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醉丐嘆道:「我何曾不知多問無用?但我這位再傳師父一家三代連白梅娘也一齊遭禍,我深知狄老爺子祖孫之外,並無遺孤,除非是外孫女白梅娘並非真死,再被奇人破棺救活。」
紫髯道人歐陽堅忽然插口道:「方才瘋大師曾說及單曉雲,可就是天龍幫幫主?」
瘋和尚微微點頭,仍舊大啃兔腿。
神州醉丐氣憤憤道:「不是他還能是鬼?他就是狄老爺子的徒孫,因追求白梅娘不得,求他師兄狄正榮代他出面,結果和梅娘比武失敗,他還不自悔悟,反而結交匪類,蠱惑碧眼鬼冷世才在此陷害狄門三代四義。」
瘋和尚笑走來道:「醉鬼吃了這麼大年紀,怎還有偌大火氣?方才不是說過陷害狄門四義的人,未必就是單曉雲麼?」
神州醉丐愴然道:「我也知未必就是單曉雲,但他喪心病狂也是事實。他這一種人,什麼事不能做出?何況我以三陽神功替白梅娘續氣之時,梅娘曾說她中了碧眼鬼的千毒芒峰針。」
他忽有所覺地連說幾個「不對」,接著又推翻原來的推斷道:「千毒芒蜂針除了碧眼鬼的獨門解藥之外,任何名醫聖手,都無法挽救,我的三陽神功只助她延續片刻。便即氣絕,那還能夠起死回生之理?了空老禿別是故意騙我。」
白剛天性淳厚,聽各人談論狄家的事,雖然與已無關,卻也十分悲憤,想起自己自幼就養在虎叔家中,也有一段未明的身世,並因自己曾見過了空僧,不禁衝口問道:「了空禪師所指的狄門後裔,如果不是白梅娘,會不會還有別人?」
瘋和尚和醉丐俱被白剛問得一呆。
原來他們都知道了空僧和靈道人向例不肯涉入江湖糾紛,也從未打過誑語,這次竟說俗緣未了,要求一瘋一醉合作,又特別指明狄氏後代未絕,應是絕無疑問。
但神州醉丐對於狄家一切瞭如指掌,知他三代單傳,除了白梅娘一支旁系姻親之外,再無任何親屬,又確知狄家三代連白梅娘都已身亡,而且梅娘將要入土的時候,又被老虎撲來,銜去屍首,經狄府家丁歷歷指證,怎還會另有後代?
夜幕漸降,如不是雪地回光折入,石室裡面怕不早已墨黑一片?
瘋和尚笑道:「醉鬼別再胡思亂想了,只要是武林正派人士,決不希望狄家絕後,不僅是你這醉鬼。天龍幫已於三天前,推知靈果尚未到成熟之期,猴磯島一怪三妖也未到齊,原訂定在這裡會盟,也臨時變更計劃,碧眼鬼獲得沖天鷂子捎來資訊,早就走了。這時休說無鬼可捉,無藥可採,只怕南風也沒有來吃!」
神州醉丐大恨道:「你這段長毛的真是可惡,既知靈果未成熟,怎害我空跑一趟?」
瘋和尚呵呵大笑道:「這件事確是我一時失算,認為令日亥子之交,靈果出世。但你要知道當年女媧娘娘煉石補天因為五彩石不夠,竟漏下東南一角未補,以致天體執行,每天總要相差萬千分之一刻,這點微不足道的時光,積到千年,你說要相差多少?不論任何人,只能運算其常,決難運算其變,所以算得誤差的道理在此。」
神州醉丐聽他這樣解釋,只好啞口無言。
瘋和尚笑道:「這廢話不必說了,我尚須折往龍虎山一行。你這醉鬼何去何從,任你自便,十日後,咱們一定要在五梅嶺的巫姑峰上相見。純修不妨利用這閒暇,替你醉師叔打探狄門後裔的下落。」
紫髯道人眼見兩位絕世高人縱橫捭闔,原先打算攫奪靈果的心意,已經煙消雲散,如回遼東,未免入寶山而空回,不如結納幾位高人,還可多獲幾分好處。
他主意一定,便向金鞭玉龍笑道:「上官大俠如不見棄,貧道很想結伴同行,倘有差遣,決盡綿薄。」
上官純修連說幾聲:「不敢!」
與歐陽堅客套幾句,才轉問白剛道:「此時白梅靈果尚未長成,兄弟意欲何往?」
白剛徵了一怔,旋即毅然道:「在下承蒙大俠和諸位老前輩幾次搭救,深銘五內,自知力薄難成,但為了救人,仍欲偕敝友何通,先上五梅嶺,守候靈果成熟,如是蒼天憐憫,虎叔命不該絕,或可捷足先登,反而有偏列位了!」
各人不料他一介書生,竟是恁般堅決,全對他起一種由衷的敬意,卻又替他擔上幾分憂慮。
神州醉丐詫道:「你找白梅靈果去救什麼人?」
「救我虎叔!」
「什麼虎叔?」
「他名字叫做蕭星虎!」
「你虎叔可懂得武藝?」
「懂得!」
神州醉丐道:「你叔叔姓蕭,你怎麼姓白?他為什麼不教練武?」
他這一串盤問,觸起白剛身世淒涼之感,不禁眼淚簌簌落下。神州醉丐似起一種無名的感覺,急問一聲:「你可是自幼就父母雙亡?」
