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志敏將這十幾只死熊,削得幾乎變成肉鬆,並將碎肉投下水窟,說一聲:「海獺朋友再見!」即走向茫茫的黑夜。但他走不到兩三里,忽覺有點不大對勁,到底要走往那裡才是對路?
他猶豫了一陣,決定先找到一座冰山,先登上山頂,使遠處的妻妾能看到他的珠光,那知方才僅有一座冰山,被他喝塌變成碎冰,走了多時,再也未遇上。
他忽然覺得十分奇怪,走了這麼久的時候,總該到了中午的時分,但仍未見天亮,這是什麼道理?
當夜的風雖大,且喜無雲無雪,天上繁星無數。他習慣地尋找北斗,以作為向南行動的基準,那知在原來的緯度上找不到北頭,待尋遍滿天的星辰,才發覺北斗正在天頂。由此看來,頭頂是北,腳底是南,難道還得向海底走一遍?
他木立冰上,苦思多時,著地想到自己原是站在北極的頂端,只要打定一個方向來走,總可以回到南方。他也想到在赤道以北的冬天和春天,是晝短夜長,北極是最北的地方,敢情有半年黑夜,這時不過是三月天氣,要想走到天亮,只怕還有好幾十天走。因此,他不得不暫時找個安身之所。
在這冰天冰地裡面,無竹元木,要想找個安身之所,確實不太容易。但他已有做雪窟的經驗,立即用寶劍斬冰,將冰礦建成冰屋。人長年睡在冰上,總不太好受,幸帶有師孃給他的二十套防電衣,除了分給各人之外,剩下幾套當作至寶隨身攜帶,這時也恰好當墊褥之用。
他曾經因尋妻妾,耽擱不少時間,情知再尋下去,仍是失望。既然她們全已登陸,人人有耐飢丹、鰻珠、寶劍、火器。
可說是食宿無憂,敵人難害。唯一擔心的是兩位愛妻與嫂嫂或因久候不見自己回去,便會尋來,再則早已失蹤的哥哥,嬌妾,友人,和被擄的駱伯伯不知如何。
但是,這些擔心總是多餘在未能離冰原之前,一切都談不上。經過十幾天水底長征,身心都十分疲乏,鑽進冰屋避來一個長期間的冬眠。
列底過了多少日子,他也難得計算,睡醒就練功,練乏了就睡。冰屋本是透明,在屋裡仰望天空,仍然是一片漆黑。繁星稀見,雪散時飛,狂風怒號,堅冰呻鳴。此外,便是遠處傳來一兩聲熊降狸叫。
於志敏眼下第三粒耐飢丹。又睡了幾回大覺,忽見地平線上起了一片藍光,光雖然不強,但在他銳利無比的目力看來,已能清晰辨認十幾裡以外的景物。只見一望無際的冰原上,矗立有數十座巨大無比的冰峰。他正在驚喜中,還要仔細察看冰原上有無冰屋,那藍光又已消逝。
「魔煙?魔光」這個意念在他腦中升起,自己也驀然一驚,若果然是玄冰老魅的魔煙魔光能照耀整個冰原,但憑他這件功行,自己就得落敗。然而,他很盼望這種「魔光」重現,讓他能夠仔細察看一番。
魔光始終未見重現,他肚子又餓起來了,要知一粒耐飢丹的功效是十天。於志敏來到冰原吃了三粒,在落魂溪吃了一粒,算起來離開落魂溪已是四十天了,這時他再服第五粒。
在夢中,他被一陣喧聲鬧醒,忙向外一看,即見地平線上一線美麗的紅光,耀映得冰峰上光輝燦爛。冰原雖然黑暗,在冰山反射的紅光下,隱約看到遠處有黑影蠕蠕而動,一群小孩子的嗓音,猶自喧嚷不絕。
