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平一驚,不敢怠慢,服下丹丸之後,立時席地而坐盤膝運氣行功。樓中怪人之言不虛,約摸過了三刻之久,陸正平左臂傷口業已痊癒,功力也復原如初,一骨碌站起來,道:
「老前輩靈藥真靈,要不是你老人家賜藥相助,在下可能是九死一生……」
忽然,眼前一亮,射來兩道寒芒,陸正平一懍,不敢仰視,忙住口不言。
可是樓中怪人的二言一行,一舉一動,處處異乎尋常,見他一手摸著玉匣,一手撫著青絲,一臉悽愁憂戚,似是有著無限心事似的,忍不住又說道:
「老前輩,你老人家在危樓之上做什麼?」
這話好像勾引起老人家無盡的傷心往事,聞言長嘆一聲,充滿了悲涼的音韻,令人聞而為之鼻酸。嘆,聲沉語重的說道:
「老夫在此坐情獄!」
「情獄?」
「嗯,情獄!」
「什麼叫情獄?在下不十分明白,老前輩可否……」
「現在不明白,你將來會明白的!」
「這兒樓上樓下,寫著很多的愛字恨字,可是你老人家所寫?」
「不錯,正是老夫所寫!」
「老前輩愛什麼人?又恨什麼人?如有需在下效勞之處,一定盡力而為!」
「老夫所恨之人,也就是老夫所愛的人……」
「這是怎麼搞的,你老人家既然愛,就別恨,在下真想不透!」
「你年紀還小,說給你聽也不懂,他日有緣,或能瞭然此事來由。」
一整臉色,揚目向窗外一望,又道:
「群豪爭霸之戰,已快要告一段落,娃兒如有意問鼎‘迷魂塔’上秘圖,就快點去吧,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陸正平也有此同感,正想轉身而去,忽然想起眼前老人託付之事,道:
「老前輩,你老人家要在下去衣冠冢內辦什麼,事,快請明示,俾使遵行。」
「你如能奪得魁首,進入衣冠冢,見到一個女人的話,請代老夫問候,並且代我訴說衷言……」
陸正平一愣,心忖:
「無敵老人的衣冠冢內有女人?這事太不尋常,但不知和他是什麼關係?我倒要請教請教……」
想到這忽見樓中怪人住口不言,忙追問道:
「老前輩,你老人家要在下代為訴說什麼?怎麼不說了?」
樓中怪人聞言,忽然變得十分憂傷、悽戚、惆悵而又心事重重的樣子,眼角老淚滾動,凝視著手中青絲和玉匣,良久良久之後,深沉有力地喃喃自語道:
「哎!情天恨海,歲月如沉,我向她說些什麼呢?任憑我掏心吐肺,也難彌補她心靈上的創傷!」
陸正平聽在耳中,不由一愣,道:
「老前輩,你老人家改變主意了?」
樓中怪人淚眼汪汪的說道:
「嗯,老夫怎麼說也無濟於事,還是不說吧,此時時間寶貴,你別再耽擱,速去速去!」
陸正平一怔,道:
「衣冠冢內的那女人,和老前輩是什麼關係?怎麼無濟於事呢?」
樓中怪人臉色一沉,道:
「小子別再詢長問短,咱們的交易就此取消,你不必替老夫辦事,老夫也不再教你神功絕技。」
陸正平見他反覆無常,心中納悶,說道:
「可是,老前輩已贈靈藥在先,如不替你老人家辦一點事,豈不是無功受祿,實在於心難安!」
樓中怪人電目倏揚,一字一句的道:
「老夫從來不無故施恩,也不無故受惠,贈你靈丹一粒,你代我問候她一聲也就是了!」
「好,在下如能進入衣冠冢,一定遵命問候!」
說完,方待轉身而去,忽聞夜空中傳來一個清脆圓潤的聲音,側耳一聽,似是騎樓後面,有一個女人不停的呼喚著:
「爹爹,爹爹……」
陸正平聽得一呆,好奇心陡生,閃身走至後視窗一看,只見騎樓後的廣場上,俏生生的立著一個身穿雪白宮裝的少女,正自仰頸望著騎樓後窗,一疊聲的喊著:
「爹爹,爹爹……」
「小子別東張西望,快滾開!」
陸正平見他聲色俱厲,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忙不迭的閃身走開。
「爹爹,爹爹,爹爹……」
一聲比一聲憂傷,一聲比一聲悽戚,最後充滿了絕望的韻味。
樓中怪人似乎聽得有氣,面有憤色,久久不答一言,甚至連扭頭向窗外看一眼都不屑為。
樓中怪人仍然理都不理,臉色由憤轉恨,殺機隱現。
陸正平心中詫異,說道:
「老前輩,這位姑娘可是喚你老人家?」
樓中怪人沉重的「嗯」了一聲,不曾言語。
陸正平道:
「這位姑娘既然是老前輩的千金,為何不理他呢?你難道聽不出她的聲音有多麼憂傷,多麼悲慼,多麼渴望你老人家回應她一聲?」
樓中怪人咬牙恨聲說道:
「她根本就不是老夫的女兒!」
陸正平聽得一呆,道:
「這就奇了,她叫你老人家爹爹,怎能不是你的女兒?實在令人萬分困惑,,在下斗膽直言,敢請乞道其詳。」
忽然,通!似是有人栽倒在地!
