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銀看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的疾上三尺,雙手緊緊地抓住陸正平的腕部,淚流滿面的道:
「孩子,我的好孩子,他同樣也是孃的親生骨肉,你不能殺他,不能殺他呀!」最後幾個字,已經嗚嗚咽咽的聽不清楚了,整個身軀全部壓在了陸正平的臂上。
陸正平殺心已生,堅如鐵石,爽聲咬牙道:
「娘,孩兒恨他透頂,一定要他的命,任何人也救不了他!」
當下心一橫,振臂一抖,暗力如湧,白如銀被震後退丈許,仰面栽倒在地,人也暈迷不醒。
陸正平一怔,心中悲苦,淚光盈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道:
「天啊,上蒼的安排為什麼對我陸正平這樣殘酷!」
毒郎君暈迷半響,這時已適時清醒過來,挺身一躍而起。
不!他沒有挺身而起,剛剛挺起身來,就被陸正平一拳(此處缺2頁)。
割耳之痛,非同小可,毒郎君重創之下,又添新痛,如何能消受得了,但聞悶然一哼,當場暈死過去。
「迷魂塔」上的秘圖,對陸正平太重要,怎肯就此罷手,見此狀一愣,隨即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當他返回來的時候,手上已多了一桶冷水,當下手起桶翻,全部澆在毒郎君頭上。
冷水澆頭,神智頓清,毒郎君睜開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
「怎麼?這一下你總該說實話了吧?」
陸正平一矮身,匕首指在他的咽喉附近。
毒郎君狠狠的瞪了陸正平一眼,忽然揚掌當頭擊下。
「怎麼?你想自殺?哼!沒有那麼便宜,除非你爽快的說出秘圖的下落,不然,小俠我要你受盡千苦萬罪,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了,慢慢的活受罪!」
見他閉口不言,匕首一振,正待割他的右耳,母親道:
「孩子,他是你的弟弟,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付他,你看你把他弄成什麼樣子了……」
一瞥毒郎君蒼白如紙的臉色,血跡斑斑的雙頰和左耳,心中痠痛,淚下如雨,伏倒在毒郎君的身上放聲痛哭起來。
陸正平道:
「娘,你老人家這是何苦,他罪與天齊,惡跡昭彰,死有餘辜,何必為這樣一個忤逆不孝人傷心……」
「孩子,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孃的親生骨肉,你年紀還小,不會想到為人父母的苦心……」
「我不知道為人父母的苦心,可是,我卻清清楚楚的知道他是孩兒的深仇大敵,我一定要殺了他!」
「可是,他是你的弟弟呀,你怎麼可以殺害自己的弟弟?」
「我早已說過,根本不承認他是我的弟弟……」
「你承認不承認是一回事,事實又是一回事,為孃的但有一口氣在,就不准你加害於他!」
雙臂一伸把毒郎君抱在懷中。
陸正平見此情狀,不禁大怒,喝道:
「娘,你老人家最好別逼孩兒做出忤逆不孝的事來,再不閃開,我寧願落個不孝之名,也不能讓他活在世上害人!」
白如銀秀髮散亂如蓬,衣裳零亂不整,形相至為狼狽,聞言涕淚交流的說道:
「孩子,你要殺就先把我殺了吧,為孃的但有三寸氣在,就不許你做出這種絕毒無情的事來!」
陸正平氣得臉色發白,咬牙切齒的說道:
「我一定要殺他,現在就做給你看!」
盛怒之下,那容他思前想後,伸手把母親拉到一旁,翻腕一掌,就把毒郎君打得打了一個滾,立時暈死過去。
白如銀看在眼中,心如刀絞油煎,泣不成聲說道:
「平兒,你好狠的心,為孃的生養你一場,想不到你卻這樣無情無意……」
「娘,不是孩兒有意放肆,口出不孝之言,憑心而論,你幾時盡過做母親的責任,你根本對不起我爹,對不起我,更對不起我們陸家!」
一肚子的怒氣,全部發洩在毒郎君的身上,匕首一揚,銀光燦爛,當胸刺去。
白如銀忽然連滾帶爬地撲倒在陸正平的身上,道:
「孩子,為孃的自知罪孽深重,天所不容,你要殺就殺我吧,你弟弟是無辜的,斷斷不可以……」
陸正平不等母親說完,便聲色俱厲的說道:
「生我者父母!不過,善惡相報,因果輪迴,或遲或早,你老人家定會得到應有的報賞!」
右臂一抖,雪亮的匕首上幻出萬點寒星,又道:
「孩兒此來,心意堅如鐵石,不防毒郎君,絕不離此一步,你老人家別再白費心機!」
