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剛發覺這家客棧,恰又是頭一回投宿的萬隆客棧,便知不妙,但已經進了座頭,怎好示人以怯,退出店去?當即揚聲呼喚跑堂,誰知叫了幾遍,仍不見有人答應,不免氣憤憤一拍桌面,說一聲:「豈有此理!」站起身軀,便要出門。
九頭鳥刁三早獲店夥告知白剛入店投到,飛步而出,恰見白剛拍桌站起,一個箭步躍到白剛面前,喝道:「白小子!算你有種,居然又來本店撒野,今天刁三爺管教你來得去不得,向閻王老子拜新年去吧!」
白剛見一個開店的人,並不和氣迎賓,前番曾受他一再凌辱和謀害,這番相見,仍然出言不遜,也就忍耐不住,喝道:「九頭鳥!你究竟是要開店,還是要打架?」
九頭鳥刁三認為白剛不過是個文弱書生,這時落了單,還不該是報仇的時機到了?當下冷笑一聲道:「你這個偽君子,今天我倒要仔細看看,做君子的人是不是骨架子硬些,要是拆不散你這幾根骨頭,就算你確是有種!」
回顧手下人一眼,厲喝一聲:「把這小子拿下!」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粗壯如牛的大漢轟應一聲,立即一擁一而上。
白剛雖未習武,但他已下了習武的決心,加上他原有胸毅力,這時竟是毫不畏懼,隨手抓起一條長凳,向前一掃,同時一腳把桌面踢翻,跟著一個箭步躥到街心,待轉得身來,但見七八條大漢滾成一團。脫手飛出的長凳,也把尺許厚的石牆打穿一個大窟窿,反使他自己徵了一怔。
九頭鳥刁三大驚失色,怎能相信一個文生公子哥兒在十幾天的工夫,由手無縛雞之力一變而成一流高手?是以雖有事實擺在眼前,也阻不了他已發的兇性,由櫃檯底下抽出一把鋼刀,一步躍出,一招「直搗黃龍」向白剛心窩扎到。
白剛身手雖是靈活,只因未習過武,怎知裡面的變化?剛一挪動身軀,刁三的鋼刀已變作「橫刀奪蕪」斜劈過來。
但見那刀光一閃便到,白剛如何躲得?本能地左臂向下一揮,「砉」一聲響,刀臂相接,白剛只覺下臂一痛,袖子也掉下半截,九頭鳥卻是一聲慘呼,虎口裂開半寸,那柄鋼刀也遠飛數丈。
這種奇蹟,連白剛自己也難相信,愕立半晌,才知結得梅實的老樹早已超過千年,樹心敢情堅逾精鋼,白梅果乃梅樹的精英,應乎天地的靈氣而生,所以服食之後,人身也就等於一株有血有肉的老梅,尋常兵刃怎能傷得?
白剛固然覺得九頭鳥刁三十分可惡,但回想起來,與他並無深仇大恨,如此懲罰,自覺不為己甚,正色道:「刁三!你如再不痛改前非,安分守己,白某雖不收拾你,也必定有人收拾你,善惡兩門,惟人自招,你自己選擇去吧!」說罷,回身就走。
那知還沒走得兩步,忽有人冷笑一聲,又喝一聲:「慢走!」
白剛聞聲回身,見來的是沖天鷂子葛雄飛,下覺微微一怔。
前番為了湖廣四醜的事,白則幾乎喪命在葛雄飛手中,心知這人藝業很高,不易對付,但他抱定可殺不可辱的決心,見對方來意不善,反而挺步上前道:「葛堂主有何見教?」
