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素貞在慌亂當頭,不暇深思,待劈出幾掌之後,才怕把對方打死,可是她把冰雪震得漫天飛舞,連她自己也無法看出對方是否受傷,那知風雪略停,又見對方發話嘲笑,還搖搖擺擺走了回來,不由得暗恨道:「難道你真想死?」
但她旋又恐怕驚動了師尊,急叱道:「你別看不起人,要是你不怕死,就往峰下開闊的地方,接我三十招!」
白剛嘻嘻笑道:「你若果能接我三招,已算天下第一!」
尹素貞哼一口道:「當心把牛吹上天,養牛的人家要向你要,走吧!」
她話聲一落,輕身一縱,立即瀉往峰下。
白剛自是不甘示弱,一展鳥飛的輕功,翩然而落,但走到峰下的平地,見對方仍朝前走,忽然想起上了她調虎離山的當,立即反身就走。
那知還沒走得幾步,風聲颯颯,綠影又擋在身前,叫道:「你怎麼不去啦?」
白剛心想救人,冷笑一聲,閃身奪路急奔。
尹素貞猛竄兩下,又擋在前面,問一聲:「你怕死了麼?」
白剛俊目一瞪,哼一聲道:「你別在我面前施詭計,若再攔路,休怪我……」
尹素貞也急了起來,恨道:「你敢再走一步,我就打你了!」
白剛見她那付著急的樣子,更認定鐵膽狂客確在洞裡,厲喝一聲:「走開!」隨手一揮,發出一股勁風打去,同時輕身一縱,由她頭上飛縱過去。
那知尹素貞比他更快,一個「平地青雲」也跟到身後,起手就是一招「寒鶴尋魚」疾點向白剛的「風府穴」。
白剛身軀剛越過去。忽覺頸後生風,急一閃開數尺,回頭狠狠地瞪她一眼,又縱身疾走。
但尹素貞此時已打定先把他擊暈,然後揹他出山的主意。一招落空,身隨臂上,又猛攻一招。
白剛心懇鐵膽狂客的安危,不願和對方糾纏,滿以為狠狠瞪她一眼,她總該知道自己動了真火,那料她竟得寸進尺,第二招又由右側攻到,心想:「不給你幾分顏色,看你也不知進退……」
他心念一動,上軀向前一側,左腳為軸,旋風似地向右一旋,繞過對方背後,右手向她腰間一拊,左手向她左腋下輕輕一按,便又飄然疾走。
尹素貞吃他兩記呵吱,癢得幾乎笑出聲來,臉紅紅啐了一口,立即施出牟尼無相神功,飛撲而上。
白剛正在疾向上爬,忽覺一股極大的潛力由腳下撞來,不禁大吃一驚,一聲長嘯,騰起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反身下瀉,以虎撲的奇功發掌,「呼」地一聲,萬鈞重力登時向尹素貞頭頂壓落。
尹素貞以為自己的無相神功雖未到登峰造極,但已足以擊敗宇內第一流名手,對於這位又可愛,又可恨的少年,還捨不得傷他,所以只施用一半真力,試他一試,那知對方竟能在極危急之中,凌空翻身,疾如鷹隼地撲將下來,百忙中,只得雙掌向上一擋,身於沉落平地。
但這事可又奇怪,她雙掌向上一託,認為多少總要和對方掌力相接才是,然而,這一託居然是個空檔,竟無半分可以著力之處,正在驚愕間,忽聽那少年在頭上笑道:「姑娘!我們不必打了,你那洞裡可是藏著有人?」
其實,白剛也捨不得傷害這位姑娘,只希望她不阻擋自己救人,所以掌力一發即收,見對方因為失去著力處而慌里慌張,自覺好笑地問上一句。
那知一來他不善詞令,二來也無暇雕琢文詞,尹素貞以為白剛故意說的雙關話,直羞得消臉紅到脖子,怒喝一聲:「姑娘不打死你這小子,也要教你再走不得!」
她在怒喝聲中,但見身形疾走,玉掌翻飛,漫空掌影,把白剛身形罩在核心。
白剛被她打得急了起來,一俯身軀,以驚蛇入穴的身法貼地一竄,身子由對方腳下直竄出十幾丈遠,心想:「她為何忽然暴怒起來?」
