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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送藥遺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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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兒見她有心尋死,不由芳心大急,正待施展對空點穴,把她制住,不料瓊娘寶琉,就離她身後不遠,哪能睜著眼看人家在自己身旁尋死?瓊娘一伸腕,立將她手臂扣住。

六妙淫姑耗血太多,而且衣服前胸,被袁素涵撕破,好幾處已現出肉來,羞愧之餘,自尋短見。這一下,用力很猛,本來身子失血很虛,一用力,立覺頭目昏眩,逆氣上行,雙眼-黑,人即絕倒,不是寶琉用手托住,就得當場栽倒。

百衲上人高宣一聲道號,滿著麟兒微笑道:

「賢侄功尚至極。學究天人,為當代青年中,第一人物,想挽回此女劫運,只有賢侄具此能為,雖說她曾犯淫行,罪深孽重,但道祖慈悲,極於重視勇於悔改的人,如能使她棄邪歸正,也未始不是功德一件?」

瓊娘掩口笑道:

「師傅不說,他也會竭盡能所,適才,大約看出人家危險,已急得手足無措。此際敵人已去,他正好-展所長,只是此女淫行極重,陰山派必欲得而甘心,把人醫好之後,遲早會落入人家手裡,安置比醫治更難。這一層,倒不能不預作考慮?」她雖說得嚴重,但還得暗中瞧人臉色,如果麟兒和龍女,甚至沉穩持重的寶琉,不表同意,就得把話收回。

倩霞知道瓊娘妹妹顧慮此女聲名狼藉,幾乎人盡可夫,如果彼此-道,難免自落言淫。

但她稟性豁達,大有父風,主既往不咎,深恐麟兒被她-說,不敢援手,忙正色道:

「這次教訓,對她影響不小,既能自知悔悟,我們何用苛求?真如陰山派不能饒過她時,我們自有保衛人家的力量,以前,巫山雲姬,還不和她一樣?但到現在,已前後判若兩人?」語話之間,目光卻不時落在麟兒和惠元的身上,巫山一段旖旎風光,使得麟兒和惠元誰都臉紅,這種地方,龍女卻特有大家風範,竟把六妙淫姑上臂衣服翻開。隨身往草地上一坐,笑向麟兒道:

「你不妨細細診察,如何取刺?如何療傷?再思而行,如能救得一人,總是好事?」

惠元爽朗一笑道:

「取刺一事,麟哥哥最是在行,再難的地方,他都辦得到。玉姊以前用過的吸鐵石,還在瓊姊囊內,霞姊不用操心。」

這句話不禁惹起麟兒傷感,玉英喪身金牛谷,死時猶對他悱惻纏綿,一片痴情,只加自己遲到一步。命終難保,這對麟兒,始終認為是畢生很事,花前月下,有時不免暗裡傷心,惠元一經提及,不由目泛淚光,但當著百衲上人,恐受長者斥責,只好把臉轉向別處。

龍女望了惠元一眼,這孩子平常天真稚氣,天大的事也敢承擔,但他可不招惹盟兄盟婦。龍女這一望,嚇得他的臉泛赤,不敢抬頭。

蘅春笑道:

「多言多失,駟不及舌,下次看你還敢這般冒失?」

驀地裡百衲上人,似乎想起一事,竟拾起地下那破舊蒲團,將惠元和瓊娘兩人,召到身前,略加訓示之後,並朝麟兒龍女等,點首示別。灰白袍袖,招展之間,人如白鶴穿雲,沒入山風煙幕之中。

麟兒紅著臉,為傷者治療,龍虎刺穿入肌裡,摘取頗難.只好一面順向推拿,並用磁鐵吸引,取出之後,不但給她服食雪藕冰蓮,並用師門天運神功,為她培養元氣。就這樣,已是一個對時有餘,勉強竣事。

六妙淫姑傷好之後,竟從霞兒身上,緩緩立起,自己攜帶之物,也在身旁,她默不作一語,開啟行囊,取出一套青衣布裙,躲在巖後,換過裝束,頭上用一塊青布,將滿頭黑絲,-一束好,朝著龍女緩步而前,盈盈如弱柳臨風,拜了下去。

龍女正色道:

「我們同是武林中人,哪來這麼多俗禮?」

六妙淫姑竟朝她肅然一拜,感激涕零,低聲細答:

「賤妾罪孽無邊,一死難蔽,蒙姑娘宅心仁厚,得綰賤魂,為挽罪懲,從此海角天涯,顧為奴……」

不待話落,倩霞天真一笑道:

「這個麼?恕我無法接受,論年齡輩份,你都比我高出很多。雖然兩派並無聯絡,而且嫌怨滋生,可是我絕不能任便狂妄,自居失禮。再說感恩懷德,又何用為婢奴?只要我們彼此心存正義,維護武林道統,出力再大,也屬份所當然。六姑切勿再作如此想法?」

六妙淫姑見她不允所請,不由現出滿面淒涼之色,低聲嘆道:

「姑娘蘭心蕙質,人間仙娥,大約以踐妾曾犯淫行,積禮不足以隨左右。如此苟且人世,自問難安,不如暫時別過?」她朝龍女盈盈一拜後,低著頭匆匆便跑。

龍女心頭上也泛起一陣淒涼,一時倒被怔住。

麟兒惠元,兩人以情形尷尬,倒弄得左右為難,不敢置啄。

但聞寶琉嬌笑一聲,俏影橫空,香風四指,眨眼間,已落在六妙淫姑前面,隨手將人挽回,笑向龍女道:

「六妙淫姑既然堅意如此,不若聽其自然。反正人在一起,如重情份,彼此互相珍重互愛,哪還有什麼主僕之分?」又拍拍六妙淫姑肩頭,委婉勸道:

「你也不必過份堅持,以俗禮自縛,因為那一來,我們都將失去武林兒女本色。倒顯得呆板無味,你說是麼?」

幾句話一說,立引起惠元天真之性,立掀眉大笑道:

「寶姊姊的話,確是金玉良言,我們共在一起,勸善規過,切磋琢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還講什麼主婢之分?」

蘅春突地笑出聲來,眼似橫波,朝惠元一轉,惠元不免心頭一動,笑問道:

「妹妹有何可笑之事,何不說出來,讓大家一起歡喜?」

蘅春見他動問,更是吃吃不休,忍悛不住道:

「我笑那些三家村的人,書沒有讀過,卻喜歡掉字,用了切磋琢磨,還加上一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意義重疊不說,涵意更是不妥。如照字面解來,除他自己是塊噗玉以外,我們都比喻為石頭了?」

說得麟兒龍女等人,不覺鬨然大笑。惠元滿臉通紅,尷尬之極。

靈藥已得,急需返回清貞觀醫治病人,龍女卻向麟兒道:

「這次松潘二義,碧天雕徐慶民,奔雲手元傑,御車來此,事後卻不見人,如他們手下徒眾,日後問及時,如不找出下落,如何向人交待?」

麟兒沉思一會,竟然嘆出聲來,苦笑道:

「此間事尚未了,不但徐元兩人,一個不見,武蓉更因我們,弄得家破人亡,陷身虎口。袁素涵心如蛇蠍,嗜色如狂,落在他手上的人,決不會讓人乾淨?」

六妙淫姑,自始至終,就立在龍女的身後,既無戚容,亦無歡笑,以前那種妖冶之氣,一掃而空。講到袁素涵,她臉色微微一紅,旋又若無其事。

惠元冷眼旁觀,不由暗中欽佩,心說:

「善惡真是秉乎一心,前後之差,論時間,不到一日,論行為,卻判若兩人,勇於改過者,仍不失為可尊?」

思念間,六妙淫姑臉上,突現出一種毅然之色,體態輕盈,突從龍女身後一閃而出,含笑請命道:

「婢子想暫時離開小姐,一等俗事料理完竣,即專來隨侍。不情之請,相信小姐能夠諒解?」

龍女暗吃-驚,回顧檀郎,見他好似充耳未聞,似懷著極大心事。六妙淫姑突想離開,也在師兄發話之後,她原是伶俐透頂的人,前後情節,略作印證,芳心裡不免暗自躊躇,一時準也不好,不準也覺不便,倒是瓊娘很有見地,含笑說道:

「此間作主的,責在麟兒,六妙淫姑不妨直接問他?」

惠元手推麟兒道:

「六妙淫姑想暫時離開我們,你準不準呢?」

麟兒哦了一聲,信口答道:

「好吧!既然有事,讓她離開好了,告訴她,必須隨時留意,如落陰山派的手內,便什麼都完了?」

六妙淫姑含羞帶愧道:

「這一層,我自己知道,不用操心?」

麟兒道:

「知道就好,你隨時可以離開,大雪山頭,自可重晤?」

淫姑御命離去。

眾人也以麟兒為首,離開絕嶺,朝清貞觀裡奔去。一路無話。

走到清貞觀,怕是深晚三更,觀前靜悄悄的,既無燈火,也無聲息。觀門半掩半開,又覺陰森森的寒氣襲人,這情形,使龍女心頭立泛起一絲寒意,如小鳥依人,至為嬌憨,不由朝麟兒身前一偎,低聲道:

「玉儀雲姬兩姊,不知情況如何?我們趕緊入內?」

語音未落。一條黑影,從門中閃出,惠元正待出手相探,麟兒忙笑道:

「元弟,這是郭師兄?」

郭祥武忙道:

「季賢弟,求藥之事如何?」

麟兒見他語音顫抖,知道病人情況,可能有顯著惡化,忙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柔聲問道:

「玉儀姊姊情況如何?」

「昏迷不醒,滿面黧黑,身體也逐漸臃腫不堪。師門解毒靈藥,竟不把毒勢止住,如今人雖未死,據我看,卻也差不多了,而且,可怕的事,還在後頭?」

麟兒心頭一驚,忙問:

「又有什麼變故?」

「你們走了不久,四師叔竟追蹤而來,好在他還知道熊玉儀和我是青梅之交,玉儀背叛青城,他也清楚,當時面色不善,就要我馬上回山,是我好好哀求,交稱將人救轉,立即和玉儀一道返回,青城派如果向我們索人,只要太師叔肯出面講話,則天大的事,他不敢不賣我們的面子?」講到此處,他突將語音一頓。

惠元笑道:

「這情形,並不太壞,郭師兄如何感到不安?」

祥武皺眉道:

「如果那麼順利,那就好了,就在我和師叔講話之時,我腰上本來配著三師叔借給我的七巧刀,在平常,此物本攜帶在我衣衫之內,使人望去,好似赤手空拳,只因守護病人,情形特殊,放把它系在腰間,但於不知不覺之際,七巧刀已不在鞘內,這還幸虧師叔發覺,在當時,我不但弄得呆若木雞,而且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

寶琉把秀眉一揚,立問:

「你四師叔可看出端倪?」

祥武搖頭嘆息一聲,苦笑道:

「四師叔在本門也算是一等高手,像這樣動作奇快的人,在本門中,除大師叔黃衣古佛以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來。師叔當時也感到極不自在,但又想不出來者何人?」

惠元卻看出郭祥武身上,猶帶著兵刃,當即等問:

「難道郭師兄失去七巧刀後,又立即配了一柄不成?」

祥武一搖頭,繼說經過:

「當時,我和四師叔,都為此事苦惱。正在東猜西疑,陡聞有人哼了一聲,並在大聲發話:「這是峨嵋之物!’說話的人,語音洪亮,但從聲音中,也可辨出,此人年紀,已在古稀之上,而且還是一口四川土音。四師叔不由哦了一聲,疑是西蜀二老,但仔細辨認,卻又不類。又是一聲冷笑,答話的人,卻換了一個女子,聲音卻還甜潤異常:

‘這是七巧刀,峨嵋派和本門,雖無深厚感情,最低也未交惡,這把刀,還是還了他吧?’‘好!就遵徒兒所言,但那季家小狗,卻不知躲在何處?如不把人找到,這本武林奇書內所載的武功,被他學會則後果殊難設想?’不待老者話落,那女的又介面道:

‘難怪太華寶錄被人學會,否則這一次,誰還讓他逃出毒龍潭?’一道白光,從.窗外一飛而入,入桌几乎沒柄,我和師叔一看,那正是七巧寶刀。四師叔面現笑容,微一聳身,即朝窗外撲去,還在大聲呼嚷:

‘來者是不是氓山老前輩,弟子峨嵋覺性,在此有禮?’平時四師叔對旁門別派,都不大理睬,這次,算是特殊!‘不敢當受大禮,貴派和崑崙,雖非世仇,但因季家小子,擅闖峨嵋,雖受重傷,傷愈歸來更猖撅,貴派如何會與仇人,合在一處?’四師叔所答話語,聲音極小,此後也未末見返回,玉儀和雲姬,病情也逐漸加重,病狀更是特殊,能否痊癒,這只是聽天由命了?」

