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說完這一番話,白剛又是感激萬分,覺得這一位「妹妹」對他的關心,敢情還要勝過楚君幾分,但這時著急問道:「你可知道楚君妹妹現在哪裡?」
田紅見他把「楚君妹妹」四個字叫得十分親密,心頭上不禁泛起一股酸味,暗自嘆息一聲,續道:「我在來龜山途中遇上孔亮劫持蕭姑娘,正想設法解救,忽然來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怪人攔住了孔亮,另一人奪去蕭姑娘,並叫孔亮往老爺嶺找淨空聖尼要人,那兩人身法快到無復有加……」
話未說畢,忽有個沙啞的聲音笑道:「原來如此!這倒增加老夫一番見聞了!」
田紅陡然一驚,一站起身,立即疾奔而去。
白剛料不到田紅會忽然逃走,急叫一聲:「田妹妹!你等一等……」
也要起身追趕,忽由山岩後面轉出一位老者冷笑道:「尊駕難道還對老夫的話有懷疑麼?」
白剛見來人正是玄機秀士,也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你說蕭星虎之女是被碧眼鬼劫走,怎地田姑娘又說是被淨空聖尼帶走?」
「田姑娘?」玄機秀士彷彿不大明白,旋而「哦」一聲道:「是了!方才田姑娘所說,老夫恰巧路過這裡聽到,碧眼鬼和淨空老尼既同住在老爺嶺,當然可以聯手打劫,難怪孽徒不敵,輕易把人丟了!」說罷又嘆息幾聲,似乎不勝感慨。
白剛聽他這般分說,也覺大有道理,揮一揮手,使即一長身形朝田紅所去的方向疾追,頃刻間已追出五六十里,仍然看不見玉人倩影。
這時,白剛不禁茫然若失,想起田紅藏頭露尾的行徑,不免疑雲重重,以方慧所告,和一見孔亮就驚慌逃避的情形來看,她應該是天龍幫的人,再由她武功比各堂堂主還要高几分,則地位應在堂主之上,為何見了孔亮還急急逃走?
他再回憶田紅所說的話,即猜到皇甫碧霞的怨懟,可能也是這位頑皮姑娘引起,又覺好笑,但也帶幾分好氣。
白剛正在痴立凝思,忽聽一聲馬嘶,抬頭一看,遙見何通騎著那匹黑毛白線馬如飛而來,不禁大喜過望,高呼一聲:「何通!」立即拔步奔去。
何通一見白剛的身影,也猛然一收韁繩,那匹寶駒登時厲嘶一聲,人立起來,幾乎把他摔下鞍去。
白剛恰好趕到,一手把他揪住,笑道:「你怎地如此匆忙?」
何通想了一想,猛可一把抓住白剛臂膀,嚷道:「那狐狸精果然沒有騙我!」
白剛聽他沒頭沒腦的一句,不覺怔了一怔,急問道:「九尾狐怎地沒騙你?」
何通只顧自己說話,又笑道:「那狐狸精為了咱們的事,竟和七星蟒鬧翻了,你可知道?」
白剛更是被他說得一怔。
何通眨眨眼,續道:「你教我那兩手功夫真管用,七星蟒擋我的路,吃我一拳打翻,幾乎把他打死,幸那九尾狐趕到,不讓我再打,把他救活起來,他反而不肯領情,他兩人也差點要打起來,後來七星蟒走了,九尾狐和我去尋不著你,她便說你來了角山,告訴我來龜山的路。她自己也由另一條路走來找你,那知我來到半路,卻吃幾個醜鬼暗算,幸得方慧救我,她給我吃了丸藥,便先來龜山,你可曾看見?」
白剛聽罷何通一番敘述。又為胡豔娘今後的處境擔憂,對於方慧冒險來援,因了一場誤會又絕據而去,心頭上萬分感激,也難受之極。不禁長嘆道:「分手之後的事,實是一言難盡,我們渡江尋個地方住下來再說!」
何通詫道:「什麼地方沒店來住?何必一定要渡江?」
白剛道:「明天我們趕往老爺嶺,渡江往漢皋,要方便些。」
當下兩人共騎,渡過漢水,在漢皋尋個客棧住下,並即吩咐店家備了酒菜在房裡對酌。
