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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月夜除奸 劍光寒石虎 梅關卻敵 克敏救明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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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志敏這一次現身,來得太突然了,不但是石虎莊的李全藩、聞仲三、柳營、龔華和車氏兄弟,被嚇得張口結舌,連到駱中明也覺得好像是在做夢;惟有於志強見過志敏兩次身手,所以並不驚訝,可是,對於於志敏出其意料之外之出現,也被怔得說不出話來。

於志敏見各人驚愕的樣子,心裡又是舒服又是好笑。因為他生性頑皮、活潑,紫虛上人幾百年來就收他這麼一個徒弟,當然愛護有加,盡心培育,再說起紫虛上人當年,也是頑皮的孩子,於志敏這種個性,正合紫虛上人的心理,所以親自調教了三年,除了教得於志敏滿腹詩書,周身絕藝之外,更會施展小巧,捉弄別人。這時見到廳裡各人木立發呆,那得不好笑,還是因為有駱中明和哥哥在場,不好意思,否則,不知道他還要鬧出什麼樣子的花式來。

於志敏見過了哥哥和駱中明之後,駱中明連忙領著他和石虎莊的人相見,於志敏又嘻嘻笑道:「各位伯伯叔叔我全見過了!」此話一齣,在座的客人無不驚奇。

於志強奇道:「你剛才來到,在那裡見到這幾位叔叔了?」

「就是剛才見到的呀……」

駱中明知道於志敏又犯了那頑笑的性子,正待說他胡鬧,那知話還沒有出口,就聽到於志敏指出剛才李全藩說什麼,龔華說什麼,把每人所說的話幾乎都背誦了出來。在座各人那能想到於志敏還有這一煞著?更是驚奇莫置。

於志強笑道:「你不要搞鬼了,正經地說,你怎麼會來到此地來?地上這個是誰,怎麼無緣無故被你捆來,卻給我打死了?」

李全藩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臉色陡變道:「這個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個李福啊!但是為什麼倒給小兄弟抓到,真令人不解,還是請小兄弟解開這個啞謎罷!」

於志敏對志強微微笑道:「你看李大叔還認得出這人,而你卻讓他從你的手底下跑掉了,我好容易替你把他追回來,你不但不領情,還要說我無緣無故,真正豈有此理!」

於志強見他一來就要拌嘴,知道說他不過,只好央道:「好兄弟,不要找我開心了,還是快點告訴我罷!」

「告訴你就告訴你,可是這塊廢料放在這裡卻令人噁心,人是你打死的,你就收拾收拾吧。」

李全藩哈哈大笑道:「倒不勞於公子收拾!」立起身驅,把李福一提,大踏腳步往外走,逕自去了。

不一會,李全藩轉回廳堂,於志強又笑對志敏道:「這回你可沒有賴的了!」

「你這人真是……你什麼時候見我賴過了?」

先前各人經過了駱中明的介紹,知道後來這個小孩子就是於將軍最小的一位孫子,對他已經是另眼相看。雖然覺得他詞鋒凌厲些,可是,自從來後,滿座春風,臉上一團稚氣未除,各人不但不覺得唐突,反而覺他有趣;尤其進廳裡的那種身法,已經使各人在心理上起了無限敬慕。石虎莊這一群人物,雖然武技上不能算是登室造極,可也是在江湖上成名的英雄,今夜一個於志強已把他們鬧個不亦樂乎,正暗自讚歎,那知後來這個年紀更小,而武技更高,枉自有那麼多人,而究竟人家怎麼進來的,也看不清楚。李全藩身為主人,當然要盡力招呼,希望把他老少三人多留幾天,也許從他們身上學到多少好處,同時,現在的天色,不過是初更時分,又有家藏佳釀足宴佳賓,何樂不為?當下一疊連聲肅客入座,呼僮進酒,霎時,滿屋子忙碌起來。

酒過三巡,於志強又催促志敏趕快說出擒的經過,正巧於志敏夾了一塊臘味剛剛放進嘴裡,被志強一迫,不由得瞪他一眼,雖然是兄弟之間拌嘴慣了,但於志強被他這樣一瞪,也感到心頭一震。於志敏嚥下那口臘味之後,才轉過頭來對志強道:「你這人還是那猴急性子,要聽也要等人家嚥了東西才好說呀!說!說!現在就說,省得你問七問八,人家吃也不能安心!」這幾句本來是很平常的話,但是於志敏說起來不但清脆動聽,而且加進了不少的表情,竟逗得各人哈哈大笑。

