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平聽得一呆,道:
「在下已經技壓群豪,無人再挺身應戰,按理……」
話還沒有說完,夜空中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道:
「衣冠冢內較技之事,關係著‘迷魂塔’上秘圖的歸屬,茲事體大,怎可出之草率?天下英雄如心有未甘,仍可奮身再戰!」
說話之人,仍是那個神秘的女人,群豪相顧失色,莫名所以,如置身五里雲霧中。
這話宛如燎原之火,群豪聽畢,不由皆精神一振,大有得不到秘圖死而難安之慨,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陸正平轉身一掠,立身較技臺前,朗聲說道:
「無敵老人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不甘心就快點上……
言未盡,無塵道長首先撲了上來。
接著,通玄羽士馬宏達、三鞭太歲屠人傑,還有無為、無憂道長、笑面無常倪承澤、白衣秀士莊宗毅等人,也爭先而上,拚命撲擊!
不幸,逞強的結果,換來了更慘的失敗,更重的傷痕,
陸正平一掌一個,打得落花流水,沒有一個人能夠登上較技臺一步!
群豪倒下去,爬起來!爬起來,再倒下去,這時已是力盡精疲,想爬也爬不起來了!
陸正平環目一掃,神色飛揚,慷慨激昂地說道:
「誰還不服氣,就快點上吧,小俠我不耐久等!」
餘音繞耳,異音突生,但見瘋和尚裂嘴狂嘯一聲,大聲說道:
「你小子別忙得意,瘋和尚但有三寸氣在,你就算不得是技壓群豪!」
說話同時,呼地一躍而起,身在半空中,便連拍三記劈空掌!
陸正平久戰眼紅,雄心大發,不管三七二十一,雙臂一抖,橫飛出臺,咬牙切齒的說道:
「不怕死你就來吧,小俠我不會嫌多的!」
振臂運掌,如雷似電,不等對方掌風攻到,便以排山倒海之勢連攻四五掌。
驀然,瘋和尚覺得暗力倒卷,掌勁立失,重創之下,攻力大打折扣,三掌無功,反而落得個傷重倒地!
陸正平連戰皆捷,壯志如虹,說道:
「這下子你們總該服氣了吧?陸正平志在秘圖,並無傷生害命之心,如就此服輸認敗,或可逃得一條活命,不然,可別怪小俠我手下無情!」
瘋和尚功力精純,半晌已起身站起,心中喃喃自語道:
「老朽此來,原打算衣冠冢前奪冠,贏得‘迷魂塔’上秘圖,為老友復仇雪恨,想不到事情急轉直下,竟落得這般悲慘下場,故人哪,故人!你如泉下有知,助我一臂之力才好!」
想至傷心之處,不禁熱淚筏滾而下,只聽他暴喝一聲,運足所有的功力,如瘋似狂地猛攻陸正平。
一人拚命,萬夫難當,和尚不顧一切的搶攻五六掌,居然被他登上了較技臺。
陸正平睹狀好不氣惱,喝道: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小俠我早已有言在先,誰再逞強,必死無疑,就先從你瘋和尚的身上開刀吧!」
銀虹一閃,金光燦爛,忽的拔劍在手,挽起一團劍花,分心就刺!
瘋和尚一呆,覺得對方身手太玄奧精純,忙全力發掌,一路拚命招式。
陸正平父仇待雪,又被師父逐出九華門牆,悲憤之下,早存速戰速決之心,當下振臂一抖,劍花朵朵,霞光萬道,陡然間人劍合一,掃砍挑刺,招出如梭,疾取瘋和尚全身七十二處要害。
霍地,瘋和尚但見眼前金光閃爍,萬劍齊舞,躲不勝躲,防不勝防,心中不由一懍,暗暗長嘆一聲,挺身直撞上去,企圖同歸於盡!
陸正平見他如此,也自吃了一驚,趕忙滑步橫移,揮劍斬他左臂。
他動作太快,宛如電閃雷奔,瘋和尚萬般無奈,只好閃身退避。
那知,動作略慢,躲開左肩,難逃手掌,銀虹掠過,血線沖天,瘋和尚的右手已被削去一半,僅僅剩下一個大拇指!