白剛把分手以後的經過從頭說起,說到曾與梅峰雪姥大戰幾百招的事,惹得何通大聲呼妙。
忽然外面有人笑喝道:「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和梅峰雪姥動手!……」話聲裡,金鞭玉龍已推門進屋。
何通首先嚷道:「上官大俠!你怎麼也來了?」
三人相聚、歡慰異常,上官純修先把曾遇歐陽堅,知白剛獲得奇緣的事慶賀一番,再問起與梅峰雪姥交手的事,又不禁有點惋惜,最後又慨嘆道:「了空大師曾說天龍幫即將囊括武林,排除異己,白梅果的得主,將是救平劫運的人,今後白兄弟要負起這個擔子才是!」
白剛正色道:「敉平變亂,義不容辭,但我功淺德薄,怎能獨當重任。倘若前輩高人修性積德,不願介入是非,在下竭誠懇請上官大俠出面領導群倫……」
金鞭玉龍急道:「白兄弟毋須客套,我們各盡己能為是!」
何通見別人說了半天,他竟插不進嘴,忍不住嚷道:「你們兩人推三阻四,就沒我鐵羅漢來得乾脆,你們不肯幹,就讓我來幹好了!」
白剛好笑道:「你不但是鐵羅漢,並且還是莽張飛,你知道上官大俠說幹什麼?」
何通白眼翻翻,恍若有悟地笑道:「你們不是說打架麼?我統共學不到半個月拳腳,就一拳打翻七星蟒,再多學幾個月,不一拳打垮天龍幫才怪!」
金鞭玉龍聽得呵呵大笑道:「何兄弟有此豪氣,何愁天龍幫不被敉平?我們三人先來個桃園結義好了,一步一步去幹!」
白剛才說得一聲:「怎敢高攀?……」
何通已介面道:「若要結義,我就去買香紙蠟燭!」
他話聲一落,人已衝出門外,不久,果然買了香紙蠟燭回來,由白剛寫就金蘭譜,燃點香燭,三人對窗外跪拜立誓,相互交拜之後,便算完成儀注。
以年庚來論,上官純修居長,何通居二,白剛居三,何通這番得當起一個二哥,樂得裂嘴大笑。
這三位少年英傑開懷暢飲,上官純修趁機又道:「白三弟休說你要推辭敉平劫運的責任,其實也容不了你不擔當起來,要知少林、武當、衡山、青城、峨嵋、華山、崆峒、崑崙、邛崍、點蒼、雪峰等門派之間,因有歷代宿仇,彼此頗難相容,更因年前為了爭奪白梅果,更加鬧得厲害,要是溝通各派,抑止天龍幫,抵禦四極八荒,除你之外,更無適當的人選。」
白剛道:「大哥這番道理,我真聽不明白。」
上官純修道:「因為他們都知道白梅靈果足以增長三個甲子的功力,換一句話說,眼下白梅靈果再練起功夫,藝業上定能領袖群倫,你只要往各門派跑一趟,自承服過靈果,再顯露出一手絕藝,那怕他不甘拜下風,聽命驅使。……」
白剛笑道:「小弟自是願意跑腿,只要他們能夠團結,抑制狂暴,聽不聽命也不要緊。」
上官純修道:「三弟宅心仁慈,所以起這種念頭,真正說起來,驅策武林正派人物,也不失為抑止狂暴的善策,因為通天毒龍是凌雲羽土的記名弟子,自從通天毒龍吃不到白梅果,情知武藝無法駕凌各門派,乃請凌雲羽士下山,當年在亡魂谷,各門派吃盡老賊和四大煞星的苦頭,這時更是聞名色變,不敢幹預天龍幫,甚至於在江湖上走動也提心吊膽!……」
何通叫起來道:「我們去把凌雲羽士抓來打一頓不就好了?」
窗外忽然有人笑道:「你有多大本事?」
三人同時吃驚,卻見紫髯道長由視窗躍入,腳剛著地,又即笑道:「你們也過分大意,此地與龜山只是一江之隔,大開窗門,高聲談論,縱然不怕他爪牙尋釁,難道不怕訊息走漏麼?」
上官純修讚一聲:「道長言之有理!」接著又提起前事。
歐陽堅思忖半晌才道:「連絡那幾位姑娘好加強自己的力量和刺探該幫動靜,是當前的急務,至於翦除該幫黨羽,仍須秘密行事,說要擒拿凌雲羽士一節,除非了空大師和靈道長到場,別人是無能為力。」