忽的挺身一撞,白如銀又倒在地上,陸正平將匕首刺向毒郎君「中府」要穴。
霍然,銀光閃閃中,白如銀衝著鋒利無比的匕首撞過來。
陸正平看得一呆,急忙撤手後退。
不幸,白如銀衝勢過猛,大錯已成,匕首擦胸而過,劃了一條三寸長,寸許深的血口,瞬息之間,就染紅了白如銀的半邊衣裳。
陸正平見狀,慨然長嘆一聲,未發一語。
眸光一瞥毒郎君,憤火又生,挺臂疾上,分心再刺。
白如銀霍地卟通一聲,端端正正的跪倒在親生兒子的面前。
生母跪親子,事非尋常,陸正平不禁一呆,道:
「你老人家這是何苦……」
剎那之間,想到了自己悲涼的身世,想到了母親目下的處境,落下兩顆豆大的淚珠,以下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白如銀雙膝跪地,淚如雨下,一字一淚的說道:
「孩子,我求你,求求你饒了你的弟弟,把為孃的殺死吧……」
「住口,我已經不止說過三次了,我根本不承認他是我的弟弟,我們陸家沒有這樣的子孫,你老人家要是再胡言亂語,別怪孩兒太絕情無禮!」
餘音繞耳未竭,白如銀哭聲已起,悽悽慼慼的說道:
「孩子,我的好孩子,你不必對為孃的發這麼大的脾氣,最好動手把娘一掌劈成肉泥吧。娘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爹,更對不起你們陸家,但是,千錯、萬錯,都是為孃的一錯,你弟弟是無辜的,我求你手下留情,饒他一命。為娘能在臨死前見到我兒,已經心滿意足,再也不敢企求什麼,但願我兒能顧念母子之情,放他一條生路,孩子,娘求你,求求你千萬別殺他……」
說到這裡,已是聲嘶力竭,只有磕頭像搗蒜,對自己親生的兒子叩頭不停。
她,一面磕頭,一面泣求,聲悲韻戚,字字血淚,感人至深,頭髮散落在雙肩胸前,雙眼紅腫昏花,卻一直凝視不瞬,淚珠順腮而下,和胸側的鮮血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點是血?哪一滴是淚?滿月似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悽愁之色,顫顫抖拌的跪在地上,望著親生兒子陸正平,顯得是那麼頹喪,那麼悲苦,那麼可憐!
這種神色,這種言語,再加上彼此的這種關係,有心人見之定當一掬同情之淚。
可是,陸正平卻昂首望著屋頂,渾如不覺,母親的哭求絲毫也打動不了他的心。
猛可間,陸正平霍然怒吼一聲,聲若洪鐘似的說道:
「娘,你這是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再對孩兒磕頭不止,我就自殺在你老人家的面前!」
說至悲痛之處,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匕首轉而對準自己的胸口。
白如銀先是怕正平傷害毒郎君,現在見正平如此,又怕他真的情急自戕,可憐她一片慈母心,兩邊為難,忙起身撲過來說道:
「孩子,快把刀子拿開,別對準自己的心口,你要把娘嚇死了……」
陸正平含淚憤然言道:
「娘,你老人家是要他?還是要我?」
白如銀一怔,顫聲說道:
「平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要是要他,我就自殺在你老人家的面前!要是要我,孩兒就必須把他殺掉,我和毒郎君勢不兩立……」
「孩子,我的好孩子,快別說下去。你,我要,他,為孃的也不能少……」
「不行!你老人家只能要一個,絕難兩全!」
「孩子,我求你別這樣折磨娘,娘在你們兄弟之間已經夠苦啦,無論如何,你不能殺他,更不能自殺。」
說著說著,又要跪下去磕頭。
陸正平伸手扶了她一把,恨聲說道:
「那你就兩個都不要好啦,孩兒先把他殺死之後,再自殺在你老人家腳前謝罪!」
此念一生,豪情忽發,刷的直向毒郎君的心窩刺去。
卟通!白如銀終於又跪了下來,伸手拉著正平的衣襟,滿口乞泣哭訴之言。
嘶啦!陸正平身形一旋,衣襟已斷,眸光如電,橫掃白如銀、毒郎君而過。
他,匕首緊緊的握在手中,牙關緊咬,矛盾到了極點,也痛苦到了極點,久久,默默無語,一動不動。
良久,良久,當他的眸光從毒郎君身上掃過時,忍不住殺機又起,心道:
「毒郎君把我害得太苦太慘,今天說什麼也不能饒他!」
匕首一振,再度分心刺下。
然而,他並沒有當真刺了下去。
這,並非陸正平改變主意,而是他左思右想,實在不忍眼見自己母親對自己磕頭跪求,更不忍傷了她的心!
