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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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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眼鬼想了片刻,才道:「是不是通無毒龍所為,我沒有親眼看見,也不便說,但除了他本人之外,恐怕再也沒有第三人知道了。白梅娘再度出現,也是他親自告訴我,不然,連我自己也認為白梅娘不可能治癒千毒芒蜂針的傷。」

獅頭太歲確算得上老好巨滑,他抓住碧眼鬼的話柄,問了一大套,才彎轉話題,笑道:

「閣下恐怕通天毒龍把狄氏的事栽往你頭上,這時一走了之,白梅靈果還想不想要了?」

碧眼鬼格格一陣怪笑道:「白梅靈果功奪天地造化,誰不想趁此機運?今天的來人裡面,北起羅剎,南到天方,東自猴磯島,西達流沙湖,在雪梅峰擠做一團,老匹夫雖然欲以結盟一事拘束各人,但八荒邊陲,誰肯聽命?冷某來此,不過是暫避鋒頭,讓他們鬥得九傷十死,那時也快到子午時刻,然後突然下手攫取,豈不省力得多?」

白剛聽說雪梅峰有那麼多奇人高土,恨不得去看看熱鬧,但他又自恨無能,只好聽那隱身前輩的命行事,心知群魔擾擾,多半是百事難成,說不定機緣巧合,靈果反落在自己頭頂……他正想到還有幾分希望,又聞獅頭太歲哈哈笑道:「你這說真方,賣假藥的事,在老夫面前大可不必。老實告訴你吧,事情由了空禿子調停之後,已不比前時緊張,各方已經同意在靈果成熟的時候,各展身手,捷足先登,誰先得到,靈果就算是誰的,其餘的人不可掠奪。」

碧眼鬼急道:「通天毒龍同不同意?」

「他敢不同意?因他自忖實力不足,不但難獨敗各方高手,連到一瘋一醉也要取他老命,是以首先贊同,其他門派當然更無異議。但我等考慮的結果,如是靈果落入外人的手,必須立即奪回,然後由我們會盟的人,公議誰是得主,如靈果落在已方手中,那更是求之不得。不論保果或奪果,人手自然越多越好,所以我特地跑來找你,你到底願不願趕去?」

碧眼鬼主意尚未拿定,九尾狐胡豔娘忽然如飛而到,嬌籲道:「豔娘奉幫主之命,恭請二位前輩回去商榷大事!」

獅頭太歲見她神色有點慌張,詫道:「事情發生變化了麼?」

九尾狐回頭一望,急道:「本來大家議定只要一交子正,便可決定靈果是屬誰,不料天籟魔女誇下海口,說可用‘移陰種陽’之法助靈果立即成熟,當時大家不明就理,任她施為,不料她竟是以無心妙音的淫藥助長,反使遍山梅花不凋自謝。各人還以為花落才可結實,那知頃刻間連梅樹都枯萎而死。這樣一來,就引起群雄大鬧起來,特請兩位立刻回去助陣。」

碧眼鬼聞言,先是一怔,接著「哈哈」狂笑一陣。也不知是愁是喜,瞪了九尾狐一眼,一晃而逝。

獅頭太歲聽說梅樹已枯,大失所望,還待問個詳細,忽聽九尾狐「噗嗤」一笑道:「老前輩不必擔心,其實天籟魔女施展移陰種陽的時候,早將白梅靈果攫取到手,惟恐群雄爭奪,立即施縮地成寸之術,迅疾穿過梅林,同時暗用真力摧毀各樹。現得靈果三枚,老鬼一走,只有前輩,天籟魔女和敝幫幫主各分一枚到手。」

獅頭太歲聽得心花怒放,正要起步奔去,忽覺背心一麻,猛一回頭,已不見九尾狐的蹤影,心知已遭暗算,狂吼一聲,疾奔下峰。

白剛親眼看見一幕勾心鬥角的活劇,已是不寒而慄,再想到白梅果樹已毀,靈果又被天籟魔女得去,也不知是真是假,想到自己千辛萬苦來此守候,頃刻間即起這麼大的變化,虎叔的病必定難治了。一時悲從中來,在精神恍惚中,似已看到家裡停著一具靈樞,禁不住扶樞大哭。

