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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仗劍返中原 河山有恨 市恩降惡霸 主客同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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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明因師徒把入雲龍迎進邦加村,和林逸夫兄弟見面。說起自己在短時間內就要離開瓊崖,遍歷蠻荒,找舊日的同門友好,來和群兇決戰,閒談暢飲,酒過數巡,明因師太忽然向入雲龍笑問道:「二師兄,我們自從協力驅逐赤身魔女之後,算起來已經有了二十多年,你收了幾個徒弟了,這次你怎知道我在瓊崖?……」

這一問,卻把一個談笑風生的入雲龍,問得神情黯淡,默然半晌才道:「這些傷心的往事,不提也罷!」明因師太以為入雲龍不願提起萬洋山的往事,也就悽然道:「萬洋山的往事,我也不願再提,唯希望你把這十多年來,在外面的見聞和經歷告訴我一點,還有小一輩的同門,也要使他們知道多少江湖的風險,免得將來行道的時候,反而一籌莫展!」

那知入雲龍仍然神情黯然,先朝座上各人看了一眼,然後長嘆一口氣道:「四妹,你知道我也是鬧到無處容身麼?」這句反問,把在座各人都問得一震,明因師太更加著急道:

「二師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要急死人了!」

入雲龍慘笑道;「要說起來,也不是一言可盡,總之,我三個徒兒都毀在亦身魔女之手,只有我那最小的徒兒羅冠英在緊要關頭,被一個不知名的異人救去,我要不是仗著這一點輕功,而且獲得兩位不露面的異人保護,也要葬身在萌渚山上。三年了,三年來我走遍了百粵,八桂,三湘和古越,雖然結交了不少的江湖豪客,風塵異人,和山澤隱者,但是,他們的藝業也不過比我略為好些,要想利用他們去對付赤身魔女,雖不致於落敗,可也賺不了便宜,搞得不好也許還要連累他們血濺荒山……」

明因師太越聽越氣憤,越聽越動容道:「難道莽莽神州,濟濟多士,就找不出能制服這一個魔女的人?」

入雲龍又慘笑道:「我最初也像你這樣想,我認為赤身魔女並不是怎樣了不起的人物,在萬洋山那一役中,我們雖然沒有致她的死命,可也打得她抱頭鼠竄。當然,我並沒有不防備她東山再起,我雖然隱居在萌渚山關門授徒,但也不斷地鍛鏈內功的心法,知道總有一天要和這魔女算個總賬,來一個澈底的了斷,可是,想不到她竟能夠找到萌渚嶺去,這也怪我自己平日少在外面走動,對外界一無所知,所以毫無戒備,以致被她偷襲成功……」

「偷襲!」明因帥太又是一驚,苦笑道:「這幫賊子真會來這一手,可說是無獨有偶了,前後三次如同一轍,不過手法不同罷了!」說得入雲龍也好笑道:「你以為她們在沒有充分準備之前,會和你堂堂正正地對招不成?她們自己就誇口:‘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在沒有準備完善的時候,除非我們也學她一個偷襲;否則在她那笑臉外交,和平政勢之下,絕不讓我們有打的機會,我們要勉強去打,未嘗不可,但輿論上倒是賊人佔了先著,等到她一切佈置好了,我們就難得有取勝的機會,那時候我們不想打也不行了。」

「師伯,照這樣說來,我們可不是永遠捱打?」於志強忍不住問上一句。

入雲龍望了他一眼,苦笑道:「這就是一個難點,所以只好防備自己,讓魔女兇焰繼續長下去。等待到吃虧的人多了,大家就會聯合起來,團結起來,一致對付那些兇徒。我們才可以立於不敗之地哩!」這一番話給於志強聽了仍然是似懂非懂。只是覺得師伯太過軟弱了,給別人欺到自己的頭上,還不肯主動去找敵人報仇,可是,因為是師伯的話,也許另有一番道理,倒不敢駁他,只好默然不語。

明因師太介面笑道:「師兄說的倒是正理,不過那赤身魔女是否能等待我們聯合起來,就是一個問題了。照這樣延宕下去,那怕不被她各個擊破,個別摧毀?到那時候,我們再想聯合起來,也沒有人和我們聯合了。」

林逸華也插嘴道:「是啊!如果等到惡人勢力長成,個別消滅我們堅強的幫手之後,我們豈不是要走進絕路,依我的愚見,倒不如以爪還爪,以牙還牙,只要抓住機會,立刻就翦除惡黨,絕不讓她們的羽毛豐滿,比較束手捱打來得好些哩!橫豎是忠奸不能並存,邪正不能兩立,我們又何須顧慮那麼多的輿論?如果輿論真是能有效的話,那些惡賊也不會越來越囂張了!」