瘋和尚好硬的骨頭,傷情如此慘重,他卻哼都沒哼一聲,咬牙列嘴的喝道:
「你小子好狠的心,瘋和尚今天拚著這條命不要,也絕不容你小子……」
陸正平憤焰熊熊,早已殺紅了眼,聞言勃然大怒道:
「你這個瘋和尚死到臨頭,還-嗦些什麼,快回老家去吧!」
翻腕一掌,力逾萬鈞,蓬的一聲,瘋和尚當胸吃了一掌,被震得飛出臺外四五丈遠,摔落實地時,已是人事不醒,生死不明!
陸正平左手食指一伸,抹去劍上的血漬,朗聲說道:
「陸正平本無殺人之心,是你們自己逼出來的,哪個想死就快點上來,瘋和尚就是最好的一個榜樣!」
無疑的,群豪當中,瘋和尚的武功是首屈一指,大家見他斷指蒙羞,倒地不起,已嚇得魂不附體,誰還敢再拿性命當兒戲?
陸正平傲立半晌,見大家龜縮不前,乍然冷哼一聲,轉身走至祭石附近,正色說道:
「無敵老人,在下已經把他們打得服服貼貼,再也無人爭戰,這下總可以算得上是技冠群英,進入你老人家的衣冠冢了吧?」
沉默,一陣可怕的沉默!
臺上臺下,墓內墓外,沒有一個人出言發話,大家的眼睛瞪得象是銅鈴,雙耳直豎,心絃繃得緊緊的,等待無敵老人開言。
終於,銀盤滾珠,天籟傳言,但聞那個清脆冰冷的聲音說道:
「現在你可以進來了!」
冷冷冰冰的,一點喜怒之情也沒有。
陸正平一怔,不敢遲疑,舉步繞過墓碑,側身進入衣冠冢,前行丈許,眼前大亮,只見四周金壁輝煌,寶光繽紛,目不暇接,正想逐一觀看,耳畔有人叱道:
「娃兒不得左顧右盼,由此前行三丈,左轉右折,入室磕頭,便可看到‘迷魂塔’上秘圖!」
這話說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飄飄渺渺的不知究竟來自何方!
陸正平呆了一呆,說聲:
「遵命!」如言行事。
果然,前行三丈,左轉右折,面前現出一間精緻的石室。
陸正平拾級登階而上,當他走完最後一級石階時,不禁為眼見之事愣住了!
石室四壁遍是珠寶翡翠,光輝燦爛,價值連城。地上很整齊的排列著九個巨大的銅鼎,銅鼎中香菸嫋嫋,如雲如霧,散發出一股馨香之氣,在煙霧迷濛中,有一座石雕人像肅容端坐,栩栩如生。
是的,這座人像雕得的確活靈活現,和真人一般無二,但見他慈眉善目,面容肅穆而威嚴,顯系不可一世的將相之才。
不過,如肯細細推究,可以發現此人眉宇間似是有縷剛愎之氣。
陸正平看畢,心忖:
「這大概就是無敵老人吧?但不知‘迷魂塔’上秘圖放在何處?」
既而一想,那位神秘的女人不是說過入室磕頭,便可看到「迷魂塔」上秘圖嗎?
當下越過銅鼎,雙膝下跪,口中說道:
「無敵老人在上,容武林末學陸正平大禮參拜!」
磕完最後一個響頭,定目細看,果見在無敵老人雕像的手中,放著一個小巧別緻,閃閃生光的碧玉小匣,上面赫然寫的是:
「迷魂塔秘圖」五字!