那知他所扶的靈樞,卻是扶在何通的身上。

何通在熟睡中被白剛抓住癢處,倏地驚醒,見他滿面淚痕,不禁訝道:「白剛!你又怎麼了?」同時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白剛腿上一痛,清醒過來,才知誤把何通當成棺木,不由慘笑一聲。

但這時何通又另有所見,歡呼道:「你看,她已經看見我們了,怎麼還在東張西望?」

白剛回頭向洞外望去,卻見白梅女皇甫碧霞站在洞口,眼睛向裡面張望,心知是那虎符的妙用,裡面雖然看得出去,外面就無法看得進來,位高呼一聲:「皇甫姐姐!」

由皇甫碧霞神情上看來,她好象已聽到洞裡呼喊,卻張開眼睛向四下打量,不知道向前再跨兩步。

白剛在哭泣之後,自不願被她看見。何通卻因對方向別處張望,覺得十分好要,雖是叫嚷,卻不起身迎接。

皇甫碧霞在洞口愣了一會,忽然人影一晃,上官純修也到了洞口,詫問道:「師妹你找什麼?」

「方才彷彿聽到白剛和何通的叫聲,怎麼看不到人影?」

何通見上官純修也來了,高呼一聲:「上官大俠!」與白剛不約而同,飛步奔出,那知一接觸那團濃霧,即被一種潛勁把他反彈回來。再衝一次,仍然如此,只好放棄出洞念頭,安心等候霧散。

上官純修聽說皇甫碧霞聽到白剛和何通的叫聲,以為她心神恍惚所致,還待向她解釋,旋而他自己也聽到極輕微的呼喚聲,也不免驚異起來,張望了幾眼,笑道:「我倒忘了,師尊曾吩咐我不必在這裡等候白剛,我們還是往別處去才是!」

何通見洞外兩人走了,愣愣地望著白剛道:「不知是什麼古怪門道,憑我鐵羅漢的力氣,還衝不出這個洞口!」

白剛思忖半晌才道:「聽說佛門密宗有一種瑜伽功夫,可以將意念賦於符咒裡面,再透過符咒的形式,發揮極大的功力,敵情方才那張虎符化成白霧,將洞裡洞外一概隔絕,應該是這種神功的妙用……」

他忽然又想起一人,不覺「咦」一聲道:「莫非是他老人家到了?」

何通以為白剛所說的「老人家」,是瘋和尚或是神州醉丐,又轉口問道:「上官大俠他們不是來找我們的?」

白剛略一思索,即道:「聽他口氣,好象是找我們,卻又不該在這裡相見。」他頓了一頓,又將聽得碧眼鬼的話告知何通,並道:「白梅娘既與皇甫雲龍結為夫婦,那可不就是皇甫姐姐的母親麼?」但他旋即想起自己已探知別人的身世,和別人的仇人訊息,自己的身世反而不明不白,不覺又長嘆一聲。

何通喜得直嚷道:「妙極了!咱們趕快將這件事告訴他們,省得上官大俠到處奔波去找!」

白剛回想起來也覺好笑道:「上官大俠跑遍江南,打聽狄氏後裔,卻不知正在他的身邊。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並隱隱傳來殺聲。白剛和何通輪番歇息,一面守候洞口霧散。

朝曦剛上,曉霧正濃,洞口的白霧反而盡收。

何通喚馬到來,兩人共騎,好在道路雖是崎嶇,卻不象石筍林那樣轉折難走,不消多時,已到雪梅峰頂。

雪梅峰的天氣果然寒冷異常,白、何兩人雖服下瘋和尚的禦寒丸,仍覺寒氣如針,刺膚作痛。

峰頂長滿梅樹,但梅花落盡,只剩有焦灼的枯枝,在寒風裡搖晃。積雪盈尺的地面上,偶有折落的枯枝冒出雪面,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

白剛不免焦急起來,但他記起九尾狐曾說天籟魔女得到三枚靈果的話,既然有了三枚,難免不多有一枚半個。

因此,他和何通躍下馬背,邊走邊看,希望發現奇蹟,那知走遍整座樹林,但見每一株梅樹都已乾枯,看不出有半點生機,頓覺心灰意冷,抱著一株古梅,痛哭起來。

何通見他這位至友,因找不著靈果而抱樹痛哭,一陣無名火起,竟遷怒到梅樹上頭,恨恨地罵道:「你這幾根老柴,怕了天籟魔女,還怕不怕我鐵羅漢?」猛可一腳掃去,「嘭!」一聲響,何通的身子被彈退數尺,坐在雪上。那株梅樹晃了兩晃,並未倒下。