那麼,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不!絕不!」這是陸正平的心聲。
只見他陡地一跺腳,全屋震顫,嚓!的一聲,硬把匕首插入磚地三寸多深,森冷憤恨的說道:
「罷!罷!罷!陸正平一身是恨,孝心猶存,可惱啊可恨!」
忽的雙手一伸,硬將母親白如銀拉直站了起來,道:
「娘,我今天饒是饒他了,不過,遲早有一天,當你老人家不在他的身邊時,我還是會殺他!」
右腳一揚,通的一聲,毒郎君身軀被他踢得飛起來,撞破前窗,箭射而出。
白如銀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奪門撲了出去。
陸正平紫金谷之行,原想探明父仇經緯,奪回秘圖,想不到一事無成,卻大大地傷了母子感情,望著母親黯然頹廢的背影,忍不住急痛攻心,伏倒在破桌子上放聲痛哭起來。
過去、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事故,使他傷透了心,前塵往事,齊湧心頭,師仇父恨,紛至沓來,這一哭足足哭了半個多時辰才停了下來。
剛拭乾淚痕,抬起頭來,忽聞卟!穿窗射進一物。
陸正平一驚,定目處,只見面前桌上多了一枚銀針,銀針上面帶著一片樹葉,樹葉上面有幾個透空字,是:
你的生命已在惡魔掌握之中,速離此室勿誤!
仍未落款留名。
陸正平拿著針葉端詳一陣,心忖:
「此次示警之人,和上一次的同是一個人,但不知此人究竟是何來歷?為何連名和姓都不肯留下?」
轉念一想,又想道:
「不管此人是誰,純出一片好心,我潛入紫金谷,打傷毒郎君,那個惡魔絕不會善罷甘休,不如聽這位恩人的話,退出此室,等和何叔叔會齊之後再從長計議。」
心語甫畢,足未移位,門口人影一閃,母親白如銀姍姍而來。
她,此時淚痕已幹,血跡猶存,眉宇間悽愁之氣稍斂,卻罩上一層極濃極濃的恐怖之色,一進門就說道:
「孩子,你快……」
說至此,不知為何,懼容益甚,面如死灰,扭頭向外一望,悚然住口不言。
陸正平望著母親胸側刀傷,孝心又生,侮意踵至,黯然的說道:
「娘,孩兒一時情急誤犯,疚慚痛侮莫名,但望你老人家恕宥才好!」
「孩子,我的好孩子,你就是把為孃的殺死在這裡,娘也不會怪你!」
不知何故,說著說著,她又滾下兩行熱淚,偷偷地向外望一眼。
一眼見愛子手中有銀針樹葉,道:
「孩子,這是什麼?」
陸正平給母親一看,白如銀立時正色說道:
「這位示警之人說得很對!」
「什麼?你老人家的意思是說孩兒的生命果然已在惡魔掌握之中,應速離此室?」
「嗯,事實確實如此,你應立即離開!」
「可是,秘圖下落不明,我爹的遇害經過,以及仇家的來龍去脈,正平還一無所知,求你老人家快點告訴我,孩兒馬上就走!」
白如銀喟嘆一聲,慼慼然道:
「太晚了,來不及了!你還是快點走吧,再晚一步就恐怕性命難保,為孃的縱然替你死,也救不了你!」
伸手啟開後窗,示意他速速逃命。
陸正平自忖情勢萬分緊急,閃身來至視窗,道:
「娘,只要告訴我仇人的名字是誰?迷魂塔上秘圖……」
「銀妹,銀妹。」陸正平言猶未盡,耳畔送來一陣呼喚之聲。
這聲音十分柔和親切充滿了思念渴求的韻味。
白如銀卻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好像聽到了死神的呼喚。
呼喚之聲未盡,門口已出現一個年約五十上下的男人。
此人身高七尺,虎背熊腰,慈眉善目,滿面紅光,雙目精光湛湛,開合間華光四射,不怒自威,文雅中別有一種威嚴,昂揚中又自帶幾分書生氣質,是一個既文雅又威武,飄飄欲仙的長者。