白剛淚下如雨,含淚說一聲:「正是!」
醉丐不肯放過機會,又問道:「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何通見這位醉丐把白剛逼得哭了,心頭大憤,也不問方才被人家提起飛奔之情,暴雷似的一聲大喝道:「就是你最嘮叨!要說吃了你東西,便得告訴你一大堆事,我就嘔還給你!」
醉丐笑說一聲:「傻小子!你安穩一點吧,待我問過你白兄弟,再放你起來。」伸手一把,把何通定在座上。
白剛生怕何通吃虧,忙道:「老前輩高抬貴手,敝友確是愣人!」
醉丐道:「我知他是愣人,但也不令他吃虧,你放心答我的話就是!」
白剛長嘆一聲道:「老前輩所問,真令小子無從說起。」
瘋和尚也奇道:「難道你連父母名字都不知道?」
「虎叔只說我在襁褓中,父母雙亡,其餘一概不知,他有一身武藝,也收了一個門徒,就是不肯教我和何通。」
神州醉丐察言觀色,知他所說不假,不覺長喟一聲道:「你必定有一段離奇的身世,將來總可漸漸明白。」
伸手一指何通,笑說一聲:「你起來吧!」
那知何通一能活動,兜胸就是一拳打出。白剛大吃一驚,急喝一聲:「住手!」
但這時已來不及,何通手臂才伸出一半,忽覺一股潛勁直迫過來,「呼」一聲,又坐回原位。
神州醉丐笑道:「你真正傻得可愛,幾斤蠻力留作打鬼時使用吧!」
何通未看見對方動手,怎有這樣大的勁道彈了回來,並且把自己幾乎彈跌下石凳?不禁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惹得在座各人全都笑了。
瘋和尚從容解下一隻小袋,遞給白剛道:「小娃兒心地仁厚,膽識過人,也許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果讓你獲遂心願,這一小袋‘禦寒補神丸’,對你登山採果,大有稗益。雪梅峰天氣最冷,你兩人無武藝護身,如再無良藥服用,只怕未到峰巔,就被凍僵了!」
神州醉丐也摸出四粒「迴天續命丹」贈給白剛,並詳細告知用處,最後又關心地吩咐道:「此時天色已晚,你兩人要先往五梅嶺也沒法子走,不妨就在這裡住宿,好在幾天內,碧眼鬼還不至於回來。」
白剛接過丹藥,納入懷中,連聲稱謝,和何通恭送到怪石外面,問清五梅嶺的方向,眼看四道身影如煙而去,才轉回淒涼的石室。
這時,石室裡面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何通由屋角摸出一堆枯枝,燃起熊熊火堆,不但一室皆春,火光幾乎映出洞外。
這兩位生死與共的少年,自從一連遇上武林高手之後,情知這種絕世的深山除非不來敵人則已,一有敵人,決非自己能夠抵敵,索性作聽天由命的打算,心安理得地吃那剩下來的酒菜,也閒聊著所見的人物。
白剛一心懸念著靈果治病的事,卻又懊惱自己無能,不禁嘆息道:「料不到一天裡面,我們盡遇上一些奇人異士,要是我們也有那樣好的武功,尋找靈果豈不更加容易?」
何通正啃著羊脯,聽他嘆息之聲,不由得停下來痴想一會道:「這也不難,那老叫花說吃了白梅靈果之後,就會有驚人的本領,回頭多找幾個來吃,武藝可也就有了!」
白剛啞然失笑道:「那有這樣好事?縱使白梅靈果是極好的寶物,一個不懂得武功的人,吃了下去,怎能立即懂得起來?只有習武的人獲食靈果,才可培植他的真元,使功力大進。但以今天的情形看來,武林中各派都調遣高手趕來爭奪,不說我們獲得的機會十分渺茫,縱使已得到手,還保不定被別人奪走。」
何通笑道:「你主意到底沒有我的多,要是果子一到手就進口,誰能搶得?」
白剛見他當真憨得可愛,笑道:「我們如是僥倖獲得靈果,也該趕快回家給虎叔才是,怎好自己吃了?」
何通摸摸腦袋,忽然「哦」一聲道:「我看今天那老和尚和老叫花都說不要靈果,他們既然肯送藥給你,我看索性請他幫忙我們找,和保護我們走,他們也一定肯。」
憨人會打傻主意,何通這主意確也不差。然而,一提起神州醉丐,白剛立即連想到神州醉丐詢問他的話,一幕往事,驀地又重現在他的腦海。
他始終想不透蕭星虎愛他如子,而始終不讓他學武的理由。甚至於問及自己的身世,蕭星虎也含糊不說,難道確如醉丐所說,自己有一段極其離奇,而又極端悲慘的身世,以致虎叔認為關係重大,故意隱瞞?