他說話時,聲音低沉無力,似若疲憊不勝,麟磷兒知他關心愛侶安危,而且還擔心師門長輩,與岷山派互相攜手合作,與自己為難,他卻夾在中間。幫助師門,失去對朋友信義,幫助自己,卻無殊反抗師門。這一來,左右為難,自然心情大亂,又為侍候病人,數日以來,通宵未眠,自然疲乏不堪了。

麟兒心中也不免暗中嘀咕,心說:據他剛才所言,明是清虛老人業已出山和岷山師太,合在一起,這已敵來不易,如再加上峨嵋實力,則更為棘手?

當下也未便把話講明,默察眼前形勢,只好先把人治癒再說。

玉儀和雲姬,睡在一床。榻前油燈一盞,光線暗淡,照在兩人臉上,使麟兒乍看之下,當時嚇了一大跳。

原來,就著隱隱燈光,凝睜望去,玉儀的臉上,現出一種特殊怪影,好像有許多拇指大小的黑色蜘蛛,在她臉上蠕蠕而動,燈光遠移,現得清楚,近視則又消失,口鼻之間,有三絲輕微黑氣,隨著呼吸,若隱若現,飄向燈光,還發出一絲輕微吱吱之聲,隨即飄失。

雲姬瞼上,卻又不同。燈光遠照時,似有三寸多長,形似蚯蚓之物,婉蜒蠕動不已。

「這是蠱毒?」麟兒把燈光朝桌上一放,發出一種驚愕無比的嘆息。

「蠱?是那一種?」郭祥武幾乎哭出聲來。

「玉儀妹妹所中,是毒蛛,雲姊姊所中,是青蛇。兩種蠱毒,截然不同,治療方法亦各有其道,尤以毒蛛醫治困難,不易斷根。百蛇膽液,雖然獲得,是否為對症之物,小弟只是冒險一試了?」

龍女見郭祥武一臉慘白,好似罪犯宣佈死刑,一種恐懼絕望的情形,掠過他的臉上,知道這種剛烈成性,情有獨鍾的男人,愛侶無殊自己的生命,熊玉儀果如不治,十有八九他會以身殉情,芳心也不免代他難受,忙目視麟兒,低聲問道:

「元妙恩師,曾傳你醫道,難道就毫無辦法,可以解救麼?」

麟兒苦笑道:

「談醫,事何容易,窮畢生精力,也不過能略通數種。人體百病滋生,蠱道更是另成絕學,恩師所傳,從未提及此道?」

他從囊裡將百蛇膽液取出,拿玉匙分別調服後,靜坐榻前,默察病者變化。

百蛇膽液,對青蛇蠱毒,確有神效。雲姬一經服食之後,呼吸即和緩得多,兩頰黑氣,逐漸消除,不到一個對時,人即醒轉,但猶疲乏無力,逐著麟兒囑咐,不許談話,閉目養神。

玉儀情況,既未好轉,也未惡化,這可把郭祥武,急得如熱鍋上的蟻群,團團疾轉。他就榻前,踱來踱去,不時把燈光朝玉儀臉上,照上一照。雲姬醒轉之後,他似乎更急,淚眼模糊,淚珠就滴在玉儀臉上。

惠元見他情有獨鍾,也深受感染,他想到:

「玉女雲英,生死莫卜,是否能找到對症藥物,目前殊難預料,真如不測,這一生他將含恨一輩子了?」

窗戶突無風自開,燈光搖曳,吐出很長火花,幾至熄滅。

祥武驟吃一驚,還未舉手,惠元早抬腕發掌,一股強烈煞風,從窗外撲去。

來人冷笑連連,己逗發元兒火性,掌風劈出後,不禁破口大罵:

「大丈夫,貴光明磊落,縮頭不出,無恥之尤?」

話語猶未落音,窗戶克嚓連連,兩扇窗門,突然脫節。人影如電,竟從窗外一閃而入。

龍女寶琉、瓊娘和蘅春,四女同時低喝一聲,正待聯合圍擊。陡聞麟兒縱聲一笑,道:

「且慢動手,問明來意後,再作決定不遲?」

來者原是一位綠衣紫裙,婀娜有姿的絕色女子,腰上掛著一付黃牙板,那正是十八般兵刃以外之物,與其說是拿作兵刃,倒不如認為它是浪跡江湖,掩飾身份之用。

她!