上官純修沉吟道:「在下已有大半年不見師尊,又找不到狄氏三代四義的後人……」
何通縱聲大笑道:「皇甫碧霞可不就是?」
上官純修大吃一驚道:「此事可真?」
白剛知道何通的嗓子大,若由他口述,不知驚動多少人,忙介面說一聲:「正是!」並將當日所聞說出。
上官純修喜道:「這真是妙極,既由碧眼鬼口中說出,那還有假?我正要去謁見師尊,既可報知這好訊息,又可順便請他老人家和醉師叔對咱們今後行事,指點一番。」
白剛也道:「小弟也要往老爺嶺找淨空老尼要人!」
歐陽堅詫道:「你找碧眼鬼,怎又找到聖尼頭上?」
白剛將由田紅口中得來的訊息,對各人說了,歐陽堅不斷地搖頭道:「貧道久居遼東,對當地重大的事,無不周知,淨空聖尼遠在二十年前就聽說已經坐化,怎還會在人間?縱使傳聞失實,但聖尼不僅是行為方正,而且性情孤僻,豈有和碧眼鬼搭檔擄人?」
上官純修也道:「南了空,北淨空,兩人均是絕世高人,可能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軀,難說她是否真死,但淨空聖尼比了空大師冷漠得多,決不容碧眼鬼在她修真之地打擾,田姑娘所說,或又另有其人。」
白剛對於田紅的信賴,可說是無可比擬,這時聽兩人一說,忽想起田紅留字說楚君脫險,由「脫險」兩字看來,地定知淨空聖尼是正派人物,再則,她說那面目猙獰的人,可能也不會是碧眼鬼,若果事實就是這樣,則碧眼鬼擄去楚君一事應該是孔亮栽上。
問楚君的訊息,應該找淨空聖尼,問蕭星虎的死因,應該找碧眼鬼,白剛作了決定,便將往老爺嶺的心意對各人說出。
上官純修笑讚道:「三弟這樣縝密的心思,連我都要比不上,就這樣去做罷,我和歐陽堅道長在大江南北走動,咱們以三個月為期,在西湖湖心亭相見好了!」
當下各人酌酒言歡,直到更闌人靜,才收拾歇息。
次日晨起,四人分作兩路,各自登程,白剛和何通共騎北上,渡水登山,風塵僕僕,不覺已到了遼東。進入長白山地界。
這時在江南該是春光明媚,帶有幾分輕寒的季節,但在遼東一帶卻是嚴寒砭骨,雪深數尺的時候,白剛和何通一個是屢獲奇緣,一個是天生異稟,對於寒冷尚可抵擋,惟有飲食一事,卻是一如常人。
偏是他兩人急著趕程,錯過了打尖的地方,但見前面玉峰挺拔,瓊樹嵯峨,炊煙也沒有半縷,那還會有什麼人家?而且,在這寂寂的荒山,一無路徑,二無巖穴,到處是禿枝交柯,粗逾兒臂的冰筋成林,阻擋前路,何通不禁大大著急道:「看這樣子,又要委屈肚皮老兄,怎生是好?」
白剛何曾不覺得飢餓難忍?心想自己仗著輕功,日行千里,總可找到人家,何通可沒這份能耐,只好去尋些食物再來接他了,打定主意,隨即笑道:「你苦耐不了餓,便在這裡待我去尋點吃的來!」
何通聽說有吃的可尋,忙說一聲:「快去!不論什麼鳥獸,多抓幾隻來!」
白剛笑應一聲,飄然登枝,略看四周的地勢,便展開輕功,如飛而去,約莫有半盞茶時,敢情已飛越幾十裡,遙見一處小凹,炊煙裊裊,仔細一看,果見幾株大樹後面,露出一個門形黑洞,心想既有炊煙,必有人居,急走一程,卻見平坦的雪地,有兩人捨命搏鬥。
其中一人正是柳氏山莊的金翅大鵬柳坤山,另一人長相兇惡,年約六旬開外,此外柳鳳梧和另一缺腿老人躺在雪地上,似已受傷不輕。
金翅大鵬似已後勁不繼,雖在大寒的雪地上,仍然汗流浹背,頭上霧氣蒸騰,白剛略一沉思,便知方才所見炊煙,便是此老頭上的霧氣,不禁啞然失笑。
和金翅大鵬交手那人的功力,比柳坤山強得多,打來遊刃有餘,邊打邊笑道:「柳坤山!你若要堅持己見,我管教你懂得天佛掌的厲害!」
