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它們藏在何處,要故意去找他們,確是萬難。
於志敏發過誓不取海獺,連海豹也不願多取,幾乎專以白熊為行獵物件。這時海獺,海豹全未見登岸,白熊也不會即來,於志敏趁這餘暇,再開啟羊皮紙卷。仔細鑽研、忽悟出圈圈點點正是天上的星宿,藍色的是海水。
他細看北斗的位置,只是每一張全不相同。其個有一張的北斗居然在天頂略偏之處。這一個發現,使他驚喜欲狂,心想有了這張天體圖,怕尋不到路回去?
但他旋即想到這個季節難很看到星星,不由很又發來愁來,好在那老翁已指示他往溫暖地方的方向,打算獵白熊,報答那姑娘贈圖之德,便往南走。
他獨坐岸邊,尋思多時,海獺一隻接一隻上岸,仍然嘻戲打滾,另一處則成群海豹緩緩登岸,於志敏知道白熊也快要到了。果然過了不多久時候,由遠處一座冰山後出現一個白點。
兩個、三個……那些白點都在蠕蠕而動,漸漸看出他那巨大的身形。
於志敏當然想殺盡這些兇邪,好讓和善溫馴的海獺、海豹悠然自得,過他快活的日子。
但他也同樣想到,愛斯基摩人依賴白熊為生,皮做衣,肉當飯,脂膏當做取暖、煮吃的燃料。
若果將白熊殺盡,愛斯基摩人的衣、食、住、豈不要找到海豹、海獺的身子?「因此,他撫撫劍柄,暗自嘆到:「天生萬物以養萬物海獺還不是吃魚蝦麼?海獺對我有恩,我使覺很它可愛,這個何嘗成為真理!」
他念頭一轉,反認為多殺不如少殺,天地間所有萬物,以人類最為好詐,最殘忍,難道要把所有人類殺盡?於是,他已夠贈人,能自給為主,撿幾個看不順眼的來殺。
這群白熊在遠處的時候,走得尚是遲緩,一見異類當前,為首幾隻即疾如奔馬衝來。於志敏一見它昂頭闊步,眼露兇光,不禁叫一聲:「你最該殺!」聲到人到,金霞劍一閃,已斬了一隻。
群熊見同類道殺,異類逞能,登時兇性大發,在怒嗷聲中,欲開成一片熊海,立即四面八方衝將過來,敢情要將敵人撕成碎片。那群海豹、海獺群被熊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
撲通……「各自跳進海中,在遠處海面伸出頭來,望這場有趣的廝殺。
於志敏見這群蠢熊竟懂得用包圍的詭謀,既覺奇怪,又覺得好笑,金霞劍一揮,前面一排即倒下六七隻,後面一列又猛衝上來。於志敏暗怒道:「還是殺,不殺你不怕。」輕身一躍,登上熊背,一片金光過處,群熊又倒了一二十隻,餘熊這才驚慌遁去。
於志敏將劍歸鞘,提起兩隻死熊回到老翁的冰屋,只聞屋裡盡是鼾聲,將死熊放在門前,又多走幾趟,除留下三隻自用者外,盡數搬往老翁屋前堆積,然後回岸邊剝熊皮,取向熊掌熊油,將取用不盡的白熊骨肉丟進海中,用熊皮將肉熊掌熊油包裹起來,越過海峽,宿冰原,登冰山,渡冰川,直向南行,漸漸看到一輪紅日斜裡掠過,使人起一種晝夜交替的感覺。
他一偶遇人換物,遇屋投止,仗著一身至藝,獵獲不少珍禽兇獸,不愁沒食沒住。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才見牛羊無數,牧馬賓士,回到有水有草之地。
但當地的人,無論服飾與言語都相愛斯基摩人同異,身型高大,髮捲如羊,碧眼睛,大鼻子,看來竟與曾經見過的破銅爛鐵錫吉差不多少。
於志敏靈機一動,心想:「莫非這裡就是羅剎鬼國?」無奈語言不通,問訊的時候,只聽出對方吹氣喚「夫」,結喉喚「基」,中間還想吃多辣椒燒嘴痛而「斯斯」不休。有了這些異微,於志敏斷定正是羅剎鬼國,又稱為無夫國的地界。
他在冰原的時候,有愛斯基摩人贈他一個「獵熊童子」的綽號,這時孤身深入敵地,所見盡是敵人,勢必處處小心,時時留心,決定用「獵熊童子」這綽號來闖,若能闖到玄冰谷,教玄冰老魅先吃吃小虧,也未曾不可。