白剛正倚在那枚梅樹,被何通一腿掃得那樹身一震,連帶把他震醒,驀覺眼前一亮,忽有所悟,一躍而起。

他雙掌猛可向那亮處一合,卻因收不住勁,「嘭」一聲響,他自己也跌成一個「癲狗吃屎」。

但他這時已握有一物,開啟一看,正是一枚白色梅果。

原來何通掃出那枚梅樹,樹身焦黑,椏杈特多,並結有不少瘢瘤,端的是鐵皮雪骨,千年以上的古樹。

白剛雖是跌了一交,但一果在手,不禁笑逐顏開,喜得直嚷道:「找到白梅果了!」

何通也喜得不覺腿痛,一躍而起,欺身上前一看,果見一枚雪白晶瑩,約有杯口大小的梅實,不覺也大嚷道:「哈哈!我們真的找到白梅果子了!……」

那知他這一陣喊嚷未罷,只見眼底一花,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婦人已站在面前,吃吃笑道:「這真是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梅果落在你小夥子手中,老孃說是人財兩得!」

那婦人得意已極,扭著腰肢,步步近迫。

白剛認得來人正是天籟魔女,端的又驚又怒,打算拚掉一死,也要罵她幾句,不料何通已一步跨上,攔在前頭,在這同一時間,忽被人往後一拉,回頭一看,見是田青到來,不禁喜極要問。

田青急道:「你快走!我來擋!」將白剛順手一帶,自己搶步上前。

白剛情知事不宜遲,見駿馬恰也來到樹後,立即上馬疾馳下峰,待到達峰腳,忽然想起何通還沒有脫身,又急勒轉馬頭,待上峰去,猛見一團黑影,直滾下峰,定睛一看,正是何通滾下,當即攬他起來,上馬疾馳而去。

一口氣逃出五梅關,才放轡緩蹄,白剛這才問道:「你怎能逃脫那女魔手裡?田青會不會有危險?」

何通好笑道:「那婦人端的是糊塗得緊,被我給她一頓好罵,她正要過來和我算賬的時候,田青忽然趕過來向我眨眼,要我快走,並對那婦人說永遠聽她使喚,那婦人果然喜極,但氣我不過,待我撤腿開跑的當兒,向我後背打來一股勁風,把我吹下峰來,總算她幫了一個大忙,使我用不著走路,並且還找到你!」

白剛聽他說得輕鬆,心頭也寬慰不少,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大對,又適:「那魔女十分淫蕩,如果田青交不出白梅靈果,她一反起臉來,田青豈不要吃大虧?」

「你放心吧!田青的本領大得很!」

白剛沒有見過田青的功夫,但田青在水簾洞逃脫,已是事實,再則自己得依賴別人照顧,此時擔心無用,隨手向懷裡一摸,不禁驚得連身子也搖晃起來,並即牽動騎在前面的何通。

何通回頭見他神色大異,驚道:「你怎麼了?又有什麼不對?」

白剛驚得連聲音都顫了,斷斷續續道:「白梅靈果……不見……」

何通好笑道:「分明是你帶著,怎會不見?」

「是呀!這……時不見……了。」

何通只好勒馬駐蹄,叫一聲:「我們回去找!」

正要彎轉馬頭,忽有個人影一晃,馬前出現一位儒巾少年,「噗嗤」一笑道:「白梅靈果在我這裡,看你急成這樣!」手掌一攤,將那梅實遞了過去。

白剛見田青突然現身,心中一喜,已躍下馬背,此時見他拾到梅實送來,一時興奮過度,反而忘記接那梅實,拉著對方的手,叫道:「兄弟!你對我太好了,教我白剛如何報答?」

田青也是感觸萬千,瞬息間,神情百變,輕輕掙脫被握的手,說一聲:「你先把梅實藏好!」接著又道:「你以後不把我忘了就是了,那魔女快要追來,你們快逃吧!」

白剛知他要走,右手拿著果子,左手一抓,又握緊田青右臂,叫道:「我們一塊兒走!」

田青臉色先是一紅,接著又「噗」一聲失笑道:「你真會磨人,但我還得抵擋那魔女一陣,否則你們仍然逃不了,那魔女色迷心竅,我有法子對付他,你們去吧!」微一用力,白剛的手已由他的臂上脫落,再一晃身,笑聲已由遠處傳到。

