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前院,走進頭一座大廳,即見橫樑正中掛有「萬全鏢行」四字的招牌,兩壁掛有不少字畫,傢俱全是貴重物品,氣派雖然不小,但這座大廳既無家丁,又無廝役,寥寥落落,使人感到十分突然。
柳鳳梧引領兩人進廳,笑說一聲:「二位在此稍坐,小弟進去傳報一聲!」
他告了個便,自行進去,過了半晌,便和一位身著藍綢常服,腳踏「福」字緞履的老者踱出屏風。
白剛情知那老者定是柳鳳梧的姑丈,急領何通站起施禮道:「在下冒昧登門,尚望老丈見諒!」
老者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寒門能叨小俠光臨,已是篷蓽生輝,老朽高飛龍與柳坤山是郎舅之親,彼此不必客套。」
賓主就座,寒暄幾句,柳鳳梧隨即問道:「白兄南迴之時,可知家嚴蹤跡?」
白剛將在老爺嶺經過,詳細告知並道:「當時小弟因為追蹤碧眼鬼,未能繼續照料令尊,但有丁前輩在旁療治,毋須懸念。」
柳鳳梧聽說老父再度受傷,心下十分著急,忙向高飛龍道:「家嚴還在遼東受傷,甥兒想立即趕去,這裡的事,尚望始丈代為主持,不知可好?」說時,他不自覺地望了白剛一眼。
高飛龍撫須正色道:「你去探望父傷,理所當然,只是,這裡的事,在你走後,恐怕不容易辦。」
柳鳳梧一聽不禁愣了半晌。
白剛見他憂急之情,觸動他俠義天性,毅然道:「柳兄儘可先住遼東,這裡的事,只要是小弟能力所及,定當竭力料理……」
他話未說完,高飛龍已哈哈大笑道:「白小俠既然樂意,那還不水到渠成?」
白剛怔了一怔,但他見這家門庭冷落,鏢行的招牌也拿進屋來掛,便認為有人要來尋仇,需人助手協助,是以不暇深思,慨然道:「既然如此,小弟一切負責料理好了!」
柳鳳梧獲他一口承諾,喜得眉飛色舞,向白剛一揖道:「此事除了白兄之外,任何人相助也無能為力,但願兄臺一諾千金。」
白剛正色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柳兄放心好了!」
柳鳳梧象旋風一般轉入後堂,但白剛仍不明白有何事故,又向高飛龍請問。
高飛龍笑道:「二位遠來辛苦,待老夫先去備一份酒菜用膳,再告知詳情如何?」
白剛還待客套幾句,高飛龍已站起身來,踱入後堂,只好靜坐思索究竟有何要事。
那知他沉吟未已,何通忽然嚷道:「你看!那是什麼東西?」
白剛循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即見橫匾那「萬」字正中,釘著一張紙條,回想來時未見此物,幾時打了上去?恰見高飛龍轉過屏風,忙道:「老丈請看橫匾上的紙條,是否原有……」
高飛龍仰頭一看,登時嚇得面容失色,汗下如珠。
白剛大惑不解,輕身一縱,已將紙條取下。
高飛龍阻止不及,不由頓腳嘆道:「老朽害了你也!」
白剛詫道:「老丈這話怎講?」
高飛龍抹一把額上的汗珠,顫聲道:「小俠看看紙條就會明白!」
那是一張手掌大小的綠紙,中間以白粉繪成兩根交叉的枯骨與骷髏頭,除此之外,並無出奇之處。
另外,釘紙條那支飛鏢,長僅三寸,銀光閃閃,也與尋常的暗器沒有多少差別。
白剛反覆察看,仍找不出足以驚人的道理,只好輕輕搖頭。
高飛龍強自鎮靜下來,見白則仍然懵懵無知,心頭更加難受,長嘆一聲道:「這張綠色的紙條,是千毒聖手的白骨令,千毒聖手的武功深不可測,尤其精於施毒,他有一慣例,見到白骨令的人必須挖目謝罪,否則三日之內,慘禍立至,任你逃往任何地方,也難逃一死。」