見對方又轉過來要打,急叫道:「且慢!你我並無宿怨,又無近憂,何須拼個死活?若果你那洞裡沒藏有人……」
尹素貞厲喝一聲:「胡說……」一股極其凌厲的掌風同時劈至,但見掌風后面,捲起一道極長的冰雪泥漿疾衝而去。
白剛始終不知這位姑娘為何像失去虎子的母虎那樣發威,但又見她發起怒來,那付紅如桃花的臉蛋更加惹人憐愛,急一閃身子,躲開凌厲的一掌,隨即叫道:「你說明白了再打不遲!」
尹素貞一掌劈出,接著喝道:「你自己說話自己明白!」
白剛虛應一掌,又避過一邊,獨自茫然,暗忖:「我又說錯什麼了?」
尹素貞見對方並不還手,卻自怔怔出神,也意念到他是無意,覺得這少年實心實眼,不失為正人君子,但若被他想出箇中道理,豈不更加羞煞?恨恨地連啐幾聲道:「反正不見死傷不散,休以為你要了人家,便算是本事!」
白剛詫道:「我幾時耍了你?」
尹素貞忽然自覺失言,反而諒解對方的失言,恨道:「你要不打也行,只要你依我一個條件!」
白剛見對方語氣忽較和緩,也和顏悅色問道:「不知姑娘有什麼條件?」
「條件十分簡單,就是請你立刻回去,鐵膽狂客已經在你來的地方等候你!」
她這話本來是一句真話,但白剛怎相信,他認為這又是對方緩兵之計,說一聲:「誰相信你的鬼話?」轉身又走。
尹素貞縱身攔在他面前,厲聲道:「你再上老爺嶺千歲峰,就得先留下命來!」
白剛被她激得一頭怒火,冷笑道:‘什麼千歲峰萬歲峰,我偏要上去!」
見對方仍擋在面前,立喝一聲:「讓開!」同時疾揮一掌。
尹素貞這回已有準備,一見對方臉色沉下,也搶先發出一掌。
兩股勁疾無儔的掌風猛可相接,但聞震天價一聲暴響,冰雪橫飛,地面陷落,山谷迴音,隆隆不絕。
兩人各被掌勁反撞之力,震得一連倒翻幾個筋斗,然後跌個四腳朝天,勉強爬得起來,坐地喘息。
白剛因方才以巧妙的身法,在尹素貞身上一拊一託,以為勝得十分容易,所以隨意揮出一掌,打算把她逐走就算了事,不料竟因此吃個大虧,暗裡好氣道:「這鬼丫頭這樣刁蠻非著實教訓她不可。」
尹素貞不但是氣得緊,而且,還急得慌,她原想唬住白剛,令他火速離去,不料他竟是那樣固執,並且劈來一掌,情急之下,趕忙一掌揮去,萬沒想到對方掌力奇大,把她震得連翻筋斗。
待她坐得起來,見白剛也才坐得起來,暗裡又好氣,又好笑道:「這冤家真是害人,要是驚動師傅,怎麼得了?」
但她立又轉念既不能將白剛攆走,索性將他纏住再說,隨即一躍而起,叫一聲:「再打!」立即撲上。
白剛靜思片刻,認為鐵膽狂客定被困在洞裡,又記起柳坤山曾說鐵膽狂客面貌難看,料想不會是被淫魔所掠,說不定那冰穴裡面,還有這少女的同夥,不如將她擒下,也好脅迫對方放人,但他經第二度交手,心知對方功力也不在自己之下,一見對方撲來,也即躍起迎戰。
這一場廝鬥,彼此都不想將對方打死,又都想將對方擒下,一斗了起來,但見勁風四起,人影橫飛,也不知打了多少招,竟是勢均力敵,誰也沒有贏過半招。
日影西斜,寒風更烈,廝打中的兩人雖然不覺得寒冷,但肚子卻是漸漸飢餓起來。
尹素貞更是心急,暗想:「看這冤家恁地耐得住糾纏,鬥到幾時才了?累得人家要死,他兀自不敗,若不施辣手,他也不肯眼貼……」
她急於結束這場狠鬥,忽然一個轉身,拔步就走。
白剛見她以背示人,良機難得,暗道:「這回還不把你擒下?」一縱而上,相距五尺,即驕指如戟,疾點對方「笑腰穴」。
那知尹素貞原是故意誘敵,雙掌已蓄勁待發,一聞身後風聲,不閃不避,驀地一個轉身,雙掌互動劈出。
白剛見對方渾如不覺,還以為隔空點穴,定可手到擒來,正在大喜之時,忽見對方肩尖一沉,也就驚覺過分大意,急向左側閃開,已嫌太晚,但見一股狂飆,將他捲上半空。