陸正平吃了一驚,情難自禁地走至視窗一看,果見那位白衣少女已經暈眩倒地,當下說道:
「老前輩,她暈倒在地上了!」
樓中怪人怒氣衝衝的道:
「她死了才乾淨,與你何干?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揮腕一拂,暗力如源,陸正平拿樁不穩,橫移三步,見他雙眼血紅如火,殺機濃重,恨意綿綿,心中大感驚駭,略一思忖之後,冷哼道:
「你這人怎麼這樣冷酷無情,哼,想留我也留不住!」
健步一探,掉頭就聲!
呼,乍然一股強勁掌風劈在對面的牆壁上。
這事簡直不能令人置信,樓中怪人一掌劈在牆上,掌力遇阻倒撞,竟將陸正平逼得寸步難進,但聞樓中怪人的聲音說道:
「小子慢走一步,老夫有話交代。」
陸正平想了想,轉身說道:
「有話快說,在下不耐久等!」
樓中怪人鄭重其事的道:
「你如果能進入衣冠冢內,見到一個女人的話,請代老夫問候,事完之後,必須來此回話,如敢違背此言,你就是飛到天邊,也難逃老夫掌心!」
陸正平先是一怒,後來覺得,無論如何,人家賜藥之恩不可不報,遂正色的道:
「好吧,在下但能進得衣冠冢,一定代你問候就是。」
心中疑團重重,有很多很多謎樣的問題,亟待明瞭,但見他為人這般古怪冷傲,情知問也無用,話完一揖而別,舉腳一躍下樓。
前腳剛剛踏出騎樓房門,忽見瘋和尚盤膝坐在門口,左手中拿著一壺燒酒,右手中拿著一隻狗腿,正自左一口酒,右一口肉,吃得口沫四濺,津津有味,一眼瞥見陸正平走了出來,霍地挺身站起,咧嘴嘿嘿笑道:
「我還以為你死在那怪物手中了呢?想不到歸根結底,還是要做瘋和尚的手下亡魂,嘿嘿,嘿嘿!」
兩聲嘿嘿陰笑,笑得唾沫橫飛,森冷徹骨,驀然一抖手中酒壺,喝道:
「你小子今天是死定啦,臨死之前,瘋和尚請你喝一杯絕命酒!」
話完,酒壺狗肉齊飛,抖手擲了過來。
陸正平早先被他一再無理欺凌,本已有氣,見狀大喝一聲,道:
「小俠我無福消受,還是留著你自己用吧!」
翻腕一擊,暗勁如濤,酒壺狗肉受分裂,狂兒暴雨般地向瘋和尚倒打過去!
瘋和尚睹狀駭了一跳,趕忙閃身橫躍,避向一側,血盆大口一咧,道:
「你小子不愧為人魔的兒子,掌下功夫倒不含糊!」
方待出手進招,陸正平恨恨地說道:
「大師父請別血口噴人,陸正平可也不是好欺負的人,家父畢生言忠義,行仁俠,幾時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瘋和尚不等他說完,便大聲喝道:
「你小子休再巧言詭辯,你根本不是陸正平,而是無惡不作的毒郎君。」
越說越氣,憤火中燒,翻腕一抖,連人帶掌,以排山倒海之勢虎撲而上。
別人一口咬定天下只有一個「陸正平」,而硬說是「毒郎君」,這事豈不透著邪門?難道?
陸正平心中犯疑,覺得事有蹊蹺,本待追根究底,卻無暇及此,一眼見瘋和尚掌風捲來,不由的怒氣一揚,喝道:
「好,要打就打,小俠我難道還怕你不成?剛才那一掌之仇,正好就此本利收回!」
餘音未落,掌招已出,強勁的掌力,蕩起一縷狂風,兩股暗力相互一撞,瘋和尚悶然一哼,倒退五尺,面有驚容,陸正平後退三步,心中暗暗吃驚,認為此人功力極深,比無塵道長,通玄羽士馬宏達等,似是略高一籌。
陸正平忽然引吭一嘯,爽聲說道:
「怎麼樣?瘋和尚,不服氣咱們再打,小俠我今天索性把你打得服服貼貼……」
話到此,瘋和尚揚目向無敵老人衣冠冢前一望,臉色大變,說道:
「別忙,瘋和尚有急事待辦,無暇奉陪,你小子有種去衣冠冢前較量較量!」
也不管陸正平反應如何,話落人起,拔腿就走!
