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好大的口氣。」
紀寶不但會講話,而且講話的膽氣極好,當然他是相當誇大。
不單是口氣誇大,而且神色之間顯然十分驕傲。
這使楊吉庭看著心上多少有點不服氣,底下便來一陣問難,考竅,辯論……
吉庭自命窮經皓首學富五車,絕想不到今天面對這三尺童子鬧個手忙腳亂。
寶三爺剛剛放下書本,自然經史爛熟。
吉庭二十年來案牘勞形未免稍有荒疏,何況口頭本來笨拙,偏碰著寶三爺絕頂辯才,吐詞微妙口若懸河。
半晌工夫,楊大人弄得面紅耳赤尷尬萬分。
吹花和眉姑卻聽得驚喜欲絕目瞪口呆,結果做舅舅的甘拜下風。
他笑起來看著吹花說:「大妹,難怪你愛惜他,這孩子的確不錯,我那三個孩子全不如他。」
吹花笑道:「可是君家棠棣交輝,一門金馬玉堂‘三’學士……」
吉庭擺手道:「科名算什麼?紀寶要讓他應考,鼎甲可期。怎麼樣?孩子,有興趣嗎?」
他凝視著三爺。
三爺搖頭笑道:「甥兒志在山川河嶽,不耐袍笏簪纓……」
吉庭道:「我知道你性喜遊俠,你記得馬援戒兄子那篇文章麼?」
「馬援何足論哉?遨遊二帝二三其德,他不過是一個極有心機的熱衷富貴滑頭說客罷了呢!」
「你何敢輕議古人?請教行俠如何?」
「公而忘私,急人之急,除惡務盡,為善最樂。」
「聽說你跟四阿哥很親近,他算不算一個俠客呢?」
「性相近習相遠,一味鉤心鬥角爭霸圖王,自私自利自然不行,但是有些地方也還可取的。
像那天偷掣唐治佩刀,刺死橫行鬧市的張府家錢有為,大快人心可謂俠義行為……」
「那天你看見他乾的?」
「那怎麼瞞得過我呢。大舅舅你聽誰講的呀?是不是三傑,蕭何韓信張良……」
「你這孩子真不得了,怎麼認識他們?」
「誰要在衙門打官司,誰都要勾結三傑,我認為做官也只好或明或昧,你說三傑壞麼?
很壞,然而您舅舅假使身邊沒有三傑的話,我相信必然有許多事搞不通。」
「我這人根本就不會做官,過去當幾任知縣,差不多一切都靠你燕黛姨姨,講起來實在很慚愧……」
「方超、錢有為兩樁命案,要是燕姨姨還在舅舅的幕後的話,我想決不會因循時日久懸不決。
其實這兩案並沒有多大為難,方超既然證實因病而死,張維自然應予開釋,刺殺錢有為兇手已有著落,唐治大可交保候傳。
四阿哥仗義殺人其心可諒,事該為之掩飾彌縫。
義勇侯自承懲治家奴至死,罪應據情出奏懇請聖恩,這案可不都交代出去了?
刑官講究的不外合理,合情,合法,法寧寬勿猛,刑寧輕勿濫。
欺世盜名枉法自安,固然不可,然而評察為明,狐疑寡斷,無辜在獄動逾年歲,豈不是過猶不及?……」
這幾句話又把吉庭說個滿面通紅。
他笑了笑道:「看起來我這刑部尚書大可以讓你做了,講得很有點條理咧。」
「舅舅講的雖是笑話,但外婆耄耋高齡倚閭望子,甥兒不敢動問,舅舅你是不是有意告養呢?」
「剛才我們談過這回事,你媽答應我代向皇上陳情……」
「四阿哥早晚登基,舅舅官聲極好,到他手上恐怕就不容說話了,他為人精明強幹,雄鷙過人決不能像當今老佛爺這般寬厚仁愛……」
吉庭驀地伸出一個手指頭指住三爺。
他說道:「你,孩子……我萬想不到一個十一歲的童子竟然見解這麼高深,舅舅領教啦!