他忽又想到神州醉丐的故事上去,狄氏三代四義俱喪生在這座峰頭,了空禪師說是狄氏尚有後人,但他後人又流落在哪裡?是不是也象自己一樣,被別人收留撫養?但他旋又發覺自己的事尚難作安排,怎忽然關心起別人的身世而啞然失笑。
何通見白剛經久不答,以為他精神不繼,笑道:「你要是倦了,就先睡吧,我把這一桌的酒菜吃光,也省得明天再吃!」
白剛被他一說,果然真覺倦了,「唔」一聲道:「我先睡也好,一覺起來,再換你睡!」
但他躺在石床上面,舊事,新事,一幕接一幕湧現起來,那裡能睡得著?也不知經過多少時間。忽聽何通手拍石桌,叫道:「一定是天龍幫的又來搗鬼!天龍幫裡就沒個好人!」
白剛急坐了起來,已見一道紅影飄然進屋,來人正是曾在萬隆客棧救過他兩人性命的九尾狐胡豔娘,不覺吃了一驚。
胡豔娘身影剛落,瞥見白剛坐起,不覺淡淡一笑,隨即輕啟櫻唇道:「傻兄弟!你別胡亂罵人,當心你那小命兒不見了。天龍幫難道一個好人都沒有麼?」
何通渾厚坦率,說話,行事,全憑直覺,被這位曾經救命的天龍幫女堂主當面質問起來,急得他晃頭擺腦,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白剛依照前一夜的經過,心知這個九尾狐最是難惹,一旦被她抓住話柄,必定糾纏不休,本待不去理她,無奈何通出口便錯,連他也罵了進去,只好下床一揖道:「胡堂主請休誤會,敝友實是無心之言!」
胡豔娘嬌笑道:「休說是無心,縱使有心我也不怪,你別和我客氣啦!」她一面說,一面蹣跚踱步,徑往桌邊坐下。
白剛靈機一動,打定以禮拘束對方的主意,又躬身一揖道:「敬謝堂主盛情!」
胡豔娘吃的嬌笑道:「喲!你又來啦!我說到客氣,你偏左一揖,右一躬,叫人家心裡怎麼受得了?別說傻兄弟沒有指明罵誰,果真衝著我來罵,有你白相公在此,我還會給他為難麼?」
白剛聽她嗲聲嗲氣,只覺得過份放蕩,原先還有一分尊敬之心,這時連半分也不剩,當下冷冷道:「胡堂主對我等曾有搭救之恩,此刻又蒙見諒之情,在下感激之言,實在是出於肺腑,還請堂主萬勿見笑。」
白剛這幾句話的詞意雖然婉轉,但因他死板板毫無表情的臉孔,冷冰冰毫無熱情的音調,反使胡豔娘十分難堪。
胡豔娘平時一呼百諾,幾曾受過這般冷落?只見她柳眉一挑,杏目含嗔,感情即將發作。那知她猛一抬頭,與白剛目光一接的瞬間,但覺這少年不但十分英俊,並有一種凜冽而又迷人的氣質。一種神秘的渴望,迅速閃進她的心房,頓時又盛怒全消,回嗔作喜,做出莊重無比的神情道:「白相公既是不苟言笑,我不再饒舌就是。不過,我遠尋到這裡,並無惡意,請相公儘管放心。」
她這一種半自責的口氣,使白剛覺得有幾分愧疚,但仍存著戒心,正色道:「不知胡堂主有何事吩咐?」
九尾狐十分狡猾,她一見白測目光先是下沉,然後再轉平視,即知對方已存有愧疚之心。暗自好笑道:「你要做正人君子,我豔娘難道不能作貞姬烈婦?只要心意堅,鐵杵磨成針,那怕你不自動投來?」
仍舊在容正色道:「我有一事相詢,不知可否據實見告?」
「只要在下所知,定可盡情詳告。」
胡豔娘又道:「我怕你對我早有偏見,所問的事,未必你就肯直說。」
「胡堂主請勿見疑,白剛縱然年輕,自問從未作欺心之事。」
胡豔娘喜道:「不久以前,你們在這裡喝酒,除了金鞭玉龍和紫髯老道,另外兩人可是瘋和尚和神州醉丐?」
「正是!」
「他兩人都是武林耆宿,三十年來,未見他在江湖上走動,方才忽到這墨硯峰,不知有何作為?」
白剛暗吃一驚,如要實說,則是宣洩了別人的隱秘,如不實說,又怎能撕毀方才的諾言?他正覺左右為難,何通忽然嚷道:「他和咱們一樣,都是來我白梅果的!」
白剛和九尾狐俱猛吃一驚。胡豔娘更為她天龍幫百年大計而擔憂。