白剛詫道:「千毒聖手是怎樣人物,為何要以白骨令送來府上?」
高飛龍道:「他是碧眼鬼的師叔,練就百毒不侵之身,施放之物,俱有劇毒。……」他微頓一頓,續道:「老朽在此開設鏢行,已有四十餘年曆史。叨蒙江湖朋友抬舉,從未失風。但在半年前,忽然接到一封不具名的投書,指認五梅關外,向西三里之地,一株巨松下面埋有一隻玉盒,若將該玉盒暗送龜山,即酬紋銀三千兩。」
白剛更詫道:「送到龜山給誰?」
高飛龍道:「信上只說玉盒送到,即有一頭帶儒巾,身著青衫,蓄有‘八’字鬍鬚的人前往接收。」
白剛不禁「呀」一聲道:「原來是玄機秀士的門人!」
高飛龍詫道:「門人?這事到後來才知道正是玄機秀士本人……」
白剛不禁又是一驚,卻聽高飛龍續道:「本行保鏢,不經主人同意,向例不驗鏢物,當時老朽率領五名鏢師前往五梅嶺,果然尋到那玉盒,不料將到漢陽,忽然一陣怪風過處,彷彿聽到一聲佛號,懷裡玉盒即不翼而飛,衣襟上卻多了一張字條。」
何通聽得出神,不覺叫道:「那張字條和這張一樣?」
高飛龍吃他一問,不覺向白剛臉上打量一眼,詫道:「千毒聖手的白骨令浸過毒劇,小俠怎能安然無事?」
白剛攤開手掌一看,見那鋼鏢已被綠紙化去半截,不禁怔了一怔,再將綠紙磨擦鋼鏢,但見青煙縷縷,一支鋼鏢頃刻蝕盡。他為何不被毒侵,自己當然知道,隨手摺起綠紙,放進袋裡,笑道:「存此證物,將來也許有點用處。」
高飛龍見白剛毫不在乎,才知他也練成百毒不侵之身,心下大慰,面對何通苦笑道:
「若果那張紙條也是白骨令,老朽恐怕連骨肉都沒有了。原來那紙條是一封警告信,說那玉盒裡面藏的是乾坤劍皇甫雲龍的首級,若果送到龜山,必定難逃一死,著老朽火速回家,設法避難。不料才到家不久,又接到前人投書,說是失鏢該死,著即歇業守秘,否則抄斬滿門。老朽自知事態嚴重,只好依言行事並遣散家人,坐現變化,那知事到今日,忽然出現白骨令,看來那千毒聖手必定不肯放過老朽這條殘命了!」
白剛正色道:「千毒聖手雖然厲害,但小可自問仍可和他一較短長,必定替武林除這個妖孽!」
一語方罷,忽聞一陣狂笑由空中飄來,白剛一聲長笑,身子電射出門,即見一物迎面飛到,急一手抓住,還待再追,即聽高飛龍叫一聲:「小俠止步!」只好停了下來。開啟那紙團一看,原來又是一張白骨令,但這一張的骷髏頭上,另以藍筆畫有一個叉,不禁冷笑道:
「這老怪難道也打算教我挖目謝罪?」
高飛龍趨前一看,驚道:「這是千毒聖手的約戰書,聽說他有生以來,只有一次約神劍手葛玉堂,一次約凌雲羽士,想不到第三次竟會向小俠約戰,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他這番話自是讚美和擔憂兼而有之,但白剛只笑了一笑,仍將白骨令藏好,說道:「老怪物如此狠毒,他就是不找我,我也要找他,不知柳兄所說的事,是否與此有關?」
這時,一位老嫗捧著托盤,由後堂轉出。高飛龍將盤裡的酒菜,杯筷,取放桌上,肅客入坐,酒過三巡,才微微笑道:「老朽內弟柳坤山之女,白小俠可曾見過?」
白剛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事,順口答道:「前時路過柳家莊,曾經見過一面。」
高飛龍長嘆道:「老朽那外甥女雖是敏慧過人,偏是天生孱弱而且命運多舛;她來舍下不久,即舊病復發,遍請名醫術士,均束手無策,今日大難臨頭,老朽自身難保,怎能再顧及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委實愧對內弟坤山。……」
