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琉武功雖高,但她生性怕蛇,飛越之時,不少毒蛇,卻把身子往前一伸,張嘴吐舌,把這位絕世美人,嚇得玉容驟變,冷汗浸淫,雖未叫出聲來,那狼狽之狀,卻至為可笑。
蛇女就在她的身後,有時和她走個並肩,一見寶琉這等情景,不是冷笑一聲,立即出語諷刺道:「怎麼啦?武功這麼高的人,卻還怕蛇?我真為你慚愧呢。」
寶琉素來端莊穩重,卻不和她計較這些,有時還笑上一笑,久之蛇女似也頗受感動,揀那大蛇肆虐的當兒,迅速及時一擋,或故意用手把蛇頭握住,笑道:「靈蛇,你乖,多咬惡人,遇上野雞蛋時,我讓你多吃幾個。」雖說人蛇語言不通,十有八九,握住垢蛇,必發出種種怪嘯,狀極親熱。
寶琉不由暗暗稱奇,心說:「這丫頭,與蛇為伍,習以為樂,染上這種特殊性格,豈不膩人?」
忽聞嬌笑一聲,蛇女一手握著蛇頸,右手卻把寶琉臂膀抓住,身子懸在一段橫伸的松枝下,戲謔地道:「你膽小怕蛇,據我所見,蛇卻比人善良多了,來,摸它一下,冰涼滑膩,天氣酷暑時,手不生汗,不信,不妨一試!」
她抓著的,正是一條紅麟錦蟒,全身麟甲閃光,張口吐信,惡毒絕倫,把寶琉嚇得全身發軟,只好央告道:「快別惡作劇,給它咬上一口,那還有命?」語罷,把肩膀一擺,正待掙脫,少女卻驟然鬆手,兩人從高約兩丈之處,落了下來,少女意似不悅,微慍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真恨你!」
寶琉對她,實在無可奈何,只好正色相勸道:「蛇性屬寒,一般說來,為人類大敵,妹子姿容絕世,武功談吐無一不逗人喜愛,偏生嗜蛇,這習癖,為常人所不喜,何不離開此山,行道江湖,步入正軌,與世人多多接近,豈不勝似日與群蛇為伍麼?」
蛇女少年,立笑得花枝招展道:「據我看,你還是少賣勸世交,青山易改,本性難移,如果要我不喜靈蛇,和我要求你與季姓少年,互相離開,豈不一樣苦惱?」
不待話畢,寶琉立把粉臉一沉,皺眉道:「人與蛇,畢竟兩樣,如把夫婦關係,看作人與蛇處,豈不是人獸不分?那還成為什麼世界?你這麼一位聰明絕頂的人,怎麼說出這等話來?看來,我和麟弟,深入此山,縱能把藥取到,卻遇上了你這麼的人,真是畢生憾事,先聖有言,鳥獸不可與同群,何況人與蛇處?」
偏怪,少女竟毫不為忤,反嘻笑道:「幹嗎這麼激動?逞口罵人,飼養動物,也並非什麼壞事。否則,豢貓畜狗,養牛餵豬,照你說來,都是罪過了,以你這等小姐習性,只能讓那位公子哥兒把你藏之金屋,作為香花供養,談跑江湖,必需精通百藝,絕不能圈於俗見,否則險阻必多。」語聲一頓。
只聽得寶琉芳心一動,暗說:「這妮子倒不可小覷,否則,就會失之交臂了。」遂嫣然一笑,攜手而行,讚歎道:「妹子聰明絕頂,我真望塵莫及,據我看,聰明才智,能和你互相比較的人,除了霞妹外,真是少而又少。」
少女一驚,立即問及霞兒,寶琉立將倩霞生平,約略說出,還未講完,蛇女迫不及待地問道:「她和那季家小子,大約也糾纏不清了。」
寶琉笑道:「彼此原是師兄妹,早由父母師長作主,互訂鴛盟!」