來人滿面風塵,臉有倦容,衣襟上還有幾處血痕,一瞥如銀,霍顯驚喜之色,喜盈盈的道:
「銀妹銀妹,你果然安然無恙,老夫想得好苦啊!」
說話中,滿臉笑容,淚光盈盈,急勿組的走了過來。
白如銀霍然色變,拉著陸正平後退四五步。
來人見狀一愣,似是莫名其妙,忽又哦了一聲,道:
「哦,我明白了,你大概是被那個喬裝成和我一模一樣的惡徒嚇慘了,是以不敢相認,其實,愚夫入谷後,就和他惡戰一場,早已負傷而逃。」
白如銀懼意依舊,退勢不止,一句話也沒有說。
來人慨然一聲,道:
「銀妹,我是你的智哥,是紫金谷主神州劍聖陸守智,並非陷害咱們的仇人,剛才和他惡戰百餘合,噴了一口鮮血後,終於被他落荒而逃,你看,我衣襟上的鮮血就是他留下來的……」
心頭一酸,忽然落下兩滴英雄淚來,探懷取出一隻玉簪,在白如銀面前一晃,又說道:
「銀妹,事情的經過太離奇,太可怕,我就是說爛了嘴,也很難使你相信我會死而復生,好在昔日你我定情時的信物——玉簪還留在身邊,一看便知真假,難道你忘了咱們當初的誓約了?」
話完手一揚,玉簪應勢而出。
白如銀伸手接住,看看玉簪,再看看神州劍聖陸守智,終於驚喜萬狀的說道:
「啊,你果然是智哥,不是那個惡魔,謝天謝地,你總算回來了!」
嗖!箭也似的撲了上去!
嗖!神州劍聖陸守智也箭似的迎了上來。
嗖!陸正平聞言一怔,半信無疑,也衝了過來。
神州劍聖陸守智,和白如銀的四隻手緊緊的握在一起,滿臉欣慰,笑逐顏開,乍然驚喜之下,連一句話也沒有。
陸正平愣愣的望著二人,既想上去相認,又鑑於仇人手段高明,曾以喬裝之身遮盡天下人的耳目,不敢貿然行事,一時間呆若木雞似的,不知如何才好。
二人互握良久,在甜甜笑意中鬆開雙手。
陸守智深情的望了白如銀一眼,道:
「銀妹,我們終於又團圓了!」
白如銀深情的望了陸守智一眼,道:
「嗯,智哥,我們又團圓了!」
接著又長嘆一聲,道:
「往事像是一場惡夢,回想起來愚妹實在對你們陸家不起,於理早該一死……。」
神州劍聖陸守智忽然伸手堵住她的嘴,鄭重其事的說道:
「銀妹別再說下去,多年來我雖然流落邊荒一帶,潛修上乘玄功,但對近年來的概況卻知之甚詳,嚴格的說起來,你完全是為了我們的後代子嗣著想,愚兄理當感恩重謝才是,怎會那樣冥頑不化?」
微微一頓之後,又道:
「往事如煙,早已成為過去,銀妹別再提它才好。」
白如銀欲語未言,神州劍聖陸守智望著陸正平,道:
「銀妹,這位小英雄英風颯爽,神采奕奕,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他是正平,是你我所生的兒子正平呀!」白如銀略一猶豫之後才說。
神州劍聖陸守智聞言大喜,仔細的審視一下愛子正平,哈哈笑道:
「孩子,你看為父的多年不見你,就不認識了,這真是親人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思想起來咱們陸家的遭遇也太不幸了。」
話是這樣說,久別重逢,他卻笑容滿面的走了過去。
陸正平也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事情來得太突然,未敢輕易相信,瞪眼望著他,後退不止,未發一言。
神州劍聖陸守智忽然止步停下來,道:
「孩子,你是怎麼啦!」
陸正平不加思索說道:
「在下的仇人鬼計最是多端,最是狡猾不過,你究竟是何來歷,不無可疑之處,陸正平不會輕易上你們的圈套!」
神州劍聖陸守智聞言不怒反喜,笑眯眯的說道:
「好孩子,你年紀不大,機智卻超人一等,真無愧是紫金谷陸家的後代。看來否極泰來,合該咱們陸家要重創一番輝煌的事業,為父的即使當真遇害不救,就憑我兒獨自一人也同樣的可以替我復仇雪恨,重振紫金谷的聲威!」
陸正平聽得一呆,目注母親白如銀,道:
「娘,他到底是不是我的生身父親。」
白如銀沉吟良久,欲言又止。
神州劍聖陸守智笑道:
「銀妹,你怎麼不說話呢?老夫和正平分離太久,我遇難之時他尚在襁褓之中,也難怪他不認識我……」
說話中,又拉起了白如銀的右手。
白如銀立刻正色說道:
「平兒,這的確是你親生父親,怎麼不喊爹爹,再不上去相認,你爹就會責怪你的。」
陸正平一聽此言,才信以為真,身份既明,惶愧忽生,忙撲倒在地,恭恭敬敬的道:
「爹爹,孩兒不孝,出言失檢,實在罪該萬死!」
神州劍聖陸守智摹祥可親的說道:
「孩子,別這樣,恨只恨我們父子分離太久,怎能怪你不肯貿然相認,事實上那個老魔頭的伎倆的確高明透頂,一不小心就有上當的可能,我兒謹慎小心,實是可喜可嘉之事。」
正想伸手扶他起來,白如銀上前一步,已把正平拉起,說道:
「平兒快起來,你爹歡喜還來不及,怎會責怪你?」
陸正平自幼孤苦伶仃,和師父相依為命,原以為紫金谷之行,已經踏上死亡的絕路,沒料到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不但和母親相會,而且一直以為早已作古的父親,也竟然死裡逃生,飄然而至。他依偎在父母的身旁,真有說不完的離情別意。
寒喧片刻,陸正平將手中的銀針和樹葉遞給陸守智,道:
「爹,這也不曉得是誰?大驚小怪的說孩兒已在惡魔掌握之中,其實屁事也沒有,惡魔不顯,你老人家卻適時返回紫金谷,這位示警之人如果得知此事,也一定會失聲一笑的。」
餘音繞室不盡,夜空中飄蕩著一聲深沉的嘆息。
可惜,這嘆息聲太低沉、飄忽,在場三人幾乎沒有一個人聽清楚。
陸守智接過銀葉樹葉,一看之後臉色大變,但,一閃即逝,很難察覺出來。
白如銀適時說道:
「平兒,這位示警恩人之言不假,我兒性命的確危如燃眉,千萬大意不得……」
神州劍聖陸守智一怔,望望白如銀,說道:
「孩子,你孃的話說得很對,要不是為父的來得湊巧,你很可能早就沒命了,仇人的武功太高了,罕逢敵手,稱得起是當今武林之世的第一把高手……。」
「可是,不管他的武功有多麼高,結果卻做了爹的手下敗將,從今以後,你老人家才應該是天下第一人!」
神州劍聖聞言卻大不以為然,肅容鄭重說道:
「平兒別往為父的臉上貼金,我虎口餘生,逃得一命後,一面療傷養病,一面修練上乘玄功,十幾年以來,自認比那老魔頭還要相差一籌以上……」
陸正平一愣,馬上說道:
「那你老人家憑什麼能把他打得吐血落荒而逃,這中間豈不星太矛盾嗎?」
神州劍聖陸守智笑嘻嘻的道:
「孩子,這事一點也不矛盾,為父在邊荒一帶時,曾經認識幾位江湖異人,隨我來到中原,一則人多勢眾,二則那魔頭可能剛剛和人發生過激烈的搏鬥,正當精力疲憊之時,是以才能打得他茫荒而逃,要不然為父的能否和你們母子見面,實在未可過份樂觀。」
陸正平聽畢,暗吃一驚,冥冥中覺得定是那位示警之人和惡魔打了一架,連忙說道:
「爹爹,那幾位江湖異人現在那裡?怎麼沒隨你老人家……」
「他們去追趕惡魔去了,為父的因急於和你娘見面,故而來到此室。」
「爹爹,那咱們現在趕快去接應他們去吧,如能追上,就把他殺死在當地,也免得日後再多費手腳,留他為害天下!」
陸守智一怔,正色說道:
「孩子,仇人武功太高,幾乎已經到了出神入化之境,要想全身而退,實在易如反掌,咱們去也沒用,那幾位江湖異人能夠得知他的準確下落就已經很不錯了!」
陸正平聞言,心情陡地沉重起來,道:
「這樣說來,仇人的武功簡直高不可測,我們豈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那也不見得,只要學得迷魂塔上的絕技,殺敵復仇並非不可能之事。」
陸正平聞言,立刻說道:
「孩兒承先師悉心教導,稍有所成,曾揚威衣冠冢前,奪得迷魂塔上秘圖……」
神州劍聖聽完大喜,追問道:
「秘圖現在何處?快拿出來給為父的看。」
陸正平雙手一攤,苦笑道:
「別提了,秘圖得而復失,已落入毒郎君之手。」
陸守智一愣,道:
「毒郎君?好難聽的稱號,他是誰?」
「他究竟是何來歷,我也搞不清楚,爹爹問娘好啦。」
白如銀聽在耳中,面罩寒霜,一臉悽愁恐怖之色。
神州劍聖陸守智看得一呆,道:
「銀妹,毒郎君到底是誰?你怎麼閉口不言。」
白如銀沉思一下,望著陸正平,方待出言,神州劍聖陸守智卻突然目注後窗外,爽聲說道:
「何方高人蒞臨紫金谷,神州劍聖陸守智在此恭迎!」
陸正平心頭一震,心忖:
「父親他老人家好敏銳的耳目,我怎麼就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心忖至此,後視窗黑影一閃,穿窗飛進鐵掌何修。
鐵掌何修呆呆地望著神州劍聖,愣住了,一言不發。
神州劍聖呆呆地望著鐵掌何修,愣住了,一言不發。
白如銀死瞪著鐵掌何修,面色時陰時晴,忽喜忽憂。
只有陸正平獨自一人,滿臉笑容,喜不自勝的樣子。
神州劍聖陸守智,仔細的打量一下鐵掌何修,笑道:
「啊,你是三弟何修吧?」
鐵掌何修一愣,道:
「你是大哥守智吧?」
陸守智點點頭,道:
「咱們兄弟昔日朝夕相處,你對愚兄印象頗深,總算沒有把我當成那個惡魔看待。」言畢,是一陣歡暢的笑聲。
鐵掌何修見他喜不自勝,也放聲大笑起來。
陸正平受了感染,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來,一手拉著鐵掌何修,一手拉著父親陸守智,高興得不得了。
白如銀卻不知為什麼,臉色反而變得憂慮重重的,一點笑意也沒有,有意無意之間喟嘆不止。
鐵掌何修這時止住笑聲,說道:
「陸大哥,你我相處有年,音容笑貌,舉止言行,小弟耳熟能詳,記憶深刻,那惡徒喬裝之術再高明,可以矇騙別人的耳目,卻休想瞞過我鐵掌何修,看大哥神采飛揚,威風不減當年,依舊是昔日的模樣,最易辨認,倒是小弟這付瘋僧打扮,幾乎遮盡天下人的耳目,大哥能夠識得出實在不易。」
神州劍聖陸守智笑道:
「三弟說得好,你我相處有年,音容笑貌,舉止言行,大哥耳熟能詳,記憶深刻,你的喬裝之術再高明,可以矇騙別人,卻休想瞞我神州劍聖陸守智,我怎會認不出來。」
別人越是高興、歡笑,白如銀卻越是愁苦,驚怖,心中長嘆一聲,暗道:
「哎!何修啊保修,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神州劍聖陸守智在此時朗聲說道:
「三弟,你好端端的何故要裝扮成這付模樣?莫非是……」
鐵掌何修接道: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對付那個惡魔,大哥的遭遇,像是一個謎,小弟四處探詢,一無所獲,萬般無奈,才決定較技衣冠冢前,想不到,陰陽差錯,竟把正平賢侄誤認為是毒郎君,數度衝突,幸而白雲觀慘遭不幸,正平接掌九華門戶,見他傷心欲絕,真相始明……」
陸守智聽至此,吃了一驚,道:
「九華一叟林二弟業已遇害?死在何人之手?」
鐵掌何修戚然言道:
「白雲觀的一片大好基業,早已毀於一旦,觀中弟子全數蒙難,林二哥死得最慘,連死屍都找不到,可能已被野獸吞噬,至於殺人元兇,乃是‘鐵蓮花’的主人。」
「鐵蓮花的主人?是誰?愚兄隱居邊荒多年,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武林中又出了這麼一個兇慘神秘的人物?」
鐵掌何修慨然一嘆,聲沉語重的道:
「說來慚愧,林二哥的九華一派,已經毀宗滅派,僅僅剩下正平一人,小弟卻依然不知此人的底細。甚至,當今武林之世,凡是見到過鐵蓮花的人,都已亡魂作古,幾乎可以說普天之下沒有一個人知道誰是鐵蓮花的主人?」
微微一頓之後又道:
「林二哥遇害,迷魂塔上秘圖又落入毒郎君之手,不得已小弟才和正平侄冒險前來紫金谷,原打算奪回秘圖,探明你的蒙難經過,便感心滿意足,萬萬想不到陸大哥死裡逃生,竟能在此相會,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不知惡徒下落何方?你昔日的不幸遭遇經過如何?為什麼居然能夠一手遮盡天下人的耳目,連小弟我都諱莫如深?」
神州劍聖陸守智一本正經的說道:
「此事說來話長,一言難盡……」
忽然,門外有人說話道:
「啟稟女主人,有人夜入紫金谷,和谷主大打出手,不幸,來人人多勢眾,谷主又當精力疲憊之時,已退離紫金谷,特來稟報女主人知道。」
白如銀聞言,話未出口,神州劍聖陸守智已一個箭步迎至門口,道:
「啊,是張總管張德,快進來,快進來。」
話音未落,門口出現一個身穿藍綢衣褲,五短身材,眉目慈秀的中年漢子。
紫金谷的總管張德,進得靜室,眸光橫掃一週,愣在當地。
猛可間,噗通,總管張德雙膝跪倒在神州劍聖陸守智的面前,顫聲說道:
「老主人,小的有眼無珠,幾乎不認識你老人家了,真是該死該殺!」
說話中,一頭叩倒在地,恭謹已極。
神州劍聖陸守智哈哈笑道:
「不知者不罪,張總管不必放在心上,這多年來多虧你不忘舊情,紫金谷的一切大部保持本來面目,實是難能可貴之事,快起來,快起來。」
張德如言稱謝起身,望了白如銀一眼,道:
「老主人能夠重返紫金谷,實是陸家之幸,這幾年來真難為夫人忍辱含羞,把公子撫養成人……」
一瞥陸正平,甚感詫異,道:
「老奴聽說公子不慎,被人打傷,現療傷‘養生堂’,怎麼好得這麼快……」
神州劍聖陸守智瞪了白如銀一眼,白如銀馬上接道:
「這是失散十幾年的長子正平,並不是他弟弟,張總管別認錯了。」
張德聞言大喜,上前握住陸正平的手,讚不絕口。
偶然揚目一望鐵掌何修,滿臉迷惘之色,欲言又止。
鐵掌何修見狀,知自己的這付打份,已瞞住張德的耳目,當下笑道:
「張總管,老夫鐵掌何修,你不認識了吧?」
張德聞言一愣,上去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很久,才驚訝的說道:
「哦,果然是何三爺,要不是你自己說出來,老奴真不敢相認。」
神州劍聖陸守智想了想,適時說道:
「張德,你快去準備一桌豐盛的酒席,設在我往日慣用的書房內,老夫要為你何三爺接風洗塵……」
鐵掌何修暢聲一笑,打斷他未盡之言,道:
「不,應該說是要慶祝大哥虎口餘生,夫妻父子團聚才是。」
陸守智爽朗的一笑,道:
「一模一樣,我們夫妻父子團聚應該慶賀,你們久別重逢再應該慶賀一番!」說完,又是一陣舒暢欣慰的笑聲。
這笑聲,感染了鐵掌何修,感染了陸正平,也感染了總管張德,大家不約而同的放聲歡笑起來。
笑聲中,總管張德恭身一諾,領命而去。
神州劍聖陸守智、鐵掌何修和陸正平也攜手出室,向書房走去。