入雲龍靜靜地聽取明因師太和林逸華的意見後,領首微笑道:「你們說的都是正確的道理,我現在已被赤身魔女搞得無路可走,而且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徒兒,也被她手下的黨人毀去,這種仇恨我絕不會放過,不過,她那些徒眾太多,而且又會偽裝好人,在茫茫人海中實在不容易發覺,有時雖明知某人是她的黨徒,但又沒辦法取得他的確證,尤其,社會上多的是沒有頭腦的人物,無法辨別是非,反而變成惡人的應聲蟲,而這些可憐的應聲蟲,為數又太多,感化不勝感化,翦除不勝翦除。我在離開萌渚山之後,三年來明踩暗訪,未嘗不想把亦身魔女的黨徒個別除去,但是,到頭來不是發覺他罪證不足,就是為惡未著,反而難以下手誅滅,甚至於自己還吃過他們幾次暗虧,官府把我認為是惡人,民眾也認為我是壞蛋,只好走而避之了!」

各人仔細地把入雲龍的話一想,知道這個赤身魔女確也難纏,雖然個個咬牙切齒,卻也想不出一個具體的辦法出來,明因師太皺一皺眉頭道:「那末,你遠而避之,一避就到海南來了!」

「誰說不是!」入雲龍笑了一笑又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你隱居在瓊島……」明因師太詫道:「那麼你是……」入雲龍並沒有讓明因師太說下去,接著道:「你先不要打岔,本來我飄洋過海,並不是存心來找你,而是年前在嶺南遇上了馮翁,他告訴我說雪庵和尚和你都在瓊島,可是他也不知道你躲在那個山頭上。我想找你也沒處去找,但我終於來到了瓊崖,在各處亂闖亂走,又聽不懂本地話,真是像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直到前天,在定安縣我遇上兩個鬼鬼祟祟的道人,從他們的談話裡,知道他們曾經向你尋仇,無意中知道你的蹤跡,我心裡一急,連忙詢問店家,認明瞭銅鼓嶺的方向,亂走亂撞,居然在這裡遇上你們,倒不辜負此行了。」

各人聽了也互相歡慶,直吃得杯盤狼籍,散席之後,明因師太對入雲龍說起應付赤身魔女,和協助於志強報仇雪恨的事,入雲龍一震道:「於師侄這個彌天的大恨,只怕只能夠報得一半了……」明因師太忙問原因,入雲龍微微嘆息道:「於師侄仇人中的石亨,已經被皇帝抄家了,不過石亨的運氣還不壞,他沒有被斬,而是病死獄中……」明因師太雖然一面聽入雲龍的說話,一方面注意於志強臉上的表情,這時,見於志強眼光一直,身子往後一倒,竟是暈在椅上,各人又是一陣騷亂。

明因師太急忙向林逸夫兄弟搖搖手,連說不妨事,可是手下卻不停地替於志強推宮活血,過了半晌,才聽到於志強「呱!」一聲哭了起來。

明因師太看了,憐恤道:「痴兒!你話還沒有聽完哩,而且仇人不僅是石亨一個,石亨雖然是死了,可是曹吉祥,徐有貞,蕭惟楨,張,這些人都還沒有死。要算起來主要的仇人還是曹吉祥,蕭惟楨這兩個奸臣,何必苦壞了自己的身子,而讓仇人逍遙法外?」經了明因師太這樣解釋,於志強才漸漸停止嗚咽,各人也同樣覺得有點慘然。

第二天,明因帥太帶了羅鳳英,蟬兒,於志強等陪著入雲龍覺真道人,回到向濤村,介紹和駱中明,任乾玉,王大伯各人相見,各人商議結果,認為於志強報仇雪恨的事不可從緩,駱中明因此也要一同前往。向濤村因為各能手都要離開,實力愈形單薄,幸有入雲龍答應留守後方,主持一切,駱中明又趁機把丁志桂引到入雲龍的門下,於是,皆大歡喜。惟有駱中明和於志強掛念著於志敏,深恐他趕不上報仇雪恨的大事,有點悶悶不樂;明因師太洞悉他倆的心意,微笑道:「於志敏的事大可放心吧,也許紫虛上人必然會有更好的安排,而且報仇雪恨和光宗耀祖本是殊途同歸的,縱然志敏小友不能手刃親仇,但學成之後,為武林大放異采,也足以慰先人於地下了……」

