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純修笑道:「傻兄弟!你如遇上碧眼鬼,千萬不可莽撞,他不但千毒芒峰針中人必死,即說他那「寒毒陰功」也是傷人難救,我看你們還是趁早離開此她為妙,否則……」
皇甫碧霞插口道:「上官師兄未免太過小心,白公子縱使離開,在路上遇著碧眼鬼,也未必肯輕易放過吧?」
上官純修想想也對,因此,又不禁為白何兩人擔憂起來,點點頭道:「師妹說的有理,白兄弟兩人此次前往五梅嶺尋覓靈藥,實在危險萬分,何兄弟稟賦雖高,對於尋常宵小,自是有餘,但遇著內家高手,卻是束手無策。」
他瞥見白剛神色黯然,不免起了同情心,如不需踩探他們訊息,倒可陪他往五梅嶺,但這時師命在身,怎生能夠?只好勸慰道:「白兄弟為了誼叔的病,千里迢迢,不避兇危,到五梅嶺求藥,自是令人敬佩之極,但是,如果藥未尋到,反而遭遇不測,豈不是兩頭落空,反念家人懸念?如我沒有師命在身,當可陪你兩人走一趟,縱使得不到靈藥,還可保你無事,這時卻不能作此打算,依我愚見,你兩人不如折返家園……」
白剛明知對方說的至情至理,但一折轉回頭,虎叔的命又怎樣救活?
想到蕭星虎對他視如親子,楚妹對他勝過同胞,怎能只顧自己的性命,毅然道:「上官大俠對在下關切之情,自是感激萬分,但如就此回去,愧對家人,於心難安,因此,仍決意往五梅嶺一行,至於靈藥能否取得,今後命運如何,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皇甫碧霞早先用聽壁功只聽得白剛與九尾狐說半段的話,並不知他來此的用意,這時才明白他的目的,她對白剛甚有好感,毅然道:「上官師兄不必過慮,我陪白兄走一趟就是。」
上官純修道:「白兄弟獲師妹偕行,自是萬無一失,但此去兇險甚多,凡事小心為是,師妹此行為何而來,可否告知一二?」
皇甫碧霞道:「恩師命我趕來,也是為了尋找千年白梅果,但因不諳路徑,錯把這裡當作雪梅峰,本想立即離去,忽聽有女子嗓音,循聲尋找,即見九尾狐向白兄廝鬥……」
她朝白剛一笑,見他兩頰暈紅,又笑道:「我本來不知那是天龍幫的靈狐堂堂主。都是胡豔娘自吹自擂地宣洩出來,才給我聽到,末後我見那騷狐愈來愈不象話,才悄然離開,那知才走不到幾十丈,突覺有人偷襲,我避過兩般暗器,即見八條大漢奔來,可笑他們自稱為八大鐵牛,卻吃我一掌打翻兩個,以後的事,你們也都看到了。」
她一口氣說盡前情,忽然「啊」一聲道:「我倒忘了拜謝上官師兄相救之恩,這時補謝也還不遲!」當真站起身軀,對上官純修拱手為禮。
上官純修慌忙回禮拜謝,但他心裡卻覺得異常甜美,由得他對異性態度極其拘謹,也已將這位少女的影子,深深烙上了心扉。
這時,上官純修已覺得有了意外的收穫,隨道:「師妹既是順路與白兄弟結伴同行,也應該趁早安歇了,愚兄還要繼續踩探碧眼鬼的去向,就此先行告辭。」
上官純修一走,兩男一女也同時感到應該早點歇息,但石室裡並沒有另外的房間,也只有一張石床,應該怎麼睡法?
皇甫碧霞見白剛面現難色,當知他的心意,其實她自己也感到有點尷尬,想了一想,終而笑說一聲:「你們儘管睡在床上,我只要在石凳上打坐一會兒就行!」
何通巴不得有這一句話,裂嘴一笑,說一聲:「我先睡了!」立即跳上石床,倒頭大睡。
白剛雖未習武,也曾聽虎叔提及功力高強的人,可以打坐當作睡眠,但他極其守禮,怎肯讓皇甫碧霞獨坐,而自己睡在床上,他略一沉吟,便笑道:「今日實在委屈了女俠,在下也在桌前打盹,等待天亮吧!」
皇甫碧霞微微一笑,不加可否,便在石凳上打起坐來。
白剛心事重重,象讓他好好睡在床上,還未必能睡得著,何況伏桌打噸?
這時,他由近日的遭遇想起,他想到金鞭玉龍不過萍水相逢,竟會對自己那樣關切、愛護,如他終日奔波勞碌,能替別人分憂解難,自己只是入山求藥,即感力不從心,兩下相較,委實相去天壤。再說那白梅女皇甫碧霞,年紀不見得比自己大多少,又是女流之輩,也練成一身驚人的武功,人品欺霜賽雪,心腸又勝佛如仙,競肯護送自己,這份恩典,將來如何答報?
