吹花老愛男打扮,她一輩子就沒上過幾次妝,習慣成自然,自然轉進隨便,不衫不履,倜儻風流,什麼也都沒有關係,頭髮大是問題。
因為不能剃頭,難免留下幾分形跡,盛胡堆鴉,飛髻剪燕,臉龐兒吹彈得破,模樣兒如花似玉,快四十歲的人,看來仍不過二十許年華,粉靨朱顏儼如娼子,不女不男顯似俳優,然而龍馬精神風度翩翩,就又不知道顛倒了多少樓頭少婦淺巷嬌娃。
先頭人們總以為了不起梨園子弟,後來都知道她是神力小侯夫人,一身好武藝,蓋代英雄,鎮遠鏢行總鏢頭趙振綱是她石榴裙下的敗將。
河北小孟起郭龍珠是她結拜兄弟,足跡窮天下山川河嶽,交遊遍朝野賢士大夫……又說當今天子認她幹公主,四阿哥跟她二十年前布衣訂交……
畫蛇添足,傳說繁興,這一來可就成了極響亮的人物,芳蹤偶過,男女老幼空巷圍觀,小兒女歡呼追逐,豔事驚傳,譭譽交至。
李夫人燕黛規誡她人言可畏,須知有損傅侯官箴,她自己也很明白太過招搖不是玩意,可是習慣兩個字就是那麼討厭,一時要說歸真反璞,易弁而釵,這在她實在是太多的不便。
唯一辦法,白天干脆不出門。
今天她是天快黑時驅車鐵獅子衚衕看視喜萱姑娘的。
喜萱告訴她,老侯爺剛去拜訪吉庭,怕不怕他們倆鬧出什麼笑話?她自然也總是不能放心,急忙替喜萱換過刀創藥,立刻告別趕來刑部衙門。
刑部衙門要算尊嚴法地,楊大人又是半瓶醋頂迂闊刑官,她不好意思貿然報名求見,顧忌的還因為是一身男服裝。
老遠處停下雙驂吩咐留車等侯,跳下地一跺靴兒上了高牆,找到刑部衙門二堂後面,聽底下籤押房裡講話聲音,且喜還沒有什麼不妙情形。
她暗暗的叫了聲「慚愧」,人跟著飄身下去,闖進屋裡為兩老解圍。
後來楊吉庭喊人拿燈,她這不速之客自然不能不迴避,燈也還沒送進來她人又上屋了,下面楊大人辦好了提犯手續,接著是張勇稱謝興辭。
她真等到吉庭送客回來,瓦上叫:「大哥,我到府上去,你快點來呀……」
唐眉姑娘說跟吹花同庚,其實她要長兩齡,今年也不過三十八,雖然兒女成群,依然色澤未衰。
她跟男打扮的胡吹花坐個並排兒,勉強也還像兩朵並頭花。
楊吉庭趕回公館時,她們倆在屋裡正偎倚著喃喃私語。
吉庭一看就樂得心花怒放。
他年逾半百,不改朱顏,做官人稱他書呆子,在家並不呆。
他和眉姑可以說難夫難婦,相處二十餘年,從未見鬧過閒氣,眉姑侍奉他相當恭謹,每次下衙門,她總是親自為他升冠解帶。
今天可不然,她兀自坐定了不理他。
吉庭一面讓大丫頭上前服侍更衣,一面笑吟吟說:「大妹,真的不如假的,你相信不相信?每天晚上,她睡在我身邊夢裡醒著總還是喊著你呢……」
眉姑罵道:「呸!難為你在妹妹跟前講得出這些話……」
吹花笑道:「書呆子,你在衙門裡不像這麼活潑呀!」
吉庭道:「不錯,誰叫你要做官呢?」
吹花道:「做官就一定要扳起臉孔,搭上架子?」
「那還用說?做官要是沒有一點假尊嚴就不成其官。」
「你也承認是假的?」
「傻瓜,假的當真,真的也原是假,你說人生於世,那一回事算真呢?除了母子以外,兄弟夫婦朋友真的成份也不能太多。
要講做官,尤其是我這刑官,不單是要假尊嚴,也還得留心狠、冷、辣三字訣,不然就是非完蛋不可。」
說著他長嘆了一口氣。
「我想,你會壞到這個地步……」
「所以,所以我要告休啦,媽那麼大年紀了,我實在很不孝……」
吹花急忙道:「別難過,我準你告休,外放督撫,內調尚書,說做官也真夠了。母老子成才,回去享樂幾年,我奉陪你如何。」
眉姑笑道:「爸爸好幾次來信勸他歸休,他總說要等大妹一句話……」