駱中明聽了明因師太的意見,雖也覺得很對,可是總感到於志敏不能參加這次復仇的行列,是美中不足的事,誰又料到後來事出意外,平添一段佳話呢。

過了一天,駱中明,明因師太,羅鳳英,蟬兒,於志強等收拾妥當,別過了王大伯,入雲龍,任乾玉,丁世成和向濤村諸老之後,由駱中明帶著於志強;明因師太帶著兩個女徒,約定沿途連絡方法,分別向府城進發,買棹渡海,那消兩天已到了雷州。

駱中明和明因師太兩起人,在雷州會齊之後,知道此後已進入赤身魔女和其他一些無名敵人的範圍,只有步步小心,所以採用互動前進的方式,向北方進發,一路上說不盡人物風光,尤其一群年輕的門徒,更是笑逐顏開,雀躍異常。駱中明和明因師太雖然滿懷心事,但踏上這久別的中原,舊地重遊,也說不出感慨萬千,不必細表。

行行復行行,已非一日,這一天輪到駱中明和於志強先出發。在中午時分,已到達了梅嶺關,在這個地方正是大庾嶺的交通孔道,雖然這是山裡的一個小鎮,可是倒有百幾十戶人家,簡陋的客棧和小飯館倒也有好幾家,看樣子是準備那些來不及越過嶺去的旅人食宿之所。這時,駱中明和於志強都有點餓了,只好選擇一家比較清淨的飯館,叫了兩三味菜,吃了起來。

正在這個時間,街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不消片刻已到達這家飯館的門前停了下來,飯館裡立刻過去兩位夥計,滿臉堆笑,一面接了馬韁,一面說:「兩位軍爺往裡面坐!」騎在馬上的兩位中年漢子「唔!」了一聲,滾鞍下馬,大踏步走進店來,經過了駱中明、於志強的座旁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然後在另一角上坐了。於志強看在眼裡,低聲嘟嚕道:「好個窮兇相!」駱中明忙瞪了他一眼,催他快吃好趕路。於志強不再說什麼,轉眼之間吃飽了肚子,匆匆付了飯賬,踏出門來,卻聽到那兩位中年漢子輕微的笑聲。

本來駱中明,於志強兩人的腳程都很快,可是在這人多的官道上,不便施展輕功,只能一步一步走,走到西山日落,才下了大庾嶺,恰好嶺腳不遠就有一個小鎮,當下決定就在鎮上宿一宵,入得鎮來。只見客棧的招牌倒有不少,可是都簡陋非常。出門人雖然不計較這些,但為了次日進出方便,選來選去。還是在大街北端一家「平安客棧」住了。

住店手續辦理完畢之後,駱中明向夥計問了本鎮的交通路線,和酒樓飯店,就和於志強走上大街,順著街道走出鎮外,指點了一陣方向,才回鎮裡找一間乾淨的飯店,當下有夥計過來招呼,陪著笑臉問道:「客官要不要酒?我們這大庾墟的梅嶺紅酒是出名的,尤其小店自釀的酒,更是香冽,端的非同凡品,如果客官不會喝酒倒了罷了,如果是會喝的,千萬不可錯過,不過千萬不能多喝,再好的酒量也喝不了三斤……」

「陡!」駱中明瞪眼一喝,把這個夥計嚇了一跳,接著說道:「不要嚕-,給我打六斤來!而且選你店裡拿手的好菜做四盤來!」駱中明本不願喝酒,也給他激起酒癮來。

那夥計出其不意,被駱中明嚇了一跳,又聽了這一番話不由得失笑道:「客官不要發怒,剛才小的所說都是真話,那個開店的不想多賣一點貨,多賺幾個錢,可是小店的酒,真個香冽,厲害,要是說遇上一些牛飲客,囫圇吞棗似的喝,不說三斤,也許三十斤也喝下去了,充其量是醉死,可是,會喝的人是慢慢的喝,嘗一生來最好的酒味,真個喝不了三斤,小的名字叫做‘杜老實’,絕不會說騙人的話。客官要喝,小的就立刻打酒上來,可是真個不能多喝哩……」

駱中明想不到這個店夥計倒能說出一番飲酒哲學,細細一想,倒也是道理,只好揮揮手叫他去了,於志強望著杜老實的背影笑道:「想不到喝幾斤酒也有那麼多的名堂。」駱中明也笑道:「他講的倒是道理,也許這店裡的酒,確是不同凡響吧?」一老一少談不到幾句,熱騰騰的菜和酒都已端出來了,交件迅速,使老於江湖的駱中明也暗暗驚奇。