白剛聽他不斷嗟噓,心頭也暗替柳鳳林著急,但因有過一段糊塗的往事,生怕再被纏擾不清,卻又不能不安慰這老人幾句,只好介面問道:「柳姑娘難道已病人膏盲,無可救藥了麼?」
高飛龍愴然道:「雖然有救,但需要一位內功火候已達爐火純青之人,才可替她舒通心經諸脈。」
何通對於治病一事,是一竅不通,也不感興趣,見別人專顧攀談,他則大嚼不已。
白剛見對方目注自己,情知有相懇之意,心下暗驚訥訥道:「治病的事,只怕小可也無能為力。」
高飛龍只怕他不肯開口,一開起口來,即可搭訕下去,忙道:「小俠武功已超凡入聖,除你之外,再無第二人可挽林兒一命了!」
白剛心頭大震,暗忖:「莫非她對於前事依舊索懷難忘,以致心經受阻?」
高飛龍見對方眉頭緊鎖,情知已經動念,急道:「小俠既有此武功,能替林兒費通心脈,也不為過。」
白剛認為救人要緊,只好道:「小可曾習過.一種推摩法,對於重傷惡疾,頗有功效,不妨為柳姑娘一試。」
高飛龍急道:「推摩法於事無補,因為心經乃百脈之主宰,氣血之總彙,是以必須疏導諸脈使之歸心,復由心臟使其迴流於諸脈,才可週而復始,暢行無阻。若果僅以推摩法疏通外表,怎能深達裡層?」
白剛聽此老說來頭頭是道,確想增多幾分見識,笑道:「老丈言之有理,不知應該如何救法?」
高飛龍注視白剛半晌,才道:「方法雖然簡單,但又大有忌諱,方才風格要求小俠一諾千金,即因為此一顧慮之故。」
白剛摹地一驚,暗叫一聲:「糟糕!方才真不該輕於言諾,這番怎生是好?」卻又聽高飛龍續道:「其實江湖兒女,大可摒棄世俗陋見。那方法名為‘移陽種陰’,男的以本身真陽移入女體,經一晝夜之久,便可使患者百病全消。」
白剛不知天下是否有此異術,曾見出嫁過的女子,玉肌豐滿,體滑如脂,敢情真陽確有補益,但這事怎好做得?沉吟良久,只好說一聲:「如此救人,晚輩確難從命!」
這邊話聲未落,總聞少女哀叫一聲,由屏風後面跌出廳外。
白剛見暈倒的正是柳鳳林,她此時雙目緊閉,嘴角流血,那還能拘泥成見?當下一步跨到她身側,伸手一探,雖覺她心脈微動,但已氣若游絲,不禁有點追悔。
高飛龍嘆道:「事已如此,小俠先把林兒抱進房中,再作區處!」他當先引路,步往後堂。
白剛無可奈何,只好依言照辦,跟高飛龍走到鳳林的閨中,施用「金雞啄粟」的方法。
半晌,柳鳳林悠悠醒轉,長喟一聲,淚下如雨。
白剛忙輕聲道:「姑娘!你覺得好一點麼?」
柳鳳林聽他無限關切的一語,更是哭個不停。
白剛心想找高飛龍解圍,那知回頭一看,高飛龍已不知何時溜走,急站起身軀,也要退出房外。
柳鳳林心下更急,盡力叫出一聲:「休走!」
白剛於心不忍,回頭走到床沿,問一聲:「姑娘還有何事吩咐?」
柳鳳林恨恨道:「鳳林自知命薄,不足以高攀你這位君子,但你既然存心休棄我,又何必假仁假義?我爹……要我裝病以激發你的同情心,那知你……」她頓了一頓,續道:「好了!你我緣盡於此,要知你我雖無肌膚之親,未行夫婦之實。但我終究是你家的人了,但願在我死後,你在柳鳳林三字的頭上再加一個‘白’……」
她沒把話說完,忽然猛「惡」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登時氣絕。
白剛直料不到此女恁地痴情,一時無計可施,只好拿出最後一粒「迴天續命丹」納入她的口中,並哺給她一口真氣,然後再施「金雞啄粟」的方法。
柳鳳林再度醒轉,不但不肯領情,反而怒叱道:「你怎麼啦?難道不讓我全屍而死?」