柳坤山也厲喝道:「我柳某縱非孤芳自賞,也決不屑與你這班盜賊為伍,且看我七擒掌法!」
他話一落,奮起神威,呼呼劈出幾掌,打得積雪狂卷。
那醜老者冷「哼」一聲,左手一伸,那支原像雞爪般的瘦掌登時暴長兩倍。鮮紅耀目,「嘭」一聲響處,柳坤山被震退五六步。
醜老者上軀晃了一晃,暴喝一聲,凌空撲上,單掌猛力劈落。
柳坤山先被那人一招天佛掌,打得眼冒金星,氣血翻湧,這時怎能抗拒?本能地向側方一倒。
忽然「轟」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數丈外一株古松,枝葉盡落,柳坤山睜眼一看,卻見對方跌在一丈開外,抱住手腕,似已受傷,自己身旁多了一位儒服少年,竟是不辭而別的「乘龍快婿」。
原來白剛在柳坤山千鈞一髮的危機中,忽然騰身發掌,救他一命,但又不知醜老者是何等人物,見被自己震傷。好生過意不去,立即縱步上前道:「老丈傷勢如何?可要區區代治?」
那老者忽然怒目一掃,兇光暴射,冷森森道:「於某隻要一息尚存,定要酬謝閣下一掌之恩!」
隨即一躍而起,回頭就走,但才走得幾步,又停腳喝道:「尊駕可有個萬兒?要是不怕死,就告知於某!」
白剛帶著幾分怒意,哈哈朗笑道:「區區姓白名剛,家住十方鎮蕭家花園,但家裡無人,我也無暇恭候,閣下既有盛意,不妨另訂時地!」
於老者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白剛目視那人去遠,不由得暗歎一聲,迴轉身來,見柳坤山覷定兩位傷者出神,虎目中淚珠淌滴,急上前一看,見兩人俱已奄奄一息,忙替他們封閉直關,施用「金雞啄粟」的手法點拍一陣,兩位傷者果然悠悠醒轉。
金翅大鵬見此情景,不禁感慨萬千,想不到縱橫湖海數十年,老來幾乎在荒山送命,而解救自己父子生命的人,竟是當初要強迫他認親的少年,當初還差點把他打死。
他對於白剛這種不計前嫌,以德報怨的舉動,感激得老淚縱橫,卻又說不出感激的話,只好默默垂淚。
白剛見這位老人眼淚直流,肌肉頻動,知他也是性情中人,也自覺幾分難受,苦笑一聲道:「他二位已不礙事,老丈無須擔憂!」
獨腳老人一聽這話,便知自己性命是這位少年所救,翻身爬起,先向白剛一揖,即轉向柳坤山道:「這位老弟臺可是柳兄的友好?」
柳坤山不禁耳根發熱,吶吶道:「我們曾有數面之交!」
柳鳳梧也隨後爬起,朝白剛深深一揖道:「承蒙田兄搭救,在下永志……」
白剛慌忙也還了一揖,笑道:「柳兄錯了,小可並不姓田,當日之事,實是一場絕大的誤會,二位傷勢尚未痊癒,不宜久立,大家不妨坐下,讓小可說明經過。」
柳氏父子不免面紅耳赤,獨腳老人忙道:「我們進屋去坐!」隨即伸手肅客。
白剛仔細一看,幾株古松裡面,果然架有一間不小的木屋,只因那座水屋利用古松作為屋柱,佔地頗廣,屋頂盡是積雪,牆壁又作斜坡形狀,不是留意,幾乎就看不出有屋子,正待舉步要走,忽聽何通嚷道:「好哇!原來你躲在這裡……」
柳氏父子和獨腳老者已是驚弓之鳥,驟見一條黑臉大漢騎著黑馬疾馳而來,口氣又帶幾分不善,不禁大吃一驚。
柳坤山厲喝一聲,突發一掌,忽見衫影一瓢,掌力已被人移過一邊,即見白剛笑道:
「大家都是自己人,請勿誤會!」
何通直嚷道:「我肚子都餓癟了,你還叫我在那邊死等,要不是我見機得早,怕不餓死在荒山。」
白剛被他埋怨得啼笑皆非,只好向獨腳老人道:「小可這位義兄確是飢餓,不知有無裹腹之物?」