因此,他花了幾天的功夫,向土著學話,一交談起來,玄冰谷雖無人知,羅剎國已經證實。
要知他受了多少辛苦,無意中摸索到羅剎國來,雖然勢孤力薄,但不留下動地驚天的事蹟那肯罷休!「
他向牧民問知大城鎮的所在,到了大城鎮又問起國都的所在,到處遊蕩,到處探訪,居然探出一個像是邪魔的居處來。
原來羅剎鬼國之北,即是萬截寒冰的不毛之地,冰山高達千丈,滑不留步,而且那冰山卻在海面飄浮,並無定處,既是寸草不生,當然也無人上去涉險。
但在這不毛之地的上空,時常有一種似鶚非鶚,似鷹非鷹的怪鳥翱翔,那些怪鳥一離開冰山上空,便筆直朝一個方向追擊,從未有人它見落在何處,也不知它飛向何處。羅剎鬼國的人好吃懶做,遙望大海對面的冰山時而紅光閃閃,時而黑氣森森,時而有一道奇虹罩在冰山上空,時而有無數光華沖霄直上,卻沒有人去看看到底是何般奇事,反認為是天然美景。
每當這類奇景出現,一般愚夫愚婦便雙掌合十,跪地祈禱或者俯首唸唸有詞,點肩點頭,甚至於國王、國公也不例外。
但羅剎鬼國卻經常有人失蹤,尤其是皇族少女失蹤的更多。
由羅剎鬼國的國都到達冰山,至少有三千里的路程,誰也想不到失蹤者與冰山有莫大的關係。
有時失蹤者也自動回來,而家人詢問他曾到過何處卻又諱莫知深過不幾天,失蹤者的家人也有點舉止失常起來。這種失常的舉動當然瞞不了近鄰,但問起來仍然不得要領,乾脆就不問。
於志敏由無數人的口中得到片息斷語,召集起來,認定那冰山便是玄冰老魅藏身所在。
明知此時勢孤力單,不宜輕身履險,但要他萬里迢迢再回中原找人,更非所願,而且除了自己的妻妾之外,按哪裡找得能不須為舟揮橫渡大海的高手。
他想到自己寶有十一位嬌妻美妾,一下子就煙消雲散,只剩自己一人在異國,連流不禁有點懊喪和惱怒。他知道自己不能奉養嚴親,不能安享妻妾之樂,最初是因為曹吉祥、石享、徐有貞這批奸黨。而追根究底應算在玄冰老魅的頸上。
如果不是玄冰老魅網羅中華妖孽,決不至毛有赤身魔教,曹石一黨也不至那般膽大妄為,自己也不必多管皇家閒事,駱伯伯也不致被擄,自己的妻妾更不致於失散。
他越想越氣,下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決心,打算無論如何也要往怪鳥出沒的冰山,追根究底,探密一番。縱使不能毀去老魅憑籍以為禍天下的老巢,最少也能搗他幾個小亂,鬧得他日夜不安寧,剎剎他那驕橫的火氣。
他曾在冰原打滾過來,知道不論如何危險,自己已能夠安然渡過,化險為夷。不信玄冰谷就是劍樹刀山,油鍋火海才能進出。雖然他決心一探,但也樣樣準備周全,為了準備周全,則吃的、住的定會成為自己的累贅。若是去掉這些累贅,則又沒法能夠周全。
他為了這一椿吃住的事籌思很久,終而決定放棄舒適的享受,以確保自己的「速」,使敵人捉摸不定。
冰原上各種稀奇古怪的熊,正是人類吃不盡的糧食,以它的油,煎它的肉,耳是一件極大的好事。住在雪屋冰屋裡面,以熊皮做被褥,以鰻珠做溫床,這一份享受,比起住牛皮帳,住高樓大屋,也許要勝幾分。
冰山本身透明得像一塊極大的水晶,但它表面積滿浮雪,又成為銀白色的山峰,若能穿進去,再用雪封洞口,即可獲得最安全的棲身之所。
他心意一決,立即起程,每一回休止的時候,則仰觀天象,把星宿的纏度與得來的天象圖參照,並將先發現的方位地勢,加入團中,不需多少時日,於志敏又只達愁重慘雪,目光暗淡,晝夜不分的冰城。
這時候,他正獨自源源而行,忽見地平線上幾條身影橫裡飛核,不禁「咦」一聲道:
「她們果然來了!」
他雖未看出那些人的身法,但因冰原上的愛斯基摩人出門多乖雪橇,而那些人則施展輕功飛掠,又恰是八人,若不是王紫霜、閔小玲、丁瑾姑、阿爾搭兒、張惠雅、秦玉鸞,阿莎和穗姑,還那來恁多高手?