少女問道:「他既已是早有妻室的人,你怎能夾在他們中間,而且還行動越軌呢?」
寶琉倒未防她會單刀直入,自己和麟兒的旖旎風光,被人偷瞧,對方言語無忌,使人羞愧難禁,一抹紅霞,斜飛上頰,不知怎樣出口對答才好。少女把舌頭一伸,扮了一個鬼臉,竟也不復再問。遂繞道山北,從一條陡峭曲折,便直使人難於辨認的山道上,往上攀登。
這條路,毒蛇極少,但過於險峻,絕壁飛巖,山勢前傾,許多地方,更直難於著足。
寶琉知道,這是人家一片好心,目的在於避蛇,但麟兒和那道人,此時不知怎樣了。流雲如絮,緩緩從身旁掠過,兩女前撲之勢頗驟,勁風呼然,把團團白雲,吹得紛紛四散。
峰頂,矗立雲霄,蒼松翠柏,從白雲濃霧裡,若隱若現,恰似碧雲天上,點綴著幾棵樹影,使人有一種清新絕俗的感覺。
少女笑問:「你看,峰上景緻,還不壞吧?」寶琉手撫雲鬃,點頭慨嘆道:「山在虛無縹緲間,正是這般感覺,若無蛇腥味,妹子真是碧落仙娥!」
凡人都喜讚美,少女天真一笑,旋道:「你怕蛇,才作此語,走吧,他們大約在室中等候了!」兩足微點,一抖雙臂,那身子,竟直拔而上,峰形成合抱狀,正北,正是極高之處,古鬆勁柏,直伸入雲。從峰下望,卻是一片雲海。
寶琉想到峨嵋絕頂,嚴冬白雪皚皚,春夏多雲,和這裡相較,巍峨之勢,萬為過之,法華師長,恩深似海,如今自己卻變成師門叛徒,真是人海滄桑,瞬息萬變。迷離間,卻又響起少女的笑聲:「瞧!白雲之內,正是小妹居處,不過那不是什麼巍峨大廈,而是一所古老廟宇,我和哥哥,各居一邊,入廟小憩,也不枉我們相見一番!」
此刻,她和寶琉漸次廝熟,卻也變得和靄可親起來。未上峰頭,她從懷中取出一枝竹哨,嗚嗚叫了兩響。寶琉笑問其故,蛇女僅答稱:「到時自解!」語罷,不由分說,一把拉著寶琉的手往前縱落。一路之上,大小毒蛇,可以說不計其數,樹上每一枝幹都掛滿了大小不等的毒蛇,蛇頭掩藏枝葉之內,不仔細認,很難看得出來。
一蓑草敗葉中,雙足一落,即覺軟綿綿的起伏不停,不久,立伸出無數蛇頭,見著蛇女,嘶嘯一聲後,立又把頭縮入。
地上,如仔細察看,還牽著不少銀絲,那正是牽絲蛇的獨特標誌。寶琉很擔心腳上被蛇咬上一口,但蛇女卻談笑風生,若無其事,踏遍蛇絲,連牽絲蛇的影子,也未見到一條。
寶琉不解,纏著動問。蛇女含笑解釋道:「此物,恐怕是世界上最毒的蛇類了。性好貪眠,又好疑慮。牽絲自衛,奇快絕倫,連我也招惹它們不起,出入之時,必需先用哨音,先行把它們驚動,這一來,便不至於誤傷了。」
說話之間,已離那廟宇不遠,古廟年久,壁上生苔,雲迷霧漠中,只覺青黑一片。
兩人從右邊繞到前面,廟門業已大開,這可說是蛇窩,梁間屋上,牆壁地面各處,無一不是毒蛇,還有那身帶一綠,腹有四足,爬行如飛的蜥蜴,也和那些毒蛇,廝混而處,見著蛇女到來,毒蜥蜴嘶嘯一聲,從大門口,一躍下,前足爬在少女身上,人立而起,張口吐信,嘶嘶作響,好似對蛇女表示親熱。
這妮子,卻拿手拍拍它的頭,笑道:「綠兒,貴客在此,可不許你們隨意使暴!」那蜥蜴酷似兒啼地叫了一聲,長尾左右連擺,打在地上,發出一陣叭只之聲,一雙狡猾機警的雙目,朝寶琉望了一眼,然後尾巴一翹,執行如飛,入廟而去。