獨腳老人連聲說有,立即肅客進屋,捧出兩盤麥餅給各人充飢。
柳坤山這時才替那老人引見。
白剛聽說獨腳老人是「獨腳陽春成樹仁」,精通醫術,當年與武林群雄痛剿凌雲羽土,才失去一條腿,不禁肅然起敬,欲問那人為何尋仇,獨腳陽春已嘆息道:「那人姓於名揚正是四大煞星之一,老朽當年傷在他掌下,那能不認識?但今晨上山採藥,見他倒在溪旁滿地打滾,知他誤飲那道經冬不冰的毒溪水,乃將他揹回來醫治,不料他反恩將仇報,要將老朽擒往天龍幫當什麼國手,若非柳老哥趕到,真要被他擒去。」
柳坤山苦笑道:「若非這位小友到來,成兄尚不致送命,我父子兩人定是理骨荒山了!」
白剛不禁惋惜道:「當初要給晚輩知他是四煞之一,最少也切去一條腿再放他走!」
何通又嚷著道:「下回遇上,先讓給我打,包他像七星蟒那樣,一拳就一個筋斗!」
柳坤山曾見白剛的藝業,自不用說,再聽何通說一拳就把過鏢打翻,心想自己還辦不到,又暗裡感激白剛出手攔阻,否則還得再丟一回老臉,旋即記起前事,問道:「小友你說以前是一場誤會,此話從何說起?」
白剛先向他恭身一揖,然後正色道:「那事乃敝友無意中鬧出來的誤會,請看在晚輩份上,原諒他無心之失。……」
柳坤山連連搖手道:「小友免禮!愚父子身受再造之德,任何大事都一言可解,尚望詳告,以解疑團。」
白剛詳詳盡盡將事實經過告知。
何通「哦」一聲,又笑起來道:「原來又是田青,別人分不清楚,我何通可分得清楚,他那樣子更加文靜些,人也頑皮些。」
柳坤山細細打量白剛一陣,仍是莫辨真偽,遲疑半晌道:「貴友現在何處?可否邀請一見?」
白剛笑道:「晚輩絕非欺心之言,實可誓之天日,他日若見敝友,當邀他來見老前輩,以便印證真假。」
柳坤山見對方賭起誓來,情知非虛,那能不信,但他因此又不能不替愛女憂傷。
稍停,獨腳陽春道:「二位小友遠來遼東,想是定有作為,不知可否見告一二?若需老朽效勞,但請吩咐一聲就是。」
白剛正要打聽碧眼鬼和淨空聖尼的下落,想起獨腳陽春久居遼東,又是入山採藥的人,應該熟悉當地情形,於是,先將自己身世約略告知,最後才道:「晚輩此次前來,便是為了蕭星虎叔叔之女失蹤,有人說是碧眼鬼冷世才劫走,也有人說是被淨空聖尼救去,是以要想先找到碧眼鬼問問……」
柳坤山不待話畢,急喚一聲:「小友!」
接著道:「你所說的蕭星虎,是不是二十年前名震江南,龍虎雙俠中的撲風刀蕭星虎?」
白剛對於蕭星虎的往年事蹟知道不多,沉吟道:「晚輩雖是自幼就由虎叔撫養,但對他老人家的往事,知道甚屬有限。至於是不是龍虎雙俠之一,也不得而知!」
柳坤山想一想,又道:「你虎叔是不是身材修偉,雙眉如劍,兩目細長,上唇正中偏右有顆綠豆大的黑痣,痣上還長有一根長毫?」
白剛聽得一怔,急道:「虎叔果然是前輩所說的模樣!」
柳坤山不禁長嘆一聲,虎目中流下兩條悽淚。
白剛見狀,急起立一揖道:「請問前輩,可知虎叔的往事?」
柳坤山先說一聲:「小哥兒!你先坐下!」
接著道:「你提起蕭星虎,彼此都不是外人,老朽先與乾坤劍皇甫雲龍結為莫逆,隨即認得他義弟蕭星虎,他兩人一劍一刀,藝業不相上下,並且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縱橫江南,未逢敵手,是以時人稱為龍虎雙俠,後來傳說乾坤劍皇甫雲龍死得十分離奇,可能是遭受仇家毒手,現下撲風刀也已亡故,此一懸案須落在老朽身上了!」
他想起老友凋零,老淚又成串流下。