「迷魂塔」上的秘圖,不知瘋狂了多少武林中人,陸正平看在眼中,不由的熱血沸騰,心頭撲撲亂跳,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良久,良久,他呆呆地望著玉匣,不曾伸手去拿。
再猶豫頓飯工夫,陸正平終於鼓起勇氣,顫顫抖抖的把玉匣拿在手中。
方待開啟一看究竟,忽聞那個神秘女人的聲音說道:「懷璧招災,自古而然,你雖然冠蓋群英,得到‘迷魂塔’上秘圖,但以你目下的功力,如想保有此圖,並能順利的進入‘迷魂塔’,卻非易事,老身念你身世悲涼,仇深似海,願助你十年功力!」
陸正平聞言一呆,暗忖:
「怪啦,此人怎知我仇深似海,身世悲涼,難道?」
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那位神秘女人的聲音又說道:
「娃兒別再胡思亂想,快雙目緊閉,盤膝坐好,你的功力如不能再大進一步,得到秘圖,無異引火自焚,你離此之後,必定步步危機,一不小心就有喪命失圖之慮,果不幸而落入惡魔之手,豈不要辜負無敵老人的一片苦心!」
陸正平聞言一驚,心說:
「也對,師父說我此時的功力,連仇人的三招都接不下來,她肯助我十年功力,那是最好不過。」
想畢,再三申謝,閉目盤膝揹著無敵老人雕像坐好。
剛剛坐好,身後有人說道:
「孩子,老身要以‘移功大法’助你十年功力,你應神志合一,排除百念,凝精聚意,一心向虛才行,若心浮氣躁,神意不專,移功不成事小,說不定會斷送了你自己的性命!」
陸正平這次凝神而聽,發覺話音似是來自無敵老人雕像口中,猛回頭,說道:
「老前輩金玉之言,在下不敢稍忘,陸正平斗膽直言,敢請你老人家現身賜教如何?」
話剛說完,仰頸而視,忽覺無敵老人雕像眸中射出兩道寒芒,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顫,急忙轉過頭去。
「老身多年一直不曾公然現身露面,過問塵世間事,今日你我有緣,助你十年功力已足,何必一定要見一面。」
陸正平仔細一聽,肯定她隱身無敵老人雕像之中,當下說道:
「老前輩,你老人家就是無敵老人!」
「不!老身不是無敵老人!」
「那麼,無敵老人現在……」
「他老人家雲遊四方未歸,囑老身在此料理一切!」
「你老人家既然不是無敵老人,敢問隱身此處作甚?」
「老身在此坐情獄!」說完,一聲長嘆,悽然欲泣!
陸正平一愣,道:
「老前輩也在坐情獄!」
「嗯,老身正在坐情獄!」
陸正平陡然想起危樓中的那位怪人,說道:
「衣冠冢右側的騎樓上,也有一個人在坐情獄,老前輩知道嗎?」
「老身知道!」
「老前輩認識他?」
「不但認識,而且關係密切!」
「他曾囑咐在下,代為問候老前輩一聲。」
「孩子,你也代為老身問候他一聲吧。」
「在下冥冥中覺得他很想見見老前輩,你老人家願意嗎?」
「不!老身早已發下重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和他見面了!」
「那是為什麼?」
「哎!……」
她,慨然一嘆,什麼也沒有說。
陸正平沉思一下,又道:
「老前輩,他有一個叫謝梅吟的女兒,你可曾曉得?」
「老身曉得!」
「謝姑娘把他當親生父親看待,他為何卻說謝姑娘不是他的親生女兒,甚至百般責罵乃至出手痛打,這……」
「……」
她,默然無語。
「老前輩認識謝梅吟姑娘嗎?和她有何關係?」
兩個問題,一個也沒有答覆,她卻顫聲說道:
「孩子,謝梅吟姑娘和你的關係很是密切!」
陸正平聞言如雷擊頂,大吃一驚,反問道:
「什麼?謝梅吟姑娘和在下的關係很是密切?」
「嗯,你們之間的關係很密切!」
「老前輩,你老人家和樓上的那位前輩高人,無敵老人和你老人家,以及在下和謝梅吟姑娘,這中間的來龍去脈究竟如何,敢請老前輩……」
話至此,神秘女人悽然一嘆,接道:
「孩子,不是老身不願意告訴你,而是有著難言的苦衷,你別再詢長問短,老身斷斷不會和盤托出,倒是你快快空明靈臺,百念歸一,讓老身助你十年功力吧!」
陸正平聽她如此說,雖然心中疑團重重,亟欲明瞭真相,但情知問也無用,想一想,立時神意歸一,五心向天,進入渾然忘我之境。
朦朧間,神秘女人的聲音說道:
「孩子,你年紀不大,定力倒極深,將來的成就,定然無可限量,汝父泉下當安心瞑目矣!」
陸正平一怔,頭腦陡然一清,覺得她話中有話,方待出言追問,一隻滾燙的手掌,已經貼在自己的「對心」穴匯入四肢百骸之中。
起先,還可支援,但覺熱流好似萬馬奔騰,血脈澎漲,骨節暴響,全身上下被一股至大至剛的力道衝擊得奇痛,徹骨鑽心,冷汗如流,衣衫全部溼透,猛然間悶哼一聲,人也昏了過去。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當他清醒的時候,一切已恢復正常,移功之法已成!