這是元始殿,供奉的是道教之祖元始天尊,房屋建築,總逾百年,雖然老舊不堪,但未傾圮。
笑語之聲嫋嫋傳來,道人攜著麟兒,竟從殿內迎出,滿臉堆歡,拊掌笑道:「蓉妹和方女俠,大抵繞道山後,這一面,雖無靈蛇阻道,但路程較遠,而且絕壁飛巖,頗難著足,我和季公子,已暢談多時,適才綠兒報訊,才知你們已到門外呢,妹子回遲,穆姑又不高興了!」
妮女笑道:「我們這一輩子,都不能見人,除了與蛇為伍外,動不動,她就不會高興。」
道長顏色一變,目光朝寶琉身上一掠之後,似略帶困惑之容,但旋即恢復常狀,伸手肅客。
大殿之內蛇如蛆蟲,不計其數,一股陰森蛇腥異味,使人感覺特殊,桌椅什物,都為蛇革所制,雖然花樣百出,極具匠心,但總覺使人礙眼。
桌椅之上,必盡為蛇所據,五顏六色,張口吐舌,使人驚恐萬分。穿過前殿,兩旁卻有廂房,道人就住在左邊,會客之處,陳列不少果品,並有清茶,茶帶碧綠,味具奇香,大約為麟兒和道者飲剩之物,蛇遊四壁,來往不絕,均為蛇女喝退。
道長笑道:「荒廟僻地,無物足以款待嘉賓,煩妹子喚穆姑來,可擺酒設宴!」少女笑答:「我有好酒,以宴嘉賓,穆姑雖然善庖,但色香猶感不足,還是妹子親作為宜。」
道人笑道:「女易變,在平常,一年半載,難得親自下廚一次,飯菜不佳,還使小性,難得和今日一樣,自告奮勇,看來愚兄又可大飽口腹了。」
蛇女一笑,神情似很輕鬆,立朝右斜方一竹屋內走去!
道人立入房內端來三隻瓷杯,那是宋代官窯,瓷質細美,端茶賞客,狀極忝謹。寶琉深感不安,和麟兒含笑相謝,接過瓷杯,順手放在桌上。
道人立笑道:」舍妹曾嬌生慣養。自家庭遭受鉅變之後,隨貧道來此荒山度日,早晚習武豢蛇,與人世久已隔絕,貧道深恐她養成一種偏激奇物的性格,難得她與方女俠彼此投緣,如能攜帶下山,使其行道江湖,則勝似潛跡荒山多矣!」他說話之時,音調高低,神情舉上。配合得恰到好處,使人感覺。這道人不但和藹可親;而且待人異常誠懇,麟兒寶琉,自然滿口應允。
道人舉茶敬客;麟兒揭開杯蓋一看。一股清香和寒氣,撲面而來。
茶若醇醪,色似天青,與前面所飲,又自不同,道人舉杯飲了一口,爽朗笑道:「季公子和方女俠,覺得此茶別緻麼?這是靈蛇膽液,合百花精英;與山泉制煉而成,服此一懷,不但能爽氣提神,而且有引火歸元之妙。蛇膽能去肝火,清雙目,解百毒,方女俠與舍妹投緣,此物正是她親手所煉,不妨一試。」
寶琉怕蛇,聞道內有蛇膽,早已心頭作惡,怔怔的不敢動問,麟兒早已飲了一口,只覺味道芬芳,其涼震齒,甘美絕倫,不由笑向寶琉道:「道長所言,確是不假,姊姊可妨叨擾一杯。」寶琉無奈,只好勉強飲用,嘗味之後,竟暗暗稱奇,旋將杯中所有,一舉而盡。
竹屋裡,刀聲霍霍,炊煙裊裊,不久,人影晃動,寶琉只覺眼前一花。客廳裡,蛇革桌前,竟站著一位青衣老婦人。
這婦人,少說也有八十來歲,一臉雞皮,滿頭白髮,臉上死板板的,毫無笑容,雙目內陷,開合之間,兩道冷芒,疾如閃電,朝著麟兒寶琉,臉上一掠,這一看,似乎盯透了人家的人,使人寒從腳起,直透頂門。