告訴你,我楊家累世布衣寒儒淡泊自甘,我那百花洲家裡有一座讀書樓叫天風樓,祖父閉門課子足不出戶,數十年如一日。祖父逝世,我父廬墓十年,終身芒鞋竹笠不慕功名富貴,我吉庭……」
話講到這兒聲音有點悽慘。
吹花立刻舉起酒杯打岔說:「大哥,不談這些事,乞養事包在我身上啦。紀寶,起來敬大舅舅三杯,我陪三杯。」
眉姑叫:「我一杯。」叫著她倒先幹了。
紀寶從容起立,捧杯走到吉庭跟前。
吉庭細看他滿臉英氣逼人,恍如玉樹臨風,伸手接杯一飲而盡。
他笑道:「寶,你,合是天上文星……會寫字麼?」
楊大人寫得一手好字,不禁問到這一著。
眉姑搶著叫:「書房筆筒裡插著一對好髮箋,拿來啦……」
旁邊那位丫頭豈不懂湊趣之理?馬上一溜煙去了。
這裡大家喝乾了酒,那裡文房四寶和一對聯箋就都排好了。
吹花笑道:「寶,媽給你拿燈……」
眉姑道:「我來牽紙……」
吉庭大笑道:「那麼我只好替你來磨墨了……」
笑著大家擁到這邊桌上來。
紀寶搶一步過去攔住吉庭,扭頭看住桌上滿碗墨汁說:「那不是磨好的麼?舅舅。」
「你怎麼曉得好用不好用?」
「甥兒頗有一點經驗,那碗墨汁保管還是用胭脂水磨的吧……舅舅,您要我寫什麼來的?」
「要寫還要作,字句長一點,我頂喜歡魏碑,怎麼樣?」
「讓我試試看啦……」
說著他蹩到桌前,曲背探身扶起大筆。
他睥睨鋪在面前的聯箋笑:「箋紙大佳,怕有七尺長麼……」
吹花叫:「當心,別把紙糟蹋了。」
紀寶笑笑捲起袖口,蘸飽筆伸出長臂,先落下款一行小字。
正楷書「甥紀寶拜撰並書」。
吉庭一看怔住了。
頃刻之間,寶三爺信手揮毫把對子寫好。
對句寫的是:「孝義公家碑野老能談廬墓事。江山才子筆天風如寫讀書聲。」
吉庭駭然做聲不得。
倒是負責牽箋的眉姑,不斷的叫出一連串好兒。
吹花也是會寫字的人,但她還沒有看見過愛兒寫得這麼好的字,居然爐火純青力透紙背。
等到上聯款六個字「舅父大人命筆」補上了,她這才放下手上拿的燈。
眼睛並排兒掠在地下的對子叫:「好像還不錯?大哥……」
吉庭猛抬頭一聲長嘆。
吹花叫:「你怎麼不講話了?」
「講什麼呢?不是你這母親也不會有這孩子。簡直了不得,我苦練了四十年魏碑還趕不上他咧。」
邊說邊負上手走到眉姑前面。
他輕聲兒說:「夫人,孩子太好了,你看怎麼樣……」
眉姑道:「是好,誰說不好呢?」
吉庭兀自嘻嘻的呆笑。
眉姑忽然覺悟,她扭回頭瞟了吹花一眼。
然後牽起紀寶一隻手笑說:「寫作俱佳,你還打量什麼呢?放下筆聊天啦!」
「不行,不單是急就文章不行,字也寫得不行。」
「舅舅講好一定好,你別客氣。我說今夜你就住在這兒不要走,明天我派人接你姐姐回來,讓你們見見面好不好?」
吹花一旁驀地笑起來:「喲,為什麼不說請兩位哥哥回來呀!」
眉姑叫:「當然也要他們回來呀,你胡叫……」
她還是緊牽著三爺的一隻手不放。
三爺莫名其妙的也紅了臉。
他搭訕著說:「明兒再來拜望哥哥姐姐。我馬上就得走,張爺爺脾氣很大,剛才約好的就回去,他老人家等我呢?」
吉庭叫:「紀寶,等一下,還得替我寫一付對子還松中堂。紙排得好久了,我就是沒有空……」
「那行麼?我怎麼能替你寫呢!」
「你要是不行我也不會教你代。」
說著他上書房去了。
吹花笑道:「三,你舅舅寫魏碑很有點名氣,他過去就靠著賣字養親。」
眉姑道:「在朝同列沒有多少寫好字的,你舅舅常常以此自豪……」