吹花道:「我還不是批准了,皇上方面率性由我轉陳懇恩啦!」
眉姑大喜道:「你呢,你是不是真肯陪我們回去呢?你要回去小雕怎麼辦?他太過年輕官家不會讓他閒散呀!」
「他管他的,我管我的,我們兩口子不像你和大哥那麼纏綿。」
「我總覺得小雕很可憐,兩位夫人一位也不肯跟他。」
「我和吉墀姐,乾脆都說是好孤潔怕牽纏的,跟小雕吵過多少次要他納妾他不聽話,你教我怎麼辦?我決不能守著他呀?」
聽了胡吹花的話,楊吉庭點點頭笑道:「小雕那個人也是頂難講得通,其實他不肯納妾也還是你和妹妹的福氣呀!」
吹花道:「你呢,你因為眉姐姐會吃醋……」
「我不敢。」
眉姑道:「我活該受罪。」
吹花道:「大哥,你要講清楚,不敢兩個字怎麼樣解釋。」
吉庭道:「不敢就是不敢,那還用解釋。」
眉姑道:「胡扯,你可別冤枉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歹……」
她橫著眼裝做生氣的樣子。
吉庭笑道:「我們不喝醋酒好不好?大妹,怎麼樣,還敢跟老哥哥一決雌雄?」
吹花笑道:「妹妹那有雄的呢!」
吉庭縱聲大笑。
笑著給眉姑做揖說:「夫人,勞駕你,弄兩個菜下酒啦……」
吹花道:「怪,堂堂一品大員,家裡連個廚子都沒有麼?」
眉姑叫:「廚子那還得了,兩個老媽兩個丫頭一個看門的老蒼頭,這還不夠闊?除了洗衣燒飯,什麼事不是我一個人來呀……」
說著站起來走了。
吹花道:「大哥你是裝貧還是故意磨難眉姐姐?怎麼好什麼事都讓她來咧!」
吉庭笑道:「笑話,貧還要裝,你說我的錢由那兒來?幾兩俸銀就不夠應付上頭的內監們,老佛爺早晚一高興,賜一盒餅,賞一碗菜,這都得給錢呀!」
吹花笑道:「一盒餅一碗菜要給多少銀子?」
「不一定,十兩八兩總是免不了的。」
「得不償失,這簡直敲竹槓咧。」
「做官講究體面,賞賜你能說不是恩典?儘管說一把扇子一隻荷包兒,也總是給你大體面,所以有的窮官兒賣掉破褂子,供應宮裡賞錢也還是願意的哩!」
「呸!要是我做官有錢也不給太監,不給怎麼樣,不給難道會掉腦袋!」
「掉腦袋不敢說,倒霉你總靠得住。告訴你一個故事,大學士松筠年紀大了,欽賜紫禁城騎馬,所謂騎馬不過是用兩條槓子夾個破椅子讓他坐,由兩個內監抬著走,這是很大的體面,當然要給很大的賞錢。
松筠那人多大的脾氣,他就是不給,不給不抬,不抬還沒關係,常常是抬幾步路給扔下不管,今天這樣搞,明天還是這樣搞,搞得大學士好不尷尬狼狽,每天朝房裡亂鬨鬨說著笑著老是這回事,你說受得了麼?」
「豈有此理,這什麼大學士他不會告訴皇帝!」
「你講得很容易,皇帝管這些芝麻大的事麼?不應講的別講,講是你自己找麻煩,這一套你不懂不談了,我們還是喝酒去。」
說著兄妹倆來到廳屋上。
眉姑生長廣東,燒得一手好粵菜,可是她做事向來慢,廚房裡忙了半天,還是拿不出什麼東西。
吹花等不及,叫大丫頭給削了兩個梨子,切個一片片堆在盤上,再要來兩根銀簪子,就這樣刺著梨片下酒。
一邊喝一邊談。
吉庭說:「紀珠不是娶了郭阿帶的大小姐麼,怎麼你又給說下張家姑娘呢?」
吹花道:「那裡我給他說的呢?他們倆自己搞的呀,紀珠路過拉薩為張維醫好背疽,姑娘感恩圖報,事實上就是這麼簡單,紀珠倒未必答應她婚嫁,可是她情有獨鍾自甘為妾。
小妮子在拉薩鬧了一場病,張維冒險送女兒入關,誰知道來京不過幾天偏偏又鬧出命案來。
紀寶在場目擊四阿哥偷抽唐治佩刀刺死錢有為,小孩子有點能耐難免好事,他盤詰張姑娘身世。張姑娘這一洩露行藏,他越發非管不可,請求開棺驗屍,照料張維牢中吃喝,全是紀寶一個人包辦。