尹素貞情知這一招發出,定可教白剛吃個小虧,萬料不到對方竟是毫無所備,這一掌把他打飛,不覺驚叫一聲,縱起身軀,待去搶救。
不料只見上空白影一晃,一股極大的氣勁壓將下來,竟被壓得落回地面,定睛一看,見是師尊淨空聖尼左手扶著白剛站在面前,驚得慌忙跪倒,叫道,「貞兒該死!沒有守好門戶,被這毛頭野小子闖了進來!」
淨空聖尼軒然一笑道:「你還罵他是毛頭野小子,幾乎還把人家劈死……」
她偏頭一看,見白剛氣定神閒,分明無事,不禁帶著幾分詫異,轉向尹素貞道:「你起來,讓為師問問經過。」
當時白剛閃讓不及,立即運功護體,所以雖被掌風掃得飛起,卻未受傷,正要施展「龍飛鳳舞」的身法脫離旋風,忽覺脅下一緊,一條臂膀已被人執緊,並即飄然落地,一瞥之下,見是一位慈眉善目的白衣老尼,再見那綠衣少女跪倒,才知是對方的師尊,暗自佩服道:「怪不得有這樣高的藝業!」
淨空聖尼鬆開握在白剛臂上的手,慈祥含笑道:「小檀越身手非凡,不知令師是哪一位高士?」
白剛見老尼搭救自己,不好意思不答,拱手道:「晚輩並無師承,幾手拳腳,乃自己研習所得!此時因有要事趕往鏡泊湖,老師太接引之德,就此謝過了!」說罷,躬身一揖,拔步就走。
淨空聖尼聞言一怔,暗想:「此子莫非就是楚兒朝夕思念之人?」
立即叫一聲:「且慢走!」
原來蕭楚君自遣走何通去陪伴白剛之後,獨守空房,自是惶惶難安,她為白剛獨走荒山而憂急,又因何通行事莽撞,生怕途中出了意外,再想起爹爹臨終那種悽慘景象,更是悲痛萬分。
她不願讓王伯川家人過圭陪伴,以免被別人分去她的憂傷,終日以淚洗面,跑在後園她爹爹的墓前,祈禱她爹爹保佑這個,保佑那個,企望白剛能藝就歸來,便可替爹爹報仇雪恨。
時光在她的心目中好比病牛拖破車,她天天屈指計時,好容易滿了一百八十天。
這是白剛臨走的時候,說過要回來的時期,她從朝至暮,佇門倚閭,甚至於耗子走路的聲音,她也以為是心上人回來,然而,一直到了深夜,仍不見白剛的形影。
由那一天起,一種不祥的念頭漸漸佔據她那脆弱的芳心;然而,另一個意念,又支援她那折磨得吹彈要破的身子。
「他終是要回來的!」每當她因失望而悲傷,而流淚之後,便常常以這一句話來安慰自己,於是,她心湖上又掠過一絲不苦不甜,亦苦亦甜的氣息。
在這種驚憂悲傷煎熬之下,她又度過三個多月。
這一夜,她正在歌枕沉思,忽見燈影一搖,一位白臉書生已越窗而入。
蕭楚君乍見之下,喜得一躍而起,歡呼一聲:「你真的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回來的呀!」
那人「晤」了一聲,反手滅燈。一手已將她摟緊。
蕭楚君和白剛自幼一起長大,彼此親如兄妹,攜手同行同坐,但白剛對她從無貓褻的舉動,此時驚覺有異,猛然一掌拍在對方臉上,發出一聲脆響,但在這一瞬間,只覺腰間一麻,便已不醒人事。
也不知經過多久時間,她彷彿聽到一個老婦的聲音嘆道:「這孩子委實可憐,身子已這樣在弱,還要遭受歹徒掠劫,若非遇上我經過,以後更不知要被糟踏成什麼樣子?唉!」
另一個嬌嫩甜美的少女聲音接著道:「師傅!你老人家既是恁地可憐她,就把她收在門下吧!」
蕭楚君神智尚未全清,聽有兩人說話,以為還是在夢中,盡力一掙,似覺未醒,朦朧中見有一白一黑兩條人影晃動;她連眨幾下眼皮,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房裡有一張石几,几上放有幾卷書、几旁地上有個蒲團,端坐著一位白衣老尼,老尼的身旁,侍立有一位嬌豔絕色的綠衣少女。