冰原上有人住,有人來往,在於志敏的心目中認為該是武藝甚高的人,但那些分明是小孩子嘻戲的聲音,並未帶有絲毫氣勁,才頓悟自己竟是草木皆賓,把別人估計得太高,啞然失笑。
他走進冰屋,極盡目力看去,辨出確是幾個小身影在遠方推雪橇玩耍,急將自己的衣物收拾,飛步奔去。
那群小孩,最大的也不過十三四歲,人人穿得周身臃腫,頭臉也用皮帽罩得只剩下眼睛,鼻子和嘴巴,腳上穿著一對兩端翹起,長得像小船般的鞋子,手上拿著一根長棍,在堅冰上溜著。
幾隻體型長大的狗,被長長的皮索把它像馬一般套在一輛沒有輪子的小車前面,車上還坐著幾個三四歲大的小童。人穿船,狗拖車,於志敏幾曾見過?不禁望著這些奇物發怔。
那群小童雖穿有幾寸厚的衣服,若不跳跳溜溜,仍覺奇寒,見忽然有個衣著單薄,僅套有一件羊皮襖的少年跑來,也奇怪地停止玩耍,湧到於志敏跟前,吱嘰啦咕說了一大套。
於志敏知道這群小童是向自己詢問來歷,無奈語言不通,只好含笑相對,指手劃腳示意。
那群小童見問不出個結果,竟一鬨而散,只剩下一位較大的上前拉拉於志敏的手,嘰咕嘰咕地指著遠方,並當先引路。
於志敏跟那小童到達幾座冰屋,見有幾位老人坐在骨質的凳上闊談,忙向他們躬身施禮。敢情躬身哈腰的禮儀處處都大致相同,那幾位老人滿臉堆笑,指著身旁的小骨凳,示意來客坐下。於志敏用中華話說聲謝謝,坐在骨凳上,即招手劃腳,詢問有無五位少女經過當地。
到底是老人家經驗多,他們由於志敏的手勢和指劃裡,會意出客人的意思,但幾位老人家都搖搖頭,搖搖手。
其中一位還指著一個方向,示意於志敏向那邊尋找。
於志敏順著老人所指的方向,一望過去,發現地平線上有幾處隆起的地方,料是土人住的冰屋,當即點頭稱謝,正待要走。那老人忽握緊他的手,向坐在冰屋門口的老婦嘰咕幾句,那老媽便回屋取了一個飽鼓鼓的皮袋出來,親自交給於志敏。
他詫異地開啟一看,原來裡面裝滿了羊酪和肉類,知是主人給他在路上食用,但看近處並無羊群,羊酪由那裡弄來?想到也許在遠方換來的,哪好白要人家的東西?一面含笑稱謝,接過皮袋接在腰間,順手掏出一塊銀子,雙手捧給老婦,但那老婦只是笑著搖頭。
於志敏以為當地不用銀子,又找了一小塊金子給她,老婦仍舊是搖頭,又轉給老人也是不要,而且還臉色微沉,只好告辭而去。
此後,於志敏一直走過很多部落,話也學得不少,但五位妻妾仍是無蹤。他認為有紅光的所在定是東方,那知朝著紅光走去,走了幾百千里欲又走轉回原處。他要向土人問南方在那裡,可惜當地就沒有「南」字來說。
那紅光好像永遠不會滅,於志敏吃了又走,走困了就找個避風處來睡,他曾經打算季風的方向,當地偏又多的是旋風。
他熟讀了萬千卷書,通曉多少天文地理,就是常年積雪堆冰的冰原沒有詳細的著術,北斗居然在天中出現,也是一件極大的怪事。
他所遇上的人,裝扮,服飾和語言完全相同,但問他何處是玄泳谷,不但沒有人知道,反而笑他胡說。
因為「玄」字的解釋是深奧和黝黑,這列原深達海底數里,完全是冰,當然可以說是「深」,但底下是海水,哪裡會有「谷」?至於黝黑更加難講,自古以來,天然冰透明若水晶,本來無色,勉強可說是白色,誰見過黑色的冰來?