白剛心頭猛可一震,暗道:「原來虎叔與皇甫雲龍有過八拜之交,莫非虎叔就是把我和楚君撫養成人,便往尋仇家,替義兄報仇,以致遭受暗害,若保真是如此,仇人若非通天毒龍,使該是碧眼鬼了,但虎叔臨終的時候,曾說和我亡父誼勝同胞,不知我亡父又該是誰?」
他思忖片刻,忽又問道:「皇甫伯伯尚有一女在梅峰雪姥門下,學得周身絕藝,此仇終當有昭雪之日,但伯伯與皇甫伯伯交誼甚篤,不知還有誰和皇甫伯伯也有深交!」
柳坤山沉思半晌,結果還是輕輕搖頭道:「據老朽所知,皇甫雲龍雖然名滿江湖,但知己甚少,此事實難答覆。」
白剛不免顯出幾分失望之情。
柳坤山忙又接著道:「小哥兒不必憂煩,雞蛋都能孵出仔來,萬事終要有被揭發的一天!」
白剛當然懂得這層道理,只好勉強收起戚容。
獨腳陽春笑道:「小友方才詢及碧眼鬼的事,恰巧老朽知他藏身之處,但眼下遍山積雪,很難指認地方,若小友不嫌老朽獨腳累贅,老朽倒願意充個嚮導。」
白剛自是大喜過望,忙道:「晚輩正愁山深無路,只是不敢有勞前輩玉趾。」
柳坤山與龍虎雙俠交情不淺,獲悉楚君被劫,也是十分擔心,同時又感白剛救命之恩,也願同往,介面道:「為了亡友的事,老夫也當盡一番心力,此行本想邀請成兄同赴友好之約,不妨結伴同行,梧兒可先回家幫你妹妹守莊就是。」
有金翅大鵬相助,白剛自是求之不得,連聲稱謝,便由獨腳陽春打點各事,柳坤山打發柳鳳梧先走,然後四人一騎,魚貫入山。
白剛因見獨腳陽春一腿不便,請他和何通共乘一馬,自與柳神山步行,邊走邊談,並由金翅大鵬口中,獲悉他此行的用意。
原來金翅大鵬有一莫逆之交,姓丁名豪,綽號鐵膽狂客,此人武功之高,猶在柳坤山之上,因他生性放蕩不羈,雖然行事不離俠義之道,但正派人物卻不願和他交往,而他又因受管閒事,樹下不少仇敵。
十年前,在一次仇家聯手圍擊之中,丁豪曾被打得遍體鱗傷,恰遇一位高人路過,將他救出重圍,從那時候起,江湖上便不再見這位鐵膽狂客的蹤影。
柳坤山到處打聽,都未探出一點眉目,不料不久以前,丁豪忽到柳氏山莊留書,說是那回廝殺中,因為面容盡毀,不願見人,是以隱居在老爺嶺南麓,近來偶獲一支千年何首烏,據說再加靈藥煉製,便可恢復往時的丰采。但是,在進行治療之時,需要閉關施術,為了防備仇人偷襲,需要有人守護,是以特地請他前來協助。
柳坤山為了至友的安全,自是義不容辭,同時記起獨腳陽春正是隱居在撫松東端,白頭山南麓,所以順路來邀他同往。
白剛對於柳坤山這般熱心助友,異常敬佩,毅然道:「不知丁前輩的事是否急迫,要是還有時日,待晚輩事畢,也可暫留關外,為他效勞!」
柳坤山真料不到這位年輕人恁地古道熱腸,此時不但隔閡盡除,並且感激不盡。
健馬日行千里,柳坤山綽號金翅大鵬,輕功自是神速,縱使山路難行,兩日之內,已到了甕聲砬子。
這是老爺嶺南麓的一個小鎮,各人到了鎮上,已是黃昏時分,不便夤夜登山,當即就地投宿。
二老二少各住一個房間,何通因為連日賓士,再加上夜夜苦練拳術,比打架廝殺還要疲憊,一經上床,便是鼾聲如雷。
可是,白剛一人靜坐房中,思前想後,心緒紊亂異常,愈接近目的地,患得患失的心理愈是加重。
他怕縱使尋到碧眼鬼,也得不到結果,更怕碧眼鬼是假借淨空聖尼的名頭,擄了蕭楚君,並加以摧殘。
因此,他長嗟短嘆。對燭愴神,也不知經多少時候,忽聽窗外傳來一聲冷笑。
要知他練成絕藝之後,半里內的落葉聲也清晰可聞,怎會被人來到窗前,仍懵然不覺?
急推窗一看,即見一箭之外屹立有一條苗條的背影,乍見之下,即與蕭楚君一般無二,幾乎使他驚撥出口。
但他定神一想,蕭楚君決不會獨自跑來這裡,才咽回他的聲音。然而那少女為何又要跑來雪地佇立,並且還發出冰冷的笑聲?