陸正平一怔,原想追了上去,乍然想起暈倒在騎樓後面的少女,心想:
「這位姑娘也真太可憐了,自己的父親理都不理她,現在群豪熱戰正酣,一時間勝負難分,我何不行行好事,前去救救她?」
心意一決,主意立變,當下身形陡地一縱,拔起三丈多高翻落在騎樓右側的大殿殿脊上,接著,翻身躍下,幾個起落便來到那個白衣少女倒地之處。
流目四望,騎樓下的草地上白影一片,狀如人形,不是她還會有誰?
陸正平走過去細細觀看,只見她面如粉雕玉琢,櫻唇瑤鼻,眉如柳葉,雪白的宮裝,襯托得更加美如天仙下凡,更似西子再生,甜美到了極點,嬌媚到了極點,看來是那麼聖潔,那麼可愛,真是風韻萬千,更見猶憐!
美則美矣,只可惜這時淚痕未乾,滿臉幽怨哀傷,靜靜的躺在草地上,好像被人遺棄,甚至死去一般。
陸正平怔怔的望著她,幾次想出手解救,但又礙於男女授受不親,未敢貿然行事。
但,見死不救,又覺事有未當,熟思良久之後,終於鼓足勇氣,運氣右掌心,伸手按在她的「腎俞」穴上。
他功力深厚,白衣少女也不過是一時傷心過度而暈眩倒地,並無大礙,約摸過於半個多時辰,已悠悠醒轉。
醒後,一睜眼,白衣少女先是一怔,後來一望陸正平,一笑即斂,起身說道:
「謝謝兄臺搭救之恩,小女謝梅吟這廂有禮!」
話落,果然恭恭敬敬地拜了一福。
陸正平偶然和她四目一接,不由心如鹿撞,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異樣的感覺,覺得眼前少女是那樣美麗,那樣聖潔,那樣高不可攀,聞言忙還了一禮,正色說道:
「姑娘快別這樣說,些微小事,望勿放在心上才好……」
猛然間記起樓中耳聞目見之事,接著又道:
「隱居樓中的那前輩是令尊大人?」
謝梅吟聞言,起先微感不悅,至後微一頷首,戚然說道:
「嗯,那正是小妹的親生父親!」
陸正平一愣,道:
「既然是姑娘的親生父親,他對姑娘怎麼會這樣冷酷無情?莫非……」
說到這裡謝梅吟臉色忽然一寒,冷如冰霜,眉宇間氣忿不已,似是不願別人談論父親之事,陸正平見狀一呆,只好住口不言,謝梅吟微微一喟,仰頸目注騎樓後窗,悽悽慘慘的說道:
「爹,自從你老人家入樓自囚之後,女兒不知道哭過幾千百次了,求你老人家顧念骨肉親情,瞧女兒一眼吧,十幾年來,媽杳如黃鶴,你老人家又枯守此樓,叫做女兒的怎能不心碎?怎會不斷腸?爹,快出來吧,快瞧瞧你親生女兒巴?」
說來聲聲斷腸,字字血淚,感人至深,可是,樓中怪人似是心如鐵石,久久不答一言,更不曾探窗外望一眼。
這,大大地傷了謝梅吟的心,忽覺頭部一陣暈眩,嬌軀搖搖欲倒,陸正平睹狀一驚,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急忙伸手攔腰一扶。
陸正平只覺得,掌指所到這處,柔軟無骨,好似羊脂軟玉,不禁心頭噗噗亂跳,謝梅吟身形一穩,忙又鬆手放開。
謝梅吟白了他一眼,似愛似恨,欲語還休,羞羞答答地說道:
「兄臺尊姓大名,小妹尚未請教,不知可否賜告?」
陸正平不假思索地道:「在下陸正平,以後還請姑娘多多……」
言猶未盡,謝梅吟臉色大變,沉臉說道:
「什麼?你就是毒郎君陸正平?」
說著話,嬌軀一晃,橫躍三步,這中間,功力早已叫足,隨時都有出手發難的可能!
陸正平睹此情狀,心中暗暗叫苦,忍氣吞聲的說道:
「謝姑娘請別誤會,在下雖然是陸正平,卻不是毒郎君……」
謝梅吟清叱一聲,細一打量,恨聲說道:
「哼,姑娘適才一時大意,差點被你愚弄,你明明就是毒郎君陸正平,還想詭辯,簡直無恥之極!」
心中惱恨,掌出似箭,呼地揚掌劈來!