麟兒等人,聽過她的清歌,也就是說上過她的大當,不過後來終於被他發覺;因為生像太美,這位季家公子,對女人最少也有三分優容,猝獲釋放。玉儀身上所中蠱毒,也是這位少女和她所放。

她是岷山六大弟子的最小一位,能解音律,善作歌詞的徐玉佩。

麟兒把她打量了一眼,對方如中蛇蠍,趕緊把頭垂下,旋又偷偷把頭微抬,望了麟兒一眼,這中間,似乎有若干微妙,隱藏在少女心中,迫使麟兒心中一動。

這種地方,以蘅春的感覺,最為靈敏,她把惠元手臂,重重的捻了一把。

元兒低聲笑道:

「怎麼了?又有什麼不稱心滿意的事?」

蘅春咬耳低語道:

「你別裝糊塗,她是衝著你麟哥哥而來的?」

惠元故作不解之狀,低聲答道:

「我不信,世上那有女子找男人?縱然心有此念,也會被世俗兒女矜持之心所沖淡?」

復又想到蘅春對自己又何常不是千里隨蹤?而今她祖父屍骨未寒,有時她自己想起即淚流滿面,難得看她歡喜,想到此處,不由把身旁玉人,多看幾眼。燈光下,春兒嬌波流轉,略帶羞容,低低啐了他一口。惠元復又報之一笑。

突地,寶琉輕輕地笑了一聲,緩步上前,問道:

「徐姑娘,我們又遇上了,不知寅夜到此,有何貴幹?」

徐玉佩把頭一抬,微笑道:

「前一次,你偷襲毒龍洞,我本發覺,因見你生相聰明,故輕輕放過。不料你恩將仇報,反用對空點穴,把我打傷,今夜特來找你算帳?」

龍女笑道:

「徐姑娘一貌如花,蘭心蕙質,決不會有計懷之心,據我看,可能有重大事故,來此商量,房間窄小,又有病人,不免怠慢之極,來,我們一同坐下談吧?」

玉佩冷笑道:

「我沒有這種閒情逸致,彼此既為仇為敵,還是早點動手!如嫌房子太小,我們一同縱出窗外,見過起落?」話語已畢,卻不肯移動身子,一付翦水雙眸,不斷落在病人身上。

雲姬雖然醒轉,但閉著眼睛,故意裝睡,粉臉上,蠱瘴之狀已除,玉佩先是一驚,但復見玉儀,病軀全未好轉,臉上黑氣,隱現頻繁,困惑中不免帶著淒涼之狀,不由自言自語道:

「惡蠱形成,雖有靈丹,恐亦難救?」

郭祥武知道來人是岷山弟子,已經怒不可遏,暗中凝聚功力,打算將人留,挾制岷山教主,讓她拿出解藥,將人醫好,否則,與敵偕亡。主意想定,也冷笑一聲道:

「蠱毒既是姑娘師徒所放,相信解藥定在身邊,峨嵋派與岷山絕無仇恨可言,熊師妹是我青梅竹馬之交,請姑娘把解藥留下,立可冰釋……」

徐玉佩絕非怕事的人,除了麟兒惠元,旁人絕難入目,當下把秀眉一挑,冷聲問道:

「足下何人?」

「峨嵋郭祥武?」

徐玉佩把頭一偏,滿面傲然之色,冷聲答道:

「據足下所言,似乎解藥非給不可?」

「為救師妹,只好如此請求姑娘了?」

「我如不給呢?」

郭祥武暗裡抽了一口涼氣,不覺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大聲喝道:

「不給解藥,只好請你委屈幾天?」一踏步,踩洪門,欺中宮,五指朝玉佩胸前便抓,寒風嘶嘶,這是滅魔絕學中的厲害拳招,「揮指鎖喉」。對手如功力稍差,立可摧傷內臟,而且郭祥武又在情緒激動之下,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徐玉佩也不含糊,微閃嬌軀,避開來勢,皓腕朝前一推,也劈出岷山派太華寶錄中的穿雲掌法。房間不大,掌風疾勁無論,室內燈光,被兩種風力,往前一壓,火苗爆起老高,啪然一聲,油燈粉碎,壁搖瓦飛。