白剛茫然上馬,任駿馬疾馳奔騰,他只是想念著無限的心事。

他覺得上官純修那樣為人排除危難的精神,已是人中龍鳳,極是難得,但田青還要遠超上官純修之上,他幾次甘冒奇險,為一個陌生人解救急難,放過不說,單就他拾獲人人企求而不可得的白梅靈果,還肯原壁歸趙,這一種人格和襟胸,只怕連孔聖人,關夫子也做不到。

但覺可惜的是幾度相逢總在危迫的時候,田青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竟令人莫測高深,連半句肝膽的話也沒有機會說出,不覺十分惆悵。

他旋又想起虎叔的病幸能治癒,則這個功勞應該是田青佔了一半,雖然白梅靈果是何通打落,自己奪得,但已在途中失去,如果田青拾獲之後,並不送還,誰又知他拾獲靈果?虎叔的病又怎生痊癒?縱使靈果失效,但田青兩度相救,與及贈果之情,也是粉骨碎身已難報答。他獨自忖度多時,又覺得這樣虛想無用,還是飛速回去要緊,又催促何通策馬加快。

何通不禁失笑道:「你這大傻瓜,抬頭看看前面是什麼地方?」

白剛定一定神,但見殘陽夕照中,十方鎮已經在望,一種鄉愁,也不知是悲是喜,急劇湧上心頭,眼前反覺一片迷漾。

十方鎮,是尋鄔縣境的小鎮,地面雖然不大,因位於交通要衝,市面還算發達。

當地居民多半農耕為業,但尚武風氣也盛,每在耕作餘暇,一班年輕男子即耍拳弄棒自娛,老年人則從旁加以指點,還不惜重金,聘請拳頭教習教他們的子弟,本來這一類尚武的地方,每每因為各崇門戶,引起仇殺,但十方鎮上不但沒有仇殺,甚至因習武而引起的糾紛都不曾發生過。

還在十五年前,一位衣衫檻樓,年約四旬的壯漢,帶有一對只有三四歲大的童男女來到鎮上,他們敢情經過長途跋涉,而且飢餓煎熬,剛進鎮口,那女孩便嚷著要吃,窮漢摸摸口袋,不由得苦笑一聲,喃喃道:「爹爹為了你們兩個,性命都可不要,那還管什麼面子不面子?」他安慰二小一陣,便攜帶他們走到街頭賣藝的場子,抬起一塊瓦片,就地劃了一個大圓圈,把二小放在靠牆一面,然後走進圈內,吆喝幾聲,惹得十幾個閒人走攏過來,隨即向各方來個羅圈緝,交代過幾句場面話,打了一套空拳,再向觀眾來個羅圈揖,並即開聲道:

「常言道,江湖上路短情長,但兄弟來到貴地,偏就短了盤纏,方才演了一套不成材的把式,如有仁人君子,江湖朋友,肯幫忙則個,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水轉,兄弟總是領了列位盛情,請列位多多施惠……」

圍觀的閒人聽說要他出錢,頓時一片喧譁,並有不少人逡巡退去,剩下十來個沒有即退的人,也是你望我,我望你,沒有人掏出錢來。

那窮漢不禁慨嘆一聲,大有英雄末路之概,驀地,他瞥見遠在三丈外,豎有一塊繫馬石,當下一個縱步,站在繫馬石上,再向觀眾一揖道:「在下方才一套花拳繡腿!想是不能進入高人眼界,只好把畢生所學,全掏了出來,乞求幾個賞賜了!」

話聲落處,但見那窮漢毫不著力地微一蹬腳,身子已輕飄飄落回場中,那塊三尺來高的繫馬石同時沒入地面。

窮漢演出這一手絕技,果然引起一陣喝采聲,但仍然沒有人肯掏腰包,使他不禁大為詫異。

然而,這時候卻有一位精壯漢子越眾而出,抱拳當胸道:「這位老師請了!以老師這種藝業,決不是江湖賣藝之流,如是缺短盤纏,何不找敝鎮王武師去?」

窮漢以為那壯漢出場較量,不禁微微一怔,待聽他語氣緩和,又指出一條明路,這才解顏笑道:「兄弟偶然路經貴地,並不知道有王武師,是大大失禮,但兄弟與王武師素未謀面,確也不便打擾!」