他接著又想起蕭星虎和蕭楚君的事,驀地,離家前一幕淒涼情景,宛然呈現在眼簾
那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房屋,分為一廳兩進,後面連著花園,地面雖然不大,但因花園植有幾百種名花異卉,蕭家花園的名聲,便傳遍了十方鎮上,這座名園,是白剛和蕭楚君每天必到的地方,但是,自從蕭星虎染病之後,後園便絕了楚君的足跡,花卉也因少人照顧,而逐漸凋零。
這一天,雖是日正當中的時分。但天空沒有陽光,沒有云彩,也不象是風雨欲來的樣子,而是遍佈著一片昏昏黯黯的陰霆,一位白衣少女飛也似地穿過後國,奔進書房,嘶聲嚷道:「剛哥哥!爹已昏死過去了!」那少女驚慌過度,話一說畢,立刻暈在白剛懷中。
白剛俯首一看,正是自己的楚君妹妹,但早她雙目發直,眼角血淚殷然,臉色白如死灰,兩片紅唇已變成帶黑,他伸手一探楚君鼻息,又覺觸手冰涼,氣息早絕,嚇得他雙目一直,也僵在當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光,白剛悠悠醒轉,「哇」地一聲,嘔出一口淤血,將楚君緊緊一抱,哭嚷道:「你怎忍心丟下我走了!……」
那白衣少女倏地用力一推,脫身大喝道:「我沒有走!你糊塗什麼?」
白剛驀地驚醒,凝神一看,對面赫然站著白梅女皇甫碧霞。原來方才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皇甫碧霞見白剛醒轉過來,不禁紅雲湧面,又羞又嗔道:「你這人怎恁地不講理,吐了人家一口痰,還要摟……髒了人家的衣服,我看你怎麼好?」
白剛再一細看,見一口濃痰恰好吐在她襟前那枝梅花上,衣服也現了不少皺紋,這才明白自己在夢中所摟的楚君妹妹,就是眼前這位亭亭玉立的俠女,不禁又羞,又慌,又怕。又急,他略一定神,趕忙深施一禮道:「在下委實是在夢中,至有讀犯女俠之事,不是之處,務請見諒!」
皇甫碧霞見他誠惶誠恐藏一本正經的懇求,還是咬文嚼字,端的好笑好氣,叱道:「討厭!誰說過你什麼?裝出這付鬼樣子給誰看!」
白剛雖常伴著楚君妹妹,但她性情嫻靜溫柔,從未和他伴過嘴,除她之外,結識的異性只有九尾狐和這位白梅女,他怎能知少女性格型別異常之多,而且多半是時嗔時喜,時馴時怒?
這時吃了幾句斥責,以為她果真動了氣,暗說一聲:「不好!我怎地這樣糊塗,竟把她惹惱了……」先時他只是百感交集,還體會不出滋味,此時只覺得直是心慌,越慌越亂,越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響吶說得一句:「女俠所責甚是!」
皇甫碧霞見他惘然半晌,最後還說出這樣一句不中用的話來,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其實,她玲戲劇透,早料到白剛被斥,定是窘態畢現,此時見他果然不出意料之外,證實頭一個疑慮確是無稽,然而,另一個疑慮又跟著湧起。
因為她當時雖是「垂簾打坐」,但她眼前諸般幻象,竟使她無法入定,這是她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事,端的使她吃驚不小。她雖然極力鎮壓,但是魔障已生,越壓越長,禪心著相,要想恢復止水,談何容易,終而讓思潮自由奔放起來。
她,一會兒想到自己不但身世飄零,而且還有一部分不明不白;一會兒又想到師尊教養的恩情,忽又想回當夜險遭不測。
於是,上官純修的奕奕丰采,驀地擋在她的眼前,頃刻間,那玄衣武士又變成一個白面書生,這是怎樣一回事?皇甫碧霞急得睜開眼睛,白面書生的影子立又消失,只剩下伏在桌上打盹的白剛。
「是他!那蜂腰虎背的體魄,倜儻瀟灑的儀表,清澈明亮的眼珠……」她想著,想著,不由得緩緩下地!走近白剛身前,猛見白剛也突然站起,眼睛直直地向她一瞪。
皇甫碧霞以為對方誤認自己無恥,心頭一慌,猛覺雙膝一軟,恰巧栽倒在白剛的懷裡。
這當兒,白剛忽然環臂一抱,把她摟個結實,皇甫碧霞完全驚醒過來,見被白剛摟緊不放,又以為對方故意輕薄,頓時怒氣衝頂,正待賞他幾記耳刮,忽見他「哇」地一聲,一口濃痰吐在她的襟上,同時放聲哀哭,這才知道他正在做夢,但仍得做出生氣的樣子,叱他幾句,才證實他確是正人君子。
但她旋又記起白剛夢中曾說有「忍心」兩字,這兩字該是對一位最親密的平輩才用,莫非他已經有了意中情侶?