張姑娘讓八阿哥接到西山,紀寶暗中跟去保鏢,姑娘毀容自全,八阿哥還是要定了她。
紀寶臨救姑娘,獨力酣戰群賊,不虧我和燕黛姐姐同在義勇侯家裡得到姑娘的居停萬居老掌櫃密報,前後趕往接應,紀寶必然無幸,底下的事自然是一團糟……
我很可疑四阿哥,明曉得紀寶要鬥八阿哥,何不把詳細情形告訴燕姐姐,卻也不設法通知小雕,任小孩子去一味胡鬧,什麼道理呢?是不是存心要小孩子吵出殺身之禍,然後好讓我們找八阿哥拚命呢?」
吉庭慢慢的頓下酒杯,擺擺手輕聲兒說:「可不,這就叫做驅虎吞狼之計,交結這般人決沒有好處,他們只顧利害無所謂人情,兄弟還不能和睦,講什麼朋友?
八阿哥壞到那裡不必說,就說四阿哥吧,也還能好到那兒去?陰沉險狠,手段毒辣,我曉得你跟他很有幾分交情,這實在是很大的錯誤,我說,你還是趕快帶紀寶回家去啦,這是非之地不是你應該逗留的呢!」
這當兒,眉姑從廚房裡送來三個菜。
一個燒鴨子,一個炒雞片,一個冬瓜盅。
菜送來人也跟著來。
老遠處,她叉扎著一雙手叫:「唷,看這一對難兄難弟啦,饞到這個程度麼,等會兒也不行?」
吹花招手兒說:「百靈鳥不要叫,過來,告訴你我們這是仙飲,你曉得什麼?」
眉姑道:「算了吧,像這樣喝,不喝出一個癆病鬼來才怪。」
邊說邊走到桌旁。
吹花一把抓住她,按她坐下,笑道:「別時容易見時難,你不陪我喝兩杯麼?」
眉姑道:「野婆子進京多少天啦,難為你今天才來看我們……來了難到就要走?廚房裡還有事呀,還有五六個菜呢。」
「強將手下無弱兵,你的老媽子決不能全不會,讓她們去弄吧,怎麼弄都行,反正我有三個菜管飽了。」
吉庭笑道:「我覺得這三個菜夠美了,何必要那麼多。」
眉姑笑道:「大人,請放心,一斤肉,一個瘦鴨子……一隻童子雞,花不了您多少錢,像這樣說給姑太太接風,您不怕人家笑掉了牙……」
說著話伸手接過吹花遞給她一杯酒,送到唇邊喝了一口,回頭又叫:「張媽,把鴨架子胡亂弄個湯好啦,看看獅子頭蒸得怎麼樣啦,一道兒給拿來,其餘的等下我自己搞……」
吹花笑道:「真吵,真吵,安靜點喝酒啦。」
眉姑道:「你倒像不太喜歡講話的,別管我,管自己吧。」
她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氣喝乾了。
她放上酒杯兒又說:「剛才你們談什麼講我聽呀。」
吉庭道:「紀寶也在京,你曉得不,母子都不肯安份,到處惹禍招非,我攆他們回去。」
眉姑道:「紀寶,不是老三麼?他能多大呀。」
吉庭嘿嘿笑著道:「說大不大還未滿十二歲,可是,不但好勇鬥狠而且還學會包攬詞訟呢……」
眉姑急忙問:「怎麼說,出什麼大大不了的事麼?」
「結仇八阿哥,夜上西山忠孝齋行兇殺人……」
「哎呀,那真不是好玩的呀!」
「所以,所以我要攆他們母子回去。」
「大妹,快說怎麼樣結仇,怎麼樣行兇,殺了什麼人?」
吹花笑笑喝了半杯酒,約略把張維涉嫌命案,前後經過情形粗枝大葉說了一些。
眉姑一聽又驚又喜。
吹花接著又說:「我可不能就回去,大約還得出關大開一次殺戒……」
說著,她喝乾大半杯的酒。
聽吹花說還要出關大開殺戒,這就嚇得楊吉庭一個大跳。
他怔一怔說:「你,你這又是受了四阿哥的誘惑。存之來信告訴我,他們成婚那一天,四阿哥突然臨賀,留在你那別墅裡住過兩天,他必然拿話說服你,借重你替他上邊疆去剪除舊日大阿哥的一班潛伏餘孽,免得被八阿哥網羅利用,是不是呀?