她一時記不起前事,不知怎會跑來這陌生的地方,正待掙扎起身,問個明白,那白衣老尼已搖搖手道:「孩子!你的身子已經十分虛脫,不要強自掙扎,先讓貞兒替你揉撫一時。」
綠衣少女移步邁床,甜甜笑道:「姐姐用不著擔心,我師傅的本領大得很哩,回頭包管你精神百倍。」
白衣老尼微微一笑,輕叱道:「你盡瞎說什麼,還不快替她活動經絡?」
綠衣少女向蕭楚君笑了一笑,立即著手揉摩。
蕭楚君只覺綠衣少女掌心所及,即有一股熱流由身上透過,不一會,已覺心曠神情,舒適之極,這才憶起當夜的事,想是落在歹徒之手,被眼前這位白衣老尼救來,待那綠衣少女停手不摩,便翻身下床,納頭拜泣道:「難女蕭楚君幸蒙搭救,此生此世,沒齒不忘,敬問大師法號,和這裡是什麼所在?」
白衣老尼笑道:「你這孩子怎麼恁地悲悲切切?過了一場大難,理應喜歡才是,你先起來,有話好好地說!」
綠衣少女順手挽起蕭楚君,勸道:「姐姐你別傷心,我師傅最不願見人流淚。」
她隨即走往屋角,搬出兩個蒲團,放在白衣老尼膝前,拉了楚君,一同坐下。
白衣老尼這才開言道:「貧尼法名淨空,此地是遼東老爺嶺西北,鏡泊湖濱……」
她注視楚君半晌,又微嘆一聲道:「看你印堂陰暗,額紋未展,想是家運欠佳。」
蕭楚君被觸起隱痛,禁不住又掩面痛哭。
綠衣少女急撫她瘦肩道:「姐姐別哭!我師傅是救世大佛,你有話可直說嘛!」
淨空聖尼笑著罵道:「你這刁妮子專會磨牙,佛豈是人做的?」
蕭楚君抽搐了一會,強忍悲痛將自己的家世略說一遍。
淨空聖尼聽她說是蕭星虎之女,立時笑容盡斂,壽眉緊皺,沉思良久,才道:「孩子!
你要不要為父報仇?」
蕭楚君毅然道:「父仇不報,犬馬不如,難女豈敢忘記?但時近一年,尚不知慈父是被何人所害,而且難女一無所長,只怕要飲恨終天。」
淨空聖尼抬頭望上室頂,緩緩說出一句:「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綠衣少女急向楚君使個眼色,蕭楚君趕忙拜倒,泣道:「請師傅成全難女楚兒罷!」
淨空聖尼將蕭楚君由江南帶來遼北,原是見她骨格清秀,認為慧根深厚,有意收她為衣缽傳人,但經過救醒之後,卻看出她眉宇之間,隱泛殺氣,眼角微翹,陣子晶瑩,知她不但是殺孽甚重,而且情孽也深,可說和現有的愛徒尹素貞無獨有偶。
因此,又打算待她身體完全康復,便將她送了回去,但一聽她說是龍虎雙俠、撲風刀蕭星虎的遺孤,不禁由憫憐而起同情,嘆一聲道:「好吧!念你一片孝心,貧尼將你列於門下!」
蕭楚君一聽允諾,喜得連磕了十幾個響頭。
淨空聖尼待她拜畢,才喝一聲:「楚兒聽清!」
接著又道:「習我牟尼大乘無相神功,首先要摒棄六情六妄,再接受伐髓洗筋之苦,你能受得了麼?」
蕭楚君俯伏答道:「楚兒任何痛苦也能忍受!」
淨空聖尼將六情六妄解釋了一遍,續道:「習武而望有大成,必須心正意減,澄清一切雜念,在一年之內,根基未扎穩固之前,尤其不可與男子交往,這一件事,你能否做到?」
蕭楚君怔了一怔,但略一尋思,又是毅然道:「楚兒可以做到!」
要知她懸念的人只有白剛和何通,想到自己遠在遼東,相去何止萬里,縱使白剛習藝功成,怎知自己棲身關外。但淨空聖尼何等精細?一見她遲疑之後,才決定答話,知她定有一些為難的事,又重重地再問一聲:「你是不是真可做到?」
蕭楚君這回不再猶豫,隨口答了一聲:「可以!」
淨空聖尼正色道:「你抬起頭來,對天立誓以證心口如一!」