葛雄飛冷笑道:「看不出你這毛頭小子,倒有一點鬼八卦,飛瀑崖上,在本堂主面前賣弄玄虛,今天可是你自己拆穿假面目,怨不得本堂主要來個總結算了!」
白剛聽他提起那一天的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道:「原來葛堂主前事未忘,但是,區區確實未曾拜師學藝,只有幾斤蠻力,信不信由你!」
葛雄飛分明看見白剛一招「楊柳牽衣」,就把九頭鳥丟刀裂掌,說未曾練武,怎肯相信?當下冷哼一聲道:「好小子,你這一套扮豬吃老虎的角計,大可不必再用,本堂主不願留下以大壓小的名聲,今天給你一個便宜,只要接得我三掌,就放你一條生路。」
白剛那天在飛瀑崖,曾見葛雄飛一喝之下,積雪翻飛,內力確是驚人,但他仍然昂首朗聲道:「由你儘管施為。區區決不還手就是!」
休看他說話大方,慷慨激昂,其實他面對這樣一個江湖高手,也不知如何還擊,索性說幾句漂亮話,還不失去名家風度。
葛雄飛料不到這年輕小夥子竟敢以血肉之軀,硬擋自己三四十年的掌力,以為他存心輕視,不禁縱聲狂笑道:「你既是活得不耐煩,本堂主索性成全你就是!」
他話聲一落,右掌立即緩緩舉起,驀地盡力一伸,一股狂覦呼嘯而出,白剛雖相隔丈許,仍被勁道前面的疾風颳得他踉蹌後退,只要潛勁一上身軀,那怕不死於非命。
葛雄飛暗自得意道:「這小子要想不死,也不行了。」
果然「嘭」一聲巨響,白剛的身形頓時被打得倒射兩丈開外,摔落在石板鋪成的街道上。
葛雄飛不禁狂笑道:「這小子死得不冤,本堂主……」
敢情他這話說得太早了,一語未畢,白剛又一躍而起,上前幾步,昂然道:「葛堂主!
請再發掌!」
這可出了葛雄飛意料之外,只見他面容微愕,立即殺氣盈肩,導足真力直透指尖,一步欺上,疾探五指抓向白剛身前的要穴。
葛雄飛的鷹爪功能夠擊石成粉。白剛雖然眼食翠果、靈果,能夠脫胎換骨,無奈未以內功導引,功效仍未發揮盡致,並且不知對方五指一抓的厲害,看看即將喪命在鷹爪功之下。
忽然間,一隻龐然大物由空中急瀉而下,「膨」一聲巨響過後,白剛的身子頓時騰起,葛雄飛卻是頓坐在地上,驚得目瞪口呆,但見一隻龐大無比的巨雕,銜著白剛的腰帶徐徐而降,巨雕背上跳落一位紅衣少女,叫一聲:「白兄趕緊走,後面有人追來,我替你斷後!」
白剛連那紅衣少女到底最誰,還沒有看清,正想問明原委,但那紅衣少女已衝上前去,又見一簇人馬賓士而來,只得說一聲:「謝謝援救!」立即返身飛奔。
但他方才身受葛雄飛一掌,已被震傷內臟,不但不懂得運氣療傷,反而挺身上前,待再受一掌,此時急急奔跑,但覺氣血翻騰,心肝翻轉,歪歪撞撞,才走得出關外,已是力不從心。
忽然眼前紅影一晃,現出一位紅衣女子,白剛正是頭昏目眩,不及細察,急停步笑道:
「屢蒙姑娘搭救,尚未請教芳名,在下……」他還要再說下去,但雙腳虛浮,肩膀一歪,又將栽倒。