於志強見他肯說,已是滿心歡喜,知道強他不過,被弟弟說了一大套,只好淡淡一笑。

還是李全藩過意不去,陪笑說道:「小兄弟儘管吃吧,吃完了再講也是一樣,今夜就在這裡憩,還怕沒有時間說話不成?……」

經過了李全藩這麼一說,於志敏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駱伯伯!你們當真在這裡過夜?」

駱中明只好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那麼我得先回去拿東西!」人影一晃,已不知去向。於志強跟蹤上屋,只見星河在天,涼風習習,那裡有志敏的影子,只好垂頭喪氣回來。

聞仲三看了讚歎道:「古人說:‘英雄出少年’真正不虛了,最初我看到於小俠的藝業,已經認為高不可及。那知道位小兄弟竟是到了飛行絕跡的地步,而且年紀又小,真不知道是怎樣修來的?……」又嘆一口氣道:「我們這一點皮毛的把式,真不能算是什麼了!」

駱中明見各人因為看到於志強兄弟武技高強,都有點灰心樣子,只好安慰他們一番,勉勵他們一番,不多一會,於志敏已經轉回,原來在一枝香不到的時間裡,於志敏已經來往大庾墟兩次,取回衣物。

於志強到底是對這位小兄弟特別關注,一眼就看出他這次的裝束和剛才不相同,忍不住問道:「你原來的那枝綠虹劍為什麼不帶,卻帶這枝長劍來了?」

這時各人才注意到於志敏果然是斜背一枝長劍,又聽到於志敏說:「綠虹劍也帶,可是下山的時候,師父說我那綠虹寶劍的煞氣太重,除非遇上最兇頑的強敵,才允許使用,所以又多給我這枝‘金霞’,雖然比綠虹稍為遜一點,卻是當年師祖行道時。隨身佩用的劍。師父因為已經用不著兵刃,又因為不准我亂用綠虹劍,又恐怕遇上強敵的時候,沒有兵器會吃大虧,才給我的。可是這枝金霞跟我幾天來,還沒有發過利市,真有點委曲了它了。」

各人聽於志敏這麼一說,各自在心靈的深處暗喊一句僥倖,知道這個小魔頭心狠手辣,今後江湖上又要多一番殺戮了。幸得見機還早,改邪歸正,才轉禍為福,反而交上這些武林異人,如果剛才繼續頑抗下去,惹起這小魔頭出手,那還有命?

惟有駱中明為人持重,心地純厚,見於志敏說到「寶劍不發利市,有點委曲,」弦外之音,當然是要到處尋惹禍患,找人廝殺,深自不以為然,眉頭皺皺輕斥道:「學武的人怎麼如此心狠?難道在山上的時候,上人沒有和你說起?」

於志敏笑道:「怎麼不說,其實我的心最慈,尤其是深得師父說的:‘寬恕待人,除惡務盡’的真諦呢!」

李全藩聽了更是懍然,駱中明也點頭無語。

於志強又磨著要看金霞劍,他說:「兄弟這枝金霞劍必定是一件寶物了,但不知比我的蒙天劍怎樣,可能給我瞧瞧?」

於志敏微笑道:「你不必用激將法!我這枝金霞劍絕不比你那枝蒙天劍差,除了不像你那枝軟綿綿可以束在腰上之外,斷金切玉,專削一切重兵刃。」說完已經解下寶劍連鞘送了過去。

於志強接過寶劍,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握著劍柄,拇指在卡鉛上輕輕一按,「-!」一聲,劍身竟自動跳出半尺,只見一縷金光,映得在座各人鬚眉皆紫。各人連呼:「好劍!」

於志強正待抽出寶劍,忽然於志敏喝聲「慢著」,嚇了他一跳。於志強正想發話,已見志敏笑笑道:「哥哥要拔出劍身就請到庭院裡去,因為我這枝劍帶有二尺四寸的-尾,很容易傷到別人哩!」