只見杜老實嘻嘻地笑道:「也許客官覺得我們小店酒菜方便,而覺得有點奇怪吧?其實敝鎮上家家都是這樣,不過小店的酒菜更加快一點而已。」

駱中明一看拿上來的菜,原來是一盤蒸羊肉,一盤烤鵝,一盤炒豬肝和一大碗膳糊,不禁有點好笑,因為這四盤菜裡,除了膳糊一樣稍為需要時間之外,其餘都是現成的東西,不過,就這樣也算是很難得的了,這時杜老實又把小酒罈端上一個來,當場開啟道:「這一罈就是三斤,客人嘗過就知道好處了。」

駱中明見杜老實除去酒罈的封泥的時候,已嗅到一股酒香,這時,一揭開壇蓋,更是酒香撲鼻,不由得贊聲「好!」那杜老實見客人贊酒好,笑了一笑,說聲:「客官趁著菜熱的時候。趕緊吃吧,膳糊冷了是不好吃的,你老還要別樣的時候,就喊小的一聲!」駱中明點一點頭,讓他退下去了,一老一少就對酌起來。

當駱中明和於志強開啟第二壇酒的時候,門外忽然又來了兩人,於志強認出正是在梅嶺關遇上的那兩人,眉頭自然地皺了一皺,悄悄說聲「討厭!」

這兩人進店之後,店裡就熱鬧起來了,與其說是熱鬧,倒不如說是忙碌來得適當,他們人還沒有坐定,就一疊連聲喊「杜老實!快拿酒來!」此時,杜老實在裡面應了一聲「來了!」從通道上轉出來,看那樣子顯然是對新來這兩人不大歡迎的。

那位紫臉孔的中年漢子瞪著杜老實道:「你又有什麼不高興了,難道我們吃你的東西,還會賴你不成?」杜老實連忙陪笑道:「小的那敢說不高興,不過因為掌櫃的娘病了,他回家去招呼,而店裡只得我們三人,我又要顧著裡面,又要顧著外面,實在招呼不過來呢,霍爺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小的必定迅速辦去……」

「誰聽你那麼多嚕-?快點去拿酒菜上來!」另一位馬臉的漢子吆喝著。

「是!」杜老實應了一聲,轉過頭來望駱中明這邊一眼,又說:「不過,爺們要好的菜,卻要等一會了,因為……」

「因為什麼?快去!」

「是!」杜老實應了一聲,轉到後面去了。一會兒捧出一小壇酒和三樣菜來,於志強眼尖,早看出菜式和自己吃的完全一樣,不過就少了一碗膳糊,知道事情要糟。果然杜老實擺上三樣菜式之後,那馬臉漢子氣沖沖地喝道:「為什麼只有三樣?」

「韓爺!請息怒!本來敝小店的拿手菜式是四樣,可是今天的人客多,膳魚又買得少,所以已經沒有了,爺們如果要另外的菜,只要小店裡有,都可以立刻補上……」

「我偏要膳魚糊!」馬臉漢子又吆喝起來,杜老實苦著臉回道:「膳糊真的沒有了,別家對於這門菜也不肯讓,只好明天多補兩份……」

「混帳!」馬臉漢子喝了一聲,一伸手,杜老實的臉上已經中了他狠狠的一巴掌,這時心還未足,罵道:「老子教訓教訓你,如果不快點去找膳糊來,哼!」忽然又改了口風,喊聲「唷!」接著從嘴巴里吐出一小塊鵝骨來。

那杜老實捱了馬臉漢子一個巴掌,臉上熱辣辣地,現在見他狼狽的樣子,心裡暗暗稱快,可是又不敢笑。那馬臉漢子吃了這個暗虧;豈肯甘休,舉目四望,想找出是誰開他這個玩笑,恰巧於志強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和杜老實想笑不敢笑的那付尊容,少年心性不由得「噗哧」!一笑,駱中明連忙瞪他一眼,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馬臉漢子正是氣在頭上,沒處發洩,現在見有人笑他,立刻-著雙手,走過來喝道:

「好小子敢笑你大爺?」駱中明正待站起來說話,那知於志強比他更快,已經斷喝一聲道:

「小爺笑小爺的幹你屁事,難道這空氣是你包下來的,笑都不準人家笑不成?一說完了又夾一塊烤鵝吃在嘴裡。面前這兩個漢子橫行在梅關,大庾,西華,青龍,池江一帶已經有好幾年,自從今年夏秋之間,又和當地一個大惡霸合成一氣,更是橫行無忌,現在被一個無名無姓的少年譏笑,並不把他放在眼裡,這一口氣豈能咽得下去,大喝一聲「好小子!」正待伸手來抓於志強,那知剛好說完「子」字,嘴唇還沒有合攏回來,只見白光一閃,「卜」一聲,自己的門牙整整地被打折了四個,痛得他「哇」一聲。朝後倒跳一步,吐出牙齒一看,在那被打斷的牙齒里居然又是夾著一塊鵝骨。