一雙手,和雞爪一般,剩下的只有皮包骨,指甲卻留得特長,少說也有五寸以上。手和臉,已具奇相,身材又高又瘦,使人看去非常礙眼,左手託了個朱漆木盤,式樣非常古老,盤中熱氣烘烘,葷素皆備,細數卻是四冷四熱。她用手指把盤住,運步如飛,湯不稍溢。
蛇衣道人見她入內,趕忙立起身來,笑呼:「穆姑,你和妹子多偏勞了!」
婦人哼了一聲,也未答言,擺過酒菜杯著,把木盤往頭上一放,僵著身子,如飛而去。
麟兒知道,這老婦人的武功極高,而且所習,決非什麼正宗之類,正在思量時,道人卻含笑說道:「她原是我祖母身前一位貼身侍婢,年齡已在百歲以上,因為懂武林秘技,故獲遐齡,但性格極為偏激,如有冒犯公子和方女俠之處,千萬海涵。’‘寶琉笑道:「這一層,不勞道長費神,敬老尊資,人之本份,再怎樣,我們絕不至和老人計較!」蛇女已從庖廚之內走了出來。這時,她已把蛇革衣裙盡行去掉,卻也穿上素衣白裙,袖領胸襟邊緣之上,卻鑲上淡淡的藍邊,蓮步輕移,綽約如仙。
麟兒不由驚異,心說:「這妮子,嬌麗之處,直可和寶姊爭一日之長。」陡覺香風颯然,蛇女已入,臉上似帶著三分羞意,嬌滴滴的站在寶琉身後,目光卻不時偷視麟兒,美磷朗目星眸,唇紅齒白,面如三秋滿月,身如玉樹臨風,俊逸奪人,丰神絕世,舉止談吐,無一不顯得優美異常,蛇女怔了會,但終於被兄長一語驚醒。
「酒菜已備,就請公子和女俠入坐如何?」語畢,頷首讓客,麟兒竟座了首席,酒冽餚香,杯舉著動,味道之美,使麟兒寶琉,不為讚賞不置。
內有筍脯一盤,入口清脆,甘美無比。寶琉與麟兒。竟不知是何肉類,不免動問蛇衣道人。道人突把雙眉一掀,朗聲笑道:「這倒不是什麼山珍海昧,如果冒然道出,只恐兩位有箸難舉。」
麟兒只當他酒筵之上,隨意開心,立即含笑介面道:「常聞蛇脯味美,愈是毒蛇,其味愈為識者所稱道美,尤滋補可口,大約這盤餚菜,也從蛇脯而來。」
蓉兒喜孜孜的望了他一眼,竟待開口答話。不料道人卻已搶先,此刻,他似乎換了一付面孔,沉臉冷笑道:「你可完全猜錯了,我和蓉妹都是愛蛇如命的人,豈可擅殺靈蛇,享那裡貪婪厭物,這筍脯,用的正是死人臂膀之肉,‘擅入本山者死’,實為貧道誓言,最近二三年,武林中,自有不少敗類,覬覦本山特有靈藥,百蛇膽液,前仆後繼,都來送死,他們不是被迷宮困斃,就被守山靈蛇咬死,我們把屍軀臂脯,割了下來,熏製煎炒,隨心所欲,其味甘美元比。」
麟兒和寶琉,突感一陣噁心,六腑五臟,似乎聚覺蠕動,但兩人都是內家高手,發覺不對,立用真氣把全身穴道護住,勉力支援,兩人均推箸而起,由麟兒起而問話:「道長,你這話可是真的麼,常聞,武以衛道,如若仗技橫行,率蛇食人。季某雖中計,但還不見得就輸在道長手裡。」
這時麟兒已覺腹部絞痛,忙運用師門天執行功,毒氣已從毛孔中排出,不多時,立覺汗流滿面,點點水珠,從臉上滴了下來。
寶琉精滅魔寶錄,當場垂合雙眸,摒除雜念,滌盡塵心,將一切痛苦,視同不覺,倒顯得寶相莊嚴,誰也體會不出,她已深入難關。
道人臉上,已泛起一片殺機,雙箸不停,舉杯連飲,此際,微一仰頭,把杯中酒物,一飲而盡,突地哈哈大笑道:「貧道武祟廉,素主順我者存,逆我死者!」他把死字拖得很長,兩道銳利目光,朝麟兒臉上掃去,一臉狡檜之色,直無法形諸言表,續道:「季大俠,你不是擅太乙迷宮之術麼,更有陰山毒藥,助長兇威,可是到頭來,你也逃不了貧道巧計,還不乖乖等死!」