皇甫碧霞起了這一番疑慮,難免帶了一點酸味,嘆道:「我不怪你就是!」
回顧室外,已見天色微明,又道:「你把傻兄弟喚起來,咱們也好趕早上路了!」
幾天來,何通都沒好好睡上一覺,在石室裡面有熊熊的火堆,十分溫暖,還有女俠保護,無憂無慮,是以倒頭便睡,別人發生什麼事,他也毫無所覺,直待白剛把他猛搖大嚷,才把他弄醒。
當下,匆匆吃下隔宿剩餘的茶飯當作早餐,即魚貫走出石室。
這時風雪已止,遍地積雪如銀,天氣頗為晴朗,而寒氣依舊逼人。
白剛體質雖是不弱,但連日來被憂患折磨,氣血已虛,一齣室外,冷得直打哆嗦。急取出瘋和尚的丹藥納入口中,隨手交給何通一粒。
何通天生異人的稟賦,那需什麼丹藥,隨口拒絕了,但那丹藥確是十分奇妙,入口生津,融解入腹,不消片刻,即覺百脈暢和,寒氣盡除,精神倍長,疲乏全消,白剛竟能健步如飛起來。
三人邊走邊說,隔閡盡除,皇甫碧霞以絕頂輕功,伴他兩人拔步,自是綽有餘暇,盡情思索,夜來的事,又重現在她的腦際,暗忖:「什麼忍心不忍心的,究竟怎樣一位天仙美女,害得他神魂顛倒,我總得問他一個明白!」
她猛可叫起一聲:「白剛!」
接著道:「你家有些什麼人,令叔到底是什麼病,使你恁地焦急?」
白剛黯然一嘆道:「女俠不……」
「我不要你女俠不女俠,在下不在下!」
「好端端的她又惱了,要我怎麼叫呀?」
皇甫碧霞見白剛又要發愣,帶著氣道:「你可是死人呀!我沒名字的麼?」
「不敢!怎好冒犯女俠?」
「呸!你再叫女俠,我可不理你!」
白剛愕然不知應該如何才好,何通忽然笑起來道:「這個容易!那騷狐狸要你叫她做姐姐,你不肯叫,把女俠改叫為姐姐就是!」
皇甫碧霞「噗」一聲笑道:「看不出你這傻兄弟還有幾分心思,那個可就更便!」
白剛恍然大悟,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姐姐!」
皇甫碧霞笑道:「做個姐姐也罷,但你這付拘謹的樣子,我就看不慣,得改個樣子才行!」
白剛又是一怔。
皇甫碧霞笑道:「你幾時見人家的弟弟是這樣喚姐姐的?」
「我確是沒有見過,因為我是個孤兒,家裡只是叔父蕭星虎和楚君妹妹,虎叔叔究竟得的什麼病,至今尚未明白。五臺山高僧了空禪師說是一種熱毒絕症,但也不知病源起因,只說唯有千年白梅靈果可治,並說出靈果產生在五梅嶺,叫我們來尋找,來時,虎叔已病入膏盲,如果得不到靈果回去,十日後再有靈果也無法救治了!」
「你叔叔姓蕭,你姓白,怎算是一家?楚君妹妹是你的胞妹麼?」
「先父母早年去世,全賴虎叔撫育長成,楚君妹妹是虎叔的獨生女!」
楚君妹妹是虎叔的女兒,而虎叔又是白剛的父執,皇甫碧霞想起來有點羨慕,也摻拌些妒念,但因他是個孤兒,彼此都是飄泊無根,自又起同病相憐之感,不覺黯然一嘆道:「想不到你也是這般伶仃……」
她一時觸動隱痛,悽淚也紛紛灑落。
一位天真活潑,笑臉迎人,武藝高強的少女,竟也是自幼就失去怙恃的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白剛不禁愕然問道:「難道姐姐的雙親,也在早年棄養麼?」
皇甫碧霞鼻端一酸,禁不住嗚咽道:「你那知道……我……比你還……苦……」
原來白梅女皇甫碧霞對於自己的身世,也是不完全清楚。不久之前,她連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只聽師尊喚她為「霞兒」,便以為已經夠用了。
當她被遣下山的那一天,梅峰雪姥把她喚到跟前,撫著她的柔發道:「霞兒!你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姥姥的一身武一學,全已傳授給你,總算你無資聰明,樣樣學會,連到內家修為,也有七八成火候,該到下山練歷的時候了。……」
皇甫碧霞自動跟隨雪姥在梅峰習武,十幾年來,相依為命,情同母女,這時忽聽師傅要她下山練歷,直似晴空霹靂,心中猛可一驚,「哇」地一聲,伏在雪姥懷中嚎陶大哭,叫道:「霞兒不去!」