這一下子,全店裡的人都明白過來了,駱中明一面高興,一面又暗暗地埋怨;高興的是,幾年來於志強已學到了上乘的武功,這次報仇雪恨更是有把握;埋怨的是,於志強年輕好事,將來前途上恐怕魔難重重,尤其在這些地方,為了不需要的閒事而出手,也許會引來不少障礙,擔擱了報仇的行程。至於店裡的夥計,甚至於那兩個中年漢子,無不被於志強這一手震驚了,想不到弱不禁風,文縐縐的小孩子,竟有這一手絕技。可是,這兩個漢子也犯了兇性,雖然明知大敵當前,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樣抱著退卻主義,未免有點值不得。

紫臉孔那位漢子大喝一聲:「我霍一鳴來會你!」立刻越過了馬臉漢子,一個「黑虎出柙」朝著於志強胸前就是一掌。於志強那裡把他放在心上,等到敵人的肉掌快要到達自己胸前的時候,左掌輕輕一撥,趁勢一纏一摔,一條身高七尺的漢子「撲通」一聲,已是狗吃屎般扒在地上,惹得門外一群看熱鬧的觀眾齊聲喊「好」!接著又是一陣天笑。

霍一鳴從地上爬了起來,那紫臉孔更加紫中透黑,滿目兇光,滿臉殺氣,對馬臉漢子道:「韓兄弟走吧!」又怒衝衝對於志強道:「你別跑,有種的就在這裡等著,等一會有給你好瞧了,你霍大爺……」

「憑你也配!統統給我滾出去!」於志強喝到「去」字的同時,馬步一挫,也不見他怎樣進招,可是霍韓兩人已被他一手一個拋了起來,從圍堵在門口的觀眾的頭上飛越,而跌到街心去了。這次,霍一鳴吃虧更大,良久,才爬得起來,一跛一蹶地逕自去了;其餘閒人也各自散去。

霍一鳴兩人走了之後,杜老實苦著臉走過來恭恭敬敬對駱中明於志強打躬作損道:「這位小哥替小的出氣了。但是,那兩人也不是好惹的……」

「為什麼不好惹?」於志強問上一句。

杜老實苦笑道:「客官是外來的人當然不知道,剛才吃小哥用鵝骨打落門牙的叫做韓修,另一個給小哥打倒在地的叫做霍一鳴,這兩個人都是幾年前就來到本地,鬼鬼祟祟地就在這一帶走動,連到縣老爺也對他們客氣,其他升斗小民更不敢惹他們了,近兩年來又和本地的李大爺聯成一氣……」杜老實說到這裡先望望店外,然後又悄悄地說:「我們本地人明裡不敢說什麼,可是在背後都叫他們是‘大庾三害’,恨不得有一個周處到來,把他們統統除去……」接著又把大惡霸李全藩的劣跡,一古腦兒說了出來,聽得駱中明肩眼俱張,氣得於志強粉臉通紅反而冷笑道:「你說的這些惡鬼住在什麼地方?等我們找他去!」

「他們就住在鎮西五里遠的大莊子裡,其實客官們不用去找他,他也就要來找你了!」

杜老實停了一停又說:「以一對一來說,他們絕對不是小哥的對手,可是他們人多,而且裡面也有些很辣手的人物……」

「比剛才這兩人怎樣?」駱中明忍不住問了一句。

「剛才這兩人不過是四五流的腳色吧,不過因為勾結官府我們才怕他,不然我們鎮上人也不容他橫行的。至於李全藩的石虎莊裡的人物就難說了,看樣子個個都是江洋大盜,聽說裡面有一個番僧,能握石成粉,隔山打牛,但這個番僧從來就不出莊門,我們也沒有見過……」

聽了杜老實的話述,駱中明和於志強都對石虎莊的人物行為有概略的瞭解,估量那群惡霸爪牙裡面,好手不過是:番僧、李全藩、柳營、車長慶、車長祝、聞仲三等幾人,剩下那些二三四流的角色,雖然說是人多勢眾,但能貼身擠近的也不過僅容四五人,因此倒不致於怕他,問題在於街上不便於打鬥,恐怕傷了別人,破壞了別人的東西,當下匆匆吃完了飯,問明瞭往石虎莊的路線,就迎了上去。