這種突然變化,出人意表,蛇女武蓉,怔在當地,目瞪口呆。
武祟廉望著自己的妹,獰笑一聲,道:「蓉妹,可代我將兩人武器取下,尤其男方身上的寶劍,實為百兵之祖,那玉石,也是上古珍物,鐃鈸、玉笛和扇子,更是神州三老仗以成名之物,不料竟為他一人所得,有此數寶防身,縱使武功較差,也能橫行武林,難遇敵手了。」
武蓉把嘴一嘟,不依道:「哥哥,你不是饒了他們了麼?這等中途變口,暗計算人,傳諸武林,豈不有失丈夫行徑?再說,他們兩人,心術並不算壞,金剛正留在我的身上,方姊姊並未向我索取,人家以至誠相見,我們卻反瞼無情,豈不令天下英雄寒心?據小妹愚見,百蛇膽液,給他們一瓶,著他們立即下山,是否能把人醫好,我們心力已盡。絕嶺之上,以後他倆必守規矩,不得再來,這樣較好,不知哥哥能否採納?」
道人滿臉鐵青,連雙手已微帶顫動,竟朝自己妹子,走攏一步,冷笑連聲道:「好!
好!想不到你竟是這樣見不得男人,竟連已有妻室的人,而且還是我們的仇敵,你也愛上他,放走敵人,等於出賣哥哥,你知不知道?」
那少女不由掩面大哭道:「哥哥你屈死了妹子!」哭聲震動屋瓦,悽若哀鳴,聳身間已衝出廳門,人似瘋狂一般,朝著她自己的廂房奔去。
道人一愕,蛇袖一指,陰風已匝地而起,桌上杯盤,被內家罡風震起,紛紛四散。
突聞克嚓連聲,樓頂天花板,立即四分五裂,群蛇似浪濤一般,直墜而下。
麟兒寶琉,也存心一拼,遂不顧內部疼痛,雙雙抬手往前一拍,掌風雷動,力挾千鈞,朝道人劈面撞來,這兩掌,系釋道精華,一是太清神罡,一系佛家滅魔掌力,威力奇絕。
百蛇道人武崇廉,只覺自己打出的掌力,似乎受著極大的阻擋,心跳耳鳴,從上面跌下來的毒蛇,被人家掌風,震得往自己身上直飛。
斷魂掌原是武林一絕,綜合百家之所長,極奇毒之能事。分水劃玉,碎石崩山,以剛可柔,酷熱奇寒,可制人於死。而且這兩位男女,已飲茶之時,飲下毒藥,藥性發作,只有等死,遂以為這一掌,麟兒和寶琉絕對無法抵抗,但事情卻遠出他想象之外。
他背朝門口;猛地翻身疾轉,藉著反彈之力,朝外一縱,這一式身法巧妙異常,自以為可以避過正面,力保無憂。
但麟兒和寶硫的掌力,確異尋常,耳聞呼的一響,風力朝四面散開,廳前空地上,突產生無數旋流,霧隨風轉,朝道人身前,擠壓而至。
麟兒和寶琉,也跟蹤而出,百蛇道人,怒吼一聲,連環拍出兩掌,兩股風力,朝左右一壓,將打來的掌風逼退,立即一旋身,穿出風力範圍之外。
亭院之間,風聲呼然,把兩株丹桂,一樹臘梅,連根拔起,轟然數聲巨響,樹觸牆壁,連屋上的瓦,也已經震了下來。
蛇女從自己房中,匆匆走出,兩眼又紅又腫,顯然傷心已極。她低喚一聲:「哥哥,你讓他們走吧!」
百蛇道人,昂頭不睬,雙方正僵持間。樹林裡,突聞一聲慘叫,那聲音異常淒厲,似是婦人女子,猝然之下,遭受極大的痛苦。大霧裡,人影晃動,一位青衣老婦,踉蹌而出,武蓉驚叫:「穆姑!」早已飛撲上前,把她扶住,忙問其故。