他哪裡會知道,在這短短的過程中,功力已太大的進了一步,自此而後,普天之下很難找出幾個能打得過他的人了!
不幸的是,群豪硬一口咬定他是「毒郎君」又兼身懷秘,圖,此後砍砍殺殺,將永無寧日,陸正平悲憤之下,不把整個武林搗個天翻地覆才怪!
陸正平清醒後,轉身下跪,叩了一個響頭,目注手中玉匣,恭恭敬敬的說道:
「謝謝老前輩賜圖相助之恩,陸正平他日如能洗雪親仇,定當來此重謝!」
「迷魂塔上秘圖,是無敵老人留贈之物,用不著謝我,至於相助之事,更不必記掛心頭,只要你順利的復仇報親,老身就心滿意足了!」
陸正平思索一下,正要出言,她又鄭重其事的說道:
「你此時的功力雖然大有成就,但與仇人相較,仍相距太遠,離此之後應格外小心,凡事能忍則忍,能讓則讓,須知秘圖萬一得之非人,不止是你陸家的不幸,將是整個武林的大不幸!」
陸正平一驚,心生寒意,說道:
「老前輩,在下的仇人是誰?求你老人家……」
「你別說下去,老身不會告訴你的!」
「老前輩,在下已經得到迷魂塔上秘圖,復仇雪恨,就在眼前……」
「還早得很,在你沒有進入迷魂塔,學得絕技神功之前,什麼都別談!」
「那是為何?」
「因為仇家的武功幾乎是空前絕後,蓋世無雙,尤其此人最是陰毒不過,爪牙遍佈天下,他一旦曉得你是陸家之後時,你如想活命,恐怕難如登天!」
「老前輩,這個魔頭的武功究竟有多高?難道你老人家也打他不過了」
「是的,不但老身打他不過,就連想當年舉腳一跺,整個武林亂顫的無敵老人,對他也不得不忍讓三分!」
陸正平聞言嚇出一身冷汗,道:
「這麼說來,在下復仇報親之事,豈不是險阻重重,希望渺茫嗎?」
「那也不見得,只要你能進入迷魂塔,一切可迎刃而解。」
「進入迷魂塔,真能學得那樣高的武功?」
「那當然,迷魂塔乃是武學秘庫,神功奧府,不知瘋狂了多少武林中人!」
「無敵老人的‘七殺令’,威震武林,可是,目前卻有人在衣冠冢前連殺十幾條性命,他老人家為何不聞不問?莫非無敵老人對他也忍讓三分?」
「這倒不盡然,而是別有原因,皆因一朵‘鐵蓮花’,傷透了他老人家的腦筋,此番離開衣冠冢,正是為了‘鐵蓮花’的事!」
「鐵蓮花?這是怎麼回事?在下也曾聽騎樓上的那位前輩提過一次。」
他多麼渴望知道此事原委,結果,她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陸平一怔,又道:
「老前輩,普天之下究竟有幾個陸守智?幾個陸正平?為什麼群豪硬說先父仍健在人世間,就是‘人魔陸守智’?在下就是‘毒郎君陸正平’?」
「孩子,老身早已說過,在你未進入迷魂塔,修得絕技神功之前,什麼都別說,現在情勢緊急,分秒必爭,還是快快離開此地,按圖去尋覓迷魂塔去吧,再晚了難保不會發生意外……」
霍然,衣冠冢外傳來一聲陰森森的聲音,說道:
「紫金谷主陸守智,率犬子陸正平,在這廂對你無敵老人有禮了!」
陸正乎聞言大大地吃了一驚,登時熱血沸騰,怒氣如虹,挺身一躍而起。
原想衝出去拚個死去活來,無敵老人雕像手掌倏伸,把他牢牢的抓在手中。
陸正平強忍住滿腹氣憤,說道:
「老前輩,這個陸守智和陸正平,一定就是在下的殺父仇人,請放開我,在下要出去和他們拚命……」
話還沒有說完,忽覺面前勁風一掠,逼得語滯口呆,難再成言。
抬頭一看,無敵老人雕像眸眶中的一雙眼睛,是那麼憤怒,那麼驚惶,凝神望著他,一言不發。
沉寂了半刻之外,一切依然如故,再也沒有聽到「人魔陸守智」的聲音,她才一字一句的說道:
「孩子,千萬別出去,出去簡直等於送死!」