陸正平舉掌一封,道:
「在下句句實話,姑娘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話至此,忽覺來掌凌厲,封擋不易,忙閃身一讓,避向一側,暗自認為此女功力,猶在瘋和尚之上。
謝梅吟一招得手,即驚且喜,冷冷的叱道:
「哼,你鼎鼎大名的毒郎君也不過如此,我還以為你真是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
一語未畢,通!一聲轟然巨響劃空而起,但見騎樓一陣亂顫,砰磚爛瓦紛紛而下,在塵土飛揚中,後視窗露出一雙憤怒、森冷而又冷酷無情的眸子,只聽樓中怪人的聲音說道:
「梅兒,你如再不走,小心老夫反悔前言,要取你的性命!」
這話無異晴天霹靂,傷透了謝梅吟的心,忽的雙膝跪倒在地,淚流滿面的道:
「爹,你老人家如果真的那樣恨梅兒,就一掌把我劈死吧,梅兒幼失慈母,你老人家又入樓自囚……」
樓中怪人忽地暴喝一聲,好似焦雷擊頂,聲色俱厲的道:
「你別信你孃的臨別遺言,謝家根本就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想死就成全你吧!」
此人心腸真狠,說完,嗖的一聲,一塊方磚箭射而來。
他功力精純,出手奇準奇快,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已迫一丈,眼看就要擊頂而亡。
謝梅吟看得心膽俱碎,傷心欲絕,嚎啕大哭道:
「爹,你老人家真的忍心殺害自己親生的女兒?……」
說話中,雙目緊閉,等待死神的來臨。
陸正平見她不躲不避,心中大吃一驚,情知自己如不出手搶救,謝梅吟必死無疑,情急之下,豈容細細思量,霍地,雙掌齊出,迎勢猛擊一掌。
蓬!方磚和掌風相撞,磚碎如雨,紛紛四射,雖然救了謝梅吟一命,陸正平卻被反震之力,震得連退四五步。
忽聞樓中怪人的聲音陰森森的說道:
「小子好大的膽子,竟敢插手截擊,難道你不怕碎骨粉身而亡?」
陸正平乃是至情至性,至仁至義之人,見他出手殺害親生骨肉,自是氣憤不平,聞言朗朗一嘯,喝道:
「哼,你這個老怪物簡直一點人性也沒有,在下長了這麼大,就從來也沒有看到親手殺害自己骨肉的人……」
驀然,耳畔清叱如濤,謝梅吟翠眉一挑,叱道:
「住口!家父對我慈愛有加,關懷備至,那個要你多管事,更不准你口出不遜之言!」
嬌軀一晃,人影暴現,劈面就是一掌!
陸正平好心不得好報,心內羞憤難當,見狀振臂一抖,疾迎而上。
豈知,人家捷逾迅雷,勢若山崩,剛剛遞出半招,驚風已到,馬步立松,不得已只好閃身避讓,口中說道:
「哼,簡直不知好歹,早知如此,就讓你暈死在這兒多好!」
謝梅吟玉面一寒,道:
「你放心好啦,謝梅吟從來不受人涓滴之惠,相助之恩必報,你毒郎君為害天下,出言汙衊家父,也務必置之死地而後甘,恩仇之間姑娘我自有分寸……」
陸正平聞言氣往上衝,憤然一嘯,接道:
「你吹什麼牛,不服氣咱們就痛快淋漓地打一架,哪個還怕你不成?」
正想出手進招,陡然想起衣冠冢前較技之事,心想:
「算啦,算啦,此時當務之急,莫過於衣冠冢前爭霸,何必嘔閒氣!」
他此來目的,為的就是在衣冠冢前和群豪一較長短,此事是成是敗,對他關係太大,心想至此,去意立生,當下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陸正平心急父仇,決心重返九華門下,去勢快如閃電,頭也不回的疾奔,半晌工夫,無敵老人的衣冠冢已遙遙在望。
只見太陽已爬上大雄寶殿,衣冠冢前人潮依舊,見陸正平飛身而來,引起一陣騷動,有不少人大喊道:
「毒郎君又來啦!毒郎君又來啦!」
陸正平也不理會這些,擰身一掠,輕飄飄的落身骷髏臺上。
定目處,武當,青城和塞北三派的高手,已是油幹燈盡,分別倒在骷髏堆的四周,顯然經過一場惡戰後,群豪元氣大損,短時間內再也無力爭戰。
較技臺上這時只有三個人,那是武當掌門人無塵道長,青城掌門人通玄羽士馬宏達,塞北掌門人三鞭太歲屠人傑。
三人雖未傷重倒地,看臉色,已力盡精疲,盤膝坐在祭石之前,正自運氣行功。