他無法鎮靜下來,又為了要查探這樁奇事,立即穿窗而出,裝作賞雪的模樣,擾手入袖,緩步踱了過去。
不料快到那少女身後,忽聽她「噗」一聲笑了起來,又自言自語道:「真正豈有此理!」
白剛聞言一怔,頓時停下腳步,暗道:「到底她是自想心事,還是已看出我的心思?」
他略一遲疑,終又鼓足勇氣,邁開大步。
這時,那少女忽然冷笑一聲,猛一跺腳,立即飛奔而去。
白剛一看雪地,除了跺下一腳,有個腳印之外,那少女竟已練成踏雪無痕的輕功。
因為那少女兩次冷笑的涵義不明,白剛也打算查個水落石出,生怕驚動多人,立即施展輕功,起步疾追。
但那少女卻又刁鑽古怪,她分明已發覺身後有人追蹤。偏要引逗得白剛拐左拐右,繞著幾個小崗亂轉。看她輕功不但快得出奇,而且姿態美妙已極。白剛雖然竭盡全力,仍是沒有追上多少距離,不禁暗自詫異道:「在這種夷狄的地方,怎會有這般人物?」
不料他心意一動,腳下略緩,那少女已不見了蹤影。白剛被少女戲弄一陣。心想自己莫名奇妙地陪追,也不禁啞然失笑,打算返身回店,忽又聽吆喝之聲隱約傳來。暗詫道:「難道她已在那邊和人廝打?」
他想到回店也睡不著,不如順步去看,當下循聲奔去,即見三女一男多圍定一位蒙面人互相叫罵。
白剛見三女一男中,那男的正是曾在祝融峰見過的獅頭太歲,料想那三個女的一定是千面人妖,萬花豔妖和百靈蛇妖。此時聽那獅頭太歲話聲方止,蒙面人立即狂笑道:「閣下豪放氣概,依然不減當年。攜帶三位美姝喬居海外多年,想必在鸞鳳和鳴,陰陽交泰之下,練就絕世武功,在下獨守蝸廬,陰精已絕,正想大開眼界!」
白剛看那三位女人,一個個醜怪已極,蒙面人偏說她是美姝,幾乎要笑出聲來。但蒙面人罵聲一落,那頭插花枝的女人隨即妖聲叱道:「你這混賬東西!咱們結義兄妹,那像你鮮廉寡恥,胡作非為?看……招!」
她話猶未盡,忽欺身上前,長袖一揮,五指彈出五道銳風,疾射對方要害。
蒙面人連正眼也不瞧一下,略一挪身,便輕輕避過那快如電閃的一擊,仍然哈哈大笑道:「麗姝所說,大快我心,我真想混混帳,可惜少了一個豔妖相陪,只能獨豎旗杆,混不起來!」
那女的敢情就是萬花豔妖,吃對方趁機恣情嘲笑,氣得心肺幾乎炸開。驀地雙掌交拍,劈出一股勁風,同時飛起一腿,羅裙下面飛出三朵金花,疾射那蒙面人上中下三路。
蒙面人眼見掌風暗器齊來,也不敢過分大意。只見他身子一斜,立即橫飛數丈,讓過三朵金花,然後掠轉回頭,傲然站回原地。
這時三朵金花挾著銳嘯風聲,平射出十幾丈遠,「砰砰砰」自行落地爆開,登時金星四射,幻成悅目的光彩。
蒙面人狂笑道:「豔后裙下之寶,只宜在室內行使,若在此時此地,區區縱是兇猛如虎,亦不敢消受,惟有令兄有此豔福。」
獅頭太歲見對方一味笑罵冷嘲,委實聽不過去,不禁怒喝道:「閣下也是成名人物,怎不積幾分口德?若再如此猖狂,那就莫怪老夫不講江湖禮數了!」
蒙面人冷笑幾聲道:「積口德不如積身德,閣下意欲如何,悉聽尊便,在下從來就不知道江湖上還有什麼禮數可講!」
他把話說完,竟昂然走進一男三女的陣中。
獅頭太歲見對方有恁地狂妄,也不禁徵一了徵,然後說一聲:「好!」
接著道:「咱們就在手下見個高低,但不知閣下喜歡文打還是武打?」
蒙面人仰首望天,冷冷道:「最好是一怪三妖同時登場,在下正想擒妖捉怪,一舉四得!」
千面人妖叫一聲:「好呀!」立即跨前一步。
獅頭太歲連瘋和尚和神州醉丐都不放在眼裡,對這狂妄蒙面人自是不願損卻聲望,急忙制上人妖出手,冷笑一聲道:「閣下為了抬高身價,故示狂妄,要想以一對四,但仍得由老夫先考驗一番再說!」