蕭楚君又是怔了一怔,抬頭望見聖尼神態肅穆,實相莊嚴,情知此舉非同小可,趕忙轉向洞口,向天朗聲道:「弟子蕭楚君立志習武,心正意誠,決不違背戒律,若有隕越之事,爾後不得善終!」她說到最後,忽又想起白剛,不覺心頭一酸,幾乎掉淚。
淨空聖尼從她身後見她雙肩抽動一下,不覺暗歎一聲,站起身軀,撫摩她的秀髮,婉言宣慰道:「孩子!你要知道為師如不迫你立誓明心,堅定意志,要想在短短一年之內,練成牟尼大乘無相神功,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若大習藝不成,或要待三幾十年後才習得成,仇人已自行老死,你這仇怎生報得?所以為師望你今後摒棄一切旁務,專心一意,勤苦練功為是!」
這一番嚴正而婉轉的訓勉,使蕭楚君深深感動,立即頂禮下拜道:「師傅明察!楚兒確因有一在一起長大的少年,他對亡父敬如親父,去年年底往荒山尋藥救父,後來又回去研習武藝、好為亡父報仇雪恨,說過少則半載,多則一年,必定回家相見,因而想到今後一年內,彼此不能晤面,怕他心頭憂慮,所以怔忡不安,但現下楚兒已想過,父仇不能由別人代報,今後決不敢辜負師傅期望!」
淨空聖尼聽她自表心跡,不免又喜、又急、又悔,想及楚君心地光明,能以孝道為重,自是可喜。但她所說的少年,因她的家事而遠方尋藥,執行習藝,雙方不相謀面,未必不可使她心緒平定,萬一對方循跡尋來,怎能教她無動於衷,何況還是於理有悖?因此,自是替她焦急起來,焦急之餘,又不禁後悔迫她立下重誓。
然而,事已至此,後悔已遲,淨空聖尼忖度片刻,轉向尹素貞道:「你先給你師妹吃點東西,就遷往老爺嶺那間持戒室去,從今天起,不準任何人踏進風巖谷一步,最好是能把來老爺嶺的人攔在山外面,外間的事,完全由你量情處理,在二十一天裡面,不論任何事情,都不能驚動我!」
山那一天起,淨空聖尼便以本身功力替蕭楚君洗筋代髓,看看已到功成的時刻,忽聞一陣狂笑之聲,自洞口傳入,蕭楚君心頭猛可一震,玉枕、會陰兩處也驟然一緊。淨空聖尼兩手正拊在她身上,頓覺反震之力沿臂而上,也同時一驚,急吸氣加力硬將抗力迫回。
這一來,蕭楚君立即受到一陣錐心刺骨的痛苦把她由半是裡震醒。耳邊似聽到十分熟悉的聲音,仔細聽去,果然是她夢寐難忘的音響,可惜忽又有一陣呼嘯的風聲把它淹沒。
蕭楚君還以為是夢中的幻覺,待睜眼一看,即見淨空聖尼正以怒目瞪在自己臉上,心頭驀地一驚,即時憶起自己的重誓,不由得殊淚雙垂。
大凡修仙煉道,學佛練功,每當最後一關,必定是百魔俱擾,這一類魔障,有的是心魔,有的是外魔,若能克服過去,功力自然精進,否則;走火入魔,重則畢命,輕則顛狂,所以,不論何等高人闖關苦修,必須請人守護。
蕭楚君此時被外魔侵入,氣血登時洶湧,筋肉痙攣,奇痛鑽骨。
淨空聖尼費了二十一個晝夜,替她易筋伐髓,怎肯讓她功虧一簣,忽然大吼一聲,重重一掌拍向楚君頂門的百匯穴,待見楚君安靜下來,才長長透出一口涼氣,暗自搖一搖頭。
這還是楚君未曾習武,筋骨內力俱是軟弱,否則,縱使淨空聖尼功力再高,也難免被對方內力自然的反抗,而招致兩敗俱傷的危險。但這樣一來,淨空聖尼仍不免大費周章,趕忙施用外力在楚君身上拍打一陣,才能令她順氣昇華,送血歸位。
「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淨空聖尼為了使她徒弟順氣昇華,逆血歸位,也累得自己心力交疲。
淨空聖尼自行調息片刻,生怕楚君收攝不下心神,致使功虧一簣,又在她百匯穴上用力把她震醒,並即說道:「孩子!功行已到最後一個階程,你若是登不了峰,便要下谷,若果定不下心,那時氣血倒行,元陰盡失,為師再也無法救你!」