話講到這兒吉庭緩步由書房裡出來。
一邊手拿著一卷紙,一邊手卷著一本書,把書放在那邊桌上,紙拿到這邊開啟來給鋪好按著紙,眼看住紀寶說:「這是已經打好格子的,一對限定十六個字,字要大,款留著我自己下。」
「句子呢?」
「當然還是你的事。」
「請告訴我這位松大人的為人,喜歡的是什麼事。」
「為人不拘小節,足跡遍天下名山,交遊及販夫走卒……」
「好官兒……」
伸手案上再扶起筆。
略一沉吟奮筆落紙。
上聯八個字:「曠覽天下名山勝概」。
下聯是:「遍交一時賢士大夫」。
對子晾在地下,吉庭負手踱方步繞著看,越看越喜捨不得走開。
眉姑、吹花也圍著看得出神。
紀寶悄悄放下筆卻去那邊桌上拿那本書。
書裡頭卷著一把摺扇,三爺先看扇。
一列美女簪花格寫二十首截詩,字美詩也美,是女兒家的寫作,可是沒有落款。
三爺急忙再去捧起書,皮頁上什麼也沒寫,裡頁一行字:「頌花吟草」。
搶著往下翻。
烏絲格子俏麗行書,字則珠圓玉潤,詩如燕語鶯啼,三爺不禁坐下去了。
這當兒吉庭含笑向眉姑使個眼色。
眉姑、吹花同時回首。
眉姑低聲問:「給他什麼看。」
吉庭笑:「小眉的窗稿……」
眉姑向吹花笑,笑著老姐妹手牽手繞到三爺背後站住。
可笑寶三爺也會一點兒不曉得,看他低低地念,淺淺地笑,微微地搖頭,輕輕地拍著膝蓋……
好半晌功夫,眉姑忍不住笑了起來。
三爺猛的扭回頭,一張俊臉兒紅得像透熟的蘋果。
吹花笑道:「怎麼樣?少爺,還可誦麼?」
三爺搭訕著笑道:「好極啦,媽媽,是姐姐的詩草咧……」
眉姑道:「看了就要你改,你就別走啦!」
三爺笑道:「一字不可易,我不敢唐突女學士。」
邊笑邊把冊子合上送還桌上,站起來又輕輕摸了一下皮頁,紅著臉說:「明天我一定來的。」
說著倒是立刻告辭走了。
楊吉庭這一夜差不多就沒睡覺。
大清早散朝退班他又往家裡跑,這時吹花和眉姑都還沒起來,姐兒倆齊胸蓋著夾被兒並排兒躺著聊天。
吉庭老哥哥無所謂避忌,他也還是一身朝衣朝冠闖到床前笑:「夫人,你怎麼又睡下啦,派人接小眉回來麼?」
眉姑道:「大人,您向來不慌不忙,今天干麼著急啦……我跟大妹談過了,恐怕您這泰山有點靠不住。」
吉庭叫:「大妹,你可是不願意麼?我們的頌花的確不錯咧。」
吹花笑道:「我倒是千肯萬肯,只怕您大人不肯……」
「怎麼說?」
他伸手揭開羅帳。
吹花屈起一隻臂彎枕著頭,眼覷楊大人滿臉惶恐。
她心裡也是很難受,怔怔地說:「你去更衣啦,忙什麼。」
吉庭鉤上帳,慌不迭就屋裡脫掉官服交給大丫頭拿走,回頭扯張椅子床前一坐,睜大眼睛只等吹花講話。
吹花瞅他半晌說:「你大概很喜歡頌花?」
眉姑道:「……等於性命一般愛惜。」
吹花點點頭說道:「紀寶夭相,活不到十六歲……」
「胡說!」
「坐下……你曉得我會看相。」
「真笑話,什麼叫做相。」
「做大官的人不懂相理那才是笑話……我懂是懂並不高明,可是有個高明的人批定寶三他……」
「那一個?」
「崔小翠……你別看不起她,這位姑娘術數通神,講的話十拿九穩,同時她又是極愛惜寶三……
她再三吩咐我,在這一兩年內必須讓寶三削髮出家,我決定明年送他去新疆拜海容老人門下。」
「我不相信,你別胡鬧。」
「小翠的話絕對可信,我倒希望你不要胡鬧。寶三昨夜臨走連說兩句‘我明天一定來’,可見他對頌花那幾首詩感動很深。
今天你把頌花接回家讓他倆見面,我保管彼此都會滿意,你說,怕不怕找出麻煩來呢?