那紅衣女子欺前,將白剛摟過身前,笑道:「看你這昏頭昏腦的樣子,怎麼連我都不認了?」
她忽覺白剛臉色灰敗,喘息不已,急問道:「你可是受傷了?……」雖然短短一語,已表出無限關情。
白剛眨眨眼,定神一看,認得來人是九尾狐胡豔娘,心頭一急,僅說得一個「你」字,又幾乎暈了過去。
胡豔娘不禁嘆息道:「唉!你這是何苦?如果早依了姐姐,怎會遭受這些魔難?」
白剛曾經親眼見她在祝融峰騙走碧眼鬼,隨後又暗算獅頭太歲,早對她那種卑劣,奸險,惡毒的手段寒心已極,這對又聽她說出這種不顧廉恥的話,更是厭惡到暗罵幾聲:「淫婦!」
胡豔娘思慕白剛已久,能獲片刻溫存,敢情已甘效死,她似要把握這寶貴的剎那,傾訴心裡的痴念,竟未暇詳察白剛那十分難堪的臉色,接著又道:「可憐你歷盡千辛萬苦,為叔叔求藥,那知三枚白梅靈果都落在我天龍幫的手中……」
白剛聽她提起「為叔叔求藥」的話,心頭猛可一震,靈智忽醒,經脈也就立即暢通,倏地睜開俊目,待要掙扎而起。
但那胡豔娘早已雙臂交環,那肯容他掙脫?見他在懷裡猛掙,磨得雙峰十分舒適,不禁「噗嗤」笑道:「喲!你怕什麼呀?這裡又沒有外人……」
就在這難解難分的一剎那,又有一個少女冷笑一聲,白剛面目一望,見是先前那位紅衣少女,更覺又羞又急。
胡豔娘看將入港,被那少女撞來,那得不十分憤怒?將白剛推離懷抱,嬌叱一聲,即向那少女撲去。
白剛這時羞愧難當,撒腿就跑,但他幾經折騰,心力俱拙,奔了一程,忽被石塊一絆,立即摔倒地上,偏又被一塊尖石撞正他的腰間,頓時遍體軟麻,竟是無法爬起。
忽然,呼嘯的人聲越來越近,白剛勉強翻轉身驅一看,恰見一大夥勁裝大漢奔來,心想:「這番可糟透了!」無奈掙扎不起,只好一閉俊目,聽天由命。
但他忽又覺得身子飄然而起,睜眼再看,即見身驅已在雲裡,又是那巨雕把他救離險地。
那巨雕飛行神速,竟有一瀉千里之勢,並沒有降落的模樣,白剛心裡一急,慌忙連聲高呼:「快放我下來!……」
那知他這一陣叫嚷,即聽地面有人厲喝一聲:「畜生放人!」那隻巨雕敢情已受了暗算,一陣搖晃過後,竟是越飛越低,而白剛俯向地面,仍只覺得群峰疾轉,雲影飛旋。
漸漸,他忽看到地面上有個服飾華麗的婦人,跟在巨雕下面飛奔,他仔細審視片刻,認得是那最難惹的天籟魔女,驚急之下,不禁身子猛掙,連叫著:「雕大哥快飛!……」不料衣帶早經用舊,雕啄又鋒利異常,白剛那樣猛掙,衣帶立斷,只聽一聲鳥鳴夾著一聲嬌喝使即失去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候,白剛悠悠醒轉,睜眼三看,但見紅霞滿天,積雪的峰頭也幻作金黃的顏色,自己卻躲在地面上,一列列的三角旗峰映入眼簾。
他撐起半個身子,遊目四顧,認出那座落葉的蘋果林,並望見修真室那座石門也不過相距半箭之地,這真是機緣巧合,由空中跌了下來沒有跌死,反而跌到目的地來,怎不使他驚喜欲狂?