梅峰雪姥何嘗忍心逐她下山,並要她獨闖江湖?實因其中另有緣故。見她嬌嬌哭嚷,也不免揮下幾行老淚,悲聲道:「你先別哭嚷,坐起來,我有話告訴你!」
皇甫碧霞只好拭去淚水,端坐偏聽。
梅峰雪姥望了她一眼,悽然一笑道:「我先說個故事,你要不要聽?」
「要啊!」皇甫碧霞頓時破涕為笑。
梅峰雪姥見她那付神情,暗忖:「還是個孩子啊!這事怎好給她知道?」
她正在沉吟間,皇甫碧霞卻伏上她腿間,驀地一個翻身,仰臉笑道:「姥姥你說呀!」
這一宛如三歲小童的痴戀,終於開啟雪姥的話盒道:「十七年前……」
皇甫碧霞笑道:「姥姥說的總是多少年前,人家不愛聽!」
梅峰雪姥笑道:「不是多少年前的事,怎能算是故事?」
「好吧!說!說!」皇甫碧霞輕扭著水蛇般的腰肢。
梅峰雪姥見她夭真無邪,不禁自自嘆了一聲,才道:「十七年前,我由遠地回這梅峰,路經五梅關附近的荒山,忽然聽到一聲兒啼。我循聲走去,在一叢竹子根前的土堆上,發現一個黃布包裹著一個敢情未滿週歲的女嬰……」
她頓了一頓,俯視皇甫碧霞一眼,見她張大眼睛望著,才放心續道:「我當時以為那女嬰是別人的私生子,多麼可憐,即抱她回來。」
皇甫碧霞似有有預感地,急問一聲:「那女嬰是不是霞兒?」
梅峰雪姥道:「你先聽著,不然,姥姥就不說啦!」
皇甫碧霞吃雪姥一嚇,果然不敢再問。雪姥續道:「我把那女嬰抱回這裡,開啟布包一著,赫然有用血寫成的十四個草字……。」
皇甫碧霞渾身一震。
梅峰雪姥自然警覺,但她認為如不覆這各派高手麇集五梅嶺時,著皇甫碧霞下山,將來更難得這樣好機緣,接著義道:「那十四個字是:‘女父皇甫雲龍已死,其母亦將身亡。’從這簡短的血書中,除了獨知女嬰父名之外,並且知道她親母也要身亡。但一個人能預知身亡,到底是何緣故?霞兒你先說說看。」
皇甫碧霞處身在深山裡面,不和人世交往,也不知人間的的倫常世故,想了一想,才道:「那人敢情是被別人打傷,才知她已無救。」
梅峰雪姥說一聲:「不差!」
接著又道:「女嬰的衣服上,還結有一朵絨制的白梅花,我已很久不下江湖,對於仇殺的事,更是一無所知,所以未加深究。……」
皇甫碧霞聽到末後一句,真個急得要死,叫一聲:「姥姥!怎能不深究嘛?」
梅峰雪姥悽然道:「不把那女嬰養大,怎能下山深究?」
皇甫碧霞對這一句話還算滿意,「唔」了一聲。
梅峰雪姥這才接著道:「到那女嬰長到三歲多,我便帶她下山在四處打聽,才知道皇甫雲龍就是武林上龍虎雙俠的乾坤劍,因為他的劍術稱絕當時,反把姓名掩蓋了。但那時候,皇甫雲龍已悄然由江湖上失蹤三年,龍虎雙俠的名頭也難得有人提起。按說那女嬰該是皇甫雲龍的遺孤才是,但皇甫雲龍並未成婚,怎會有個女兒?」
皇甫碧霞失聲道:「這就奇怪!後來查明白沒有?」
梅峰雪姥輕「呀」一聲道:「當時也無法弄得明白,直到今年遇著了空禪師,才知那女嬰確是乾坤劍皇甫雲龍之女,乾坤劍雖未正式成婚,乃因他的妻子身負奇冤,不敢向江湖表白,夫妻兩人找到仇家秘密比武,皇甫雲龍當場身死,她妻子身受重傷,未滿三月也不治而亡了。了空僧的鬼八卦頗為靈驗……」
皇甫碧霞見她師傅又扯到了空僧去了,急道:「那女孩子呢?」
「那女孩子可不就是你?」
皇甫碧霞早就猜想那女嬰是自己。這時「哇」的一聲,又大哭起來。
她雖然有生以來,不認識她的父母,雪姥也沒對她說過多少倫常,但自身如何出生,怎能不知?一聽說父母已死,頓時悲從中來,更因感覺到自己身世孤零,忍不住嚎啕大哭。
雪姥早料到她定有此著,生怕她會暈倒,傷了元氣,所以剝繭抽絲,當作故事來講,使她減去一部分悲哀,這時一手將她攬過膝上,一手撫她柔發,陪下兩行老淚,緩緩道:「霞兒也不必哭了,你此時已知道自身的來歷,也應該替父母伸冤。再則,了空禪師曾說今年歲末,臘盡春回的時節,你如往五梅嶺,必有奇遇。本來今年是白梅靈果結實之期,各派高手定有一番爭奪,你如幸而服下白梅靈果,功力便能一日千里,報仇自然容易;縱然沒有得到靈果,也許能見仇人面目,或結識幾個奇人,也已收穫不少,所以再不該在這碧霞洞耽誤一生。」
皇甫碧霞聽到雪姥這番解釋,哭聲已止,悽然道:「霞兒誓必手刃親仇,報答姥姥養育之恩!但霞兒的仇人是誰,姥姥可曾知道?」