我說,你也快四十歲的人了,怎麼搞的還是野性難馴,過去為著報恩復仇,闖蕩江湖殺人放火,報過於施肆無忌憚。
現在一身恩怨已了,正該閉門思過恰養天年,還要為人作嫁開什麼殺戒,這成話麼?大妹,我不許你這麼幹,就是這一兩天內我要你動身回江西去。」
眉姑也著了慌,趕緊搶著說:「妹妹,千萬要聽大哥的話,眼前兒女成行,夫婿貴顯,你還想當強盜去麼……」
吹花翻了兩個白眼,笑笑擺手說:「書呆子,不要自做聰明,畫眉兒你也不要亂叫,你們也想想看,胡吹花是不是隨便讓人支使的呢?不用說允禎,當今皇上對我總算有點恩意吧?
他叫我幹什麼我還不一定答應哩……
說來話長,我不妨告訴你們一個眉目。
當時我為存之一班兄弟主持婚嫁,六對新夫妻中一雙要算外人,新娘叫章玲姑,姑老爺姓李叫起鳳,兩口子生長松花江。
玲姑的祖父章安,原是一行沒奢遮的好漢,當年投身延平郡王麾下,很立下一些戰功,延平不幸中道逝世,章老頭痛心事不可為,流浪大江南北隨遇而安。
可不想松花江老家,被羅剎人洗劫屠戮幾乎不留孑遺,玲姑由李起鳳的父親救護逃難入關,不久也就找到了祖父。
章老頭感念李父好處把玲姑許給起鳳,一晃多年章老頭念念不忘復仇,卻讓玲姑絆住不能脫身。
前次思潛別墅出事,小紅畹君失風遭擒,人家祖孫毀家仗義追賊入川,事後紀俠邀請他們同返江西安身立命。
玲姑起鳳婚期剛剛議定,章老頭就要隻身回去東北找羅剎人算帳,人家八十三歲高齡,同時也還是有恩於我,這事我能不管嗎?
羅剎人侵佔中國土地,殘殺我父老兄弟姐妹,凡是有人性的人都要管,更何況我胡吹花呢……。」
說到這兒她霍地拍一下桌子,人跟著站了起來。
胡吹花這一拍案起立,吉庭、眉姑又都呆住了!
吹花沉住氣接下去說:「敵愾同仇,不單是我要出關,凡是我的人,只要能執干戈的我全要他們去,紀珠、紀俠,念碧、燕月、鄧家陳家兄弟,男的女的都得去。
紀寶年紀太小原是不許他參加,小孩子潛逃來京,竟想單獨前往冒險這也總是他有志氣。
再來我在忠孝齋眼見他獨戰群賊,倒也十分了得,我做母親的又為什麼一定要禁止他?