他雙掌撐膝,站起身軀,向修真室邁步,那知只覺周身軟麻痠痛,還沒走得兩步,一腳踏在蘋果上面,立又倒在蘋果堆旁。
在這時候,忽聽遠處傳來一聲嘆息道:「分明見他由這邊落下,怎地會找不著?」
另一人介面道:「慧姨!我猜他由那樣高的空中摔了下來,那怕不被摔成肉餅?咳!他也真夠可憐!……」
白剛一聽後面那少女的口音,便知正是葛雲裳,由此推知先發言那少女便是方慧,正想揚聲招呼,忽聽到方慧厲喝一聲:「老魔婆!往哪裡走!」
天籟魔女的聲音立即冷笑道:「你這兩個小妮子休以為仗有白眉姥姥我就怕了你,如不是顧全她的面子,我肯饒你才怪。」
方慧冷哼一聲道:「誰要你饒?有本領就打三百招試試看!」
天籟魔女居然沒有動氣,反而格格笑道:「我知道你們為了尋那小夥子,把中極下面的火也惹了起來,才會來找婆子黴氣……」
白剛聽到這裡即聞「嘭」一聲響,敢情兩人已交換了一掌,又聽天籟魔女格格笑道:
「你且慢著發陰火,我方才見那小夥子好象走過那邊,我婆子閱人已多,不必和你搶老公……」
方慧可真氣極,厲喝一聲,敢情非打不可,葛雲裳叫起來道:「慧姨先別理她,咱們找到人再和她算帳!」
半晌,沒聽到方、葛兩人的聲音,反而是天籟魔女的笑聲越來越大。
白剛喑叫一聲:「不妙!」也顧不得身上痠痛,將盡全力,連爬帶滾衝開修真室的石門,剛進到裡面,即聞「砰」一聲響,石門自動關閉,一陣軋軋格格的聲音,由地底響起,整間石室立即一暗。
白剛既能逃進石室,當然不作退出的準備,他借壁間小孔透進來的微光,看出石室的左壁黑黝黝似漫無止境,這個景狀是前番來時所未見到。
他猜想那可能是另一間石室的角道,乃移步近前,摸索前進。經過幾個拐彎,忽然眼底一亮,原來這間石室頂上,懸著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以致照得石室纖毫畢現,然而,石室裡除了壁間刻有縱橫交錯的紋路之外,竟是空無一物。
面對著甬道的石壁,刻有一幅人像,近前一看,那人象是一位五綹長鬚的老者,穿著漢代衣冠,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面。坐像前面是一個香菸繚繞的爐鼎,人像上方,鐫有「華佗居士真容」六個篆字。
白剛早知《五禽經》是華佗祖師所著,慌忙倒身頂禮下拜,默祝一番,然後退出密室,轉往石桌之前,依照前番所寫,向「五」字連線二十五下,桌上那石鼎又立即移開,藏經盒也再度出現。
他記得前番略一遲疑,石鼎立即退回原處,所以這時一見藏經盒出現,即趕忙伸手去抓,那知他用抓,用捧,藏經盒仍然紋風不動,細察石鼎四周,宛如與石桌連成整體,尋不出絲毫縫隙,幸而石鼎並不退回原處,將藏經盒再度封閉。
奇經就在眼前,卻是無法到手,白剛不禁煩惱起來,他想到也許自己並不是有緣的人,不然,藏經盒為何拿不起來?
他一想到這一個問題,但覺徒然守在這石室,並無用處,立又走往門後,伸手拉那鐵環,打算走出石室。
那知石門也太古怪,他前番一拉鐵環,石門立即開啟,這一次任憑他如何用力,石門仍是紋風不動,要知他服過白梅靈果之後,神力何止千斤?鐵環經他一陣搖拉,「咔嚓」一聲,頓時折斷。
白剛突然失力,「嘭」一聲坐回地面,震得他脊骨一陣發痛,霎時間,灰心、懊喪、悲痛、絕望……百感交集,頓使這位少年心力交瘁,舊傷新痛,同時湧起,終而無力支援,躺在地上。
但他始終沒有忘記身負奇冤,尤其虎叔的死狀,更縈迴在他腦際,他似乎突覺勇氣百倍,毀損石門而出,奔跑如飛,不多時即跑出五梅嶺的山區,遙見一位身驅高大,長髮垂肩的人揹著一個口袋,一面走,一面嚼著東西,使他突然想起整天尚未進食,頓覺飢腸轆轆,十分難忍,不禁急追高呼道:「前面那位老丈吃的什麼,請分給我一點!」