老婦人慘叫道:「他們在此山,還另有埋伏,而且功緻絕頂……」底下的話,劃然而止,身子突朝後一仰,除胸前略有微溫外,心臟間,已跳動緩慢。武蓉就她身上四處檢查,但事情有異尋常,不但看不出傷痕,連一點異狀,也難發覺,這位奇異婦人,大約對蛇女感情極重,臨死時,雙眸裡,還含著一泡熱淚,而且兩手緊握著蛇女雙臂,形狀極慘。
武蓉似乎極感悲傷,星眸裡,熱淚長流,兩手抱著婦人,喃哺自語道:「穆姑,我辜負你撫育之恩,只緣涉世不深,誠心待人,卻不料殺身之禍,竟降臨到了你的頭上來了!」
百蛇道人似毫不為這種慘狀所動,突作怪笑,陰森森的說道:「我早知有此一著,不到黃河其心不死,不過他們今日如想逃出絕領,那真是天地間的奇事。」
麟兒正待答話,蛇女武蓉,已換上一種表情,錯綜複雜的目光,她似乎已經絕望了。但也不願抱怨別人,而只有心頭上,留下一種無比的創傷。穆姑身體,抱在她的手上。那頭鶴髮,和修長的身材,與蛇女形成一種尖刻的對比,這情景,使人想到紅顏白髮,原是一種悲涼下場。
她嘆息一聲,抱著老婦人,朝自己房中走去。武祟廉再度出手攻擊,麟兒已忍耐不住,大聲喝道:「武道長,你還想執迷不悟麼?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絕嶺之上,已來了極厲害的能手,季某即使遭你毒手,你也難逃劫運。適才,你那穆姑,據我看,係為一種極厲害的陰手所震,這種慘絕入衰的手法,武林中,除了陰山外,恐還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道人不待他把話說完,立大聲喝阻道:「陰山派與我無冤無仇,對我絕不至於下這毒手,明是你這小狗,暗中引來強敵,潛伏山頭,事為穆姑發現,動上手來,致遭不測,此時,復想嫁禍,豈非無恥之尤?」
他眼中直欲爆出火來,足踏中宮,側身而進,駢指如戟,指探幽門,這一式,快如石火電閃,竟是武林中一種罕見的手法。而且指挾寒腥,顯蘊奇毒,道人武功,似高出乃妹極多,又加以手辣心黑,詭秘絕倫。麟兒毒傷,因使用真力關係,已逾嚴重,竟不敢硬接來招,躍退之下,也轉手朝下一點。打出的師門天罡指力,還夾雜著天惠真人的一陽指功夫。
眼看兩種罡氣,正待激撞之時,道人鬚眉怒張,蛇袖帶起一陣風聲,由下而上,挾排山之威,竟從麟兒身後捲到,隨即遊身疾走,雙腿連環並展,風聲雷響,混成一片,竟是武林中面難一見的風雷魔法。
這種奇異招術,練習的人,必擅太乙迷宮之術,始得以詭秘步法困人。在平時麟兒尚可不懼,這時只覺心痛如絞,冷汗一多,口渴如焚,眼花耳鳴,頭昏腦脹,急促呼吸之音,已驚動寶琉。
一見玉郎,連救命神招天體三十六式也施了出來,不但未曾取勝,左臂之上還捱了一指,知道他毒傷大作,已非真氣所能遏住,不由心頭大駭,低喝一聲:「麟弟且退,待愚姊前來接他幾招。」
麟兒已無再戰之力,但身子已被人家困住,欲罷不成,兩股旋風如輪,突從身後疾轉而出,一舉將百蛇道人逼退。寶琉將麟兒一帶,自己卻擋在玉郎身前。不待道人再攻,立閃動嬌軀,竟施展大擒拿手法,五指微屈,徑取道人左肩,右手卻用穿心掌,朝他百匯要穴便拍來。