梅峰雪姥見她能夠以親仇為念,也悲喜交集道:「姥姥為了將一身武學傳授給你,並沒有閒暇替你去查明仇人是誰,但由這事的神秘性上看來,你那仇人定是異常狡詐而武藝絕高的人物。因為你父皇甫雲龍劍術冠絕當時,如非武藝絕高的人決難傷他,再則你母血字託孤,不敢寫出仇人姓名,定是認為她的女兒縱然學成武藝,也無法與仇人相抗……」
皇甫碧霞又恨又急道:「姥姥的翻雪掌和翻雲劍,還不能算天下第一麼?」
梅峰雪姥哈哈幾聲長笑,直把空山笑得呼呼作響,愁雲慘霧幾乎一掃而空,這才沉聲說道:「說武學,姥姥確是不曾服過誰,了空禪師的修為固然可稱天下第一,那是他年歲較長,多學了幾年工夫,如果我象他那樣的年歲,未必不可超出他今日的成就。翻雪掌,翻雲劍,確是天下第一,但你學來的日子還淺,在同輩人物中或能勝過他們,要與老一輩的武林耆宿相抗,仍嫌功力不足。尤其一般兇魔惡煞,練的是歹毒陰功,使的是邪門兵刃,一不小心,便終身遺恨,了空禪師那樣的修為,不見得他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誰,但他始終不肯對我明說,可見他也有所顧忌。」
皇甫碧霞聽乃師這般分析,復仇豈非無望?只急得涕淚交流道:「縱使仇人有通天本領,霞兒丟掉小命也要剁他幾劍出氣!」
梅峰雪姥笑道:「你這股傻勁,確有幾分象姥姥年輕時候,總算姥姥沒有白費心血,你即可依照了空禪師所說,先往五梅嶺看看有什麼奇遇,再往江南一帶打聽仇人下落,我再給你帶一封信往杭州見慈航師太,請她照應指點,對你更有益處。」
皇甫碧霞雖然因離師下山而悲切,但更因要報復親仇而熱血沸騰,當天收拾下山,不料卻誤奔墨硯峰而與諸人結識。
白剛聽罷皇甫碧霞一段淒涼身世,自己也不禁悽淚盈眸,對這位矢志報仇的俠女,端的敬愛萬分,卻又暗恨自己無用。如果自己也有一身武學,至少也可替她分擔一部分憂愁,幫她打聽仇人的訊息;這時不但是做不到,反而要她護送,耽擱了她的工夫,自愧於心,不覺唏噓長嘆。
皇甫碧霞以為是她說了悲慘身世,引起白剛思親之情,也嘆息道:「你倒不必傷感,你我的身世雖然差不多少,但你還有叔叔和妹妹,我卻是一無所有……」她自覺鼻端一酸,又難說得下去。
白剛知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忙道:「姐姐不必難過,我只是自覺無能,不能為你分憂,反而拖累著你。」
皇甫碧霞聽得心裡一甜,暗道:「看不出他倒是一個情種,皇甫碧霞得你這樣一句話,縱然為你而死,也可說是值得……」
驀地,一陣北風呼嘯而過,吹落枝頭積雪,灑得她滿頭滿臉,也打斷她的綺念,隨即悽然道:「你有這分好心,我已感激不盡,至於報仇雪恨的事,不便假手他人,你也不必為我擔憂。」
何通見他兩人說得起勁,自己插不進嘴,也懶得管別人閒事,早就走在前頭,到達一座危巖上面。
皇甫碧霞眼尖,首先發覺,忙道:「我們快走,別叫他看我們笑話。」
但那危巖高達百丈,白剛手腳並用,攀上巖頂,直是氣喘吁吁。
皇甫碧霞看著日影,再望望白剛,笑道:「我們且歇下來,吃點東西再走吧!」
一說到吃的,何通不禁叫起一聲:「啊呀!不好!我們忘了帶乾糧。」
入山不帶糧,的確是令人皺眉的事。可是,白剛和何通全是初次出門,難怪他會有此失。皇甫碧霞好笑道:「你兩人如果不遇上我,包管會餓死在山上。」
她笑吟吟開啟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十二張只有手掌大的荷葉餅,當下將餅分三份,笑說一聲:「我也只帶三天的食糧,分開來吃,只夠一天了,今夜再找幾隻雪狐,飛鼠之類來烤吃,你兩人吃一份吧!」
何通食量奇大,一見只有十二張小餅,已是濃眉緊皺,再見自己只分得四張,不禁笑起來道:「這四張小餅,還不夠填我一段腸角,這回怎生是好?」
「活該!」皇甫碧露笑說一聲,接著又道:「先吃一點剎剎餓火,再看有什麼東西好吃的,就找一點來。」
何通設奈何,四張小餅分作四口吃了,白剛和皇甫碧霞又各分給他兩張,雖還不夠,到底也略為好些,縱目四望,忽見一隻大馬猴疾躍而過,急喊一聲:「抓它!」立即拔步奔去。