白剛此時雖然想解釋誤會,又恐怕對方再度死去,那時真無藥可治,只好柔聲道:「你千萬莫糟踏自己,要聽我說……」
柳鳳林冷哼一聲,打斷他話頭道:「誰聽你說?那還不是你的情人,什麼田青田紅串通起來騙我!」
這真教白剛有口難辨,也有點著惱道:「我還是事後才知田紅就是田青,幾時和她有過什麼來?」
柳鳳林不由得浮起一絲快意。
白剛趁機道:「你既已明白,我也該走了!」
柳鳳林翻身而起,說一聲:「帶我一道走!」
白剛怔了一怔,旋即想到一起往大廳上去,說個明白也好。那知何通忽然大聲叫道:
「白剛快點出來,這裡死了人了!」
白剛大吃一驚,急飛步下樓,一到大廳,即見高飛龍腦漿進裂,死在廳堂,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
柳鳳林隨後趕來,「哇」地一聲,伏在屍上大哭。
白剛忙上前勸道:「姑娘病體初愈,千萬莫過份悲傷,在下無論如何也要設法替高老丈報仇!」
柳鳳林聽得心裡一甜,但仍哭道:「姑丈原也要往別處避災,因我的事才耽擱下來,那知竟害了他老人家一命,而且死得這般悽慘!」
何通見她哭得別人心煩意亂,大叫道:「慘也是死,不慘也是死,死都死了,還哭個什麼勁?咱們去找得仇人,也叫他死個同樣不就得了!」
柳鳳林吃飽愣頭愣腦說了一頓,真個恨極,因知他是心上人至友,沒奈何,只好瞪他一眼。
白剛被何通一嚷,觸起靈機,忙道:「你可見那人是什麼樣子?」
何通愣了一下,答道:「我沒見到人!」
白剛道:「你不是和老丈在這裡喝酒,怎麼不知道?」
何通道:「他來告訴我,說你替什麼鬼姑娘治病,要我耐心候你,我便到院裡練練拳腳,不多一會,就聽到一聲悶哼,趕進廳來,就見他這樣躺著!」
柳鳳林忽然驚叫道:「那是什麼?」即要伸手去拾。
白剛忙一探臂,將那物搶在手中,並道:「這件東西敢情有毒!」
他先阻止柳鳳林用手去摸,然後仔細一看,見是一隻形如嬰兒手掌的鐵爪子,五指向裡鉤曲,指尖上還有綠粉沾著。他再仔細檢查高飛龍傷處,恰與鐵爪子相同,當下站起嘆道:
「照此情形看來,高老丈是死在千毒聖手之手了,料不到那惡魔成名數十年,竟然用偷襲手段。」
他想了一想,覺得已無留連的必要,又道:「姑娘請先回去,在下還有急事待辦!」
柳鳳林急道:「我父兄都遠在遼東,姑父又死了,叫我回去那裡?」
白剛回想起來,確不便留她一人守這座空院,只好道:「既然如此,暫與我兄弟兩人行走也好!」
這句話雖然冷淡,但柳鳳林夙願已償,由得她姑父慘死,也掩不住她內心的喜悅。
當下,匆匆收拾高飛龍的屍體,吩咐老嫗守院,便登程向龜山進發。
柳鳳林這時把白剛當作穩拿到手的夫婿,由得白剛恐防情孽糾纏不清,時時給她碰軟硬釘子,但她仍是關切備至,打定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主意。然而,她一聽說白剛竟要去搭救九尾狐胡豔娘,不禁冒起一股爐火,心頭雖不表贊同,但看個郎心意,似非救人不可,只好投其所好,笑道:「那騷狐狸危害人群,救她作甚?難道你打算硬闖龜山,大鬧天龍幫總壇?」
白剛愕然道:「我只要尋出她幽禁的所在,便可將人救出,何必小題大作?」
柳鳳林笑道:「你也想得太天真了,你知道她幽禁在哪裡?」
以火睛豹和多臂猿談話時的情形來看幽禁胡豔孃的所在必定十分隱秘,只怕除了堂主以上的人,就難得有人知道,要想措人迫供,大不可能,只有劫持該幫貴重的人作為人質,才有幾分希望,但這事該向何人下手?