那人忙道:「王武師喜歡江湖人物過訪,所以他吩咐下來,只要是江湖人物到來,必由他親送盤纏。」

窮漢聽得一怔,這才明白別人光是喝采,並不肯掏腰包的理由,但他確不認得王武師怎好上門打秋風?回顧一對小兒女,正在猶豫難決,忽聽有人高呼:「王大爺來了!」

窮漢一眼看去,便見一位衣著華麗的壯士,帶著兩名勁裝漢子踱近圈子。

那壯士剛一現身,即高聲叫道:「何方老師辱臨,怎不先教伯川知道?」

窮漢一聽那壯士報名「伯川」,不禁一怔。

在這時候,那壯士已踱進場中,向窮漢一瞥,不禁「呀」一聲叫道:「伯川得訊來遲,請師叔見諒!」一屈雙膝,立即拜倒地上。

窮漢作勢一扶,面泛喜容道:「你果然是伯川,十年不見,幾乎認不得了!」

原來那中年窮漢,正是當時在江湖享有盛名的撲風刀蕭星虎,女童是他的獨生女蕭楚君,男童就是白剛。

王伯川見他師叔這般打扮,情知大有文章,忙道:「伯川家室就在鎮上,請師叔往寒舍暫住幾天吧!」

蕭星虎不勝喜悅,帶了兩個小童,直往王府。

當時的觀眾見十方鎮首席武師王伯川的師叔到來,立即播傳全鎮,由耆宿登門求見,聘請蕭星虎擔任武師。

蕭星虎帶著這對小童流浪數年,至此暫獲歇腳,由於他教人熱心,為人謙和,武藝精湛,又是王伯川的師叔,不久之後,人人神稱他為「虎叔」,如不是他經營有一座「蕭家花園」,真姓名敢情也會淹沒。

光陰似箭,歲月如流,十五年晃眼過去,原來的一對小童,一個是亭亭玉立,一個是倜儻風流,蕭星虎也進了「人已二毛莫問年」的遲暮,不時望著這對少年子侄掀髯微笑。

然而,這一天,蕭星虎神情忽然凝重起來。

這是十五年來,從未有過的事,白剛一見之下,不禁驚問,蕭星虎反而哈哈大笑道:

「傻孩子!虎叔能見到你們長大成人,還有什麼心事未了?」

白剛人雖聰明,到底毫無閱歷,以為虎叔只是一時感觸,那知就在當天的夜晚,蕭星虎忽然失蹤,一連三天不見回來,白剛跑往王伯川家裡查問,才知王伯川也在那天晚上失蹤。

二小急得終日在大廳、花園裡亂轉,卻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到了第五天晚上,蕭星虎才回到家裡,見二小問個不停,又哈哈笑道:「你兩個已是這麼大的人了,還象小孩似的,我偌大一把年紀,難道還丟得了?」

但從那天起,蕭星虎似乎心緒不寧,常常呆在房裡嘆氣,白剛偷偷跑往查問王伯川,不料王伯川仍然沒有回來,這時雖意料到事態嚴重,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和楚君輪流借伴著虎叔。

不幾天,蕭星虎突然暴發惡疾,全身腫脹,神志昏迷,遍請名醫,俱束手無策,蕭楚君見乃父病危,終日以淚洗面,白剛則倚門眺望,看有沒有奇人異土經過,好請他診察病源。

約有半月之久,了空大師恰路過十方鎮,瞥見白剛面貌不俗,但又一臉憂鬱,特意上前化緣,即聽有病人呻吟之聲由後進傳出,問起緣由,才毛遂自薦,診察結果,指出是一種熱毒惡症,惟有五梅嶺的白梅果可以治療。

白剛聽說有藥可治,便邀請何通星夜趕程。

自從白剛去後,蕭楚君抱著幾分希望,天天守在她爹爹身側,那知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白剛仍未回來,蕭楚君一顆內心就象一塊鉛那樣沉重。