那人轉過身來,冷冷笑道:「你也有此同好麼?這裡面還有不少,你拿去就是!」順手一按,將那口袋擲向白則。
白剛見那人骨肉削立,兩眼深陷,瞳孔中射出閃閃綠光,形相確是可怖,但他飢餓已極,一時不知畏懼,開啟口袋,撿出一個放在嘴裡大嚼,不料剛嚼得一口,但覺一陣無一比的惡臭反衝鼻官,不由得一陣噁心,連肚裡面隔夜的殘餘,也一併嘔出,一看手上所剩的半個,原來是血淋淋的人心,驚得擲落地上。
那怪人卻冷冷笑道:「孺子可教!冷某走遍天下,尚未遇到一個同好的人,你敢一嘗我的美味,足見緣份不淺,不如……」
白剛聽那人啟稱「冷某」,猛想起正是碧眼鬼冷世才,不覺打個冷顫,然而,另一個意念又迅速掠過,使他懼意全消,反變得堅強無比,厲喝一聲:「住口!」
神色懍然,喝道:「冷世才!小爺正要找你算帳,但還待你從實說來,如是錯不在你,小爺姑念上蒼好生之德,還可放你一條生路,要不然,我立刻教你血濺五步。」
那怪人並不以為忤,神情微愕道:「嘎?你怎會和我結下樑子?」
白剛臉色一沉,問道:「蕭星虎是不是傷在你手裡?你那千毒芒蜂針,有無借給別人使?你要著實招來!」
冷世才仰天哈哈怪笑一陣,然後板起鬼臉道:「你這娃兒好大的膽子,敢盤起冷某的隱事來了,我看你這顆心應當是更加肥美。」話聲剛落,長臂一伸,五指如鉤向白剛抓到。
白剛喝一聲:「慢來!」立臂一格,反手一抓,竟向碧眼鬼脈門扣去。
那知冷世才突然右掌一放,一蓬綠光立即射出。
兩人相距太近,白剛雖想避開,但已無及,只覺胸口一涼,身子頓時搖搖欲倒。急咬緊牙關,拼力劈出一掌,不料一掌擊空,上軀一傾,也就僕在地上。
這時忽聽碧眼鬼冷笑道:「蕭星虎死時是何滋味,不久你就可親身體會,冷某不必奉陪了!」身形一晃,已躍開十幾丈外。
白剛知道一中千毒芒蜂針,便無救藥,但大仇未報,怎肯即死?勉強掙扎起來,漫無目的向前疾奔。
不料才猛奔一程,忽覺雙腳一軟,又倒在一堆柔軟的東西上頭,定神一看,原來恰倒進天籟魔女的懷中,直急得他拼命掙扎起來。
天籟魔女把白剛摟得緊緊地貼在胸前,笑道:「小乖乖倒會放刁,被你三番兩次蒙瞞逃脫,這番可別再逃了!」餘音未歇,竟迫不及待地親一親白剛的嫩臉。
白剛很急得猛力把頭一撞,「卜」地一聲,恰把天籟魔女兩個門牙碰落,再一口濃痰噴在魔女臉上。
天籟魔女勃然大怒,將白剛狠狠地一擲,喝道:「你這不識抬舉的東西,不教你吃盡苦頭,看你也不心甘情願。」她十指互動蜷成一對如意結,即對著嘴唇呵了一口妖氣。
白剛知她又要施出那套妖法,一個求生的意念立即升起,顧不得身上疼痛,一躍而起,又拼命疾奔,但聞天籟魔女格格的冷笑聲緊隨身後,不覺一腳踏空,身子直由千丈高峰墜下,不由得叫起一聲:「我命休矣!」
那知話一齣口,卻聽到一個甜脆的聲音,在耳邊笑道:「你做什麼夢,怎地叫出命體的話來?」
白剛睜眼一看,原來自己好端端躺在床上,蕭楚君坐在床沿,星目含情,注視自己臉上,不由得驚奇:「我是怎樣回到家裡的?莫非這時還在夢中?」
蕭楚君嗔道:「這樣說來,你倒把我當作夢中人了?你恁地沒情沒義,到爹爹靈位前面看看對不對得住自己吧!」話一說完,站起來就走。
白剛被蕭楚君搶白一陣,端的羞愧難當,急叫一聲:「好妹妹!」也就立刻追出。
然而,他剛一齣到門外,即聽到後園嬌叱之聲大起,急趕去一看,卻見九尾狐胡豔娘,白梅女皇甫碧霞,葛雲裳和方慧等四人亂吵亂鬧,打成一團,急叫一聲:「你們為什麼亂打起來了?」
四女聽到白剛一嚷,全都停手下來,葛雲裳噘著小嘴,欲言又罷,皇甫碧霞拉長了面孔,默不作聲;方慧面罩寒霜,頻頻冷笑,蕭楚君怯怯地站在一角,滿臉幽怨之色。
白剛暗道:「這是怎樣一回事?」
卻聞明豔娘冷笑道:「哼!我胡豔娘臂上的守宮砂仍然未脫,那一樣不如你們三個?你們自以為冰清玉潔,還不是象我一樣,要那小白臉做老公才到這裡來你爭我奪!」