蕭楚君聞言大驚,但聽方才的聲音,分明是白剛來到,不知他受了多少痛苦折磨,才找到這洞穴外邊,那知只一牆之隔,就判若天淵,不禁悲從中來,悽淚如長江下瀉。
淨空聖尼眼見這般情景,也覺十分為難,忖度片刻,才一臉莊穆之色,沉聲道:「現下只剩一個時辰了,雖是最後一關,但你尚未接受武功傳授,此時反悔還來得及,貧尼還可以替你恢復本來面目。」
蕭楚君聽說要恢復她本來面目,那還不是不要她當這個徒弟了?聖尼的自稱,已由「為師」而變為「貧尼」,她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雖想掙扎起來,怎奈全身筋骨已被拆散,渾身無由著力,只急得雙淚直流。
淨空聖尼暗自嘆息一聲,卻又任重說道:「孩子!你先思慮清楚,躺著說,不要緊!」
蕭楚君哀叫一聲:「師傅!」
又哭道:「你怎麼不要楚兒了?」心酸咽塞,竟無法多說半字。
淨空聖尼讓她便咽一陣,然後柔聲道:「你且莫傷悲,千萬想清之後,再下決定,萬不可因一時激動,結果是於你有害,於我也有損。……」
蕭楚君不禁暗喚幾聲:「剛哥哥呀!你且忍耐些時吧!」
狠狠地一咬牙齦,雙目精光暴長,叫一聲:「楚兒心如死灰,請你老人家盡力成全吧!」
淨空聖尼審言觀色,不禁泛起一絲笑意,旋即一聲斷喝道:「本無靈臺,無須拂拭,無色無相,還我空明。咄!無色無相,你還著什麼生?」用力一拍,蕭楚君又已半暈,直到一股極熟的氣流由脊髓通上腦門,下丹田,經會陰,轉回夙骨,周身登時起了一陣劇痛,耳邊似乎「嗡」一聲巨響,人又暈了過去。
淨空聖尼費了二十一天的時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蕭楚君生死玄關打通,也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自行調息片刻,拖過一張貂皮裘將楚君蓋好,使踱步離開持戒室,用兩塊巨冰塞好室門,出得洞來,恰見尹素貞和一位少年書生廝鬥得天昏地暗。看那少年招式十分精妙,卻是從來未見,不覺暗暗稱奇,直到那少年一時大意,被尹素貞一招打飛,才現身援救,並即想到方才楚君幾乎入魔,敢情即因這少年而起。
白剛聽那老尼喝阻,不兔有點氣惱,認為她師徒都不讓自己登峰,箇中定有溪蹺,腳步略停,又向前走。
忽然綠衣一飄,尹素貞又攔路叱道:「我師傅叫你別走,你敢不聽?」
白剛怒火上衝,厲喝一聲:「走開!休要惹我發氣!」
尹素貞見對方連她的師傅也不肯賣賬,氣得更緊,立即一掌劈山。那知手臂剛舉,淨空聖尼已飄身過來一把握緊她的手腕,叱一聲:「貞兒不可無禮!」
隨即轉向白剛道:「鏡泊湖周圍三百里。除卻豺狼猛獸,僅有貧尼兩人居處,不知小檀樾何事往鏡泊湖,可否示知一二?」
白剛聽對方說話極為和氣,只好照實道:「晚輩此來,乃因聽說鐵膽狂客被困在鏡泊湖,意欲往救。」
淨空聖尼又道:「小檀越除此之外,並無他事麼?」
白剛一心只想救出鐵膽狂客,並未審察活意,隨口答道:「只此一事!」
淨空聖尼暗自心喜,轉問尹素貞道:「丁檀越幾時度過山脊?怎地不說一聲?」
尹素貞向白剛瞪個白眼,才垂手答道:「鐵膽狂客沒得到師傅許可,怎敢過這山界?他這時正在山的南麓,等著這人回去哩!」
白剛詫道:「那末,他為何說被困在鏡泊湖畔?」
尹素貞見他這時神情,想起前事,覺得又好笑,又好氣,噘著嘴道:「可是他親口對你說的麼?」
白剛被反問得無話可說,心想水屋留字可能是假的,然而老遠趕來,何不去看個究竟?