你們的兒女是沒練過武,不然的話,他們也跟我走,我還不怕你們兩口子不願意。」
說著又坐下喝乾了前面的大半杯酒。
吉庭偏著頭想一下說:「這回事,你是不是跟四阿哥商量過?」
「對,我跟他商量過,他滿贊成的,還給章玲姑兩封信,介紹她上璦琿找居停。」
「那就是了,他對你講了什麼話呢?」
「說朝廷今秋恰要用兵尼布楚,叫我們一班人暗助官兵一臂之力……」
「你又受騙了!」
「不相信,料他不敢。」
「傻瓜,聽我講,朝廷對羅剎人並不想輕啟兵端,要幹早就該大申撻伐了,眼前尼布楚和約都快定了,還說什麼今秋恰要用兵呢?」
「不然,羅剎人決沒有和平的誠意,他們一方面故作外交商務種種活動,一方面卻在蓄養武力掠奪我們的土地,多少年來說和約究竟和成了什麼?今天所謂尼布楚議和,靠得住依樣畫葫蘆。
我懂得官家的用意,打頭姑遣使者前往尼布楚試探和平,背後另以重兵為殿,隨時準備進軍掃蕩,藉以挽救過去敷衍因循過失。
在我看,這一次和必不成,戰決不免,你以為我錯了麼?」
「錯了……這一次朝廷寬大讓步居懷,和議大有希望成功。」
「為什麼?」
「為著準噶爾東侵,喀甭喀危在旦夕,所以必須速求東北問題解決,才好傾力救援外蒙。
好在羅剎強盜大北方亦在醞釀戰爭中,他們也恰巧有所顧忌,所以這一次和當有成,戰終得免。
看吧,一兩天以內官家必遣喜王夫妻回蒙,隨後即有大軍出發西藏、哈密兩地,傅侯可能受任方面大將,你還是跟他去廝殺啦。」
楊吉庭一篇話句句確實有據,吹花不由得聽出了神。
眉姑勸道:「妹妹,你究竟還是女人,女人管不了天下大事,小雕在朝效忠,竭智盡能,用不著你關心國事,還是聽大哥的話帶紀寶回去啦。」
吹花搖搖頭說:「話不應這麼講,國家外侮內憂匹夫匹婦有責,而且我已經答應章家祖孫共力復仇,我絕不能輕諾寡信,可是假使和議果然成熟,那是有點討厭。
本來我想讓燕黛姐姐領一班小輩潛往雅克薩當鬍子,隨時襲擊敵人,牽使敵人腹背受敵,傾巢臨戰。
我則暗地邀約郭阿帶師兄,復西柳大爺,乃至我的夫翁神力老侯爺,我的師父法明大和尚和新疆海容老人,逕入羅剎本土掃穴犁庭,為國家重創強寇,冀獲久安。
一旦和議真有成就,我的全部計劃,就恐怕不能如願以償了……」
吉庭笑道:「迫壓邦交,罪同謀逆,你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啦,但是不能不替小雕打算啊,他那一條鐵漢子,決不會顧恤家室背叛朝廷,到頭來要鬧出什麼局面,你總要想一想的呀。」
眉姑越聽越害怕,她急個滿臉通紅說:「妹妹,千萬不要胡鬧,女子出嫁從夫,不顧丈夫身家性命,你還成什麼東西?」
「大哥,姐姐請放心,胡吹花既為人婦,她就不是她自己所有,她自然得關顧到她丈夫她的兒女……且等著看啦。
萬一和議成功,我的後半段計劃取消,前半段的計劃還是要幹。不過我可以不參加,讓燕姐姐陪章玲姑走一趟,找到了仇人報了仇就回來。
現在我要請教大哥,四阿哥是不是不明白那些和議實情?」
吉庭笑道:「我講出來你會相信麼?和議決策就是出於四哥,你說他是不是不明白呢!」
「那又為什麼要欺騙我?」
吉庭道:「他,廣樹羽翼急才如渴,你幾位令郎和徒弟大概總是有才可取,他意在誘騙他們大夥兒來京,設法網羅為用,也許還要置之危地,然後施以拯救,務使他們感恩圖報浹髓淪肌……」
說著頓下酒杯撫掌大笑。
吹花怔了一怔說:「這傢伙是這麼可惡麼?哼,我總不讓那班小孩子落他的圈套,他們一來到不許停留火速出關,報了仇星夜繞道即返江西,怎麼樣?」
「總而言之,總還是事在必行?」
「那還用講?投鼠忌器我不為己甚也就是了。」
「此去東北復仇你能說不出亂子,鬧出亂子保證落入四阿哥圈套,章家人恩怨讓章家人自己去料理吧,別容縱孩子們多事好不好?過去你幹了多少事,我就沒聽說你假手他人麼!