這原是一招雙式,不需掌力落實,立可制人於死,穿心掌表面上並無任何出奇之處,也無強烈罡風,可是中掌的人,只要本身具有感覺時,則已解救無及了。百蛇道人,已看出麟兒和寶琉,無一好惹,不但一掌一式,全神貫注,更將渾身數,儘量施為。
掌影飛騰中,驀地狂笑一聲:「賤婢,敢施毒著?」蛇衣飄指,袍袖疾揚,霧隨風起,身形更如閃電一般,往斜刺裡倒縱而出。
寶琉也似被一股無形勁道逼退,粉臉泛青,冷汗浸淫,默察對方,右手袍袖,已被自己穿心掌擊毀。
百蛇道人,被寶琉一掌,震得半邊身子麻木不仁,猶強提真氣,把氣血止住,導氣歸元,伺機待動,究其實,這時的方寶琉,已成強弩之末,有力難施,因為她的功力,不若麟兒,連環劈出兩掌之後,毒傷蔓延甚劇,五內如焚,急痛攻心。
百蛇道人,如趁機搶攻,則這男女兩人,絕難逃一劫了。
但武祟廉素心多疑,他把滅神散偷偷彈在麟兒和寶琉的茶杯裡,兩人率直成性,居心不疑,毒藥人腹後,仗著武功精奇,居然勉強掙扎未死,自使對手大感意外。
所謂滅神散,實際上就是各樣各色蛇毒的制煉品,因為蛇腹中具有毒腺,直通毒牙,豢蛇的人,只需每天緊握毒蛇的頸部,毒腺中的分泌液,即可從蛇口流了出來,這東西最多也不過四五滴,用玉瓶盛取,時日一多,即可將其制煉成粉。
絕嶺蛇種,數百有餘,每一種都是奇毒無比的罕見之物,集蛇毒之大成,一分之微,服之立可致死,麟兒寶琉,居然還能勉強掙扎,這自然使人大感意外。
就在雙方僵持,中毒的人已繼續惡化,百蛇道人,也看出寶琉不對,心說:「原來他們假裝無事,不妨再度一試。」他把全身真力,運於兩掌,雙手平胸,正待緩緩打了出來。
四周濃霧,似隨著兩股氣流,如驚濤駭浪一般,翻翻躍躍。百蛇道人,所踏之處,隨足下陷,這一掌,只要打了出去,兩人就得粉身碎骨。
寶琉驚喚一聲:「麟弟閃開!」這位蘭心蕙質,美絕人寰的寶姊姊,已抱定犧牲自己。
搭救愛郎,當下一咬銀牙,不顧心腹絞痛,也抬掌作勢,覷機待發。亭院裡,罡氣瀰漫,危機迭伏。
正值千鈞一髮。
突聞一陣急促腳步之聲,從東面林子裡傳來,武蓉銳聲高喚:「哥哥,松泉藏藥之處,已被人家竊取,強仇可能就在近處,趕快擷取,遲則有變!」
她語音比腳步還要急促,快得教人幾乎難於聽清,氣息敗壞的跑了出來,一見面,即朝百蛇道人身前撲去。武祟廉的內家掌風,本待順手推出,驀聞猝變,已覺心慌,武蓉又面對掌風,不得不中途撤式,遂把掌式往下一沉,雖然力圖挽回,但殘餘掌力,還指著自己妹子的左臂,她踉蹌地後退一步,緊咬牙根,忍受痛苦,嫩臉上,已呈現了慘白之色。
武崇廉把身子朝後一縱,斥叱道:「竊藥之事,你如何得知?」
「哥哥,你趕快到我房裡去吧,穆姑已經死了,她是被人用一種陰毒手法,震傷天庭要穴,殺人竊藥的,據說是一位道人,松泉石匣裡所藏玉瓶,一個不剩,我和你全部心血,統統完了!」
道人恨了一聲道:「一切都是你這賤婢糾纏誤事,看我饒你!」
不待答話。一片衣袍指風之聲,百蛇道人,已拔地而起急忙往林裡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