龍女為防護病人,不由怒道:

「你們倆人要想動手,請赴室外,否則,如將病人傷害,豈非好意成仇?」這妮子,發起怒來,倒能當機立斷,雙蛾微蹙,蓮步生香,雙掌一橫,柳腰微挫,接過雙方掌勢,朝窗外一推,轟轟數響,掌風如潮,樹折沙揚,泥塵四起,風勢駭人之極。她又顧慮對方顏面,發威之後,頗存悔意,玉頰如芙蓉綻開,嬌媚無比,又復微微一笑,像小鳥依人,伴著麟兒臂膀,若嬌弱不勝。頭上秀髮,被掌風吹得有點凌亂,更增美豔。

麟兒笑道:

「幹嘛生這麼大的火氣,我看你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祥武兄關心愛侶,不免衝動,究其實,玉姊此來,含有深意,代小弟為雙方排解,不知玉姊和武兄意下如何?」

祥武瞼上一紅,含笑道:

「郭某無狀,還望海涵?」

徐玉佩被龍女一舉震住,也含愧道:

「此來,我冒著極大風險,絕無惡意,不過諸位如持懷疑態度,甚至於出手相挾,則徐玉佩原是冒著生命而來,死不足惜,可是諸位要想生離此處,只恐比登天還難?」

麟兒笑道:

「徐姊姊,我早知道你是好意而來,如果有懷疑之心,好漢架不住人多,我們還不動手麼?據我猜測,想是貴派掌門,又發動攻擊,不知是也不是?」這一聲姊姊,叫得非常之甜,似乎替來人打了一劑興奮劑,一切誤會,冰消雲釋,但聞對方嬌笑連聲。

瓊娘暗裡氣道:

「他這嘴專誘女人。」不由伸手在他臂上想捏他一把,可是麟兒早料到有此一著,右臂柔若無骨,由下而上,反摟過來,把瓊娘貼在後背。雖然燈黑室昏,但練武的人,大都能暗中見物,瓊娘咬耳啐道:

「你再不老實,提防我大聲嚷著,讓元弟春妹留心發現,那才羞人?」

徐玉佩已在笑問麟兒:

「你可知道,本門又添了一位絕世高手麼?」

麟兒倒也不忍相欺,立道:

「你是說清虛老人業已返山,與令師打成一片?」

徐玉佩似感驚奇,方待動問,麟兒立即慨然相告,玉佩正色道:

「季公子,你耳目極靈,可是還有不少事情,卻出乎你意料之外,本門師祖返山,實力大張,那是無可諱言之事,但尚有……」她把語音一頓,目光卻落在郭祥武的身上。

麟兒心中動,知道峨嵋岷山,已互相勾結,徐玉佩因郭祥武為峨嵋弟子,心存顧忌,不好當面說穿,麟兒忙笑道:

「這事情,姊姊不說,我也知道了,好意心領,此地周遭,恐被敵人監視甚至暗中包圍,多留於姊姊極感不便,請早離開,高情厚誼,容許圖報?」說完深深一揖。

徐玉佩笑了一笑,突從囊裡取出一支小指粗細的瓷瓶,往麟兒身前一擲,對方伸手把它接住後,點頭謝過。

徐玉佩笑道:

「你慢謝我,熊姑娘所中蛛蠱,極難化解,本門解藥,所存不多,而且都在教主手內。

這是六一丸,雖有神效,但效力最多隻可維持半年,便須復發,而且來勢比原來只有更猛。

我冒著生命,救助無多,頗感自愧,你不恨我,於心已足,感激更是大可不必了?」

她抱拳告別,嬌軀微晃,穿窗而出,麟兒略感悵惘,為了救助病人,忙把解藥倒出,用水化開,著瓊娘將病人餵過。

眾人都代玉儀鬆了一口氣,郭祥武卻更緊張,全神都在關注玉儀變化。

約莫半時,突聞麟兒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糟了?」

惠元驚問其故。

麟兒不及答言,人已穿窗而出,龍女元兒,也銜尾追來。

清貞前後左右,都是撐雲古木,深更半夜,一片陰森,微風吹來,悽然似有鬼氣。

麟兒穿枝渡葉,疾如脫弦之箭,似有重大急事,立宜解決。

龍女和元兒,對他性格,摸得最為清楚,竟不敢隨便發問。

驀聞麟兒大聲喚道:

「玉姊姊,玉姊姊…?」

空中傳來「錚錚」兩響。

惠元驚叫:

「這是青蚨問訊?」

麟兒和龍女,雙方已取出紫龍玉佩,佩現一幢碧光,照得周圍數丈之內,景物盡現。

「敵人就在附近,千萬不能大意?」這是六合傳音之法,為陰山派獨門功力。麟兒龍女,都具太清罡力,自能辨出這種聲音。元兒得盟兄憐愛,把師傳武力,私自授了不少,竟也能聽得出來。

男女三人,朝前搜尋。就在一處巖前,赫然現出四字。「救人者死?」

麟兒一怔神,潛意識感覺這四字別有用心,腳底下略事躊躇。惠元龍女,已齊聲驚叫:

「血?」

那字跡之旁,突現出一位披頭散髮,滿臉鮮血的女子。就她那婀娜身材,不難看出這是美豔如花的徐玉佩。

龍女惺惺相借,和惠元朝前一衝,星光光下,才看出她早被人掌斃,心房上,還被人戮上一刀,血似桃花,僅有數滴,這是岷山派,見血封喉,其毒無比,中則無救的碧寒毒刀。

惠元龍女,不覺同時怔住,淚落如雨。

死人身上,還綁著一根強索,分明在自己來時,有人暗中把繩子一扯,將她身子靠在石崖,這情形,容易使人斷定,敵人就在附近。

惠元龍女,傷心之餘,把徐玉佩胸前一摸,發覺她身上猶有熱氣,正待招呼麟兒。突聞身後有人冷冷說道: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小狗們,你們都上當了?」

突有人又接上了口:

「讓他們和那吃裡扒外的賤婢,一同去見閻老五吧?」

龍女和惠元,都覺腰身上,被人用匕首戮住,知道敵人用誘敵之計,使人上當,如果不能應付得法,無異自速其死。

陡聞惠元朗聲笑罵道:

「岷山餘孽,暗計算人,即使得勝,也無光彩。據我看,你們授首之期即在此刻,還不放下兵刃,棄暗投明。否則,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抽刀暗制惠元的,為岷山派四大高弟中首屈一指的歸元生。此人手辣心黑,笑裡藏刀,拳功武技造詣之深,確有不凡,而一切奇計,連乃師冷麵觀音朱素娥,也得受他影響。

聖手華光徐得凱,則用匕首抵住龍女身後。這惡徒,一雙色迷迷的眼睛,不住的望著龍女後身,因為靠得最近,香澤微聞,不由歹念遂起。他先解除龍女武裝,摘取七寶金幢,插在自己肩上,又把驪龍劍連鞘取下,佩在身上。

陡聞這惡徒朝著歸元生,得意一笑,道:

「大哥,這婢子是司馬子陽之女,美得像一朵初開的玫瑰。水蛇腰身,雙峰凸出,後身極為勻稱,我想暫時不必把她弄死,擒到僻地,我和你先行樂上一番,保證快活?」

歸元生大笑道:

「那是自然,副教主被季家小子所殺,他的妻子,我們還會輕易放過麼?」他老早留心了元兒的寶劍,遂將對方武裝解除。

「英兒凱兒,務必留意,這兩人狡詐異常,更需留心那季家小狗?」這正是岷山師太低沉語言。

這時麟兒靜悄悄的默立遠處,既不著急,也不動手,兩隻眼睛,似乎含著極度的錯綜複雜的表情,落在徐玉佩屍體之上。

龍女峰上的紫龍佩,現出閃閃碧光,照著屍體,極顯得鬼氣森森,情狀至為可怕。

他抬著沉重的步伐,慢慢前移,突聞有人大喝道:

「你敢動?」

聖手華光徐凱,如響斯應,拿刀朝龍女背後輕輕一挑,嘶的一聲,衣破見肉,旋舞動手中匕首,藍光閃爍,寒氣森森。

徐凱陰惻惻的冷笑一聲,漫應道:

「祖師爺,不用操心,碧寒刀中則無救,只要他不惜自己老婆的命,儘管朝前直走?」

邊說,邊拿刀在龍女背上,又劃了幾個十字,衣破而皮肉未傷。

四周圍一陣哈哈大笑,這是清虛老人和岷山師太的得意笑聲。笑音刺耳,響澈雲霄,不但附近草木,震得葉落枝搖,連心頭上,也突然泛惡。

清虛老人和岷山師太,雙雙隱匿不見,但笑聲卻在臨近。

這時麟兒可細心萬分,連紫龍佩,也藏在頸下,光華全隱,暗中卻不住向四周打量。山上大可合抱的樹木,約數百株,可無法猜出,這兩個絕世高手,藏身何處?徐凱眼光一轉,朝著麟兒所立之處,大聲喝道:

「小子,你還不把身上兵刃,就地解繳麼?」麟兒可未答言。

歸元生羅英,把碧寒刀在惠元背上,輕輕一抵,怒道:

「你再不答言,他可沒命了?」

惠元知道,這條命,十有九死在敵人手上,如麟兒把軒轅劍獻出,神州五劍已去其三,剩下的金剛正,再厲害也決非軒轅劍的敵手,瓊娘手上所持魔家至寶,以蚩尤九天元霧,將更無作用,一劍之差,關係武林安危,這一來,寧願犧牲自己,也絕不能讓麟兒失去寶劍。

方待開口阻止。

不料這位絕世奇童,已把軒轅劍從腰間取下,擎在手中,淡淡笑道:

「季某絕不吝嗇手頭一口利刃,寶劍給你,但你必須先行放人?」

「你還敢提出反要求麼?」歸元生怒吼一聲,刀光閃閃,朝著元兒背上,狠狠戳去。

麟兒大叱道:

「住手?」紫光頓起,竟把軒轅劍朝前一丟,立被歸元生伸手接去。

樹林內,突傳來一陣香風,一紫衣少女,已緩步而出,還未臨近,即橋滴滴地喚了一聲:

「師兄,玉佩婢子,已處決麼?」

紫龍玉佩碧光閃爍之下,她把一雙妙目,略事流盼,臉色上,不但毫無悲慼,反露出一絲笑容,續道:

「以她平日為人,似不應有悲慘結局。然而色慾迷心,終於做出這種欺師背祖的事來,落得這樣結果,自是罪有應得?」

徐凱見是師妹朱蘭英,不由泛起一片笑容,忙道:

「你來得正好,快接過師兄手中的寶劍,招呼那季小子?」

歸元生略感遲疑,終於把寶劍遞過,含笑道:

「師妹留神,這是武林至寶軒轅劍,惟有祖師和教主,才能承受此寶?」

朱蘭英微把秀眉一皺,笑道:

「神州五劍,久為陰山所覬覦,本門卻於短時之內,得了三把,自不難統率武林,執各派牛耳?」語罷,手按啞簧,鏘啷一聲,長劍出鞘,十彩流光迸作,十丈之內,大見光明。

她雙目炯炯,著龍女,不住椰揄道:

「這妮女,生像極美,但最愛搗亂。前一次,在毒龍洞裡,被她鬧得天翻地覆,鬼哭神號,連毒龍洞暗中水閘,也不能不為她開啟,教主那麼高的藝業,居然也被她逃脫,這一次,鬼使神差,卻讓她自投羅網……?」她拿手在龍女臉上,捏了一把,不住嬌笑道:

「你往昔的威風,到那兒去了?這一次,還不是乖乖地侍候三師兄麼?想不到我們岷山派,卻有這麼一位天字第一號的美人,做人侍妻,而且還是司馬子陽的愛女!人家縱想救你,卻怕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但也不願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人,供人玩樂,這種矛盾心情,也虧我們大師兄才想出來,真是十分有趣?」她愈說聲音愈高,終於笑得前伏後仰,花枝抖顫。

一道強烈紫光,從林子裡,直射而來,因為光線太強,照得事情來得極為奇突,迫使兩人把頭一偏。

清虛老人的聲音,重起:

「英凱兒注意,這是峨嵋派的寶琉佛燈?」

朱蘭英一聲狂笑,十彩琉光一晃,輕微地克嚓響處,措手不及之下,徐凱竟被她斬為兩截。

在同時,斜刺地也飛出一溜烏光,鈸聲震耳,煞氣天來。歸元生驟吃一驚,立被烏光從右肋直貫左肋。這兇徒,臨死猶不忘害人,元兒背上,被他猛力一戳,雖被惠元用真氣抵住,但也受著肌膚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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