接著又道:「請想晚輩冒昧,鏡泊湖雖是前輩隱居之地,晚輩前往瞻仰,亦無不可。」
尹素貞「哼」一聲道:「你白日做夢!」
白剛臉色一沉,即將發作,淨空聖尼已笑道:「小檀越莫非相信貧尼不過麼?」
白剛確實是相信對方不過,但吃她這樣反問,卻又無從置答,若果直認不諱,未免表現自己多心,若要另用託辭,這話又如何說得?
淨空老尼笑了一笑,續道:「丁檀越確是不在鏡泊湖,也不在此谷,小檀越如若不信,貧尼可著劣徒陪同去找,若說他已遇難,劣徒也可助小檀越一臂之力!」
白剛想了一想,打算萬一受騙,總可將綠衣少女扣作人質,當下改示大方,說一聲:
「晚輩遵命!」
淨空聖尼這才對尹素貞道:「貞兒,你立即帶這位小檀越去尋丁檀越,尋到之後立即回未!」話聲一落,人亦無蹤。
白剛但覺服前光影一閃,老尼便不知去向,急向峰頂著去,彷彿又見光影一閃,不禁暗訝道:「這老尼輕功之高,只怕是舉世無二了,若鐵膽狂容落在她師徒手中,憑自己一人之力,也無法將他救出,但願她師徒所說不假。……」
他一心只想找到鐵膽狂客,暫時忘卻楚君的事,見老尼那樣的絕頂輕功,靈機一動,才說得「令師」兩字,恰遇上尹素貞「喂」中聲道:「走哇!」
只好介面說一聲:「有勞姑娘了!」
尹素貞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猛一跺腳,便起步疾奔。
白剛不敢怠慢,隨後緊追。
二人一前一後備以上乖輕功追逐,尹素貞更是有意暗較功勁,施展「凌空虛渡」的輕功,頭也不回地向前飛射,姿態美妙絕倫,一心以為這一程總把野小子走丟而暗自心喜。
那知回頭一看,野小子仍是衣袂飄飄,面展微笑,半步不離跟在身後。尹素貞羞得心頭暗恨,香腮飛紅,銀牙一咬,越發加勁狂奔。
這一程,直把尹素貞跑得嬌喘吁吁,香汗涔涔,正想回頭看看,忽覺輕風掠過身側,野小子又落在她的面前。
白剛自是明白對方故意較勁,笑笑道:「雪地又滑又軟,真個不大好走,姑娘要不要歇一歇?」
尹素貞氣得「哼」一聲道:「你這人別要神氣,我沒輸給你什麼!」
她話聲一落,回頭就走。
白剛笑笑跟著,又暗暗想道:「這姑娘也是性情中人,所說的事,想不會假,但不知她師徒兩人為何不讓我往鎮泊湖?」
他邊走邊想,不覺步履稍緩,再抬起頭來,已失綠衣少女的身影,心下一急,立即加緊追趕。驀地一聲呻吟,由雪堆後傳出。
白剛吃了一驚,走去一看,赫然是金翅大鵬柳坤山,渾身血跡躺著。看他前胸大衫破碎,左臂和肩窩之間,一股鮮血汨汨外湧,雙目緊閉,氣若游絲,雖是所傷不久,卻是十分嚴重。忙摸出一粒「迴天續命丹」納入金翅大鵬口中,並即以「金雞啄粟」的手法替他療治。
神州醉丐的「迴天續命丹」靈驗異常,再得白剛以功力輔助,經過一陣點拍,金翅大鵬已悠悠醒轉,一見白剛在側,急道:「白小俠!老夫生受了!獨腳陽春被天龍幫擄走,鐵膽狂客已經追去,你趕緊去援手吧!」
白剛聞言一驚,急道:「我何二哥在……」
金翅大鵬翻身坐起,略一審視,即遙指前面道:「他也跟去了,敵人很強,遲了怕來不及了!」
白剛心急如焚,但見金翅大鵬傷處血流未止,又是放心不下,忙道:「那麼,前輩你……」
柳坤山苦笑道:「老朽另有止血良藥,傷勢無礙,你快去吧!」
白剛循著柳老所指的方向,疾奔一住香之久,一片大森林已經在望,並隱聞吆喝之聲,趕往一看,即見一簇人在雪地拼鬥,綠衣少女獨力迎戰天佛掌於揚和一位身著灰佈道袍、臉孔半邊發紫半邊發白的老道。