原來天龍幫幫主單曉雲早年即存有領袖群倫,獨霸武林的雄心,該幫崛起江湖不到二十年,竟因正邪並蓄,獲得不少人才,大有凌駕各門派之勢。但他如要排除異己,奠業千古,非有極高的武藝,不能鎮懾群雄,令他俯首稱臣。
然而,天賦予人的體魄和資質,智慧畢竟有限,要想武藝超越巔峰,達到天下無敵的地步,勢必依賴別種助力。
他在師門的時候,已知白梅靈果功效奇大和妙用無窮,因而夢寐以求,傾盡天龍幫全力,務必攫取到手。
但天龍幫裡面的第一流高手,又何嘗不打算偷吃靈果。好使自己功力超過幫主通天毒龍單曉雲,而取代幫主的地位?
單曉雲當世梟雄,也知這種靈藥異果,是武林人物必爭,甚至於本幫中人也意圖染指,偷吃。因此,在靈果未出現之先,命各堂堂主立下重誓,並與妖邪外道締結盟約,只要任何人先得到靈果,決不可單獨服用,而把靈果交給單曉雲煉成一種靈丹,分配給有功的同盟。
當然,單曉雲得到靈果,也可以偷吃之後,再以別的丹藥冒充靈果煉成的靈丹,但他以幫主之尊,設計之巧,總算對盟友有了交待。
胡豔娘便是因此事,奉了幫主之命,巡視五梅嶺一帶,查探各門派的動靜,並防備碧眼鬼背盟棄約。這時聽說瘋和尚和醉丐俱因靈果而來,怎不教她吃驚?但她仍故作鎮定,笑笑道:「那兩位高人居然也和白梅靈果同時出世,這五梅嶺上怕不有一場好戲來看?」
何通脫口道:「他們才不稀罕白梅果咧!」
胡豔娘詫道:「這就奇了,既是來尋白梅果。卻又不想獲得,世上有這道理?」
何通「哼」了一聲,將要答話,白剛急搶先道:「他兩位老前輩,已是仙俠一流人物,自然不需靈果補益,至於到底為何,我等不過與他萍水相逢,怎好問他私事?」
胡豔娘目光何等銳利?她先見何通頭一次回答,白剛已微露埋怨之意,這時又攔話插口,當然知道另有隱情,不禁冷笑聲道:「好一個正人君子,原來是食言而肥!」
白剛被她說得做臉通紅,無法開口。
胡豔娘於心不忍,又道:「我知你宅心善良,怕見仇殺火拼的事,所以不肯將真相說出,我也不忍使你為難。就這麼好了,要是他們是來和本幫作對,你可不必說話,不然,你就搖搖頭也行。」
這是一種演啞劇的方式,而且是就是,非就非,投有半分轉圜的餘地。白剛是誠實君子,既不能否認,又不能承認,只好垂頭深深嘆息一聲。
何通見那胡豔娘迫得白剛嘆起來,又破口罵道:「你這婆娘欺人太甚,咱就完全知道,也偏不告訴你!看你到底怎麼樣?」
胡豔娘氣惱道:「傻兄弟!你別以為我胡豔娘真不敢惹你?」
「你敢怎樣?」何通一挺胸脯,還要雙手攢拳。
胡豔娘氣得粉臉鐵青,叱一聲:「你這傻小子真不知死活,閻王爺不肯收留你,你硬要向鬼門關裡闖。」她雙目緊瞪在何通臉上,緩緩站起身子。
白剛見勢頭不好,趕緊上前攔阻道:「堂主息怒!敝友確是渾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小可在此陪禮了?」
胡豔娘不禁「噗哧」一笑道:「我嚇嚇他吧,誰與他一般見識了也不要……」
那知一語未畢,石室外面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霎時群山迴音隆隆不絕。
胡絕娘情知有變,一個轉身已衝了出去。
何通望了白剛一眼,問道:「白剛!咱們走不走?」
「出去看看吧!」
怪石外面,雪已停,風已小,兩人出了石隙,極目凝視,只見夜沉沉,白雪皚皚,悄然一片靜寂。峰上方圓數畝地面,並無任何異樣。
依照白剛的意思,便要舉步迴轉,何通卻拉他一把道:「我們再往前走幾步,說不定真個有鬼好打!」
白剛還未回答,即聞胡豔娘在遠處吆喝道:「你這黃毛丫頭,敢情吃了虎膽能心,傷我手不起來!」
何通大叫道:「果然有打的,我們快去!」不容分說,把白剛住身後一背,飛步便走。