時間向後推了一個多時辰,仍無任何動靜。
「老前輩,他為什麼沒有進來?」
「他不會進來的!」
「那是何故?」
「無敵老人神功蓋世,天下無敵,他多少總有一點顧忌!」
「那麼,他們現在跑到那裡去了?」
「也許走啦,也許別有所為,也許……」
「老前輩,要是被他們曉得在下在此,並且得到迷魂塔上秘圖,可是大糟特糟之事……」
「哎!孩子,但願你的猜想錯誤,不然,你就是插翅飛也飛不了,事到如今,急也沒用,你還是儘速離開此地的好,萬一被他曉得你在衣冠冢內,事情就越發麻煩了!」
陸正平尋思半晌,深以為是,當下正色說道:
「好吧,在下遵命就是,離此後一定格外小心從事,俾不負老前輩厚望。」
話完,一揖及地,轉身就走。
快要走出衣冠冢時,耳際傳來神秘女人的聲音,說道:
「孩子,老身知道你心中有很多很多謎樣的問題,亟待明瞭,別忙,亦別為此心焦,當你走出迷魂塔時,老身自會就所知全部告訴你。」
陸正平一面緩步前行,一面扭頭說道:
「老前輩但請寬心,在下但能留得命在,學得迷魂塔絕技後,定然前來拜謝你老人家!」
話音一落,人已走至距墓門丈許之處,一瞥手中玉匣,心說:
「迷魂塔上秘圖也不知是何模樣?我何不在此看上一看?」
心中想著,正想開啟一看究竟,發覺自己已經走墓門,心忖:
「不行,天下英雄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我不能找麻煩!」
如此一想,懼意立生,忙將玉匣收藏好,挺身一躍而出。
陸正平立身祭石之前,放眼四顧,但見良夜寂寂,月光弄影,破廟廢墟上黑沉沉的,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個人!
天下英雄走啦!
瘋和尚走啦!
人魔父子也不見蹤影!
陸正平心內盤算道:
「此時什麼也別管,首先返回九華山,和師父他老人家去按圖尋覓迷魂塔要緊!」
此念一生,不再流連,一探步,人已在骷髏臺下。
低首疾奔十餘丈,剛至被「人魔」殺害的屍堆附近,猛然夜空中飄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冷的說道:
「小子,你想溜可不成,要不是老夫贈你靈丹,你屍骨已寒,哪還有今天,簡直忘恩負義之極!」
陸正平知道發話之人是誰,暗忖:
「算啦,不和他一般見識,上樓去見他一面吧,正好替墓中女人問候他一聲!」
心轉意動,健步如飛,也不過是眨眼工夫,已至騎樓之下,當下振臂一抖,縱身拔起,三丈多的高樓,不費吹灰之力,便輕而易舉地上去了。
他,功力進步了,向前走了數步,掃了樓中怪人一眼,微微施禮說道:
「蒙老前輩贈藥相助,總算不負厚望,進得衣冠冢,把你問候的話語傳到了。」
他對眼前怪人沒有絲毫好感,說完,之後,就想轉身而去。
樓中怪人懷中放著那隻視若珍寶的匣子,雙手不停的撫摸著一縷青絲,聞言霍然色變,眸中神光炯炯,也不知是喜?是憂?是愛?是恨?一眨不眨的盯著陸正乎,急忙問道:
「你見到她了?」
「沒有,在下和她暢談片刻,卻沒有見面!」
「你說出老夫的問候之言後,她說些什麼?」
「她說也叫在下代她問候你一聲。」
「她沒有悔悟,甚至出而相見之言?」
「不但沒有,她老人家還說早已發下重誓,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和你見面了!」
這話似是一把鋼刀,斬斷了他的全部希望,登時,樓中怪人臉色蒼白,老淚滂沱,長吁短嘆,不能自己,一下變得那麼衰老,那麼頹廢,就像是失去陽光水分的衰草枯葉一般。