這一天清晨,蕭楚君心緒異常紊亂,似乎預感到不幸的事即將降臨,忽聽她爹爹輕聲呼喚,急應一聲:「楚兒在此!」

蕭星虎伸出無力的手,撫摸愛女的柔發,悽然一笑道:「孩子!你自幼就失去母愛,爹爹好不容易把你撫養成人,本來爹爹在你親孃亡故之時,就想追隨於地下,但不忍拋下我的孩子,而且還有一件更大的心願末了……」

楚君猛可想起她爹爹這時的情狀,恰與書上所說的「迴光返照」相同,心裡一慌,不由連得哭道:「爹!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啊!……」

蕭星虎吃她一哭一嚷,也禁不住老淚縱橫,「嘔」地一聲,嗆出一塊黑血,接著連氣喘起來。

楚君大吃一驚,急停止哭泣,替她爹爹推摩。

蕭星虎急端了一陣,又掙扎著道:「你別傷心,今生事俱是前生註定……」他猛咳幾聲,又嘔出兩口黑血,敢情他已自知無可挽回,續道:「我和白剛的父親同闖江湖。患難相助二十多年,情感勝逾手足,生前託我替他照料妻兒,不料我那大嫂生下白剛的當天晚上,立即撒手歸西,大嫂曾經說過還有一個女孩,因仇敵追蹤太緊,只得棄置荒野,這時不知是生是死,現下他家只有白剛這一支根苗,我……」

楚君見他又是一陣嗆咳,強忍悲痛,勸道:「爹爹且歇歇吧!明天再說,不行麼?」

蕭星虎微微搖頭,極力忍住嗆咳,又道:「我如不能替他成家……死後……怎好見……

他父母……」一陣劇咳,終於使他翻翻白眼,說不出話。

楚君察覺她爹已到彌留的時刻,只覺一陣悲痛直攻心竅,反使她欲哭無淚,雙眼發直,望在病人臉上。

蕭星虎已是油盡燈枯,忽明忽滅,隨時可以一滅下去就永不再明,但他仍拚盡最後一口氣,斷續道:「我只好……將你……許配……給……他……答……」終而,他並未說完遺言,兩手一攤,溘然長逝。

楚君敢情已是悲痛過甚,人已昏迷,但她還紋風不動地坐在床沿,不知經過多少時間,楚君如大夢初醒,見他爹神色有異,趕快深手一摸,已是心口不跳,四肢僵直冰冷。驚得她「哇」地一聲,撲在屍體上哭叫著:「爹啊!你怎麼丟下孩兒,不管了,啊……」

她嚎陶痛哭一陣過後,但覺萬念俱灰,站起身來,走上床頭,提起腳跟,待摘下她爹藉以成名那口寶刀,那知她既未練過武,寶刀又掛得高,一把沒有握住,反而一跤跌在床上。

待她掙扎坐起,恍惚看見她爹向她瞪眼,驚得她知道今後的責任,暗道:「我不能死!」慌忙跪在屍側,禱告道:「爹!楚兒一切都答應你就是,請你老人家瞑目吧!」她悽悽切切啜泣了一陣子,再看她爹爹的面孔,見雙目已經閉緊,想是他心願已了,安然離開人世。

但楚君想到今後的無依,不禁悲從中來,哭了整個上午。才勉強打起精神,燒一罐溫水,先把父屍抹淨,替他穿好衣服,用一張被單蓋在他身上,點起兩盞長命燈,往街上買些香紙素燭口來,就在房裡拜祭。

她想到她爹似有遺言,還未說清,究竟是否被仇人暗害?白剛的身世也不過透露一鱗半爪,其中是否還有內情?再則她爹生前種種作為,平時未見提及,連到自己是何處人氏也不得而知,聽他臨終所說,爹孃似是十分恩愛,但娘生前的事,在十幾年來,為何爹爹不曾說過,難道其中又有不可告人之痛?……

楚君雖是俠義的女兒,但蕭星虎從來沒有教她習武,反而每天要她和白剛耳鬢廝磨,在書房裡死啃聖賢經義,這時竟是六神無主,哭一陣想一陣,想一陣又哭一陣神思恍惚,如痴如迷。