陸正平現身平臺,震驚全場,三派門下弟子深怕掌門人遭人毒手,又掀起一陣驚呼之聲。
無塵道長、通玄羽士馬宏達、三鞭太歲屠人傑,聞聽霍然睜眼一看,心頭冷寒,相顧失聲呼地一齊挺身躍起,鼎足而立,運功戒備。
陸正平橫掃一眼,話未出口,無塵道長首先說道:
「你毒郎君好長的命,貧道還以為你早已葬身危樓之中了呢!」
通玄羽士馬宏達濃眉一聳,嘿嘿笑道:
「小子來此作甚?難道看中這兒的風水?」
陸正平雙眉一挑,眸中寒芒如刀,從三人面上掃過,一字一咬牙的說道:
「小俠我來此何為,你們心裡有數,不過陸正平不想佔便宜,你們如覺功力未復,大可以再行運功調息一下,在下靜待高明就是!」
兩臂環胸交抱,挺胸仰首望天說來不疾不徐,從從容容,顯然沒有把群豪放在心上。
三鞭太歲屠人傑聞言大怒道:
「小子別狂妄自大,別人怕你毒郎君,我屠人傑卻看不上眼!」
陸正平臉一沉,往事一齊兜上心頭,倏然伸手一指屠人傑,恨恨的說道:
「好,你不服氣就先上吧,陸正平今天如不能把你們打得爬不起來,陸字倒寫,從此不談武事!」
這話口氣太大,屠人傑入耳生憤,斷然一喝,眼冒火星,喝道:
「小子狂些什麼,你老子人魔陸守智,老夫自信差得太遠,對付你毒郎君……」
嗖!衣冠冢前忽然飛身上來一個瘋瘋癲癲的和尚,此人似是來頭不小,無塵道長、通玄羽士馬宏達、三鞭太歲屠人傑,一望瘋和尚,既尊敬,又懼怕,一面行禮問候,一面閃身退讓。
陸正平瞪了他一眼,卻動也沒有動。
瘋和尚立身一穩,血盆大口一咧,口沫四濺的說道:
「各位久違啦,你們想死就快點比鬥,俺瘋和尚是特地來看熱鬧的。」
說完恭恭敬敬地在無敵老人衣冠冢前行了一個禮,一屁股坐在了祭石之旁,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狗腿來,自管自的大吃起來。
無塵道長想了想,望了望陸正平一眼,對瘋和尚說道:
「這小子乃是人魔之子,惡名滿天下的毒郎君陸正平,大師神功蓋世,素負盛譽,敢請為天下主持公道……」
瘋和尚虎目一翻,裂嘴冷笑道:
「你牛鼻子一向自負見識過人,這次可走眼啦,他是毒郎君,卻不是陸正平!」
此話一齣全場皆驚,三派掌門齊聲說道:
「那是為何?普天之下皆知毒郎君陸正平無惡不作,大師卻說……」
瘋和尚摸摸肚子,接道:
「此事內幕重重,一言難盡,不是我瘋和尚不願洩露天機,而是一旦說出原委之後,只怕在場耳聞之人的腦袋瓜子,不出三天就得搬家。」
此人向來瘋瘋癲癲,語無倫次,這話說來卻是鄭重其事的,群豪不由皆一呆。
通玄羽士馬宏達沉吟一下,沉聲說道:
「不管怎麼說,這小子就是滿手血腥的毒郎君,總不會有錯,今日既然犯在咱們手裡,無論如何,總得把他除去才好!」
「毒郎君」一身是罪,群豪恨之入骨,馬宏達話剛說完,無塵道長和三鞭太歲屠人傑挺身上前三步,就要出手發難,只有瘋和尚依然坐著不動。
陸正平前此落敗受辱之恨,至今耿耿不忘,見三人劍拔弩張,越發惱怒,一字一咬牙的說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想打就打,在下奉陪就是,最好別再信口雌黃,陸正平就是陸正平,既不是‘毒郎君陸正平’更不是‘毒郎君’誰要再胡言亂語,在下可要不客氣了?」
三人聞言勃然大怒,齊聲喝道:
「不管你是‘毒郎君陸正平’也好,是‘毒郎君’也罷,反正你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死定了!」
餘音未盡,掌招已出,三人六掌,呼嘯而來。
陸正平睹狀,目眥皆裂,喝道:
「好啊,都來吧,陸正平今天也不想活啦,索性和你們同歸於盡!」
雙臂一抖,正想作生死一搏,瘋和尚忽然一扔手中狗骨頭,大聲說道:
「牛鼻子住手,這兒是什麼地方,莫非你們不怕無敵老人的‘七殺令’?」
這話好像是當頭一盆冷水,三人混身一顫,透體生寒,爭先恐後的撒掌退了下來。
陸正平對瘋和尚懷恨極深,恨不得立時動手,決一生死勝負,說道:
「瘋和尚,你最好少說風涼話,有種就站起來,那一掌之仇還沒有算呢!」
右掌一指瘋僧,身形疾進五尺,暗暗蓄勢待發。