於志強離座正要出去,又見於志敏道:「我說你猴急性子,一點也不錯,放著好酒好菜不吃,無緣無故的要看什麼寶劍?等一會吃完了,我給你看一個夠!」於志強只得把寶劍入鞘,回身坐下。

各人邊吃邊說,才知道於志強和駱中明走後第三日,於志敏就從山上回到向濤村,見到王大伯、任乾玉等人,知道駱中明,於志強,明因師徒都已重入中原。心裡一急,立刻趕回山上,稟過了上人,匆匆又趕回向濤村,由任乾玉親自送他到雷州登岸。

當時,於志敏知道駱中明等是從陸路北上,好在雷州到達高州只有一條官商大道,很容易追尋。可是,過了高州之後就不同了,到底駱中明走那一條道路,無法知道,幸虧他天賦聰明,在兩三天內連續看到駱中明和明因師太所留的記號,雖然不能確定那些記號就是駱中明一行人所留,可是,既然有了那些古怪的標誌,跟了下去總算是聊勝於無。同時,又觸起一種聯想:知道明因師徒為為是女性,可能不會同行,而分批前進,恐防失了連絡,才留下這些標誌。想到自己的腳程本快,充其量追到大庾嶺這個南北必經之地,終可以探訪出一的訊息,如果真是找不到,那末,自己一個人也敢到北京去找仇人算賬。果然是到了第十天的早晨,在英德鎮上卻看到明因師徒,束裝就道,就知道駱中明和於志強不會太遠。本來於志敏可以先和明因師徒相見,可是生性頑皮,總想找個機會開她們一個大玩笑,同時,自己在暗處對於應付未來的敵人,還有很多方便的地方,所以也就不現身。到了當天的晚上,候明因師徒住店之後,於志敏偷聽她們師徒談話,知道明天就可以見到駱中明和於志強,才己自安心休息。這幾天來,就走在明因師徒和駱中明二人的中間,腳程飛快,每夜還來往兩處一次,在暗中照應。

今天知道駱中明等人必定在大庾墟落店,自己就先期到達,恰巧和駱中明住在同一個店裡,為了不給駱中明和於志強認出,反而施展縮骨功,塗上易容丹,就尾隨在駱中明等人的身後,連到在墟上打架,路上鬥番僧,都一一看在眼裡,料到駱於兩人可以取勝,所以並不出手。後來又隨駱於的身後來到石虎莊,用兩塊瓦片切下週剛的左耳。不久,這邊戰事結束,自己也就躲在後院的屋角上,看到明二人鬼祟祟地也在竊聽,另外還有一人在對面屋簷發出暗器,立刻飛跑,於志強追趕不及,才越過去把他治了。回來的時候,又遇上兩人朝縣裡的大道飛奔,知道可能是回去報信,索性也把他們毀了,本待在這個時候現身,恰好聽到各人正為看李福逃跑而擔憂,只好順理成章把李福摔了下來。

於志強靜靜地聽了志敏的經過,「哦--」了一聲道:「怪道呢,我追趕李福那狗頭的時候,彷佛看到一條淡淡的影子,凌空飛過去,我還以為是眼花看錯,卻原來是你,當時你為什麼不招呼我一聽?」

於志敏笑笑道:「招呼你?你自己不肯追,怪誰?」忽然又改口風道:「李福這廝身手倒不是一個弱者,尤其是輕功更是優越,如果你起步快一點倒以以追上,可惜你只追了一半,被他躲起來,你卻以為他跑脫了,立刻回頭,我在你後面看得清清楚楚,才代你追上去哩!」於志敏這話不說猶可說了出來卻把志強氣得臉臉紅地,連呼「可惜!」惹得各人一陣大笑。