驀地一聲「楚妹妹」,把她由痴迷中喚醒,睜眼一看,已見兩條熟悉的身影站在房門外面,她還不知是真是夢,那人又帶著幾分歡悅的聲音問道:「虎叔可是睡熟了?這幾天來他的病……」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聲音,親切的問候,來的不是白剛還能有誰?楚君猛可站起身子,哀呼一聲:「爹爹!……」右手向床上一指,便語不成聲,向床沿一倒。

白剛好不容易取得白梅靈果回來,一心指望虎叔因此獲救,猛見楚君這般神情,一個極不好的預感頓時湧起,一步跨過門檻,奔到床前。掀被一看,已見虎叔僵直,霎時又痛又悲,「哇」的一聲,嗆出一口鮮血,頓時暈倒床前,雙掌漫無自主地向楚君粉腿一拍。

楚君本已悲痛攻心,幾乎又暈過去,恰被白則重重一拍,把她打得痛醒過來,見狀更是芳容失色,緊摟白剛,痛哭哀號。

何通站在門外,先是一怔,但他憨直近於愣傻的地步,他對於蕭星虎說不上恩,也說不上怨,這時還要埋怨道:「你盡哭什麼勁,人死伸直了腿,埋了不就算了,別再死了白剛,更加有給你哭的!」

蕭楚君明知他愣人,但也很得向他瞪眼。

何通可不管人家對他怎樣,一步跨到白剛身側,由白剛懷裡找出那顆梅實,塞進白剛嘴裡。

蕭楚君氣得罵道:「何通!你拿什麼給他吃?」

何通哈哈大笑道:「白剛被別人搶來搶去,結果找到這顆白梅果,虎叔沒福享受,白剛自己也快死了,看看這梅果能不能救!」

蕭楚君這才記起他兩人原是去尋找白梅果,想不到這種千年靈物,果然被他找到,情知他兩人定受了不少辛苦,可惜又未能在清晨趕回,相差幾個時辰,竟至遺憾終天,人壽如此,尚有何說?忍不住收淚問道:「何通!你們怎麼不早點回來?」

「你這小丫頭以為慢了麼?梅果在今天早上結實,我們一得到手就立刻趕回,已經跑了一千多里!」

蕭楚君吃了一驚,忽覺白剛由自己懷裡一掙而起,忙道:「你遠來辛苦,休再悲痛!」

白剛那裡肯聽,跪在床前,撫屍痛哭不休。

蕭楚君悲極反靜,情知不讓白剛痛痛快快哭一場,心中抑鬱難消散,只好陪著跪在一旁。

何通愣愣地站在白剛身後,敢情他沒有見過病死的人,一雙圓眼盡向蕭星虎屍身打量,忽然叫起一聲:「奇怪!」接著又嚷道:「你們看!虎叔口角流血,手捧心窩,一臉痛苦的樣子,怕不就是中了千毒芒蜂針?」

白剛猛然一驚,急拭去眼淚,留心察看,果見虎叔的死狀,與瘋和尚師徒所說那些被害者十分相似,再解開屍體的衣服驗看,在背心的部位又發現兩個針孔大的紫綠色小點,並透出一種極其難聞的惡腥氣息。

由這兩點異狀看來,白剛知道虎叔之死,一定是遭人暗害,而暗害他虎叔的人縱然不是碧眼鬼冷世才,但也必和冷世才有關,忙向楚君問道:「虎叔臨終的時候,可曾說過被人暗害的事?」

蕭楚君悽然道:「爹爹並未提起被人謀害,但也說了不少遺言……」蕭楚君將遺言中,有關白剛的部分全部說出,至於她與白剛的婚事一項,不知因為少女嬌羞,也還是她當時昏迷中聽不真切,所以始終沒有說及。

蕭星虎的遺言,雖然不曾將白剛的身世全部透露,但白剛已由遺言中推想到,自己的父親,生前是武林人物,親孃在未生自己之前,曾被仇人追蹤,以致將胞姊棄置。

他由這些疑竇和虎叔禁止自己學武,隱瞞自己家世聯想起來,猜想自己父母的仇人必定異常厲害,深恐自己習武之後,冒昧報仇,反送掉性命,更因虎叔是被謀害而死,王伯川又失蹤未歸,這事決不單純,說不定虎叔還是為自己一家的冤仇,而得到這樣結果。