柳鳳林見白剛憂形於色,沉吟不已,不禁好笑道:「我倒有一條妙計!」
白剛忙過:「請說!」
柳鳳林道:「找個人質就是!」
白剛只道她有何妙計,原來還是自己想過,而又難行的方法,笑道:「通天毒龍連他的師父狄正榮,還被他殺害,那有值得做人質的人?」
柳鳳林笑道:「要是把通天海龍的獨生女兒單慧心扣起來呢?」
白剛先是一喜,旋又苦笑道:「通天毒龍之女自是住在獨孤之家,若要進去劫人,倒不如堂堂正正問通天毒龍要人來得痛快!」
柳鳳林道:「你心急什麼?聽說單慧心經常在江南一帶遊玩,我們不妨先往西湖,和上官大俠會晤,並沿途打聽她的行蹤,可說是一舉兩得,總強過你單人獨馬闖龜山,萬一被對方知你來意,豈不更使胡豔娘快死?」
白剛雖覺她說得有理,但遠水那能救得近火?想起胡豔娘朝不保夕的處境,不禁心煩,長嘆一聲,不自覺運足功勁,健步如飛。
柳鳳林以為自己阻止他去龜山,觸起怒意,才發急奔跑,也展起輕功,竭力追趕。
但她追了一程,不僅追不上白剛,反而連身後何通也失去蹤影,正在焦急中,忽然白影一晃,一位少女已攔在路上,笑道:「柳家姊姊要去哪裡?」
柳鳳林見那人面貌很熟,一時記不起來,正待開聲相問,那人又笑道:「怎麼啦?小妹就是田紅呀!」
一股怒火迅速在柳鳳林心頭冒起,沉臉叱一聲:「你還不把我捉弄夠麼?快點給我走開!」話聲一落,即衝過田紅身側。
田紅情知對方已經識破內幕,俏臉微紅,一閃身軀,又擋在柳鳳林面前,急道:「姐姐聽我解釋!」
柳鳳林眉峰一聳,「呸」一聲道:「有什麼好說?滾開!」又要欺身穿路。
田紅陪笑道:「小妹自己知錯,其實……」
柳鳳林那肯讓她再說?喝一聲:「閉嘴!」立即一掌劈出。
田紅一步閃開,大聲道:「你再不聽我解釋,以後你再沒有機會了!」
柳鳳林聞言一愣,問道:「你說什麼機會?」
田紅正色道:「前番在府上那位少年名喚白剛,與小妹交誼不錯,小妹必定可以進言,要他回姐姐身邊。因為當初比武招親,是小妹喬裝,不意竟與白剛一模一樣,事後才知姐姐已經弄錯,女子名節要緊,怎能不替姐姐挽回?」
柳鳳林又氣、又羞、又喜、但又冷冷道:「姐姐這番美意,小妹自是感激不盡,只怕又是徒勞無功。」
田紅笑道:「小妹和他交往的時候,全打扮成男裝,直到最近才吃他知道,因為曾替他幾度解圍,是以能把他說服。」
柳鳳林心裡雖希望如此,仍然泛起一股酸味,淡淡一笑道:「姐姐和他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為何反替小妹說合?不如改由小妹替姐姐說合才是。」
田紅喟然一嘆道:「小妹今生和他無緣,請姐姐不必誤會,方才語出肺腑,若有絲毫矯情,定遭天誅地滅!」
柳鳳林逼得對方發起誓來,這才回嗔作喜道:「姊姊何必重警,小妹相信就是,他說要往龜山解救胡豔娘,小妹正要追去。」
田紅大吃一驚,說一聲:「快走!」立即拔步奔去。
那知才走得一程,忽聽衣袂風聲,三位少女又擋在前面。二女同吃一驚,田紅一眼認得來人裡面,恰有方慧同行,不禁怒道:「你這賤婢!上次已經饒你,還敢再來擋路!」
原來那三人正是方慧、葛雲裳和皇甫碧霞。
葛雲裳搶先一步,怒道:「你出口傷人,敢情是想找死?」
田紅罵道:「罵你又怎麼樣?你這些下流胚子,以為人多勢眾,你家姑娘就怕你不成?