那知瘋僧生性怪僻,不為所動,血盆大口一張,嘻嘻笑道:
「你小子想死也別急在一時,先陪牛鼻子他們玩玩,等瘋和尚養足精神後,再收拾你也是一樣!」
話剛說完,果然雙目緊閉,倚在祭石之旁,不大工夫,便呼呼入睡。
群豪看在眼中,心中既好笑,又好氣,甚是不悅,覺得瘋和尚不無袖手旁觀,坐得漁利之嫌,但知此人來頭不小,卻無人敢出言挑逗,相互眉目傳話,暗籌應敵之策。
陸正平微一呆愣之後,環目一掃,冷然言道:
「小俠我此來就是想要領教領教各大門派的高招,哪位有興趣,就請挺身一試!」
群豪都吃過陸正平的虧,知他身懷絕技,頗不易與,一時間鴉雀無聲,無人出聲應戰。
可是,群豪此來,為的是什麼?「迷魂塔」上的秘圖,誘惑力太大,怎肯就此罷手?無塵道長一振手中拂塵,喝道:
「娃兒休狂,武當無塵倒要見識見識!」
沒見他怎樣作勢,人已直進五尺,當下拂塵一抖,「笑指山火」,橫掃而出!
陸正平說聲:
「來得好!」立時反手還擊,用的是師門秘技——「龍虎風雲掌」中招式,翻腕一擊,就把無塵道長手中的拂塵捲了回去。
無塵修為有素,自視頗高,匆匆一擊,便露敗象,心中吃驚不小,沉臉喝道:
「小子好深的功力,毒郎君之名果然不虛,咱們乾脆惡戰三百回合,打個痛快吧!」
右手拂塵「指天劃地」左掌「力撼五嶽」,不顧一切的拚力猛攻!
陸正平陡地一跺腳,聲如虎嘯,暴喝道:
「笑話,對付你用不到那麼多,十招就足夠啦!」
這話倒非狂言亂語,一口氣連攻十掌,招招絕技,著著神功,好似狂風暴雨般地綿綿攻出,出手之快,招式之狠,簡直無與倫比,任他無塵道長身為一派掌門之尊,也窮於招架,被迫後退不止。
唇亡齒寒,通玄羽士馬宏達,三鞭太歲屠人傑,深明此理,雖有聯手之心,但當目光看到「七殺令」時,就不免心寒意冷,為之趔趄不前,倒是瘋和尚此時已是鼾聲如雷,睡得香甜。
驀然,通!無塵道長終於被震飛出去,摔落在骷髏臺下!
陸正平十招得手,心中一喜,道:
「說十招把你打倒,你以為我吹牛?哼!」
話音未落,身側勁風呼嘯,一側身,只見三鞭太歲屠人傑欺身撲來,當下揚聲大笑道:
「你自己來最好,免得小俠我找你啦!」
他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此番生死一搏上,早存速戰速決之心,說話同時,掌招已破風遞出,一陣迅雷疾電般地猛攻過後,塞北派掌門人三鞭太歲屠人傑,也臣服掌下,摔倒在無塵道長左側丈許處。
接著,青城派掌門人通玄羽士馬宏達,雖明知敗多勝少,但「迷魂塔」上秘圖瘋狂了整個武林,寧願犧牲性命,也不肯不戰而退,只可惜,挺身奮戰的結果,和無塵、屠人傑如出一轍,不出十個回合,便敗下陣來。
至此,三派掌門人都倒在骷髏堆上,較技臺上只剩下陸正平,和好夢正酣的瘋和尚兩個人,臺下各派弟子,群情激動,憤不可當,雖有替掌門人報仇雪恨之心,卻沒有挺身一戰的膽氣!
陸正平三戰三捷,大感欣慰,昂首闊步的走到臺口,爽聲說道:
「有意問津‘迷魂塔’上秘圖的人,就請趁早上臺一顯身手,不然……」
「迷魂塔」乃是武學秘庫,神功奧府,不知瘋狂了武林中多少人,雖然較技臺前屍骸堆積如山,後繼者仍然大有人在,無塵道長聞言,忽的運足餘力,挺身一躍而上。
陸正平見狀,哈哈一笑,面冷心狠,喝道:
「哼,就憑你還想捲土重來,簡直是做夢!」
翻腕一掌,把無塵道長劈得連滾帶爬的摔了下去,動作乾淨利落之至。
無塵摔得渾身奇痛徹骨鑽心,老淚滾滾如雨,卻敵不住通玄羽士馬宏達得到「迷魂塔」上秘圖的慾念,無塵道長剛剛摔落實地,他已接踵而起。
陸正平冷冷的清嘯一聲,道:
「在下做事,從來不厚此薄彼,你也給我滾下去吧!」
當然,馬宏達的功力,和無塵在伯仲之間,逞強無用,自討苦吃,旋踵間便倒了下來。
這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三鞭太歲屠人傑居然也振臂躍起,落得個傷重而倒。
按理,武當、青城、塞北三派的掌門人,至此應該服輸認敗了,可是,「迷魂塔」上的秘圖太珍貴,他們似乎是隻要有一口氣在,就不甘罷手息爭。
不是嗎,武當派的掌門人,運氣一週後又挺身而上!