白剛思索多時,越想,越覺得推斷不差,又雙膝跪下,禱祝道:「剛兒來晚一步,致你老人家撒手塵寰,請寬恕剛兒不孝之罪,從今以後,剛兒即將奮志習武,為先父母和你老人家報仇雪恨,倘蒙允許,還請放寬愁容……」

驀地,一陣北風入戶,吹得燭影搖搖,房裡雖有三人,也禁不住寒毛豎起,白剛再向屍首一看,彷彿虎叔臉上果然顯露幾分喜容,忙倒身再拜,轉向何通道:「勞你替我買一付棺材……」

何通裂嘴笑道:「你這愣小子,難道不知我家開棺材店?還用得買哩?我去抗來就是!」

白剛見他跨步要走,急一把抓住,正色道:「你難道教我虎叔欠身後債麼?如不去買,我便自己買去!」

何通道:「十方鎮的棺材店,就只我一家,另無分號,你不向我家要,趕做都來不及!」

白剛知道強他不過,只好揮揮手道:「去吧,先把壽具壽衣弄來,日後我再算賬好了!」

何通「哼」一聲道:「算什麼賬?一概由我鐵羅漢奉贈!」徑自飛步而去,過不多時,果然帶了幾個仵作,抬了棺材到達。

白剛生怕惹起仇家注意,不願過份宣揚,與何通率同仵作將蕭星虎在後園安葬。

喪事草草辦完,也到了聞雞起舞的時刻。

白剛當著何通,面對楚君道:「楚妹妹!方才愚兄在虎叔遺體前,禱祝的話,你必定也已聽到,愚兄打算即日前往旗峰谷,練那五禽奇經,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並請何通伴你在家……」

楚君雖然不願白剛離開,但這學藝報仇的大事,怎好攔阻?只好悽然道:「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要早去早歸啊!……」她想到今後淒涼的歲月,不禁悲從中來,掩面痛哭。

何通聽說白剛不肯帶他同去,還要她陪伴女娃兒,這事多麼彆扭?急得嚷起來道:「咱們一塊兒去,省得楚君操心,我也不痛快!」

楚君聽得大覺有理,忙道:「剛哥哥!我在家裡反正無事,跟你們去,也可燒燒飯,洗洗衣,讓你安心學藝,我也順便學一點,還不好麼?」

白剛想一了想,忙解釋道:「這樣確是很好,但那山路險組,盜賊又多,萬一出了差池,便難兼顧。同時五禽經上的武學,要吃過白梅果的人才能夠練。你們同去,徒勞無功,還是不去為好。」

楚君相信白剛說的是真話,但何通無論如何也要同去,楚君一想到何通走了,自己也只能託身在王伯川家裡,不如也一道走,死在一起死,總比生離勝過幾分,也就哭著要去。

白剛被他兩人糾纏不清,念頭一轉,即道:「這個暫時不談,時候已不早了,楚妹妹回房裡歇息,我和何通在書房裡歇息一會,天亮再行商議!」

何通和楚君怎知白剛已立下發奮自強,善志習武以報兩家之仇,替武林伸張正義的宏願,唯恐地兩人妨礙自己,才使出這著緩兵之計,反以為白剛已有意答允同行,兩人對望一眼,楚君臉上掠過一分喜容,說一聲:「剛哥哥!辛苦了你們去睡吧!」便自珊珊蓮步,獨往閨中,何通一進書房,也立即呼呼熟睡。

白剛獨伴孤燈,心潮起伏,屢次提起筆桿,又屢次放下筆桿,直至東方發白,才痛苦地輕說一聲:「楚妹妹!我對不住你,但也只好如此了!」立即握管疾書,同時又淚下如雨。

不須多時,他寫盡一紙,婉轉解釋,紙上溼滿了眼淚。也不遑理會,將留書壓在硯底,攜了一個小衣包,帶幾錠碎銀,悄悄走往後園,向蕭星虎墳前拜了幾拜,趁著晨風曉霧,直向目的地進發。

這一次,白剛是輕車熟路,而且服食過兩種靈果,真元已固,氣力強大無比,竟是舉步如飛,不消兩天,即已趕到五梅關,恰是晌午時分。

他一時未曾細察,順步而行,走進一家飯館打尖,待已坐了下來,才覺店裡的人,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不禁向各處仔細審視,原來又回到頭一次投宿的萬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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