一齊上來吧!」
葛雲棠氣得噘起小嘴,「呸」一聲:「憑你也配!」肩頭一晃,即要發掌。
方慧急搶前將葛雲裳拉退一步,一聲:「讓我再和她分個高低!」
田紅冷笑道:「誰不知你們三位一體,要找白剛做老公,才向我吃這份飛醋,但我得先告訴你們一個訊息,白剛這時陷在龜山天龍幫的總壇裡面。……」
三女被田紅說得面紅耳赤,又恨又驚,皇甫碧霞更是著急,厲喝一聲:「你這話當真?」
田紅冷冷道:「真不真,你們自己還不知道?」
方慧喝道:「先毀這賤婢,再去救白剛也還不遲!」
柳鳳林聽出面前三女俱對白剛用情,打算聯合起來,硬闖龜山接應向剛。忙挺身而出,陪笑道:「方才田姐姐說的是真話,白剛在龜山凶多吉少,我們不如……」
方惹不願多聽下去,轉向皇甫碧霞道:「妹妹!別聽她那鬼話,那姓田的賤婢就是天龍幫的爪牙,我前番上龜山接應白剛,就是那賤婢指使該幫四個香主向我火拚。」
柳鳳林心念一動,正想問她真名是否單慧心,忽見她格格一笑,旋即沉臉喝道:「好不害羞,當天不是白剛護著你這賤婢,我早把你一劍兩段,省卻你身後兩個多費手腳!」
方慧吃她一連挑撥,恨得粉臉生寒,大喝一聲:「和你拚了!」人隨聲至,重重地劈出一掌。
田紅不敢怠慢,一步閃開三丈,又笑道:「你找錯人了,我田紅決不和你爭夫!」
方慧氣得兩眼發紅,厲喝一聲,一探腰間,雙錘已出,一招「雙龍尋穴」疾奔對方肩腹。
田紅見對方錘起風嘯,寒光耀眼,急騰高三丈,拔出長劍,一招「天女散花」,但見一蓬劍雨半空撒落。
方慧威震苗疆,豈是弱者?當下施展白眉姥姥和師門絕藝,萬道金蛇,千條瑞線,直把田紅擋在三丈開外。
兩人一搭上手,十丈方圓之地只見劍氣縱橫,錘風銳嘯,人影翻飛。
餘下三女看得眼花撩亂,暗估自己能力,誰也不願貿然插手。
忽然,半空中一聲「住手」!即見一道白影一瀉而下,廝拚中的二女不覺各自倒退丈餘,原來又是白剛趕到。
白剛向諸女一瞥,立即滿臉堆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拚死拚活?」
方慧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皇甫碧霞一把將她抓住,叫一聲:「姐姐休走!咱們看這糊塗蛋怎麼交代。」她白了白剛一眼,便即翹首望天,存心看對方的笑話。
田紅裝出若無其事一般,緩步走近柳鳳林,連看都不看白剛一眼。
白剛待了一會,見大家對他不理不睬,不禁嘆一聲:「這到底何苦?」
葛雲裳笑道:「怪不得皇甫姐姐說你糊塗,事到如今,還不知人家是什麼樣子的人,回頭腦袋搬家,敢情還要說一聲謝謝哩!」
白剛詫道:「你說的是誰?」
葛雲裳仰臉望天,冷冷道:「人家自己不肯招認,何必要我多管閒事?我又不曾得過你的……」她忽覺話裡有毛病,不禁紅雲湧起,低頭偷看各人一眼。
田紅心機最巧,目光最尖,笑對柳鳳林道:「姐姐你聽見沒有?一個黃毛丫頭居然也在偷戀漢子,打算分一杯羹哩!」
白剛一聽雙方唇槍舌劍,心下也已明白,但要說田紅與己為敵,怎麼也不能相信,還待替雙方和解,卻聽葛雲裳「呸」一聲罵道:「你這賤婢罵誰?你分明是天龍幫的人,誰說你冤枉了?」
田紅臉色大變,但又狂笑起來道:「我又沒指著鼻子來罵,誰知那個不要臉還肯自己招認。」她又轉向柳鳳林道:「姐姐你攪清楚了麼?那個忘恩負義的漢子,豈止對你一人薄情?」
白剛被雙方拿他當出氣筒,罵過來,咒過去,心下委實不是味道,本想把諸女狠狠叱責一頓,但記起在場的人都於自己有恩,怎能罵得出口?因此,只好怔怔出神,雙眼發直。
葛雲裳年紀最小,火氣最大。被田紅一陣挖苦,嬌叱一聲,即要縱身過去。
皇甫碧霞一探粉臂,又把她拉了回來,笑道:「你何必發急,管教她現出原形就是!」
柳鳳林聽到「現出原形」的話,忽記起前事,急道:「田家姐姐!情恕小妹冒昧,讓我問你一句話好麼?」
田紅心頭一震,但仍笑道:「姐姐清說就是!」
柳鳳林道:「聽說天龍幫主單曉雲有一個獨生女兒,名喚單慧心,人長得美,武藝也高,莫非就是姊姊!」
田紅立即神色大變,怒道:「萬沒料到我好心好意幫你,你反學起那些賤婢來欺侮我!」話聲甫落,猛一跺腳,狂奔而去。
柳鳳林急得連喚幾聲「姊姊」,但田紅終究是走了,不禁暗悔自己冒失,縱使對方果然是單慧心,對自己還是有利無害,這時把她氣走,眼見三個情敵在此,自己豈不更是孤立無援?