他這一喜,非同小可,一聲長嘯,展起絕世輕功急截上去。邊走邊嘯,以圖使對方能夠聽到。但冰原上旋風時起,風聲呼呼,十丈之外,縱使大聲說話也難聽到,何況於志敏目力所極有好幾裡遠,聲音怎能傅達?但見對方腳步並未停下,仍對直一個方向狂奔。
於志敏發起急來,也不嘯了,仗著輕功比對方高強,拼力斜切奔去,待相距裡許,心下不由得一陣狐疑。
原來那八條身影的輕功雖高,但裡面三人最弱,決不是妻妾中任何一人。另外五人輕功較高,卻有四人身法詭異,只有一人看很像於志強。然而諸女不在,於志強為何會來冰原?
於志敏雖然狐疑,但他自問縱使對方是敵人,自己也還能夠應付得了,攸地又一聲長嘯。
對方這回敢情聽到了異聲,前面的人忽然停步,他猛然收勁的身法落在於志強眼裡,不禁喜呼一聲:「哥哥!」一連三個飛縱,到達近前,才認得魚孝、彭新民、周明軒也在一起,另外四人雖不認得,但他卻想到定是錢孔方那四女,否則決無「四男甚樂」那句話。
於志強和七位同伴正在疾奔的時候,忽聞宛聲盈耳,急一停步,認得於志敏奔來,不禁喜極大叫:「敏弟!你怎麼也來了?」
他這一問,可把於志敏的心間冷了大半,急道:「你可見霜妹她們?」接著又向魚孝三人打個招呼。
於志強見乃弟忽然問起王紫霜一行,也詫道:「她們不是和你在一起?怎麼反來問我?」
於志敏得在新客面前,不好刮他這哥哥臉皮,只好道:「暫不說這些,我要問你們怎會到這裡來?」
於志強被問得嫩臉微紅,回身望同伴一眼道:「我先向你叩見幾位新嫂子再說。」
於志敏猜得不錯,然而聽他叩見的四女竟是竹孔圓、喬孔大、雞孔小、刀孔扁,驚愕得只是想笑,但也只好強制笑容,稱她們的魚嫂、周嫂、彭嫂,面對於志強所獲得的刀孔扁稱她一聲「刁嫂」
於志強聰明較乃弟相差甚遠,聽他不稱「嫂嫂」而稱「刁嫂」,詫道:「你怎把你嫂嫂的姓給改了?」
於志敏橫了他一眼道:「中華沒有姓刀的,所以改為刁,我有了一位秦嫂,一位穗嫂,新嫂子只好稱為刁嫂了!」
原來男貞五女擔任暗裡跟隨於志強和穗姑的行蹤,由河間府跟到瓦刺,哪知於志強夫婦用了紅姑的計策,競瞞過五女,使她們找不到人。這樣一來,女貞子大罵女的無用,男貞子護短,立將五女帶回天王莊,任由女貞子唱獨腳戲。
但五女久居邊荒,所遇上的盡是粗眉凸目的壯夫,自然噁心反胃,一到中華,看到上國衣冠,人物俊雅,個個怦然心心動。最初以為跟到瓦刺,看看那位名震遐耳的少年英俠,合五人之力將他擒下,然後向師傅男貞子講情,留作面首,或抽箋決定屬誰。那知忽被帶回天王莊,看那面目可憎的臉孔,當然心有不足,打算脫籠飛去。
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女子何嘗不是一樣?要是她愛上了某一個男子,那管也年將入木,貌若猢猻?此時五女生心外向,各自待極而發,但也各抱私心。錢孔方藝業最高,性子也比別人孤傲,雖知四位師姐生心外向,她自己也有居心,卻不肯與四女同一行動。
他們回到天王莊沒有幾天,女貞子也剎羽而歸,接連又獲飛報說,十幾位少年男女橫渡大漠,直向東來的事,偏那行少年過神仙洞洞山之後,又說增多了三位美男子,五女私下一算,各認為得其所哉。