各人聽說連到韓修,霍一鳴兩人都已被殺,知道訊息一點也沒有洩漏出去,石虎莊暫時可以安然無事,無不心中大喜,談談笑笑,吃得杯盤狼藉,賓主盡興。

這時雖已是魚躍三更,但是各人還有餘興,柳營、聞仲三、龔華、車長慶連到劍創甫愈的車長祝,也嬲著於志強兄弟露一兩手,當然其主要的目標是在於志敏身上。於志敏一面是年輕好勝,一面是推辭不掉,兩兄弟只好含笑舉步,由李全藩領引,逕出莊外。恰好是十八九的夜晚,半輪皓月,雖缺猶明,衣袂飄飄,使人心曠神怡,千氏兄弟各把寶劍出鞘,讓各人傳閱,見者無不稱讚,羨慕。接著就是表演開始:先由龔華表演一路「斷魂刀法」,接下去就是聞仲三「萬花奪」,柳營的「臥龍劍」,功力深厚,身軀靈巧各有千秋,李全藩本來是敗軍之將不願獻醜,經不起於志強說:「李叔叔剛才是因為心神分散,以致失招,這算不了什麼!」駱中明也再三勉勵,只好硬著頭皮施展苦練二十年的「梅花槍法」,只見銀光閃閃,耀目生輝,倒也非同小可。

半晌,一百三十六招梅花槍使完,霍地收招,朝著駱中明一躬到地道:「獻醜!獻醜!」駱中明著實的讚美了一番,然後自己也進入場中,使出三百六十五招猴王拳來。但見拳風呼呼,飛沙走石,十丈之內,各人的身上都感受到一股壓力,除了於氏兄弟之外,無不被拳風迫退幾步。駱中明使到要緊處,只見一條身影時上時下,拳掌就像雨點似的分不清楚。正在各人凝注視線的當兒,突然聽到駱中明一聲大喝,身形騰起十二丈,在空中一個大翻身,倒衝下來,離地還有一丈多的時候,兩掌向下一拍,身體又倒翻出來二丈多,霍然收招落地,同時,聽到他雙掌一拍的地方,「蓬!」一聲,竟把地面打陷了二尺多寬的一個小坑。各人看到這種情形,無不轟然叫「好!」於氏兄弟更是把手掌拍得怪晌,跟著呼起「妙!」來。

除了車氏兄弟再也不肯出場,各人不便強人所難之外,於氏兄弟知道自己是無法推託的,兩人悄悄地商量一陣,才由於志強首先出場,只見他輕身一縱,已站立在十多丈遠的地方,回過頭來向各人招呼過了,手中蒙天劍一繞,「野火燎天」一團銀光起了五六丈,忽然又是「仙女散花」銀光倏地分開,成為千萬點銀星,直罩了下來。各人見到開頭兩招,已經是這樣精奇,無不摒息呼吸,瞠目直視,想在這一路劍法中,學到一招半式。漸漸,招式越來越緊,只見是一團銀影,飛上飛下,於志強的身形已經無法看到,約莫是一頓飯時光,一聲輕嘯,那團銀光竟飄起十八九丈,然後像星丸瀉地,直落下來,銀光收處現出一個苗條的身形,於志強已向各人作了一個羅圈揖。

各人如夢初醒,轟然叫好,駱中明、於志敏也鼓掌不停,於志強輕輕一縱到了於志敏的身旁,俏皮地問道:「兄弟!好麼?」

那知於志敏本來是隨各人喊好的,但這個時候只淡淡一笑問道:「你這套雜錦劍法,可是五百四十八招?」這一問,可問得於志強目瞪口呆,只好點點頭道:「正是五百四十八招!」

他倆兄弟這樣一問一答倒不要緊,可是卻把旁觀者怔得像一天群木雞,連到駱中明心裡也暗暗在想:「志強這套劍法,連我也只看到是一團銀光,裹著一條人影,偏偏是一招一式都被志敏看個清楚。」

又聽到志強道:「這回輪到你了,你可要拿出點好看的東西來!」

志敏道:「你要我拿出什麼來?」

「管你拿出什麼都好,可不要冷場!」

「也罷!你看看!」志敏說完了,霍地拔出金霞劍,就見一片金光映著月色煞是好看,這時,他更不怠慢,一揚手,一縷金光激射到前面二十多丈一棵大樹上,立刻喝聲:「回來!」那縷金光,果然又射回手上,在這一瞬間,「轟!」一聲,前面那株大樹,已經倒了下來,各人還來不及喝采,於志敏肩膀微微一晃,已越眾而出,剛剛回到手上的寶劍,又是一縷金光脫掌飛去,這次寶劍脫手似乎比頭一次還要遠些,可是並不飛向什麼目的物,各人暗暗奇怪,不知道於志敏要什麼玄虛。