皇甫碧霞見田紅佯怒逃走,不禁嬌笑一陣道:「原來她是通天毒龍的女兒,無怪乎恁般刁鑽古怪,處處興風作浪,想看別人的笑話了!」
白剛見田紅忽然怒走,頗出乎情理之外,略一忖度,便也明白幾分。但她既是通天毒龍之女,為何又處處衛護自己,與天龍幫的人作對?因見皇甫碧霞對田紅恣意批評,忙介面道:「縱使她是通天毒龍之女,但她仍是極好的人,因……」
方慧冷哼一聲道:「因什麼?因她對你有情,是不?」
白剛一看勢頭不妙,急道:「好了,別爭閒氣,我先替各位引見這位柳姑娘!」
方慧三女對於柳鳳林並無成見,一經引見,便握手寒暄,反把白剛冷落在一旁。
白剛痴望諸女一陣,忽覺何通不見,急叫一聲:「救人要緊!」立即返身飛奔。
諸女不禁一驚,隨後追去,那知白剛輕功卓絕,不但追趕不上,反而追到人影俱無,方慧念頭一轉,立即收步,叫一聲:「柳姐姐!」接著道:「你敢情是和他一道來的嗎?可知他為了什麼急急而去?」
柳鳳林想了半晌,旋道:「他還有一位名喚何通的二哥落在後面,想是回去找他了,但為何說是救人,小妹可不明白。」
諸女想了半晌,仍不知白剛要救何人,忽聽衣抉飄風的聲音,白剛又起了回來,一見面就哈哈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皇甫碧霞笑道:「你胡說八道嚷些什麼?」
白剛喜笑道:「姐姐有所不知,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打聽九尾狐囚禁之地,不料因為尋找何通,竟在無意中獲得。」
皇甫碧霞不悅道:「我們暗裡為你擔心,你倒是悠哉遊哉,為那不相干的事奔走,難怪別人要說你不知好歹了。」
白剛生怕又要鬧僵,忙道:「姐姐你莫誤解,胡豔娘本質不壞,其中確有值得同情之處,而且對你又有救命之恩,所以……」
葛雲裳忍不住冷哼一聲道:「所以你要知恩圖報,要去搭救武林公故是不?」
白剛大聲道:「知恩不報,枉生世上,我數度險遭喪生,若不是她及時相救,怕不早進黃泉,今日既知她危在旦夕,焉能置之本問?」
葛雲裳啐道:「好一個仁人俠士,我先問問你,這裡誰不救過你的命,你要處處報恩報德,不知你有沒學到分身法?」
白剛吃了一頓搶白,心中頗覺難受,但因對方所說確是實情,只好由她譏誚,不作一聲。
皇甫碧霞道:「葛妹妹別和他多說,咱們走了就是!」
方、葛二女冷冷地橫了白剛一眼,轉過橋軀,隨後限去。
白剛心知她們和胡豔娘誓不兩立,縱使強加解釋,也無補於事,急叫一聲:「你們且慢著走,要知胡豔娘和各位的關係比我更為密切,若果置之不理,今後懊悔不及。」
三女聽他言下鄭重,不禁回過身來。
方慧見他滿臉憂急之色,不由得好笑道:「她與我們並沒有救命之恩,會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