因此,她竟不惜背師叛教,一個接一個跳走,全躲在滅音林裡候機擄人。橋孔大最是心急,見彭新民面朝林外,正是下手的好機會,套索一飛,竟將他擄進林去。諸小俠一起追趕,也都被她們以暗窺明,一古腦擒去。
四小俠本來不肯順從四女播弄,但聽他們說可作攻天王莊的嚮導,而且四女各有一付絕色容貌:武藝又高,目前又是需要人才的時候,也就有心笑納。哪知火山忽然爆發,番奔命奔往遠方,待會合在一起的時候,時經數天,已找不到於志敏。
諸小俠以於志強為首,先尋風門寨廢址,再循牲口去向到達天王峰,即見天王莊已化成一片瓦礫之場。
於志強本來就粗心大意,一見天王莊已毀,乃弟與弟媳不在,即認為已直往玄冰谷,急與各人磋商。彭新民卻提出異議,要轉回遼東,會合乃師破魔教東北總壇,但他一人已拗不過於志強和魚、周兩人,再則諸女也急想見見於志敏到底美到什麼程度,藝高到什麼程度,也在旁加以叢恿,才一同走來玄冰谷。
女貞四女早知玄冰谷的方向,而且通曉羅剎鬼國的方言來玄冰谷並非難事,但他八人時時需找舟揖,住帳幕,耽誤不少日才到達冰原。
這時見於志敏的藝業果然高絕,人又長得如金校王葉,說起話來,更顯得才情洋溢,餘下四女也異口同聲道:「好弟弟!
我們原是沒有姓,你也替我們改改才好!「於志敏好笑道:」你三位嫂子的姓不需改,「橋」寫成「喬」,「竹」寫成「竺」,「雞」寫成「嵇」就行,看名字不雅,確要改一改,就由各位兄嫂自己改罷!「
魚、彭、週三人,聽於志敏說他們妻子的名字不雅,也不禁臉紅,於志強猶自不省,問道:「叫慣了,也不覺得不雅呀?」
於志敏湊到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於志強忍不住罵一聲:「你真缺德!」
這時各人聚在一起,各說所經,諸女聽於志敏說由落魂溪的水底走到北極冰原,各如聽海客談瀛,驚奇莫已,彭新民狂傲的心性至此也不能不大大敬佩。
於志敏聽諸女說起前情,靈機一動。將在滅音林得來的那張厚紙取出,向諸女問道:
「上面的字是誰寫的?」
喬婦訝道:「這是錢丫頭的字呀!我們走離天王莊,她還未走,怎也到滅音林留字給你?莫非天王莊那把火是她放的?」
於志敏略一沉吟,笑道:「她要和我弄這狡猾,看我不給她吃盡苦頭才怪!」
於志強皺起眉頭道:「兩位弟媳落在人家手中,你有甚方法使她吃盡苦頭?我看算了罷,待我這做哥哥的替你擔當一切,回去向爹講明白,才更加省事!」
於志敏笑了一笑,卻不答他的話,反問道:「你們打算要往何處?」
於志強道:「我們來玄冰谷是為了找你們,既然找到你,而弟媳又不在這裡,那還不一道回去麼?」
於志敏「哼」一聲道:「你說得好輕鬆,你會來這裡找我,難道她們不會來找?何況這裡相距玄冰谷已近,有這機會不去察看,還要回南方再轉回來?」
「照這樣說你是要去玄冰谷了?」
「不去玄冰谷去哪裡?」
於志強默默無語,回顧同伴一眼。彭新民天性好勇鬥狠,立即回答一聲:「我願跟於師兄走!」魚孝、周明軒也說願往玄冰谷。
但於志敏忽又覺帶他們往玄冰谷,不外將羔羊送入虎口,反而大大擔心起來。忙道:
「我自己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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