在這時候,又聽另一少女叫道:「天龍幫沒甚了不起,你的手下更值不得一談,你要是不服氣,不妨一起算脹!」
白、何,兩人趕到近前,但見六條勁裝疾服的大漢,各執刀劍,站在胡豔娘身後。胡豔孃的對面,站有一位白衣少女,因為夜色朦朧,看不清她的面貌,但由均勻的輪廓,婀娜的身段上揣測,該是一位美麗的女郎。
在那少女右側一丈開外,有一塊磚樣的大石,已被震裂倒下。大石後面,橫躺著兩條勁裝大漢,敢情受了重傷。
胡豔娘見手下個已傷了兩個,那少女還要出言頂撞,端的氣炸了肺,叱的一聲:「野丫頭!你莫活得不耐煩,本堂主手下不傷無名之輩,你如果不怕死,就先報個名來!」
白衣少女「呸」一聲道:「憑你也配問名問姓哩!你以為我不知你是九尾騷狐狸不成?
告訴你吧!騷狐狸只迷得酸小子!」說完,又衝著白剛「噗哧」一笑。
白剛聽出白衣少女話裡有刺,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熱。
胡豔娘情知方才在石室裡面的事,定被那少女聽去,否則,決沒有那樣譏諷的話,同時又知道對方能一舉而擊傷八大鐵牛中的兩人,也非等閒之輩,冷笑一聲道:「不說就由你不說,本堂主也可把你們師門打出來。」
她秀目一移,向白剛說一聲:「你兩人離開遠一點,讓我教訓這丫頭一番!」
但見她身形略動,已欺身上前,疾抓白衣少女面門。
白衣少女微怔,身形即橫挪數尺,即罵一聲:「騷狐狸!不害羞!還敢偷襲!」
胡豔娘接連被對方連駕「騷狐狸」,殺機頓起,方欲再欺身上去,猛覺她閃避那種身法十分眼熟,又收回將發之勁,問一聲:「梅峰雪姥是你什麼人?」
白衣少女怔了一怔,啐道:「你管不著!」
胡豔娘氣極罵道:「你這鬼丫頭休以為了不起,我不過不願以大壓小,欺負你這……」
白衣少女「哼」一聲,罵道:「你自以為了不起啊!敢接姑娘三十招試試瞧!」
胡豔娘被激得怒不可遏,厲喝一聲:「該死的東西!」
正要點腳縱步,忽有一陣山風把雪花捲起,濺得她滿滿一臉,心神陡然一清,暗忖:
「我今天怎麼竟被她三言兩語就逗起火來?要把這鬼丫頭劈掉,大不了再擔下一場兇險,為甚連個堂主的氣派也失掉?」
她略一定神,又沉聲喝道:「快亮兵刃前來領死!」
白衣少女見對方身子已向前傾,卻又收勁擺出一付堂主式的威風,知她已是氣極,一交起手來,說不定一招判強弱,不見死傷,決難罷休。
對於九尾抓的厲害,白衣少女早已風聞,對方不但內外功俱已爐火純青,尤其那玉質製成,當作發譽的小狐裡面的撮狐毛,更是歹毒到銷魂蝕骨的地步。但她可說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依舊傲然道:「你家姑娘雖然身帶雙劍,但對倒你這九條尾巴一時還用不著,你僅管把騷狐功也掏出來就是!」
何通忍不住大叫一聲:「妙啊!」
胡豔娘狠狠瞪他一眼,轉向白衣少女說一聲:「也好!你發招吧!」氣納丹田,緩緩上前兩步。
白衣少女卻是頑皮得緊,模仿對方口氣,笑說一聲:「更好!你不怕死,就先發招吧!」話聲中,也緩緩上前兩步。
何通不覺又大叫一聲:「妙啊!」白剛也被白衣少女頑皮的神態逗得啞然失笑。
胡豔娘已忍無可忍,厲喝一聲:「接招!」雙掌齊發。
驀地,一股剛猛無儔的掌勁,把地面積雪,連帶泥漿碎石化成一道長龍,夾著破空的呼嘯,疾射而出。
白衣少女話裡雖然極端看不起九尾狐,心裡卻不敢輕敵,並知一拼剛猛無侍的內家掌力,向四處擴散的掌勁定必傷及旁人。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對那位少年書生特別關心,一見胡豔娘挫身發招,知對方已全力施為,急一閃身軀,擋在白剛身前,同時雙掌猛揮,施展出師門秘技「翻雪掌」硬接對方一招。