其餘三女聽胡豔娘一說,彼此狠狠地瞪了一眼,又不分敵我,毆成一團,白剛心裡暗想:「她們相互之間,怎地都成了仇敵?難道真個因我而起麼?古人說女人禍水,難道我竟是禍水的男人?……」
他思前想後,頓覺意冷心灰,向楞在一旁的蕭楚君投下最後一瞥,即順步走出後園,到達一座懸崖千丈,仰天長嘆一聲,猛然一縱。
正在他身軀急劇下墜的時候,好象被人托住,把他輕輕帶落地面,抬頭一望,但見一位慈眉善目,五綹長鬚,漢代衣冠的老者停在面前,並即正色道:「好孩子!你就忘了自己的血海深仇麼?大仇未報,為何自尋短見?」
此言一齣,就好比醒醐灌頂,白剛頭腦頓時一冷。
想起千里迢迢跑到旗峰谷,為的是什麼?難道還不是為了報仇雪恨?然而進入修真室之後,又一無所獲,這是何種道理?
他自忖機不可失,忙伏地叩拜道:「小子愚昧無知,尚請老仙翁指點迷津……」
那老者藹然笑道:「不必多說!大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切全在於你自己的修為。」
白剛還待再問,那老者忽又不見,斜裡卻躍出一隻惡虎,張牙舞爪撲到,驚得他往後一倒,「卜」地一聲,後腦恰敲在岩石上。
腦後一陣劇痛,使白剛霍然驚醒,睜眼一看,自己仍然躺在修真室的地上,對面壁間,正雕刻有一群栩栩如生的猛虎。
他躍起身來,看見遍地俱是腥臭之物,抹抹自己嘴角,也還有吐沫餘瀝,想是曾經嘔吐,並在夢裡掙扎時,竟由石門滾到甬道入口,這時,他恍然大悟最後所見的老者,正是華倫祖師的寶像。
「夢!不但是夢,而且是夢中夢!」白剛回憶夢境,還覺歷歷如在眼前,不覺愁喜交集,喟嘆一聲。
但他這時已是神充氣足,身上的傷痛疲乏也已盡除,只不知到底睡了多久,忽然,他發覺呼吸之間,有一種清香自咽喉衝出,暗道:「莫非服下白梅靈果之後,必須經過一番折磨,才起易筋伐髓,脫胎換骨之效?」
他雖起了這樣一個玄想,但自己也相信不過,試將手腳揮舞片刻,但覺臂動風生,震得四壁嗡嗡作響,不禁狂喜起來,心忖:「有了這樣的猛勁,難道還取不到經?」
他急於取經練武,立即走近石桌取那藏經盒,那知一搖不動,再搖也不動,氣惱得一掌劈下,「啪」地一聲,反震得他手掌發麻,石盒仍然不動。
白剛經過這番頓折,猛可記起華倫祖師的最後幾句話,不禁啞然失笑道:「象我這般急躁,怎能學成絕藝?幸好藏經盒完好未損,如是應手而碎,豈不連那曠世奇書也同時毀於一掌之下?」
他轉了念頭,便覺心安理得,浮躁之氣全消,然後仔細察看盒上的紋路,發覺「藏」字的最後一點,粗而且陷,和其餘的筆畫大不相稱,當下也有幾分明白,試向那點上一捺,盒蓋果然應手彈開。但裡面僅有幾百粒丹藥,盒底平滑如鏡,隱隱透出「靜坐養性,返璞歸真,三日為期,可窺神秘,盆中丹藥,益氣耐飢,日服一粒,自可辟穀」。等三十二字。
雖然僅是三十二個字,但白剛已獲得莫大的啟示,暗怪自己用心不專,以致白白著急。
當下取出丹藥,走往密室,向祖師真像跪拜畢,再回到蒲團石盤膝打坐,雜念一除,即覺心地瑩潔如鏡。
石室裡面端賴壁間小孔明暗,而分出晝間夜間,然而,白剛並不理會到底是幾天幾夜,以藥充飢,以坐養性,在不知不覺間,忽被一陣奇熱驚醒,睜眼一看,目力加倍明朗,石室裡所有的暗處,看來都一一清晰異常。
這時,他雖已自知到達能夠在黑夜視物的境界,但是否有取經的資格,仍覺毫無把握,他收攝心神,繼續打坐下子去,忽覺所坐的蒲團石輕微一動,即向側面挪移,一個尺許大小的淺穴,恰在蒲團石的一側。
白剛低頭一看,即見穴里正正放著一本厚書,書面上赫然是《五禽奇經》四字。
果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白剛在石上打坐時的熱力,傳導幹蒲團石,竟使因熱而生的氣勁,推開蒲團石而現出藏經,怎不令他心中狂喜?