如果何通悄悄請皇甫碧霞去捕猴子,以她那種神速的輕功,萬無抓不到之理。那知他魯莽一叫,大馬猴受驚一躍,即折往一塊大青石後面。
皇甫碧霞暗笑道:「憑你這付身手,也想抓得住猴兒?」她存心看別人笑話,仍然悠閒坐在石上,細嚼她還未吃完的荷葉餅。
白剛也認為何通抓不到猴子,總會回來,與皇甫碧霞娓娓清談,不以為然。那知約有個把時辰,還不見何通迴轉,白剛擔心起來,急道:「他這人莽摸得很,莫非又闖出禍來?你我快去察看。」
皇甫碧霞也覺事出蹊蹺,答應一聲,隨即聯袂而去。
青石後面,有一個斜陷下去的洞口,黑——看不見底。洞口四周,雜長有各種樹木;除了幾株松柏還留下扶蘇的綠葉之外,其餘都是光禿禿的枝幹。
何通的一行腳印,到達洞口而止,料是已跟大馬猴跑進洞裡,甚至於迷了路徑,無法出來。
白剛向洞口高聲呼喚,也聽不到有人回答,著急道:「姐姐在外面等候,我進去探看一下。」
一個文弱書生竟敢為友輕身涉險,這份勇氣,使皇甫碧霞大為佩服。忙道:「你不可冒險,如果裡面有兇猛的野獸或大蛇,怕不把你吃了,還是由我單獨進去為妙。」
白剛心裡十分感激,但讓別人涉險,而自己置身事外,豈是男兒大丈夫所願?所以仍然要爭先進洞。皇甫碧霞強他不過,只好由他先走,自己緊跟在他身後。
入洞三五丈後,洞口折光已完全消失,白剛眼前一片漆黑,只好扶壁而行。皇甫碧霞已練就「虛室生白」的本領,把洞裡情形看得十分清楚;但她童心未泯,見白剛摸索得象個瞎子,也覺十分有趣,存心看他的笑話,索性不出手相扶。
但這深洞曲折黝黑崎嶇,沒有多久,白剛腳下一絆,一個踉蹌向前躍出。
皇甫碧霞如再不出手,那怕不把他跌個頭破血流?笑了一聲,同時一步跨前,將他拉了起來。那知在好笑中不覺用力過大,竟把白剛拉得住她雙峰一壓,心頭一震,腳下一滑,兩人同時倒下,滾成一團。
這時,她真個又羞又急,好容易將白剛由她身上推直起來,自己也嬌喘吁吁站起身子,嗔道:「你這人真可恨,要你守在洞口,你偏要來,害得人家跌了一交不算,還被你……
呸!可惱!可惱!」她自覺那「壓在底下」的話,十分不雅,只好嬌罵幾聲。
白剛何嘗不是驚得心頭卜卜亂跳,被皇甫碧霞罵了起來,更加慌亂,急忙一揖到地道:
「剛弟真是無能,反累了好姐姐!」
皇甫碧霞又「呸」了一聲,笑起來道:「還說哩!伸手過來,讓我牽你走!」
白剛被她牽著,走起來也覺得快了許多,約有半個時辰,出了另一個洞口,但見豔陽清憲,一處十多畝的谷地展現在眼前。
谷地兩旁,許多三角旗形的小峰,一列一列向外延展。右面旗峰之間,伸出一道溪流,曲折蜿蜒,橫過前面,向左面的群峰流去。溪流對面,是一座樹林,樹木高大,結實累累。
谷中溫暖如春,與危巖上相較,直是兩個不同的季節。
兩人走往對岸,但見枝頭累累盡是熟透了的蘋果。皇甫碧霞一時興起,輕身一躍登技,摘下兩隻碗口大的蘋果,分一隻給白剛,自己捧了一隻,抹去皮上的凝霜,嚼了一口,即讚了一聲:「好香!」
忽見白剛滿臉焦急之色,才想及方才被身外景色所迷,竟把尋找何通的事忘了,不禁好笑道:「你彆著急,何通定是跟那猴子進洞,來到這裡吃蘋果。」
白剛苦笑一聲道:「那末,他又往何處去了?」
皇甫碧霞向四周一瞥,隨道:「別處都是山峰阻隔,只有這林子對面還有去處,想是他飽吃了蘋果,順步走往前面去了。這蘋果又大又香,帶幾個當作乾糧也好。」
她當真躍身上村,摘了十幾個蘋果,和白剛分包好,立即穿林疾走。
兩人跑了一陣,皇甫碧霞似有所覺地「咦」了一聲道:「那邊有猴子的叫聲,何通定是逗猴子玩,我先過去,你跟後來。」她話聲一落,也不待白剛回答,身形一晃,已登樹而去。
白剛聽說有猴子的聲音,側耳傾聽,並沒聽到有何異樣,但他相信皇甫碧霞說的不差,循著他的去向,拔足飛奔。
經過一陣疾奔,白剛已感到上氣不接下氣,只得停步,服下一粒「禦寒補神丸」,又向前奔跑。他跑跑停停,敢情已有個把時辰,仍然未通過這座果林,補神丸也吃了十多顆,精神雖有,可惜口渴,筋疲,無法再走,蘋果水份不多,吃了也無濟於事,只得坐地歇息片刻。