可是,於志敏已經站樁運掌,一招一式地演練起來,就在這一剎那間,各人發覺懸在空中的劍光,是矯若遊龍隨著於志強一招一式而舞動。漸漸,掌打得越來越快,劍光也越來越密,竟交織成一堆美麗的光牆。

於志敏舞得興起,左手往懷裡一探,跟著向外一揚,一道碧綠色的光華,又飛出二十多丈,也是跟著掌法而在二十丈外飛舞。開始的時候,一金一碧的兩道劍光,是個別地舞動,後來竟是糾結在一起,此進彼退,此來彼往,此刺彼貼,此劈彼擋,但都是在電光石火的瞬間,倏爾分開,並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碰擊的聲音,約莫是一頓飯的時光,兩道劍光輕輕一貼,一聲清脆的龍吟,雙雙飛回志敏的掌上。

這一場劍光飛舞,把各人看得眼光撩亂,怔怔地出神,連到於志敏收劍後,對各人來一個羅圈揖,也渾如不覺,直等到於志敏站回志強的身旁,開聲發問:「你還看什麼?」這才是大夢初醒,還疑剛才在做夢,轟然一聲喝起過時的好來。

駱中明感動到流下幾滴悽淚,撫著志敏的美髮嘆道:「孩子!你這幾年來吃了多少苦,才鏈到這種地步,如果祖父母和你的爺孃健在,真不知得到多少安慰哩!」於志敏面容慘變,但生性倔強,恨恨地把銀牙一挫,縱鼻孔裡哼出一口氣之後,竟然默默無語。

李全藩等人,見到駱中明又起了傷感,免不了勸慰他一番,只有於志強迫不及待,握緊了志敏的手,懇求道:「好兄弟!你這套劍法能不能教我?」

這套瑜迦劍法本來是從天竺傳過來的,不是本門的十二字劍,當然是可以教你。可是,以你現在的功力來說,只能夠學它的招式,要想像我這樣脫手舞劍,也未嘗不可,不過,一面要看你的修為,一面還要靠遇著機緣才行………」

「修為倒不必講了,我自己懂得用功,可是你說‘機緣’,要有什麼機緣呢?」

「機緣這句話很難說,譬如說,我們過去就遇著不少的機緣,銀果啦,血鰻啦,躡空草啦,蚺龍啦,寶劍啦,這些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平空增加了幾十年的功力,如果不是那些東西,我們還不是像一般習武的孩子一樣,充其量也不過較好一些罷了。」

「說起那些奇物異果,你我還不是都同樣得到?」

於志敏又看他一眼才說:「我得的東西比你多得多啦,一時也講不完,將來有機會再慢慢告訴你。」

這時已時靈鶴再唱,斗轉星移,各人真個是興盡而回。李全藩把書房讓出來,給駱中明和於氏兄弟安憩,各人也回居室各自安憩不提。

一宿無話,次日各人梳洗完畢,李全藩邀請各人陪若駱中明和於氏兄弟,往大庾墟取駱中明的行囊,順便往福星酒家吃那梅嶺紅酒。當他們這一行人,來到鎮上的時候,街上的人群個個都帶有點驚慌的表情,而且漸漸地往室內規避,這種情形當然瞞不過老江湖的的人物。

不一會,李全藩一行人已到達駱中明原住的客棧,由李全藩親自代付房租取出行李,又轉往福星酒店。

跑堂的社老實正在洗抹桌椅,忽然看到李全藩帶了七八個彪形大漢進來,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變,可是,跑也跑不掉,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招呼。李全瀋等人見到這種情形,知道杜老實起了誤會,連忙安慰他道:「今天我們到這裡,是吃酒不是打架,你放心好了!」

杜老實聽他這麼說,才稍稍安心,仍在一旁恭候著。

李全藩點了十幾個菜,杜老實唯唯退下去吩咐廚下做了,各人趁這個機會,又談談笑笑起來,李全藩笑道:「這墟上與及附近的鄰里,都有點怕我,可見我過去所作所為都未免太過分一些……」