於志敏聰明一世,也無法對土人解釋很清楚,好容易悟出以「溫暖」兩字代替「南」
字,向當地人問起溫暖的地方。
這回別人可懂了,一位老翁道:「那是任很遠的地方,當中隔著無數冰山,大海,而在那裡的人都十分奸險。」
於志敏聽他說出一大套,忙道:「你說那地方朝那裡走就行了!」
那老翁打量他一眼,心想:「這獵熊童子的裝束可不就是由溫暖的地方來的?」遙指一個方向道:「就在那邊,但告訴你也難走到。因為隔有一個大海,海里有無數冰山和浮冰,大船遇上冰山都被壓碎,你沒有船怎麼過去,年紀輕輕,不如就在我們這裡住下來,討個!」娘,安家立業,獵白熊,打海豹過活罷!」
於志敏在冰原流浪已久,見當地人人和善,目前還是以物易物,保持上古的遺風。又知道當地最貴重的就是白熊皮,當地人也最恨龐然巨物的白熊,只要遇上,那是非將白熊打死不可,也有時饒上幾條性命。
他上岸不久,一下子就殺了十幾只白熊喂海獺,待知道當地人恨熊之後,只要見熊就殺,也吃不下了那麼多熊肉,就帶熊皮贈給土著,既慷慨又大方,土著都知道了獵熊童子,原來的龍捲風於志敏反無認識。
有時於志敏走了回頭路,冰原上的少男、少女、老翁老婦,只要是人,一見白色身影如飛而到,定是高叫「獵熊童子」表示歡迎。就是沒有到過的地方,也因冰原種族交往,而替他把名頭傳播出去。
不少部落的土酉曾經請他居住下來,討個姑娘,獵熊,打豹。討當地姑娘只消幾張海豹皮就行了,於志敏到處可找到白熊皮,若果真要住下來,千百個姑娘也肯嫁他。老翁末後幾句話,於志敏不知已聽了多少遍,笑笑道:「我不想討什麼姑娘,只要你把住溫暖地方的路說得詳細一點,我去找幾張熊皮送你!」
老翁苦笑道:「你在冰原走了這麼久,難道不知道這裡是沒有路的海上的冰山漂來漂去,這時看它在,待我們睡了他又走了,你要我說詳細,我不要熊皮也罷!」
於志敏也曾親眼見到冰山漂流,怎能不信但他靈機一動,又問道:「方才你說大船遇冰山壓碎,可是你親眼見?」
老翁一指那方向道:「諾!船屍還在那邊海岸,被冰涼著,雪壓著哩!」
於志敏急道:「有別的東西留下沒有?」
老翁身邊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噫」一聲笑。老翁一指她身上道:「你問吉蘭賽愛克斯托兒去!」
於志敏忙向那姑娘陪著笑臉道:「愛克斯托兒姑娘你定是撿到東西了,可借給我看看?」
「拿什麼東酉作酬報?」
「白熊皮。」
「我不希罕!」愛克斯托兒彎眉向上一挑。
「那,你要甚麼!」
「跟我來!」愛克斯托兒回頭向她們的冰屋走去。
於志敏知道一跟她進屋,便要被她纏個不休,但聽說大船粉碎,生怕是愛侶為了尋找自己,也來到冰原,萬一留有資訊表記之類,不去看個明白,豈非錯過好機?沒奈何地向老翁招呼一聲,便跟在愛克斯托兒身後進屋。
愛克斯托兒姑娘引導於志敏進屋之後,她自己忽然回身把門擋住,詭秘地一笑道:「獵熊童子!你方才說過不願討我們愛斯基摩姑娘是不是?」
「是不想討,不是不願討?」
「反正就是不討吧?」
於志敏只得點點頭。
「我們愛斯基摩姑娘那一樣不好?」
「不是你們姑娘不好,因為我要回溫暖的地方,不能在這裡久住下去,只好不討,省很彼此牽掛!」於志敏知道這裡的姑娘坦率,講理,要愛誰就愛誰,父母對他的兒女不拘不管,兒女對父母也十分孝順,所以將心意坦率說出。
愛克斯托兒笑起來道:「你也蠻多情哩!也還懂很彼此要牽掛。說起溫暖的地方,誰不想往?嫁了你還不跟你走麼?」
於志敏心說:「不好!這一招再來,可就難應付!」
那知他擔憂的事果然到了。愛克斯托兒見他不肯說話,忽然噘著嘴道:「你看我好不好!」話聲一落,立將罩得滿頭臉的皮帽除了下來。
當地因為天氣大冷,蒼蠅、蚊子、跳蚤之類絕跡,疾病甚少,人人又愛滑雪、所以不論男女都十分健美,臉型也還不錯,只有皮膚略微黃褐一點,也不見得不能登大雅之堂。俗話說:「醜女十八也有相。」意思是說女孩子一到了發育年齡,該豐滿的豐滿,該婀娜的婀娜,縱使原是醜小鴨,也能使異性動情,何況這愛克斯托兒姑娘是個美人胎子?