當駱中明,於志強兩人,剛剛出了鎮外,果然見到遠處蜿蜿蜒蜒的火把,約有三四十人向大庾鎮飛奔而來。在火光的前面,似乎有五六條飛快的身形,駱中明連忙把於志強一拉,兩人同時拔起身軀,躍上路旁一棵大樹上隱蔽起來,於志強笑對駱中明道:「伯伯,我到前面戲耍這幾個蠢驢一番,煞一煞他們的銳氣!」

「要小心!」

「我自省得!」說時遲,那時快,於志強一條灰白色的身形,已如孤鶴騰空般,接連幾縱,落到幾十丈遠的樹頂上,而且還順手在地上抓了幾把泥沙,樹葉,看看那些石虎莊的來人快到樹下的時候,忽然,一聲長嘯,騰起十五六丈,並且提氣停在空中喝道:「下面無知的凡人聽著,吾乃夜遊神是也,石虎莊李全藩作惡多端,魚肉小民,即將降罰,你們助紂為虐還不趕快退去!」

石虎莊的來人正在急行進中,忽然聽到一聲長嘯,已經是驚魂落魄,再聽到有人居然站在空中發話,以為是真神降臨,「譁!」一聲撥轉頭就跑,只有那番僧見多識廣,反而大喝一聲:「那裡來的小鬼,照打!」一把菩提子竟向於志強的身上打去。

本來於志強穿了一件鰻皮背心,是不怕一般暗器的,可是,吃虧在經驗太少,而且在飯館裡已被杜老實說得番僧如何厲害,以致在心裡上輸了一籌,這時眼見幾十顆亮晶晶的暗器,四面八方向自己身上襲來,不由得大驚;連忙把手裡的沙泥樹葉用「滿天花雨」的手法。

往下撒去,同時,左腳往右腳面上一蹬,身軀向右一閃,竟斜斜地問出四五丈,可是,因為這樣用力,身軀也輕悠悠地往地面落下來。這時,石虎莊的壯漢,已被那些碎砂樹葉打得一陣呼痛,亂撞亂闖。

那番僧對於於志強的搗鬼,本來就是不信,現在見於志強竟然會閃避暗器。並且墜落地面,當然更不畏懼了,當下一提禪杖,「泰山壓頂」朝於志強的頭上擊下。

於志強看到番僧已經進招,那沉重的禪杖夾著呼呼的風聲當頭壓下,也不敢怠慢,仗著身軀輕便,肩膀一幌,已繞到番僧的身後,「五丁推山」雙掌竟朝番僧的背後進襲。

可是那番僧的武技,也非平凡,見到一杖下去,敵人已失了蹤跡,就知道不對路,急忙杖隨身轉,橫掃向後面,卻被於志強一個「平地翻雲」,從番僧的頭上越過去,頭朝下腳朝上,順手就是一掌,「拍!」的一聲,正打在番僧的脖子上,自己的身子也因此而反彈起三四尺高。雖然於志強這一掌,是身體懸空,無處著力,所以打得不十分重,同時,番僧有一身橫鏈的功夫,不易受傷,可也被打得脖子熱辣辣地不大好受。

番僧這枝禪杖,本來也有三四十年的功夫,可是一上來就過於輕敵,以致吃了大虧,不禁逗起他那半野蠻的兇性,立刻展開「風魔杖法」,把周身裹得風雨不透。於志強雖然得了明因師太的真傳,而且服過不少的靈藥,但憑著一雙肉掌,那裡是番僧的對手,反而被番僧迫得連連後退,心裡一急,一個「燕予穿雲」拔起十多丈高,趁著身體停在空中,從襟底下抽出蒙天劍來,喝道:「你這披頭散髮的驢頭,有本事就上來打;否則,小爺要不客氣了!」說完了嘻嘻地訕笑。

那番僧在石虎莊上是首席的人物,那忍得下這小孩子目空無人的譏笑?立刻大喝一聲,騰身而起,手中禪杖夾著一股無比的勁風,向於志強腳下掃來。於志強也想不到番僧居然有這麼高的輕功,深恐被他那沉重的禪杖掃著雙腳,只好用了一個「鷂子翻身」把身子翻開一丈多,避開了禪杖,又回到地面上,抱劍當胸喝道:「你這驢頭報個名來,小爺劍下不斬無名之輩!」

那番僧見面前這文縐縐的少年,最多也不過是十六七歲,居然有上乘的輕功和掌法,現在手上又多了一枝明晃晃,軟綿綿的長劍,料想是一件寶物,倒不敢輕視,也就橫仗作勢喝道:「小狗聽了!你佛爺是羅剎教下,南支活佛座前大力金剛哈巴羅夫是也,你如果好好跟我回去,投身我教,佛爺愛你這付身手,必定好好看待你,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的週年祭了,我看你年紀輕輕地死了未免可惜,不如就跟我回去為妙!」