於志敏心直口快道:「是啊!我一來到就聽到人家說李叔叔的壞話哩!」駱中明不由得盯他一眼。

「小兄弟說得很對,附近的人恨我、罵我、怕我,我全都知道,因此我也恨透了他們,久而久之,就互成為因果,結果是我變成了獨夫,脫離了群眾。但是,從昨晚起,我覺悟了,我真正地覺悟了,像駱老英雄,於小俠、小兄弟,個個都身懷絕藝,仍是那樣地謙虛,那樣地寬恕,而我,不過是懂得幾手把式,就那樣盛氣凌人,不求上進,說起來不但對不住我的父母,而且也對不住我自己!」李全藩說到這裡,停了一停,接著很激動堅決地說:

「今天,我要讓全墟的人,知道我悔改,而和我做一個朋友!駱老英雄和諸位兄弟總不會說我不對吧?」

各人聽了李全藩這些話,無不動容,龔華就首先翹起姆指叫「好」。但是,他又惶惑地問:「大哥!你說在今天要讓全墟的人,知道你悔改,要用什麼方法?」

「那還不簡單!……」

這時,跑堂的杜老實已把食具送來,接著又端上餚菜,另外在每人的身旁,放下一罈梅嶺紅,舀酒完畢,垂手侍立。李全藩等到一切酒菜分排妥善之後,立刻把杜老實拉過一傍,俯耳細語,在座各人都聽不出他在說什麼,惟有於志敏卻不斷地點頭,微笑。

杜老實一面聽李全藩吩咐,臉上卻顯出驚訝的表情。半晌,各人才聽到杜老實回一句:

「李大爺!你這件事小的絕對替你辦到!」匆匆就出門而去。

李全藩歸座之後,柳營第一個忍不住問:「你到底搗什麼鬼?」李全藩笑而不答,盡是勸各人喝酒。柳營和李全潘的關係比較密切些,笑罵道:「你不說出來,卻把我悶飽了,怎麼還吃得下?」李全藩仍是笑而不答。

聞仲三望著於志敏道:「還是請小兄弟替他說了吧,省得他還以為秘密哩!」

於志敏也笑道:「人家的秘密,我怎好把他說穿?反正再等一會就知道,倒不如先把酒菜吃了,省得又要回鍋失去原味!」

於志強笑罵道:「看你就像餓鬼似的,專講吃,我量你也不知道李大叔說什麼,不過裝出那知道的樣子,嚇嚇人罷了!」各人也忍俊不禁,認為李全藩說話的聲音是那麼低,縱然於志敏的聽覺靈敏,也聽不出什麼來。

那知於志敏盯了志強一眼,接著說:「想不到你還會用激將法,可是激不到我,你問問李大叔稍會是不是要找很多人來?還有李大叔帶來那個袋子,現在還是無價之寶,再過一會就是一文不值?我也懶得說穿,讓你去打啞謎去!」

這時,各人的眼睛都注視在李全藩的臉上,等候答覆。李全藩笑道:「小兄弟說的全都對了!」但是,各人仍然不懂,於志強和車長祝心機較靈巧,倒也想出一點蛛絲馬跡。各人知道縱然再問,李於兩人也不會說,索性依於志敏的話,吃喝起來。

酒到半酣,各人就聽到門外人聲嘈雜。柳營走出門外一看,果然看到杜老實率領三四百人烘烘亂亂地朝福星酒店走來,不消片刻,店門外已經擠滿了人群,把店裡擋得發黑。李全藩立刻走到店門,揚聲道:「各位鄉親父老,請靜一會,聽我李全藩幾句話!」門外的人群騷動了一下,立時鴉雀無聲。李全藩見各人已靜了下來,接著說:「過去找李某走錯了路,很對不住鄉親父老,以致各位痛苦顛連,但是,我李某得到了駱老英雄寬恕和規訓之後,現在已經覺悟了,決心痛改前非,而且希望各位鄉親父老,能夠原諒我!把我當做各位的子侄,兄弟,一樣看待!」人群裡又是一陣騷動。李全藩把帶來的一個大布袋高舉過頂,又說:「這個袋裡裝的是:借據、田契,除了兄弟初來本地,公平交易買下一所莊院和田產之外,歷年來各位鄉親向我借的,典給我的,租給我的,賣給我的,都裝在這個袋子裡。可是,我現在要把它焚燬,也許還有遠路的鄉親不在此地,可也請各位代為轉告:從今天起,以前向我借的,或者典給我的,租給我的,賣給我的,一律無息退還原主耕作,請各人認明自己的產業,自行處理!」立刻就把那個袋子交到杜老實手上,教他拿到外面去當眾焚燬。