「嘭!」一聲震天價響,白衣少女被震得斜飛丈許,氣血翻湧,幾乎跌倒地上。胡豔娘也因反震的勁力奇大,蹬蹬蹬倒退三步,才穩得住身形。
兩人俱未料到對方的功力與自己不相上下,不免同吃一驚,相對望了一眼。
白衣少女敢情自離師門就沒吃過這般大虧,厲喝一聲:「再接姑娘一招!」雙掌猛可一壓,再一翻,一道雪龍,呼嘯而出。
胡豔娘不知方才白衣少女為防連累別人,所以閃身發招,勁道未曾使足。以為對方身形飛起,自己只後退三步,該是勝她一籌,也聚集全力,雙掌齊發,打算一招即將她死於掌下。
那知掌勁一接,又是一聲巨響,地面登時陷成一個深坑,雪花、泥漿、碎石,漫空飛舞,白衣少女只後跨一步,胡豔娘登對被震退丈餘,幾乎翻下峰頭。
這一招下來,胡豔娘因內力不弱,只覺得眼爆金星,還不至於受傷。但站在胡豔娘身後兩側的六條大漢,卻吃虧不少。胡豔娘一被震退,白衣少女綿綿不絕的掌勁即疾迫過去;六條大漢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掌勁衝得他們向外翻滾,摔得個個四腳朝天。
胡豔娘吃了這一招的虧,也看清對方發掌的手法,端的又驚,又羨,又氣,又護。暗忖:「謀取白梅靈果的事,有了一瘋一醉介入裡面,已經非常棘手;於今又有梅峰雪姥的門人出現,想是此姥也起了覬覦之心,前途未可樂觀,萬一功虧一簣,我豈不又面臨厄運了。」
但她旋又想到她已成為梅峰雪姥的眼中釘,那還有什麼顧忌?一種惡毒的主意頓時興起,伸手一掠鬢旁,暗把玉質小孤扣在掌心,緩步上前笑道:「想不到雪姥的翻雪掌已被姑娘學到八九成火候,本堂八大鐵牛傷在姑娘掌下,總算值得。不過,雪姥自詡為天下無雙的翻雪掌,未必就放在胡豔娘眼裡。如你不信,你我再來一掌決生死,你能逃脫一死,本堂主便從此隱姓埋名,永不出世。」
白衣少女見對方在兩招之內,即道出自己所使的絕技名目,心下不覺駭然,但因對方輕視師門絕技,又氣憤罵道:「我今天不教你敗在翻雪掌下,白梅女皇甫碧霞這七個字就顛倒過來寫。」
胡豔娘冷「哼」一聲,身形一挫一直,雙臂猛可一伸,一股強烈勁風,立即應手發出。
白梅女皇甫碧霄自恃師門「翻雪掌」天下無雙,見對方依舊打算硬拼掌力,那把她放在心上,冷笑一聲,也發出兩股勁風,呼呼疾卷。
眼見雙方掌力即將貼實,驀地,斜裡平地捲起一陣狂風,疾向雙方掌風捲到,一聲震天價巨響過後,二女俱被那狂風捲開數尺。
接著有一條黑影跟在狂風后面,飄然而到,恰站在兩女中間。
胡豔娘望了來人一眼,不由得冷笑一聲道:「好一個上官大俠,原來也以暗襲的手段行事!」
上官純修微微一笑道:「胡堂主好說,區區偶而用之,只因不欲見堂主在掌力之內暗藏九尾刺而已。」
皇甫碧霞暗叫一聲:「好險!這騷狐原來暗以九尾刺藏在掌勁裡面,若不是這廝一掌開啟我們的掌勁,可真個要上個妖當。」
但這白梅女心裡雖慶幸有人解救,嘴裡偏又不服,上前,「呸」一聲道:「誰要你多管閒事,哼!你以為自己了不起,可肯接我三記那雪掌看看!」
上官純修覺得這少女刁蠻得十分好笑,緩緩道:「雪前輩的翻雪掌確是天下聞名,但姑娘功力不足,不可目無餘子,要知天外有天,人外……」
「胡說!」皇甫碧霞一聲吆喝,接著又罵道:「憑你也配教訓人,姑娘就瞧不起你,不服氣就試試看!」
上官純修被白梅女說得十分難堪,真想狠狠教訓她一頓,但又怕被人說他和女孩子們鬥口不過,惱羞成怒,動手打人,只好暫緩一步。
胡豔娘正恨上官純修揭穿她的秘密,此時見他尷尬,不由得格格笑道:「我說你上官大俠把馬屁拍錯了吧?」
白梅女怒喝一聲:「該死的騷狐狸!誰是馬?……」驀地一晃身子,直欺上前,照臉就是一掌。
胡豔娘不料對方意猶未盡,就狠狠地一掌打到,急一閃身軀,挪開數尺,但白梅女身法如風,掌勁籠罩將達一丈,由得胡豔娘躲過一擊,然而,左旁一個鬢髻已被掌風掃亂。