三妖聽說,不約而同退後五丈。獅頭太歲也退後三丈,說一聲:「閣下可以動手了!」
隱身在古松上面的白剛,見這些武林高手對陣,覺得十分有趣。他早聞猴磯島一怪三妖心術不正,但那蒙面人言態輕狂,也好像不是正派人物,因此,他不打算幫誰,存心看這一場鬧戲。
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久聞你這隻怪物指發成鋼,還有什麼八卦遊身的妖術,何不先自動手,難道怕我學了去?」
獅頭太歲悶哼一聲道:「既是如此,強龍不壓地頭蛇,老夫也要壓壓再說了!」巨大無比的頭顱一晃、滿頭金絲長髮根根豎立如針,然後環繞蒙面人遊走起來。
白剛暗自詫道:「看這獅頭太歲的身法,頗有些像是蛇遊……」但他忖度未畢,獅頭太歲繞遊的圈子已縮小到探臂可及。
蒙面人對於獅頭太歲這種施為,好像毫不在意,但見他依舊抬頭望月,嘴角掛起藐視的冷笑。
獅頭太歲見對方那樣熟視無睹的神情,忍不住怒火突發,暴吼一聲,身隨聲至,萬根鋼針似的金髮,疾射對方前身,雙掌也由上向下一劈。
「嘭」一聲巨響,疾風,狂飆驟起,飛雪,泥水,俱飛濺十丈開外。但他百忙中一看,卻不見蒙面人身形,急回手一掌,「呼」一聲勁風所及,雪霰飛舞滿空,仍是發了一掌虛招。
此時,忽聽蒙面人在他面前哈哈一笑道:「閣下一招搖頭擺尾,舞得確是不差,皇宮過年過節,民間迎神賽會,可供閣下大展身手!」
獅頭太歲被蒙面人嘲笑得滿臉通紅,怒道:「不敢硬拆幾招,算是哪一號的英雄?」
蒙面人笑道:「在下豈敢自稱英雄,完全是閣下奉送而已……」
獅頭太歲肝火大發,一步欺上,左掌,右指,頭髮,同時進招,但見他以氣功束髮成筆,扎向蒙面人的眉心。那蒙面人仍是不閃不避,俟獅頭金髮將到,忽然兩手一分,同時張口一吹,獅頭太歲立即收勢橫躍開去。
蒙面人又哈哈笑道:「閣下何必害怕?率同三妻齊上,豈不有巖穴可躲?」
蒙面人一語雙關,獅頭太歲難堪已極,怒哼道:「哪裡學來的左道旁門,敢在老夫面前逞狠!」
蒙面人又笑道:「你用長毛,我吹氣,彼此俱難登大雅之堂,半斤八兩,毋須發急!」
白剛聽他雙方對話,認為蒙面人張口吹氣,定是一門陰毒的功夫。以此比較雙方,還是獅頭太歲正經幾分。
他記起獅頭太歲曾因他失蹤的事,也盡過幾分心力,幫助白眉姥姥尋找,再則獅頭太歲在祝融峰遭受暗算之後,定和天龍幫鬧翻,因此,不覺對獅頭太歲更起幾分好感。又聽獅頭太歲冷笑道:「你不必賣狂!要是你敢接老夫三掌不倒,老夫從此就服了你!」
蒙面人笑道:「彼此不用邪功,我決使你如願!」
獅頭太歲大吼一聲,響徹四野,然後兩臂緩緩上舉,運用功勁,凝集掌上,猛可向下一擊。
蒙面人先是背手而立,這時突然雙臂向前一伸,與獅頭太歲接個正著。
「轟!」一聲巨響起處,頓見雪泥飛射,方圓數十丈全是一片迷。
片時,泥漿漸落,輕雪飄空,只見獅頭太歲後退丈餘,跌坐在地上。蒙面人只離開原地兩步,屹立不動,但他忽又一聲斷喝,身隨聲起。
白剛情知蒙面人這一掌下來,獅頭太歲必定沒命,大喝一聲:「且慢!」人隨聲去,將蒙面人擋落。
在場各人見是一位少年書生由半空射落,不禁同吃一驚,尤其千面人妖,更覺十分詫異。
蒙面人打量白剛一陣,詫問道:「小夥子!咱們從不相識,你為何擋住老夫?」
這一問,確使白剛頗難置答,他遲疑半晌,才道:「在下因見閣下邪法神妙,要來討教幾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