李全藩把群眾遣散,回座笑道:「痛快!痛快!今天我才是做了畢生來最快活的事了!」在座各人無不稱讚。

各人離開酒店,走到街上的時候,街上的人群都向他們投以歡悅的眼光。倒使李全藩這不可一世的魔君顯得有點忸怩,顯然地,在內心既感到人類的溫情,同時也覺得有點愧作。

於志強兄弟本是攜著手,在後面跟著,剛剛出了墟口,志敏忽然道:「我去去就來來!」摔脫了於志強的手,逕向一叢山竹的方向跑去。於志強眼望著他繞到山竹的後面,以為他是內急解手,倒不在意,就在路上邊走邊等,那知道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於志強忍不住,索性跑向那叢山竹,嘴裡還在嘟嚕嘟嚕說:「我看你是-出血來了哩!」等到朝竹叢後面一看,那裡還有人影。再往地面一看,也沒有半點潮跡,知道於志敏是藉故走了,可是想不出他為什麼要走,而且這一叢山竹,四面都是田野,只有左面四五十丈遠的地方,有一個疏疏落落的林子,但是從竹叢到達林子的路,正對著原先所走的大路,要是一個人從那條路經過,萬無看不到之理,心裡只是惶惑,只好垂頭喪氣,跟上駱中明等人。

駱中明原是看到於志敏匆匆走向竹叢,後來於志強也跟了去,但是隻見於志強一個人回來,臉色也有點不大對,已明白就裡,仍然忍不住問道:「你的兄弟呢?」

於志強苦笑道:「丟了!」駱中明不禁好笑,雖然覺得於志敏不告而行,是有點不對,可是知道他不會出什麼岔子,也許他另有所見,所以追下去了。

惟有李全藩幾個聽說於志敏丟了,一時聯想不起來,詫異道:「他好好跟在我們後面,那就會丟了?」

駱中明笑道:「那裡是丟?還不是給他看到了什麼古怪,連招呼也不招呼一下就走了!

這孩子從小就古怪,現在學到一身絕技,更加頑皮了!」接著就把自己心裡的懷疑,告訴了各人,李全藩等也都贊同駱中明那種看法,一齊回了石虎莊。

到了掌燈的時候,李全藩忙著肅客入座的當兒,忽然燈影一晃,於志敏已回到廳上,不待各人開口,就喊道:「快快迎接,快快迎接!」各人就是一愕。於志強一肚子沒好氣,跳過來就給他一捶,罵道:「我看你還會溺遁!」惹得各人一陣大笑。

於志敏正色道:「別鬧!別鬧!」回頭又對於志強道:「你師父快要到了,還不去迎接?」

駱中明喝道:「不要胡說!」

於志敏笑道:「我一點也不胡說,我拿這個來騙伯伯做什麼?」

駱中明看他的表情,倒有幾分相信,正待招呼各人到門外迎接,已聽到哈哈的笑聲,門外已現出明因師徒的影子。駱中明連忙和各人迎上去招呼,各人見說面前這位頭髮皤白,身軀高大,雙目放光,面目慈祥的老尼,就是二十年前綠林聞名喪膽的明因師太秦寒梅,無不肅然起敬。經過了入座引見之後,駱中明笑問:「師太在什麼地方遇著志敏這孩子?當志敏來說賢師徒要到的時候,我還斥他胡說,那知師太果然來到了!」

明因師太笑道:「今天我師徒算是栽到家了,如果不是小友及時趕到,恐怕今生已經難以相見哩!」

駱中明聞言大驚道:「難道憑師太絕頂的武功,還會落到別人的手裡不成?」

明因師太苦笑道:「老施主不要恭維貧尼太過份了,反使貧尼不安。像貧尼這一點功夫,那能夠稱得上絕頂兩個字,如果和小友這種藝業比較起來,貧尼只算是才才入門哩!……」

「老前輩你可不要恭維我!」於志敏喊道。

各人見明因師太這樣推崇於志敏,自然不是無因,不約而同地望於志敏一眼,但是,於志敏只顧低頭吃菜。蟬兒和志敏像是冤家似的,看在眼裡,指著於志敏對羅鳳英笑道:「師姐!你看他就像是從餓鬼道出來一樣,吃得那付兇相,也不怕人家笑話!」