皓首蒼龍古堃和鐵膽狂客丁豪,相距十丈,各自盤膝跌坐,象是都已受傷。何通守在鐵膽狂客身旁,注視場裡面三人廝殺。
在皓首蒼龍身後,站有一人身子特高,骨立肉削,兩眼深陷,眼珠碧綠,髮長過膝,正是碧眼鬼冷世才。
白剛一認出碧眼鬼在場,心頭一震,即想撲將過去。何通卻高聲嚷道:「三弟!幫那女娃兒打!」
灰袍道人哈哈笑道:「女嬌娃這一招神蛟翻海,果然有點門路,且看道爺這招海底撈月!」話聲未落,右掌向尹素貞面門一印,左掌卻向身下一撈。
尹素貞羞得面紅耳赤,厲喝一聲:「找死!」身影略退,掌心紫氣暴長,正待施出牟尼大乘神功,劈死這輕薄老道。
那知灰抱老道這一招「海底撈月」的用意,就是要使她羞急,這時見對方上當,在哈哈笑聲中雙掌交換劈山一回霧疾卷向前。
尹素貞猛可嗅到一股惡臭,趕快向後一縱。盡力劈出兩掌。不料灰抱道人衣霧出手,身形也同時拔起,尹素貞一掌落空,又見一回灰霧當頭罩到,灰霧未落,臭氣先來,忍不住「嘔」地一聲。
要知高手對招,全在能捕捉一瞬的事機,決定生死存亡,尹素貞因畏避薰天的臭氣,怎不失去先著?
灰炮道人身形還在空中,一見尹素貞搖搖欲倒,一聲長笑,右臂一伸,疾向她頭頂抓落。
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但聽一聲厲喝,白影一閃,灰袍道人立即驚叫一聲,退出五丈,捧著右腕,怒目而視。
天佛掌於揚與灰袍道人雙戰一女,仍是無還手之力,若非灰袍道人不時發出臭霧,敢情已落敗多時,忽見白剛才一現身,灰袍道人已吃虧退下,不禁大吃一驚,也急躍身倒退。
尹素貞本來並未受傷,只是受不了那股惡臭,此剛見白剛上來解救,不免又喜又氣,「呸」一聲道:「誰教你管?」恨恨地一跺腳,即奔向灰袍道人。
白剛急一把拉住,並道:「那惡道周身腥臭,姑娘千萬不可和他糾纏。」
在同一時間,天佛掌於揚已將白剛來歷告知灰袍道人。那灰袍愣了一愣,轉向碧眼鬼低聲道:「冷兄久未發市,這個頭彩讓你掛吧!」
碧眼鬼拉開似哭似嘯的嗓門,大笑道:「雷開兄真不愧號稱陰陽道人,生死界限算得十分明白,但冷某倒要先看一場熱鬧!」
白剛一聽碧眼鬼開聲,立即記起遠來遼東的用意,不再向尹素貞多費口舌,略一晃肩,飄近對方,叫一聲:「碧眼鬼!小爺有話問休。」
一言未畢,陰陽道人斷喝一聲,上前一步,罵道:「你這小子偷襲道爺一拳,難道就想罷了?」
原來陰陽道人聽到天佛掌轉告的話,對白剛存下幾分顧忌,想借重碧眼鬼的千毒芒蜂針,毀去眼前的大敵。
那知光棍遇著沒皮柴,碧眼鬼不但不挺身而出,反而反唇相譏,陰陽道人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在武林上與四大煞星並駕齊驅,為了堡持名頭,怎肯人前示弱,因而一馬當先,一步上前。
碧眼鬼冷世才老奸巨滑並不下於別人,前番在五梅嶺,險些被通天毒龍出賣,對於天龍幫人深存戒心。要不是陰陽道人前來遊說,把天龍幫新近的計劃誇得天花亂墜,並聽說淨空聖尼仍然健在,自己要在老爺嶺苦練寒毒陰功已經無望,決不會再和天龍幫群魔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