大哥,不是我誇口,姑無論胡吹花得天獨厚,一身真才實學世罕其匹,就說膽氣魄力,世間能有幾個人趕上她呀,章家祖孫也能與她相提並論……
這些都不必講,斬釘截鐵一句話,言出我口決不食諾……
我不去請燕姐姐去,她那人智勇雙全才藝無敵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她帶一班小兄弟幹事,我相信不至鬧出大亂子。我的事你管不著,你還是喝酒啦……」
說著她舉起酒杯。
眉姑道:「妹妹,你不去我很放心,不過燕姐姐現在宮中保駕,她去得成麼?」
吹花道:「她不食祿,又不賣給皇帝,有什麼理由強把她留在宮中?要不我去代替她,怎麼樣?」
「這倒是好辦法,你們夫妻都在老佛爺身邊,孩子吵出什麼總不至牽涉到你們身上。」
「書呆子,你不覺得太過自私嗎?燕姐姐榮封一品夫人,李志烈官居山西巡撫,人家兩口子家裡也還是一大堆人,她要鬧出事比我更危險,你曉得不……」
「不然,燕妹妹比你穩健得多,她為人從不肯意氣用事,假如有危險,她懂得知難而退。
你不行,你有她聰明沉著麼?你不過就是一個亡命之徒,你就有蠻幹,就會拚命,就會不顧一切……」
「罵得好,胡吹花據大人這麼說,竟是一個銅錢不值?」
「豈敢?我再告訴你,燕妹妹在我心眼中要算巾幗完人,論交情恩同骨肉,她做成我多少事,我這紅頂子花翎兒還不是她賞賜我的……你以為我自私,笑話,我就看你重麼……」
眉姑笑道:「書呆子發脾氣了,他就怕人家說他自私……其實燕姐姐比誰都靠得住。」
吉庭猛的一拍桌子:「武勇有多大作用呀,楚項羽又如何?而且燕妹妹手中一雙寶劍也未必不如你千手準提……」
話說到這兒,院子裡有人介面叫:「大舅舅,您生氣麼?」
來的是紀寶三爺。
他搶一步上前,向吉庭請安。
回頭又望著眉姑打躬說:「我該稱您大舅母呢還是姨姨?」
吹花叫:「姨姨……姨姨……」
三爺從容跪下叫:「姨姨,紀寶給您磕頭啦。」
眉姑趕不及站起來,欠身伸手一把攙起他笑嚷:「喲,紀寶……長得這麼高了,美呀,吉庭,你不瞧這不活脫像他母親。」邊笑邊緊緊的攬他入懷裡。
她吻他闊闊的額說:「好孩子,我們剛在想念你呢。進京幾天啦,怎麼今天才來看我們?
聽說你在外面很胡鬧,人還小呢,孩子,不可以呀!」
吉庭道:「夫人,讓他坐下啦,天多熱呀。」
眉姑放手推三爺坐下說:「請坐,請坐,用過飯麼?」
她就不等人家回話,又亮聲兒叫:「春燕,還不去拿筷子,酒杯……」
叫著又笑:「寶,也學會了喝酒麼?嘗一點沒關係別喝得太多。你大舅舅,你媽……」
吹花叫:「得了,畫眉兒,你叫得我頭痛。」
眉姑還是接下去說:「他們倆都是天字第一號大酒徒,你媽更討厭,每飲必醉那才教人頭痛呢!」
吹花笑道:「為什麼不告訴孩子你過去是怎麼迷戀著我的呢。」
眉姑說:「呸,野婆子又胡說啦,誰聽你的?寶,脫掉大褂子好不好?」
紀寶笑道:「不,我一點兒不熱,兩位哥哥姐姐都還沒見過呢……」
眉姑笑道:「成之懷之住在館裡呢,你姐姐前兩天讓她乾媽接去玩,都不在家。」
吹花道:「頌花的乾孃是誰?」
眉姑道:「李侍郎星橋的夫人呀,人家還是一位女才子呢!」
「在京都似乎女才子也太多了,尤其是你們這一般闊夫人,只要會吟兩首詩,會畫兩筆畫就夠響亮了。
像紀寶近年就業的師父崔小翠姑娘,她那一肚皮學問,要讓你們這般才子見到的話,怕你們不封她女素王……」
「姓崔,誰家的姑娘呀?」
紀寶笑道:「她現在是馬家念碧哥哥的嫂子,也可以說是媽的師門姐妹。」
吉庭道:「你跟她唸書,學問很好麼?」
「甥兒這位師父,學究天人,胸羅萬有……」
「那麼,你一定也很淵博?」
「紀寶日對名師,不敢自棄。」
「讀了什麼書?」
「經史傳疏無不讀,諸子名家,無所不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