於志強初出茅廬,也不知道哈巴羅夫是什麼東西,大概是個名字,可是名字又那麼刁鑽古怪。至於羅剎教這個組織,於志強老早就聽明因師太、雪庵和尚、入雲龍師伯等人說過,想不到初次出門就遇上這樣一個對手。不過,剛才已經過了幾十招,眼前這個番僧不見得是怎樣了不起的人物,就怕他們圍攻的時候,有點麻煩,本想用話擠了他們,但是這些窮兇惡極之徒,那裡顧什麼信義,乾脆就和他悶鬥,殺一個少一個,所以搖搖頭道:「你這名字太長,不好念!」哈巴羅夫聽了以為這少年容易就範,反而輕笑道:「名字並不長啊?我叫做‘哈巴羅夫’只有四個音,你們大明國不是也有‘諸葛什麼’,‘司馬什麼’還不是四個音嗎?你又叫做什麼名字呢?」

於志強聽番僧這樣說,倒要誠心冤他一陣,激起他的怒氣,當下也笑笑道:「你叫做什麼鑼夫,鼓夫都不大好!」哈巴羅夫一忙道:「為什麼?」於志強先笑了一陣,才緩緩地說「就叫做哈-巴--狗吧!」

這時,哈巴羅夫才知道是上當,氣得滿臉通紅,罵道:「你這小子敢戲弄你佛爺,先吃你佛爺一杖!」一面說一面挺起禪杖「橫掃千軍」一片烏光襲了過來。於志強手上雖持有削鐵如泥的蒙天劍,但是,懾於禪杖的沉重,恐怕傷了自己的寶劍,只好雙腳輕輕一縱,避過了一招,立刻展開「雷霆劍式」先發制人,只見一片寒光挾著風雷的聲音,撲向杖影。哈巴羅夫看到這種聲勢,那敢怠慢,急忙施展風魔杖法,保衛自己,只殺得沙塵滾滾,轉眼之間,就是百數十招。

石虎莊的來人,那裡看過這種場合,只驚得目瞪口呆,忘了置身戰場上,倒有點像是看戲法來了。漸漸、兩人越打越緊,除了在樹上躲著的駱中明和石虎莊來的三兩個高手之外,其餘的人只能見到一團銀光和一團烏光在那裡飛滾,在場各人無不暗暗驚奇,也無不暗暗讚歎。可是,兩個交戰的人自己心裡都有數;哈巴羅夫自認為可以利用「金剛杖法」取勝,於志強則還有一套煞手的「猴王劍法」還沒有施展出來。旁觀各人則因為武技不及,而且人家還沒有分出勝敗,一時也不便幫手,惟有石虎莊方面同來的車氏兄弟武技和番僧不相伯仲,尤其車長祝更打得一手好暗器,早就躍躍欲試,現在見哈巴羅夫久戰不下,立刻暗取兩枝蜈蚣鏢在手,待機發出。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場內一聲大喝,接著就是一陣龍吟的聲音,兩條人影兀自分開了八九丈。

原來,於志強和哈巴羅夫兩人,各自知道對方的武技高強,所以各以絕學來保衛自己,一面尋找對方的空隙,本來是不易分誰勝誰負。可是,於志強一方面要對付當前的強敵,一面還要防備其他敵人的偷襲,這麼一來招式上就打了一個折扣,這時看到敵陣中,有人鬼鬼祟祟,摸摸掏掏,不由得分心關注起來,不知不覺中,劍式也就緩慢下來。哈巴羅夫打了好幾百招,好容易看到這個機會,那肯輕易放過,立刻欺身縱步,一記「三花聚頂」,龐大的杖影竟朝於志強當頭蓋到。

於志強一發覺自己失招的時候,禪杖已臨到頭上不過半尺,知道萬難躲避,反而一躬身軀,劍前身後,向哈巴羅夫身上探過去。哈巴羅夫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少年那麼膽大,反被嚇了一跳。這時哈巴羅夫如果不撤招保衛自己,雖然於志強的臀部免不了遭到一杖之危,而自己竟要受到一劍穿身之禍,在這種電光石火的瞬間,哈巴羅夫本能地把發出去的禪杖一收,「三花聚頂」改變為「金剛掃地」企圖把於志強的寶劍打飛。這一來卻把來人的寶劍擋個正著,於志強吃虧在身已離地,被這一枚打在劍上連人騰出五六丈,可是哈巴羅夫也因被反震的力量,把他自己震開二三丈,搖搖擺擺幌了幾幌。兩個對敵的人,當局者迷,倒不覺得什麼,而所有的旁觀者,無不為他們兩人捏了一把汗,暗叫一聲「慚愧!」尤其躲在樹上的駱中明更暗暗咕嚕一句:「這孩子好大膽!」