一位身居堂主的胡豔娘,這樣已是臉面喪盡,嬌叱一聲,反手就是一掌。
白梅女得意當頭,未料對方立即反噬,突覺腦後生風,趕忙的一挫身腰,只覺一陣掌風過頂,釵簪盡落,滿頭柔發隨風飄拂。
一來一往,誰也有失,誰也不吃虧,同時嬌叱一聲,欺身相近,打成一團。
這時,二女已各施展絕學,打起來絕不容情。
白梅女將師門絕藝施展開來,直如千手觀音,揮舞起一團臂影,將胡豔娘逐漸困進掌風範圍裡面。
胡豔娘初時還能夠從容拆招,那知打急起來,才發覺對方掌勁是一正一反,自己的身形竟被一種推輓之力膠著,並且步步前移,這才暗驚起來,情知再不把握這將敗而未敗的機會,驟下毒手,最後終要喪生在對方掌下。
人逢危急,歹念即生,胡豔娘盡力一蹬地面,身形即沖霄直上十丈,凌空使出一個「鷂子翻身」,頭下腳上,一掌劈落。
這一掌是胡豔娘平生絕招,方圓十丈,俱被剛猛的掌風籠罩起來,以白梅女的藝業來說,逃脫掌風,自然十分容易,但她年輕好勝,竟忘卻對方「九尾刺」的厲害,一招「煉石補天」雙掌向上一託。
但聞「嘭嘭」兩聲,兩條纖影立即分開,白梅女當場跌倒。
胡豔娘雖然挫折了白梅女,但她自己也被上官純修一掌打飛兩丈有餘,當下冷哼一聲道:「鬼丫頭!要不是死不要臉的替你掠陣,管教你橫屍此地!」
話聲一落,回頭向正在調息的六大鐵牛喝一聲:「還不快走!」一展身法,飛縱而去,六大鐵牛傷勢不重,見他堂主退走,急背起傷重的兩人,呼嘯直奔。
上官純修二度出手,打飛胡豔孃的九尾刺,聽地罵那聲「死不要臉」端的氣憤得俊臉鐵青,本要和她拼一場死活,卻因白梅女跌倒,不知她是否受傷,只好冷笑作答,待得胡豔娘一走,他回頭看白梅女已坐起調息,瞥見她氣息均勻,那象是受傷的樣子?料知這刁蠻過甚的少女因兩度被人搶救,竟自不好意思起來,當下也假裝不明究竟,趨前問道:「姑娘傷勢如何,是香要藥物治療?」
稍停,他見白梅女仍然不答,更證實確是假裝,不禁暗自好笑,又道:「區區方才為了擊飛騷狐的九尾刺,可能出手過重,累及姑娘,於心難安,尚望見諒!」
白剛和何通也走到近前,與上官純修相見,順問一聲:「上官大俠及時來到解圍,確是可喜,皇甫姑娘受傷不輕,得救她一救才是!」
上官純修笑道:「皇甫女俠已打坐入定,想是早進入人我俱忘的境界,也不需外力救助。我們回石室去吧!」
何通直嚷道:「那怎麼行?她一人在這裡,怕不給老虎銜去?我來抱她走!」
他果然愣頭愣腦,跨上兩步,彎腰要抱。
「啪!」地一聲脆響,何通左額捱了一下重打,他愣了響,才發覺皇甫碧霞站在半丈開外,不覺詫道:「原來你還可以走!」
上官純修失笑道:「傻兄弟!我說她不需外力救助,你偏要做好人,做好不討好,又捱了人家一記耳刮,這回向誰訴苦?」
皇甫碧霞原是感激上官純修搭救之德,只因事前頂撞對方,一時不便轉口稱謝,索性假裝受傷。聽上官純修說要回石室,正打算人家一走,她也走她的清秋大道,那知何通偏是多事,居然敢動手來抱。
這麼一來,皇甫碧霞便以為他有意佔個便宜,趁著騰身閃避的時候,順手就是一個耳刮,直待何通那誠摯的神態被她看在眼裡,再聽上官純修稱何通為「傻兄弟」,這才猛醒對方確是天真無邪,知道自己已錯怪了別人。
她先瞪了上官純修一眼,算是對他救命的報酬,然後望著何通,叫一聲:「傻兄弟!方才可打痛了你?」
何逼摸摸臉頰,翻翻巨眼,忽然笑叫一聲:「不痛!不痛!」
上官純修和白剛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呸!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皇甫碧霞鼓著香腮,卻又發覺自己掌心有點發熱,暗道:「我這一掌打得不輕,傻小子為何不痛?」不禁又望何通一眼。