青城派的掌門人,運氣一週後也挺身而上!
塞北派掌門人,亦未例外,欲作困獸之鬥!
不幸,他們都失敗啦,做了陸正平掌下敗將!
可是,事到如今,三派掌門人依然心猶未甘!
無塵道長強忍住全身累累傷痕,縱身撲上,被陸正平一掌打倒了!
通玄羽士強忍住全身累累傷痕,縱身撲上,被陸正平一掌打倒了!
三鞭太歲強忍全身累累傷痕,縱身撲上,也被陸正平打倒在地!
武當、青城、塞北,三派掌門人,此時已是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形相至為狼狽,偶然眸光一接,黯然長嘆,悽楚欲絕。
儘管如此,他們依然準備作垂死掙扎。
陸正平傲然卓立,面容肅穆,這時聲沉語重的說道:
「你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會有今天吧,小俠我前此二失先機,受盡欺凌,不怕死儘管往上爬,看陸正平敢不敢把你們趕盡殺絕!」
死亡的威脅,絲毫也衝不淡得到「迷魂塔」上秘圖的慾望,三派掌門人爬起來,摔倒,摔倒,又爬起來,一次接一次的爬起來,結果又一次接一次的摔倒!
他們失敗啦,失敗得很徹底,失敗得很慘!
這時,三派掌門人僵挺挺地躺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陸正平靜靜的等待良久,他們動也不能動,臺下的人群情沸騰,卻沒有人敢現身一戰,陸正平蹙眉一想,道:
「怎麼樣?你們服不服氣?不服氣就快點上來,小俠我等得不耐!」
無塵道長等三派掌門人,睜眼一望,慨然長嘆,毫無動靜。
無為、無憂、白衣秀士、笑面無常等各派高手,相顧無言,一動不動!
衣冠冢前一片死寂,靜得可聞銀針落地之聲。
陸正平忽然雙眸暴睜,橫掃全場而過,眸光所過之處,幾乎沒有一個人不低頭垂頸,不敢仰視。
忽聽陸正平爽聲一笑,朗朗說道:
「各位既然心服口服,衣冠冢較技之戰就此告一段落,‘迷魂塔’上秘圖應歸小俠我……」
「哼,你先別得意,打倒牛鼻子他們,算不得是英雄好漢,還有瘋和尚我呢!」
陸正平猛回頭,見瘋和尚剛剛從夢鄉醒轉,伸手擦擦眼睛,起身伸伸懶腰,這才一步一步的向前踱來,當下好氣地說道:
「哼,我還以為你已經睡死了呢,想死就遞招吧,在下敬陪到底!」
聲冷氣壯,神色昂揚,直挺挺地往較技臺中央一站,好似淵停嶽峙,八面威風,不可一世。
瘋和尚緩緩地踱至陸正平對面五尺許處,才停了下來,舉袖一揩嘴角油漬,裂嘴說道:
「你小子臭美什麼?看打!」
此人古怪透頂,口中喊打,他卻舉步緩緩走來,不曾出手進招。
陸正平隨師十幾年,所學極博,見狀情知不妙,認為眼前瘋和尚的武功已至出神入化,無相無形的至高境界,眼前看似平靜,實則危如燃眉,一不小心就會招來殺身之禍,急忙閃身側躍,嚴陣以待。
瘋和尚哇哇怪叫一聲,喝道:
「想不你小子倒很識貨,真是難得的很!」
話落招出,掌力如濤,排空呼嘯而出攻的是陸正平中盤三處要害。
陸正平不敢怠慢,全力迎戰,招招都是神功絕技。
二人惡戰三十回合,打得天昏地暗,直看得群豪目瞪口呆,分不出是誰勝誰負。
論功力,陸正平服了「千年雪蓮」,生死玄關已通,似是略勝半籌,無如實戰經驗不足,在瘋和尚的無倫攻勢下,漸感手忙腳亂,敗象漸露。
瘋和尚打得性起,身手飄忽,恍如電閃雷奔,出手進招之餘,嘿嘿笑道:
「對付樓上的那個老東西,瘋和尚自信差一大截,對付你小子卻是綽綽有餘,不信咱們走著瞧!」
陸正平見自己漸處下風,心中好不焦急,暗忖:
「陸正平哪,陸正平!你報仇雪恨,重返師門,全在此一舉,只准成功,不準失敗!」
一想到自己的父仇未雪,又兼被師父逐出九華門牆,心中就悲憤難當,也因而給了他一股極大的力量,在這一股強烈無比的生命力的衝擊下,他壯志凌雲,豪情大發,不顧一切的又戰三十回合,已扳回頹勢,爭得主動機會。
先機一握,已勝半分,全力再戰五十合,已把瘋和尚逼在一角眼看就要失足墜下!