過了很久,他才悽悽慼慼的喃喃自語道:
「哎!白雲蒼狗,歲月如流,想不到時日蹉跎,卻改變不了她的主意,千不對,萬不對,只恨人魔陸守智設計陷害,斷送了你我的一生幸福!」
陸正平聽得一呆,道:
「老前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
樓中怪人忽的雙眼暴睜,憤焰如火,勃然大怒道:
「住口,這兒哪有你插嘴的餘地,還不快滾出去!」
陸正平聞言,怒氣忽揚,但瞬間轉念想道:
「算了吧!這個人的遭遇可能很慘,何必和他斤斤計較,此時返回九華山要緊。」
想著想著,轉身就走。
忽聞騎樓後窗外傳來謝梅吟的聲音,口中不停的呼喚著:
「爹爹,爹爹。」音悲韻悽,感人至深。
樓中怪人忽然眉頭一皺說道:
「回來!」
陸正平一愣,扭頭說道:
「你叫在下?」
「樓上只有咱們兩人,不叫你還會叫誰?」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在下聽得見!」
樓中怪人探首窗外一望,恨聲說道:
「老夫有意託你辦一件事,如答應,願傳你三招絕世之技,不知可肯?」
陸正平想了想,道:
「那要看是什麼事情,如是行俠仗義之事,你就是不傳一招半式,在下也會勇往直前,否則,你縱然傳我三百招也不幹!」
樓中怪人沉思一陣,咬牙說道:
「老夫託辦之事,最是簡單不過,只要你能把樓外的這個賤婢殺掉,老夫保證傳你三招震驚武林的絕技!」
陸正平聞言大怒,冷哼道:
「你要在下幫你殺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哼,你這人簡直一點人性也沒有,我不幹,你自己去殺好啦。」
心中惱恨,羞與為伍,掉頭而去。
樓中怪人見狀大急道:
「小英雄慢走一步,老夫還有話說!」
陸正平冷笑道: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莫不是在下不答應不行?」
樓中怪人此時變得十分焦急,說道:
「老夫早已說過,她根本不是謝家的親生女兒!」
「那麼,謝梅吟是誰的女兒?在下倒要請教請教。」
「是人魔陸守智的女兒!」
「你說什麼?謝梅吟姑娘是人魔的女兒?」
「不錯,一點也不錯,她的的確確是人魔的骨肉!」
這,大出他意料之外,陸正平一呆,道:
「老前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謝梅吟既是人魔之女,怎會叫你爹爹?這事太不尋常,你老人家倒是說說此中原由。」
樓中怪人接道:
「此事暫且別談,我先問你是否答應?」
陸正平冥冥中,覺得自己的殺父仇人就是那個冒充自己父親的「人魔」,謝梅吟既是「人魔」之女,自然誓不兩立,乾淨利落的說道:
「在下答應啦!」
說著話,健步一探,走至後視窗,揚目下望,見謝梅吟仰首望樓,神色黯然,仍自悽悽然的呼喚不止。
樓中怪人這時說道:
「小英雄既已答應,就請過來,讓老夫傳你三招絕世神功!」
「不必,對付她,單憑在下所學就足夠啦!」
說著話,就要挺身穿窗而出。
樓中怪人伸手一攔,一本正經的道:
「不行,這個賤婢資質特佳,稟賦過人,已盡得謝家真傳,成就之高,罕逢敵手,老夫如果不指點指點你,說不定會弄巧成拙,喪生在她的手中。」
陸正平回想起群豪看到她的奴僕——枯藤叟宋平時的敬畏情景,心中認為此言不虛,當下鄭重的說道:
「也好,只是太麻煩老前輩了。」
樓中怪人一下子又生氣勃勃起來,說道:
「哪裡,小英雄快別這樣說,只要能除去人魔父女,老夫就是付出再大的代價,也是心甘情願的。」
一整臉色,指著面前地板,又道:
「快坐在老夫面前來吧!我這就開始傳你絕技神功。」
陸正平毫不猶豫,轉身疾走,坐在他的對面。
樓中怪人拿起那隻寶貝匣子,開啟來,取出一本薄薄的黃皮書,肅容滿面的說道:
「這本奇書上所載武學,都是絕世無雙的上乘玄功,但能學得三招兩式,保證終身受用不盡,威鎮八方!」
陸正平聽得心頭一顫,喜出望外,目注黃皮書,正待追問奇書來歷,樓中怪人接著又說:
「咱們有緣相見一場,老夫還未請教小英雄尊姓大名,真是抱歉得很!」
通名報姓,原非什麼難為之事,可是,這在陸正平來說,卻感到十分為難,怕的是滋生誤會,招惹是非,苦思良久,這才據實說道:
「晚輩陸正平,不過,老前輩千萬別……」
話至此,樓中怪人陡地臉色一寒,目泛兇焰,沉聲喝道:
「你是毒郎君陸正平?好小子,老夫差點上了你的當!」
說話當中,早將黃皮奇書收起,呼地一躍起身,準備出手發難。
陸正平暗暗叫苦,不等他出手,忙後退兩步,說道:
「老前輩萬萬不可誤會,在下雖然是陸正平,卻不是你心目中所想的那個‘毒郎君’,再者,家父仙逝已久,更非‘人魔陸守智’,務盼老前輩詳察才好。」
樓中怪人將青絲和寶貝匣子往懷中一塞,恨恨地說道:
「小子休得信口胡言,老夫和你老子‘人魔陸守智’的交情深得很,他就是骨化飛灰,我也認得出來,幾時聽說過他已亡命斷魂?你小子老夫雖未一見,但‘毒郎君陸正平’六字,響徹雲霄,惡名滿天下,老夫早有耳聞,早知是小子你,怕不把你劈成肉泥才怪!」
越說越氣,話完,振臂運掌,劈面打去。
陸正平見他殺氣騰騰,出手極重,不禁一呆,趕忙滑步閃躲,口中急急分辯道:
「老前輩請息雷霆之怒,聽在下一言,小可的的確確不是‘毒郎君’,家父亦非‘人魔’,萬望前輩明鏡高懸……」
忽然,轟的一響,樓中怪人一掌走空,劈在了後窗之上,一時間窗碎壁倒,塵土飛揚,一片渾沌。
乖乖,此人好猛的掌力,要是打在陸正平身上,不死也會重傷,睹狀生寒,苦不堪言。
塵土稍歇,月光如輝,窗後草地上立著一條白色人影,不用問,謝梅吟姑娘還沒有走,仍自聲嘶力竭的呼喚著。
謝梅吟的呼喚聲,字字血淚,聲聲斷腸,任何人聽在耳中,都會感動得落下淚來,但卻一點也感動不了她心目中的父親!樓中怪人探首窗外一望,對陸正平說道:
「小子休再胡說,你就是無惡不作的‘毒郎君陸正平’,‘人魔陸守智’是你的父親,騎樓下面的賤婢,不是你姐姐就是你妹妹!」
陸正平聞言,既悲憤,又痛苦,忍氣說道:
「老前輩務請先別生氣,容在下慢慢解釋……」
「閉嘴啦,就算老夫走了眼,難道陸守智之死能遮盡天下人的耳目?小子別再嘮叨,快進招吧,老夫素來不和晚輩動手,今天卻要破例開一次殺戒!」
「老前輩,在下幹言萬語,你也不會相信,不過有一點敢請詳察,在下如果真的幫你尋仇,殺害那個白衣丫頭……」
樓中怪人暴喝一聲,疾言厲色的說道:
「你父子最是詭計多端,此來目的,小子心裡有數,十之八九是為了老夫懷中的黃皮奇書!」
忽又一沉臉,冷森森的喝道:
「這兒的風水不錯,老夫先把你殺掉,再殺你姐姐吧!」
右臂疾伸,掌力似剪,呼地當胸攻到,力可碎石裂碑。
事情逼到這步田地,陸正平不打也不行,沉聲說道:
「好,老前輩既然一定要教訓在下,陸正平奉陪就是!」
見來掌凌厲,不敢大意,忙運足全力,發掌迎戰。
樓中怪人喝道:
「小子別做夢,老夫不但要教訓你,而且還要你的命!」
蓬!兩掌接實,屋瓦暴響,全樓震顫,樓中怪人足不移位,面不改色,陸正平卻向後退了一步。
樓中怪人見他小小年紀,功力之深,竟在瘋和尚之上,心中大感驚異,喝道:
「想不到你小子倒真有一點道行,看來還可以接老夫的十掌八掌。」
陸正平清嘯一聲,冷哼道:
「老前輩別看不起人,陸正平再沒用,也還可以接你的三五十招。」
「小子好大的口氣,放眼當今武林之世,能夠接下老夫二十招的人已是鳳毛麟角,就憑你也想招架三五十招!哼,簡直不自量力!」
話落招出,一口氣連攻五六掌。
陸正平在九華一叟林松濤的教導下,成就本已極高,尤其經過衣冠冢內的神秘女人幫助十年功力後,武功更是突飛猛進,大大地進了一步,見對方殺心已生,也不再顧忌什麼,當下施展渾身解數,全力應戰,攻守有序,進退井然,樓中怪人氣得哇哇叫,卻奈何不了他。
不過,話又說回來,眼前之人想當年名聲赫赫,字內無雙,豈是浪得虛名!三十招之內,陸正平還可支援,三十招一過,就有力不從心之感,節節後退不止。
不是嗎,但聞樓中怪人斷喝道:
「小子拿命來!」
劈的一掌,把陸正平打得從前窗視窗中射了出去。
所幸,陸正平內力極深,及時運氣護住全身要害,未曾傷得五腑六髒。
饒是如此,落地後調息了一個多時辰,才復元如初,挺身站起。
陸正平做夢也沒有想到,此番無敵老人衣冠冢之行,會招惹出這麼多是非恩仇,心頭沉甸甸的,好不悶煞人也!
尤其,「人魔陸守智」,「毒郎君陸正平」,墓中女人,樓中怪人,以及謝梅吟和自己,這些彼此之間的關係實在令人費解。
好在,此行不虛,得到了迷魂塔上秘圖!
「此時什麼也別想,趕快回九華山,和師父他老人家去尋覓迷魂塔要緊!」
心生此念,陸正平伸手摸摸懷中玉匣,仰頸望著騎樓,爽聲說道:
「賜掌之恩,留下生利,陸正平但能不死,日後定來本利收回!」
也不管樓中怪人反應如何?話落人起,直向廟門外飛奔而去。
墓中女人說得對,懷璧招災,自古皆然,打陸正平進入衣冠冢起,天下英雄就在謀劃殺人奪圖之計,表面上看似平靜,實則死神正在一步一步的向他走來,從今以後,天曉得會發生什麼驚天動的故事。
陸正平心中焦急,其行如飛,不大工夫,已奔出廟門口。
驀然,四外人影幢幢,勢如離山猛虎,一下子從四面八方奔來十幾條英雄好漢。
其中有武當掌門人無塵道長,青城掌門人通玄羽士馬宏達,塞北掌門人三鞭太歲屠人傑,以及無為、無憂道長,笑面無常倪承澤,白衣秀士莊宗毅等十餘人。
陸正平看得一呆,心中喊糟,止步說道:
「赫,你們都來啦,幸會,幸會!」
說完,舉步一探,昂首闊步而行,旁若無人的樣子。
他衣冠冢前揚威,把天下英雄打了個落花流水,群豪餘驚猶悸,接踵後退,竟無一人敢挺身截擊。
無塵道長忽然一揮手中拂塵,說道:
「承各位道兄看得起,推貧道主持大局,咱們今天縱使盡皆斷命亡魂,甚至毀宗滅派,也絕對不容許毒郎君陸正平攜走秘圖,為害天下!」
群豪聞言,齊聲一諾,相繼止步傲立,勢成犄角,一個個怒目而視,蘊勁待發,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陸正平環目一掃,冷然說道:
「你們到底準備怎麼樣?別擺臭架子唬人!」
無塵道長虎目一瞪,道:
「好說,貧道要你懷中的迷魂塔上秘圖!」
陸正平一拍衣袋,昂首立道:
「秘圖在這兒,不怕死的就上來搶搶看!」
通玄羽士馬宏達望了無塵道長一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