他探手取經,即打石上翻閱,裡頭首頁是華佗祖師像,次頁又是另一位童顏鶴髮,仙風道骨的老者肖像,旁邊有「弟子羅浮客方正研述重訂」的字樣,忙將書本供在鼎前,肅衣再拜,然後一頁一頁翻閱下去。
《五禽奇經》共計分為七大部份,除了華倫原著虎、熊、鹿、猿、鳥,等五部之外,羅浮客還加上一部「蛇經」在五部之後,每一部又分為氣功、力功、輕身功、拳法、兵器、術數……等章,在六部之前,又述有融會貫通各部的方法,而自成一部。
白剛驟得奇書,喜不自勝,一口氣把它讀完,然後再一章一節,一句一字,推敲研究,依照書中指示,參照壁間圖形,辛勤練習,不知不覺間,他已練成最後一頁的功,也服下最後一粒丹藥,暗想自己練了這麼久的功,大部份都自覺有長足進步,惟有輕功一門,沒有到實地去練習,每天在石室裡懸空而睡,懸空疾轉,到底快到何等程度,還是沒有把握。
他為了一試輕功,便將五禽經往藏經盒一放,往時,他每練完一節,便將五禽經放回藏盒,然後閉目瞑思。那知這對將奇經一放進經盒,石桌底下立即「格格」響動起來,瞬間,經盒蓋起,石鼎移回,與初次所見完全一樣。
這是自從取得奇經以來,一直沒有發生過的奇事,白剛微微一怔,接著即明白先師羅浮客要將奇經收回,而自己也到了辭師離室的時候,不禁驚喜交集,重整衣冠,在蒲團石倒身下拜。
因恐離開之後,對於五禽經的藝業會有遺忘,又端坐在蒲團石上,默誦經義,直到感覺肚裡飢餓,才走往石門後面,用「粘」宇的氣功,想要拉退石門,那知還是分毫不動,暗道:「我這時的粘字氣功,那怕不能將一株大樹拔起,但石月還是恁地堅牢,敢情祖師不讓我由這門走出了。」
地旋即記起初次進來那個投井狀的石窟,當下走進甬道,爬往眢井,意念一動,不覺腳下已用上暗勁,「呼」的一聲,身形立即拔上地面。
五禽奇功果然恁般神奇,白剛大喜已極,再回顧窟底,卻見一方平滑的石板上,顯出「再度封關一千年」七個字,洞口也立即向裡一合。
白剛徵了半晌,才醒覺應該往蘋果林找點吃的,一縱身軀,不覺已射離峰頂數十丈,又使他猛可一驚,急依照平時所練,提氣輕身,飄飄而下。
他經過這一意外,才確信自己的藝業,已達他往時夢想不到之境,待飄下谷底,再望蘋果樹上,卻是枝繁葉茂,碩果無存。新果只有李子大小,怎生吃得?可巧這時恰有一群山鴿飛過十幾丈高空,他為了試一試自己的藝業。一縱身軀,居然電射而上,順手一探,即抓到兩隻山鴿,找來幾根枯枝,一破石點火,烤好山鴿,飽食一頓,正要起身離去,忽見一夥勁裝漢子飛奔而來。
為首那人還依稀認得眼前這位少年,正是堂主交下定要搜的人,不料將近一年,又在旗峰谷出現,喜得咯咯怪笑道:「好小子!你居然又來了,乖乖地跟爺們回去吧!」餘眾吆喝一聲,立即蜂湧而上。
白剛由那夥人服飾打扮上,知是天龍幫的人物,不禁冷喝一聲:「替我滾開吧!」橫臂一揮,十幾個壯漢頓時紛紛摔開數丈,此時,他得意已極,一聲長笑,身形電閃登峰,取準十方鎮方向,飛騰而去。
要知他為了習藝,忍心放下蕭楚君和何通,一別經年,此時功成藝就,怎不歸心似箭,向知己,向至友,報個喜訊!