蟬兒說話的聲音本來很小,可是於志敏是何等人物,能不聽得一清二楚。羅鳳英正待答言,已聽到於志敏咕嚕咕嚕道:「你不吃才是傻瓜,五臟廟不修,什麼都不能做,連到孔夫子都考究吃,何況我?」一面說,仍然是頭不抬氣不透地在吃。

蟬兒又笑道:「你看啊!他又要拿出孔夫子來頂扛了。」停一停,又對於志敏道:「孔夫子考究吃?你可拿得出證據來!」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孔夫子自己說的!」於志敏衝口而出。

蟬兒原來也是書香之後,她的父親柳仲元在她四歲那一年,全家從金陵南遷,在洞庭湖誤乘賊船,全被慘戮,因為當時群賊見她年小,而且聰明活潑,一時不忍下手,卻被明因師太巧遇,殺退群賊把她救了下來,後來探悉群賊是洞庭湖君山水寇,鬧江龍白道生的手下。

明因師太人單勢孤,只好帶她回瓊崖隱居,平日除了教她鍛鏈武技之外,也指點她讀些佛經,古學,所以對於於志敏說這兩句,倒也不見得生疏。當下好笑道:「吃!吃!算你嘴強,有理!」於志敏望了她一眼道:「這才是啊!」又吃了起來。

駱中明也見於志敏吃得有點不大雅相,笑道:「這孩子大概是在山上餓慌了,所以一見這些美味,就不管伯伯們笑話,吃個不停!」於志敏聽了,把筷子往棹上一放,笑道:「伯伯也要拿我笑話,其實我在山上才好哩,烤蚺龍、炙野豬、燒鷓鴣、烹兔子、燉鹿肉……那一樣不是奇珍美味,不過,今晚上我還有事,所以吃飽一點罷了!」駱中明和於志強都詫異道:「你有什麼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除非不管,管起來就多啦!不過,今夜的事是天機不可洩漏,現在也不便說!」於志敏故示神秘。

明因師太微笑道:「你還想到分水町去?」

於志敏笑了一笑。

駱中明急於要知道明因師徒遇險的緣因,問道:「師太在什麼地方遇上敵人了?」明因師太笑道:「說起來話長哩!」接著把遇險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明因師徒走在駱中明的後面,兩者相隔也不過是一天的路程。這一天的中午,明因師太在梅關用了午餐,向山下走來的時候,忽然,從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轉眼之間,已到了明因師徒的身後。明因師徒急忙向路旁一閃,讓那些快馬過去,這時,才看出來的這九匹駿馬,上各馱一位壯漢,而這九名壯漢都是一律黑色的勁裝,肩上都斜插著一枝長劍。看起來,都是一時的豪雄人物,尤其是,最後一匹赤騮馬上,騎著一位年約三十歲的壯漢,長得蜂腰猿背,廣額虎頷,太陽穴高高地鼓起。他經過明因師太的身旁,有意無意地掃了明因師徒一眼,坐騎似乎緩了一緩,鼻孔裡似乎「哼」一聲,飛馳過去。

明因師太雖然有精堪的內功,可是被那人雙目掃到,也覺得精光照人,心裡就是一懍,暗道:「這些人不知道是友?是敵?倒不可以輕視哩!」但是,表面上仍然不露形色,等到他們走遠了,才對鳳英、蟬兒兩人說:「我們要小心了!剛才過去的那些人不知是友是敵,而且在這條狹窄的山路上相遇,雖然是官道,可是行人稀少,兩邊又都是懸崖削壁,深溪絕壑,萬一是敵人,今天倒有得好打哩!」

明因師徒戒備著向大庾墟進發,山地也漸漸開朗,遠處炊煙裊裊,料道再走二三十里,就可以到達墟上。而且,今天恰巧是兩起人會師的日期,合起五人的實力,對付這九條壯漢也不見得落敗,心裡也就大大安慰,腳下也漸漸地加快起來。堪堪出得山邊,前面就是一塊空曠的平地,右邊不遠還有一個連綿不斷的森林,那條官道就順著森林的邊緣,繞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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