於志敏沒奈何,只得說一聲,「你很美!」
愛克斯托兒「哼」一聲道:「我問你看我好不好,誰叫你說美不美?」
「美就是好嘛!」
「哼!美就是好?你心裡不是這樣說吧?」愛克斯托兒佯斥幾句,立又嫵媚一笑道:
「就準你說美就是好吧,這回你可得先跟我成親,我再跟你住溫暖的地方!」
於志敏忙道:「我在家裡有十一位妻子,怎能再討你回去?
「胡說!我們愛斯基摩人都是一夫一妻,那有一個男人討十一位妻子的道理?若是一位女人討十一位丈夫要不要得?」
「我不是愛斯基摩人呀!」
「不誠實!不和你說了,你要看船上的東西也休想!」愛克斯托兒恨恨地斥了幾句,一個轉身,奔出門外。
冰屋裡無人,於志敏自不便待著,心想:「我已知船破的地方難道不懂得去找?」退出屋外,向那老夫一揖道:「我找破船去了,若遇上白熊,再替你帶一隻來!」話聲一落,怕那姑娘還要來瞎纏,立即以輕功起步,身子一幌,人已無蹤。
老翁只知道這獵熊童子的腳程快,力氣大,待眼底一花,即失去了少年的蹤跡,疑是天神化身,急忙拜倒。
愛克斯托兒雖然也隨同跪拜,但她口中卻喃喃不絕,祈禱天神回頭來愛她。忽然,她想起一事,嬌呼一聲,奔回屋裡,拿了一卷羊皮紙出門狂奔。
破船的所在,相距愛克斯托兒的雪屋不過數里。於志敏走不多遠,便見一根短木柱插在冰原上,近前一看,原來是一根桅杆下的船身支離破碎,盡被冰封,無門可入。正踏遍船冰,待想辦法下去,霎地看到愛克斯托兒狂奔而來,急一閃身軀,避在遠處,伏身窺伺。
愛克斯托兒來到之前,她分明看到一條身影,還以為天神真的等著她,不料眼一花,那身影又立即消逝,氣得她狠恨將那紙包卷一摔,含著兩泡眼淚急奔回頭。
於志敏伏在冰上仗著身穿白毛皮襖別人不容察覺,他欲把愛克斯託一舉一動著在眼裡,不禁暗自好笑道:「你這野姑娘回去大哭一場也好,省得你胡思亂想,將來遇人不淑時上當。」
待愛克斯托兒身影不見,才過去拿起她丟下來的紙卷,開啟一看,便知是羊皮代替紙張來用,中華沒有這種紙張,而且上面密密麻麻,圈圈點點盡是蝌蚪芽狀的線條,一時不知是何意,但已可確定愛侶並未乘搭這艘破船,已足令人安心。
既然看了人家的紙卷,雖是一時難以索解,也尋一份禮物交給人家。於志敏收了紙卷,依老翁指示和方向疾走,果然到達海岸。
他知道冰原和海岸正是野獸出沒的場所。海獺、海豹在水裡吃飽了,便登岸歇息,換換新鮮的空氣。於是,巨熊也乘機到來,獵取他們的食物。
這個季節裡,冰原上無晝無夜,愁雲慘黯,曦光濛濛,但獸類的時間最是準確,總在人聲能寂之後,才成群出來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