上官純修上前笑道:「此地並非說話之處,令師與家師瘋和尚交誼不惡,姑娘如無急事,何不同往石室一敘?」
皇甫碧霞獲知上官純修是瘋和尚的弟子,不好意思放刁,笑道:「我事情是有,但也不急,談談雖可,石室卻不是談話之地!」
白剛驀地想到九尾狐知道有六人在石室裡面談話,皇甫碧霞如沒有聽到九尾狐在石室談話的內容,決不至於說起「迷得酸丁」的話來,但自己卻不便問,反而帶著幾分愧意,低下頭去。
何通不知皇甫碧霞話中涵意,又愕然叫道:「石室裡正好說話啊!又暖,又亮,又有酒喝,又沒人聽到,又……」
皇甫碧霞「噗哧」一笑道:「你別再又了,石室上面有一條小小的石罅,把裡面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再貼耳一聽,個個字也聽得出來。」
白剛不覺「哦」了一聲。
何通又嚷道:「看得見,聽得到,又有什麼了不起?咱們又沒有見不得人的事。」
皇甫碧霞被他說得粉臉烘熱,「哼」一聲說道:「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
石室裡面,火堆未滅,何通添技吹燃,光照四壁。
這時候,白梅女皇甫碧霞的丰采,畢現在三人眼前。
但見她好比蓮瓣的秀臉,不僅是吹彈得破,而且宜喜宜嗔;翠羽般的長眉,不僅是斜飛入鬢,而且挑蹙轉情;黑白分明的雙瞳,波光流映,訴盡心頭秘語;絳如桃瓣的香唇,雲彩飄浮,披露靈臺衷曲;如雲似霧的柔發,因被九尾狐打落簪釵,一時找不到綰髻之物,散披肩後,更顯出萬種風情;一襲白衣,裹著婀娜的身段,背上斜插雙劍,卻又英風奕奕。
兩少年乍見之這位清麗絕俗的少年俠女,都不禁暗叫一聲:「好美!」
何通把火堆吹得通紅,痴痴地看了皇甫碧霞半響,不覺脫口叫道:「白剛,她好生象你!」
白剛斥一聲:「休得胡說!」
皇甫碧霞粉瞼一紅,狠狠瞪了何通一眼。
經何通愣頭愣腦一提,上官純修也立即發覺白梅女和白剛的眼鼻嘴角都十分相似,暗說一聲:「傻兄弟說得不差。」但這話不便出口,當即肅容入座。
白剛心知上官純修連夜趕回墨硯峰,定有要事,寒暄幾句,隨即問道:「上官大俠去而復返,難道事先知道胡豔娘要來取鬧?」
上官純修笑道:「我是因為另一件事,才趕回來,偶然遇見九尾狐在這裡廝鬧而已。」
他簡短回答白剛,即轉問皇甫碧霞道:「皇甫師妹來到這裡之前,可曾見過一個赤發碧眼,赤發披肩,好象惡鬼一般的人。」
皇甫碧霞想了半晌方道:「我過飛瀑崖的時候,忽見遠處有一道黑影掃過,身形似比常人高大得多,那人輕功神速無比,我還未決定是否要追,眨眼間已失去蹤跡,回想起來,那條黑影好象還有一蓬散發飄展,你問的可是這個?」
上官純修說一聲:「不錯!」
又嘆息道:「那人正是碧眼鬼冷世才,在五梅關遇著天龍幫和峨嵋派,崆峒派,點蒼派的人混戰,被他不分邪正,一概殺戮,掏了幾十顆人心走了,我以為他會回到這裡,才急急趕回來,還好先他而到,此時合我們兩人之力,再也用不著怕他。」
皇甫碧霞詫道:「碧眼鬼要人心幹麼?」
上官純修道:「那正是他的上等糧食!」
各人聽得一懍,頓時緘默片刻。
上官純修續嘆道:「當時各派在場的人,縱然不是老一輩人物,也該不是庸手,然而,在碧眼鬼一揮之下,全都喪生,可見千毒芒蜂針委實厲害,我料那狄氏三代四義,定必是喪生在他的芒蜂針下。」
皇甫碧霞不知狄氏三代四義的故事,向上官純修問知大概,也不禁落下一掬同情之淚。
何通叫起來道:「那惡鬼恁地歹毒,給我遇上,定要打他骨折肉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