車氏兄弟老早就待機而動,這時看到兩條人影一分,認為時機不可失,車長祝一揚手,一枝蜈蚣鏢急如流矢向於志強的胸前飛到。說起車長祝這種蜈蚣鏢,原是他的師父洛伽山天一真人的獨門暗器,通體用二十四個有刺鋼環銜接而成,所以打過去就家一條軟蜈蚣,鏢的兩端各有兩枝刺針中藏毒汁,敵人一被蜈蚣鏢刺中。則毒汁自然注入皮膚裡面,隨血執行,當時不過是有點紅腫,但是過了一頓飯時間,全身就要發寒熱起來,不能動彈,不到一個時辰就要死去,只有他的獨門解藥,可以挽救,不過挽救得太遲仍然要貽患無窮。鏢毒有時或發,一年之中總要來上好幾十次這種痛苦,反而是生不如死;所以江湖道上,一提起天一師徒的蜈蚣鏢,無不讓他三分,惟恐惹火燒身。車長祝是天一真人的第四個門徒,因為天性歹毒,在蜈蚣鏢上更著實下過一番功夫,發鏢的猛、狠、疾、廣。這些手法幾乎和天一真人並駕其驅,而發鏢的時候,又是一聲不響,使敵人無從防備,更足以證明他為人的陰毒。對於蜈保鏢這種軟體的暗器,可不能用兵刃去擋,因為那些鋼環既滑且堅,擊首則尾至,擊尾則首至,如果從中一劍削斷,則首尾分為兩枝鏢,同時射到敵人身上。本來這時於志強正在低頭檢視自己的蒙天劍,有沒有傷損,根本沒有防備到賊人竟是那樣陰狠地偷襲,對於這枝蜈蚣鏢萬難躲避,巧就在哈巴羅夫已犯了兇性;他一退之後,立刻大喝一聲反撲過來,「風捲殘花」禪杖就像一條黑龍似的滾到於志強的身旁,於志強吃他這麼一嚇,雙指令碼能地一頓,身體已拔起丈多高,同時避過了明暗兩種兵刃,把車長祝氣得連連跌足,大喝一聲,第二枝蜈蚣鏢挾著一股勁風,直奔於志強的面門。這同於志強倒把發鏢的來路看清楚了,他看到襲來的暗器伸伸縮縮,而且在一股勁風裡還夾雜有悉悉率率的聲音,自己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也不敢用手去接,立刻一沉氣,身軀又飄回地面,車長祝這枝蜈蚣鏢從頭頂上飛到後面去。

於志強這回重返地面,可不再和敵人客氣了,立刻施展「猴王劍法」向那番僧一陣猛攻。番僧哈巴羅夫見於志強身形迅速,招式精奇,急忙施展數十年精練成功的「金剛杖法」,護定全身,尋瑕抵隙,兩人又是打得難解難分。於志強因為剛才已看到自己的寶劍並無損傷,少了很多顧忌,放膽和禪杖硬拚,而且猴王劍法到底比起師門的雷霆劍,在攻勢上要利便得多。所以圈外的人只聽到一片叮叮——鋼鐵相擊的聲音。番僧也覺到於志強的功力似乎陡然增強得多,心裡暗暗驚奇,尤其自己使用的是重兵器最耗力氣,久戰下去終究要落一個敗字,大凡交戰的時候,全憑一股氣魄,番僧既然在心裡上起了變化,招式當然不如初時凌厲,這個弱點不到三四招的時間,就被於志強看出,更是加緊猛攻,把那驕橫一世的哈巴羅夫,迫得氣喘如牛,哇哇怪叫。

於志強眼見勝利在握,更是諸般嘲笑,陣前招降,哈巴羅夫心裡愈急,招式愈亂,頭上的汗珠竟自流滴下來,車氏兄弟看到這種情勢,知道自己再不上去幫手,必然更糟,兩人招呼一下,大喝一聲,車長慶展起鬼頭刀,車長祝端起點穴-,雙雙縱入戰場。車長祝的身法更快。趁著一衝之力,點穴-直找於志強的曲池穴,於志強取了一招「梨花亂落」舞起萬千點劍光,跟著身形縱起,跳出圈外笑道:「你這賊倒學會了點穴?統統上來小爺也不怕,可是。要先報上名來。等你小爺認識你到底是什麼人物,好得一齊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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