我以為既然不可以牽合,還是別教他親近,寶三心眼兒非常多情,而且極端剛愎自用的……」
眉姑搶著叫:「吉庭,大妹講的是好話,我們那個丫頭也是個死心眼兒,一對子都是絕頂聰明的人,別看人小,人小也許花樣更多……算了吧!你還怕女兒沒人要……」
吉庭想了想,嘆口氣站起來,什麼話也沒說,垂著頭逕自走了。
吹花、眉姑起來時,吉庭卻又上衙門去,這一整天他就沒有回來,眉姑難免不放心,吹花也覺得很難受。
好不容易等到天快黑了,我們楊大人這才回家。
可是仍然不高興,神情十分頹唐。
吹花看大哥不啻同胞手足,想盡方法逗他說笑開心。
眉姑打起精神廚下操勞,預備好幾個菜讓他兄妹暢懷痛飲。
掌燈時,皓月臨空碧天如洗,吹花教把桌子排在院子裡喝酒乘涼。
菜上來喝不了兩三杯酒,門兒外人語馬喧,報李侍郎駕到。
原來李星橋出門赴宴,順道兒載送乾女兒回來。
吉庭趕出去迎接,只見一輛馬車亮著一對燈籠已經駛走好幾丈遠,路旁站著愛女頌花。
頌花送走了義父,翻身迎住吉庭叫一聲:「爹……」
驀地背後一片鸞鈴聲急,父女同時扭回頭。
看眼前煙也似的捲來一匹高頭駿馬,馬蹄也還沒有收住,馬背上飛下來寶三爺,搶上前跪下一條腿叫:「舅舅……」
然後站起來笑問:「姐姐,您剛回來?」
跟著又請個安。
頌花急忙彎腰還禮,月明下看面前站著一位極美極清俊的十二三歲美少年,長眉入鬢,眼若流星,身穿一件笑湖綠綠羅衫子,外罩實地紗琴襟馬甲,粉妝玉琢恍若明珠出匣,看著不禁微微一震。
吉庭笑道:「他,他是你大姨姨的三表弟,紀寶。」
頌花柔聲兒笑:「喲,三哥……大姨姨好……姑媽好……您好。」
她又彎腰兒鞠躬。
吉庭樂不可支,大笑道:「進去……進去……」
笑著他大踏步回頭走。
紀寶、頌花跟在他背後走個並排兒。
紀寶說:「謝謝您惦念著,媽昨兒來看舅舅姨姨的,我也是,姐姐您不在……」
頌花笑道:「對不起。失迎,我跟乾媽唸書,常不在家,今天……」
「李夫人是個女才子?」
「你聽誰講的?」
「姨姨告訴我的。昨兒晚上我還恭誦過姐姐的吟草……」
頌花猛的站住。
紀寶急忙說:「是舅舅給我拜讀的。飄逸清新,庾鮑斂手……」
頌花不作聲,低垂一顆頭急急望前走。
院子裡,吹花、眉姑並肩站著,看兩小並肩走在吉庭後面,她們姑嫂都愕然呆住了。
頌花過去給吹花請安,叫一聲大姨姨,紅著臉投在眉姑懷抱裡,一雙亮瑩瑩的眼波卻只管浸住寶三爺。
眉姑看出女兒有毛病,她輕輕的攬住她問:「不舒服麼?怎麼跑回來啦?」
吉庭笑道:「那裡,剛才還不是有說有笑的,紀寶告訴說看見她的詩草、她不高興咧……
怎麼好怪人呢?是我給他看的呀!」
頌花垂下眼睫毛說:「給他看也不該看。」
紀寶笑道:「我以為自己弟兄姐妹沒有什麼不該看的,姐姐假使把紀寶當作外人,那麼他認罪啦……」
說著他向姐姐哈腰作揖。
小姑娘頭鑽眉姑胸口上打個滾,低低叫:「媽,他好像很會講話。」
眉姑拍拍她說:「自己的弟弟有什麼關係呢?你這是小家派數了,放大方點向弟弟多請教,他是個了不起神童,他說你的詩好極了呢……」
姑娘道:「就是不好麼?好我還怕人家看。」
紀寶道:「那是您客氣了,那幾首無題絕句簡直一個字不可輕易……」
姑娘一聽立刻站起來往後面走,邊走邊伸手梳掠額前短髮。
吉庭叫:「頌兒,書房裡壁上釘著紀寶昨天晚上寫的兩付對子,去看看啦。」
姑娘驀地繞上廊,拐彎兒上書房去。
紀寶眼盯住姐姐窄窄的背影兒,送她走進了角門。
他點點頭低笑道:「女學士好大的脾氣。」
吉庭大笑道:「你還不是也很驕傲?拿出本領讓她看呀,我管保……」
眉姑笑道:「這會兒你好像很開心,管保什麼啊?」
吹花舉酒杯喝口酒,輕輕說:「管保不是冤家不聚頭。」
紀寶使勁瞅媽媽一眼,垂著頭去眉姑肩下坐下。
吉庭道:「寶三,你對姐姐的吟草,應該有個起碼的批評,她自然心服。」
紀寶道:「批評,我不敢,姐姐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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