那知他剛到一處市鎮,即見暮色蒼茫中,有個白衣纖影,一閃入鎮,不禁「咦」一聲道:「皇甫姐姐怎也在這裡?」
他雖然急著要回十方鎮,但已發現皇甫碧霞在這鎮上,怎好不先見一面?想到皇甫碧霞以前曾經為他辛勞,為他焦慮,替他擋災,說不定有要事才到這市鎮裡來,自己正好助她一臂,忙收起絕頂輕功,放開大步,入鎮尋找。
那知他走盡幾條大街,卻不見皇甫碧霞的蹤影,忽然側裡「噝」一聲風響,反手一接,已抓到一個紙團,開啟一看,即見上面寫著:「堂堂鬚眉,何以言而無信,今夜三更,候駕於七裡溪,如君膽怯,儘可不來。」
這分明是一張挑戰書,而被約的人似曾有爽約行事,白剛始終不明白自己幾時與人有過節,本待不加理會,卻因書中措詞傲慢,而且又要尋找皇甫碧霞,索性暫宿一宵,順便檢視這樁奇事。
他摸摸身上還有一二十兩碎銀,總夠花用十天半月,於是,走進一家客錢投宿,洗去風塵,即向店夥河道:「你們這裡有個地名喚做七里溪,離這裡多遠?打哪個方向走?」
店夥聞言一驚,怔了半晌才道:「相公可是要去七里溪?聽說那地方常常鬧鬼,就是青天白日也常有厲鬼出現,一到黃昏,更是沒人敢走。」
白剛獨處荒山幽洞經年,那還怕鬼?笑道:「謝謝你的好意,請告知去向就行!」
店夥見這位斯文謅謅的公子哥兒並不在意,也笑笑道:「那地名雖叫七里溪,其實離鎮有三十多里,也沒有什麼溪流,走出南面鎮口不遠,便可望見亂葬崗的墓地,再過去一箭遠近就是猴子嶺,翻往嶺下,有一片鵝卵石狹谷,就叫做七里溪……」
白剛聽那店夥繪形繪聲,七里溪嚴然就是妖魔鬼怪麇集的地方,料知定有蹊蹺,反而暗自決定非去不可,當下吩咐店夥代買一點酒菜,以備在房裡獨酌。
少頃,店夥把酒菜帶來,卻又嘻嘻笑道:「相公!後面有個客人,也向小的打聽在七里溪的路,小的將那邊鬧鬼的事告訴她,她說反正要去捉鬼,你說這事怪不?」
白剛微笑道:「那客人可是道爺?」
「如是道爺便不奇怪了,那人是個姑娘。」
白剛靈機一動,忙道:「可是一位十幾歲的白衣姑娘。」
店夥點點頭道:「相公敢情和她認識,她正是一位白衣姑娘……哦!她可長得真美!」
他自覺說溜了嘴,笑了一笑,竟自走了。
白剛暗道:「難怪滿街尋她不著,原來她反和自己同宿一店。」他高興起來,忙往後院尋找。
後院一共只有兩間廂房,一間無人住宿,鎖了房門,一間燈光搖搖,由門隙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