瘋和尚不由得心驚膽戰,憤不欲生,咬牙切齒的道:
「你小子好毒辣的手段,瘋和尚和你拚命啦!」
振臂一抖,狂風大作,連人帶掌撞來。
哪知,為時已晚,大錯已成,早在他發掌之初,陸正平早已撲了上去,蓬的一聲,人掌接實,瘋和尚震得原地疾轉三匝,終於滾下臺去,陸正平頭腦一陣暈眩,也險些撲倒在地,兀自搖晃了好幾下,才算勉勉強強地拿穩馬步。
瘋和尚、一向橫衝直闖,睥睨天下,今日掌下稱臣,情何以堪?挺身站起後,立時縱身而上,凌空撲擊。
陸正平連戰皆捷,信心陡增,睹狀冷哼道:
「哼,我看你簡直是不見棺材不流淚!想死就說話,小俠我不會不答應的!」
雙掌一搓,掌出如刀,呼地猛劈過去。
瘋和尚身在空中,震得翻了一個身,飄飄墜下。
這次,傷得不輕,久久不見爬起身來。
驀然,臺下掀起一陣驚呼之聲,只見大雄寶殿上有一條白色人影箭射出來。
來人身輕似燕,翻屋越脊,如履平地,瞬間已越過大雄寶殿,到達衣冠冢右側的屋頂上,陸正平揚目一望,認得是謝梅吟,心說:
「這丫頭功力高不可測,千萬別來找麻煩,否則,我可萬萬不是她的敵手!」
怕她現身較技,偏偏,她真的姍姍而來,眨眼工夫,已至屋沿邊上,準備一躍而下。
適在此時,凌空飛來一條灰色人影,說道:
「姑娘快請止步,老奴宋平在此!」
說話之初,似是很遠,話音一落,人已立在謝梅吟側後,輕功之高,令人咋舌心驚!
謝梅吟狠狠的瞪了陸正平一眼,頭也不回的說道:
「你回去吧,姑娘看他不順眼,下去揍他一頓就走!」
也不管老奴宋平反應如何,縱身躍起好像萍飄絮蕩的落在地上,塵不飛,土不揚,面不改色,曼妙至極!
宋平吃了一驚,忙接踵而下。
陸正平這才看清他的面貌,但見宋平六十上下年紀,臉色清瘦紅潤,雙目精光湛湛,一舉一動,豪邁沉穩,顯然是武林高手無疑。
群豪一望宋平,皆面帶驚容,有不少人笑臉相迎,爭相行禮。
無塵道長這時剛剛勉力爬起身來,行禮說道:
「啊,是枯藤叟宋平,宋大俠多年來一直不履江湖,不知下落何方,武林同道至為懸念,今天巧會,真乃三生之幸!」
枯藤叟宋平一振手中枯藤仗,哈哈笑道:
「道兄好敏銳的目光,想不到多年不見,還認識宋某人,真正難得,今日此來,一來陪我家小主人遊戲江湖,二來順便向天下英雄問候。」
話完,抱拳環施一禮,扭頭畢恭畢敬的對謝梅吟說道:
「姑娘,咱們快走吧,要是老主人怪罪下來,老奴擔當不起,臨行前夕,他老人家一再交代,不準越過大雄寶殿,因為……」
謝梅吟想了想,聲若銀鈴似的說:
「好吧,叫你在這座破廟後面等,你偏偏要跑進來,真討厭死啦,人家玩的一點也不痛快!」
揚目幽怨的望望騎樓,擰身上房,越屋而去。
枯藤叟宋平再度抱拳環施一禮,接踵躍起,瞬間人蹤兩杳。
這二人來的神秘,去的突兀,群豪怎麼也想不透那白衣姑娘是何來歷?
陸正平志在「迷魂塔」上秘圖,無暇思考這些,見群豪久久無人挺身再戰,扭頭就向無敵老人衣冠冢前石碑後面的暗門走去。
剛剛繞過墓碑,忽聞一個清脆森冷的聲音叱道: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