那知他略一定神,即嗅到一股清香,回頭一看,卻見一顆鵝蛋大小碧綠色的果子,結在一根藤端,伸手摘了過來,近鼻一嗅,果然就是那一種香氣,再見它裡面液汁流轉,十分可愛,忍不住放進口中一咬。
果皮一破,液汁疾流進喉嚨,但覺滿口清香,飢渴全消,連忙帶皮吞下。不多時候,身上痠痛疲乏的感覺,也完全消失。
白剛暗道:「這是什麼果子有此奇效?多找幾個也好。」
他再看那根果藤,約有杯口粗細,蔓延一丈多長,藤身每隔尺許即長有一葉,葉形如掌,也鮮紅奪目,卻又漸漸枯萎。頃刻間,葉落藤枯,竟與一根朽木無異。白剛心下暗猜道:「此藤倒是奇品,藤長丈餘,只結一果,果實被摘,立即枯萎,不知是何名目,虎叔的園裡就沒有這株異種,可惜已經枯萎,不然,在事畢之後遷它回去,定使虎叔喜歡。……」
他獨自沉思片刻,又立即繼續前行。
這時,他已發覺氣力十足,雖是奔跑如飛,仍無疲乏之感,心頭大樂,更加用勁疾奔。
約有數里之遙,已走到樹林盡頭,林外一條山徑橫過,到底該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他正在歧路上徘徊,要找有無腳印,忽聽何通大嚷道:「找到了!他在這裡!」
白剛抬頭一看,見何通肩上頂著一口石壇,手裡提著一籃果子,由山徑奔來,不禁詫異道:「我們找得你好苦,你盡嚷找到什麼了?」
何通放下石壇嘻嘻道:「我和她都在找你,還以為你被猴子拐跑了哩!」
白剛聽他一說,猛可想起皇甫碧霞,忙道:「你可見到皇甫姐姐?」
皇甫碧霞恰也趕到,噘著嘴罵道:「你兩個淘氣鬼,找到這個又丟了那個!」
忽然瞥見白剛神氣充足,氣宇軒昂,不覺驚道:「我以為你必定跑壞了,怎麼反比方才還要健朗?」
白剛自己也不明所以,當將在果林裡的遭遇告知。
皇甫碧霞思忖半晌,忽然驚叫道:「你吃的一定是朱藤翠果。我聽恩師說過朱藤翠果的模樣,正和你所吃的完全相同。據說幸獲此果服食,足可抵三十年面壁苦練的功力,你縱然未曾習武,想必已具有極大的勁道,不妨試上一試!」
白剛笑道:「但願如此,但又如何試得?」
「你找一株小樹推推看!」
白剛走到一株碗口大的梅樹旁邊,使力一推,不料那株梅樹應手而折。他忽然失力,一個筋頭竟翻了過去,直跌成一個「四腳朝天」。
何通拍手大笑道:「妙極了!妙極了!我也還做不到。」
白剛推身躍起,拍拍衣裳,不禁苦笑一聲。
皇甫碧霞笑道:「你嘴饞偷吃仙果,這一摔可就是報應!」
白剛心裡喜不自勝,笑道:「我這回不要何通揹著走路了,你們在哪裡相遇的?」
皇甫碧霞眨眨眼,望了何通一眼,笑道:「別人說他傻,他才一點也不傻哩!你我在山頂喝西北風,他卻在那邊獨享美酒。我聽得猴兒驚叫的聲音,趕過去一看,即見蘋果堆滿一地,旁邊排列有許多石壇;傻兄弟偷吃了猴兒酒,醉倒壇邊,呼呼大睡。我踢他好幾腳才把他踢醒過來,還怪我不該把他弄醒。……」
她頓了一頓,橫了白剛一眼,續道:「後來就和他回到原路找你,那知你更加討厭,明明告訴你隨後跟來,你卻躲著我去找朱藤翠果。害得我和他又分途找你,哎!淘氣呀淘氣!……」
三人閒聊一陣,將何通扛來的一罈猴子酒淺淺一嘗,果覺甜香可口。白剛詫道:「我曾經聽說猴子會釀酒,從未聽過猴子會做石壇,這石壇做得恁地光滑,厚薄和陶瓷酒罈一般,莫非是有人住過的地方?」
皇甫碧霞道:「我也有此懷疑,但又找不到人跡,何通在那邊邊醉倒多時,也沒有人干涉,可見縱是有人住過,那人也早已離開,這時天色不早,我們快住五梅嶺去吧!」
白剛此時的腳力已大非昔比,撒起腿來,竟和何通跑個首尾相接。
三人走了一程,又轉入另一處山區,因沒有正式道路好走,有時還得手腳並用,前進的速度自然遲緩下來。何通捨不得丟掉那罈美酒,扛在肩頭,走起來更是吃力。
驀地,一群梅花鹿由山上急竄而來。何通大叫一聲:「妙啊!下酒的菜也有了!」放下石壇,就要去趕。
皇甫碧霞驚覺鹿群愴惶奔逃,定有別的兇物隨後,急叫一聲:「別去!」
側耳傾聽片刻,又道:「嶺上有人廝殺,你兩人跟我上來,千萬不可跑散,我先上去看個究竟!」一長身形,騰空升起數丈,幾個起落,即隱入林中。
白剛、何通,隨後趕了一程,已聽到「鏘鏘」的兵刃交擊聲音。白剛擔心皇甫碧霞孤身涉險,也未想到自己不曾習武,招呼何通一聲,首先向上猛撲,仰望山巔,人影幢幢隱約可見。
當他快到山頂,忽然一條人影由斜倒裡竄出,把他一帶,便身不由已橫飄往一座山岩下面。他見是皇甫碧霞,急道:「上面是什麼人?」
「先別說話,在這巖後等我!」
皇甫碧霞回了一句,一晃身形又自走了,過了半晌,帶了何通同來,才道:「上面都是一流高手,咱們不是怕,但也少惹事為妙,我要探知雙方為甚廝打,由巖後左側可繞上去。」
三個攀上嶺頂,覓地藏身,果見十幾丈外,有四條勁壯大漢圍住兩人廝殺。旁邊站有一位六旬開外的老道人,但見他一手撫須,一手下垂,神態甚是悠閒,好象對雙方廝殺有點漠不關心。
被圍困的兩人中,一個是中年道人,一是十二三歲的小童。那小童年紀雖輕,武藝也還不弱。只見他竄高縱低,手中劍忽挑忽削,身手十分矯健,中年道人有幾次遇上險招,還得賴那小童馳救。
白剛和何通不諳武藝,只算是著一場熱鬧。皇甫碧霞是個大行家,一眼看去,便知中年道人未曾儘量發揮,才被對方四人欺他無能。
敢情那中年道人已是忍無可忍,忽然撤出一蓬劍光,但聞「噹噹」兩聲,立把當面兩名大漢震退,喝一聲:「師弟退下,讓我打發這些鼠輩:」
小童奮力刺出兩劍,倒步一躍,退出門場,叫道:「大師兄!他們天龍幫險些把我害死,別放他跑了半個!」
立又躍往老道身旁道:「師叔!你看鵬兒方才那招‘分光掠影’進步了麼?」
「還算不壞!」老道漠不關心地隨口答了一聲,忽然面色瞬息數變,就在這一瞬間,「當」一聲脆響,兩條大漢已被震退丈餘。
中年道人哈哈笑道:「你們欺我嶽鵬師弟年小,今日就教你知道清風道爺分光劍法的厲害!」
但他話聲剛落,遠處一聲長嘯,四人又立即反撲上來。清風道人一聽嘯聲,知故人後援將到,也冷笑一聲,挺劍上前,但見劍光四射,把四名大漢迫得無還手之力。忽又聽到一聲呶哨,八條大漢由峰側轉了過來。
嶽鵬大喝一聲:「你敢以多為勝!」小身子一閃而出。
剛到門場的八條大漢吆喝一聲,分出四人奔向嶽鵬,另外四人又奔向清風道人。
老道人這時也沉不住氣了,翹首向天,發出龍吟般一聲長嘯,敢情即要飄然而出。
然而,就在同一時間,一條身影疾射而到,落在老道身前,大喝一聲:「大家住手!」
這喝聲威猛異常,十二位勁壯大漢各虛進一招,即倒躍出門場,垂手躬立。
皇甫碧霞向那人望去,見他長得豹頭火眼,獅鼻熊唇,身材高大,喝退十二位大漢之後,接著又道:「今有峨嵋派丹陽真人在此,你們竟敢胡鬧!」
又向老道拱手道:「丹陽道長久違了,請恕我明衝來遲,手下幾個蠢材冒犯之處,並祈見諒。道長何事來此,能否見告一二?」
丹陽道長見他明知故問,不免有氣道:「你這隻火睛豹子別裝傻扮呆了,旗峰谷不是你天龍幫買下來的地方,怎不准我們進去?」
火睛豹明衝哈哈笑道:「道長你既然要問,也不妨老實告訴你。旗峰谷只有一株‘朱藤翠果’此時尚未結實,不問你是否覬覦此果,任何人都體想進入谷中一步。」
躲在岩石後面的三少年,聽對方說起「朱藤翠果」的事,全部徵了一怔。白剛和皇甫碧霞對望一眼,各自掩口失笑。
何通卻忍俊不禁,失聲道:「那果子早被人家吃了,還吵什麼勁啊!」
丹陽道長聽了火睛豹明衝的話,不免怒火上衝,突聽說「朱藤翠果」被人偷吃,又是暗地一驚。
餘人也是吃驚不小。
火睛豹明衝被派看管朱藤翠果,責任重大,更是驚叫道:「何方英雄藏身巖後,怎不出來相見?」
皇甫碧霞情知無法躲藏,向白剛兩人關照一聲,便挺身而出,面對明衝喝道:「朱藤翠果早已化糞,你們還要不要吃!」
各人被她這麼一罵,全都勃然作色,但又知來者不善,卻希望有人先他出手。
火睛豹辨出方才發活的分明是男人口音,怎會忽然變成弱女?心知仍有人藏身巖後,先不理皇甫碧霞的譏諷,面對峻巖叫道:「是好漢就出來相見,何必成頭露尾?」
何通最怕夠不上「好漢」,一縱身子,狂奔而出,喝道:「你窮嚷什麼,我何通算不算好漢?」
一條臉如鍋底,身軀巨碩的壯漢驟然出現,確值得全場驚訝。但火睛豹久歷江湖,一聽對方開腔,已知是個揮人,反而和氣問道:「可是你偷吃了朱藤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