白如銀卻一直愁眉不展,默默地跟在後面,一點笑容也沒有。
一行四人走過獨院外面的廣場,停身在一座豪華高大的樓側。
這時,總管張德已命人將書房打掃乾淨,燭光通明,四人魚貫而入。
書房內書架縱橫交錯,文房四寶俱全,經史子集,拳經劍譜,應有盡有,壁上字畫,琳琅滿目,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使人心曠神怡,有目不暇接之感。
相繼坐定後,早有家人獻上上好香茗,鐵掌何修端起來品了一口,道:
「陸大哥,那個陷害你的歹徒現在何處?你來紫金谷可曾和他相遇。」
陸正平不等父親開言,便搶先說道:
「那個惡魔早被我爹打跑了。」
說到這裡,忽又變得愁眉苦臉的樣子,道:
「不過,何叔叔,雖然家父把他打跑,他老人家卻說仇人確是天下第一高手,如非人多勢眾,又當他力盡精疲之時,可能會吃大虧。」
鐵掌何修一怔,目注神州劍聖,道:
「陸大哥,難道仇人真有這麼高的修為!」
神州劍聖陸守智肅容滿面的道:
「三弟,事實確是如此,要不‘人魔陸守智’五字怎會響徹雲霄,震懾住整個武林!」
鐵掌何修道:
「真的,自從大哥遇害,仇人冒名行惡後,武林中人不明就裡,都以為你忽然棄善為惡,切齒痛恨之餘,再也沒有叫你神州劍聖而以‘人魔’相稱了。大哥適才曾和惡魔對面交手,不知他究竟是何模樣?憑什麼能夠使天下英雄認他不出?」
神州劍聖陸守智振振有詞的說道:
「據我所知,此人曾隨一位隱跡遁世的高人學藝多年,除修練成一身無儔絕技外,還學得一手極高明的易容之術,手法之妙,幾乎可以亂真,如非朝夕相處之人實在不易察覺出來。」
鐵掌何修一怔,道:
「啊,此人這樣神通廣大,難怪大哥遇害之事能夠一直秘而不宣,你此番重返紫金谷,不知可有應敵妙策?」
神州劍聖陸守智鄭重的說道:
「仇人武功太高,逞強不易取勝,一切最好等學到迷魂塔上絕技後再作計議為妥。」
轉臉一瞥陸正平,又道:
「平兒,你說你曾得到迷魂塔上秘圖,旋又落入毒郎君之手,這個毒郎君到底是何來路,還沒有說呢?」
鐵掌何修望了白如銀一眼,漠然言道:
「毒郎君生性陰險,絕毒無比,就小弟所知,可能是惡魔……」
神州劍聖陸守智聽至此,雙目如電,冷冷的射向白如銀。
白如銀見狀,倒抽一口寒氣,急忙道:
「不,何大俠有所不知,他本是正平的弟弟,由於老身管教不嚴,難免嬌縱成性,行為失檢……」
陸守智追問道:
「他是老夫的親生骨肉?」
白如銀欲語未言,推門走進總管張德,恭恭敬敬的說道:
「酒菜已備就緒,敢問老爺是否現在擺下開席?」
神州劍聖說道:
「好,及時擺下開席好啦。」
總管張德一諾,陸守智又道:
「毒郎君現在‘養生堂’療傷?」
「嗯,正在養生堂療傷!」
「你立刻把他叫來!」聲音冷硬而又堅決。
鐵掌何修和陸正平一怔,白如銀連忙說道:
「他傷勢沉重,急需療傷,目下可能還不便行動,你叫他來幹什麼?」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好好的查究教訓他一頓!」
聲音更冷更傲,出自神州劍聖陸守智之口。
總管張德見主人心意堅決,不敢逗留,一禮而別,轉身就走。
張德去後沒多久,門外依次走進四個中年男女來,每人手中端著一個茶盤,一一行禮後,便開始擺菜,不大工夫,桌滿席全,豐盛無比,酒香肉味,山珍海鮮,入鼻生饞,為之唾涎三尺,敢情色味俱佳,美不勝收。
四個傭人一言不發,擺好後又恭身退出。
神州劍聖陸守智起身提壺,逐杯斟了滿滿的四杯,然後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高高舉起,說道:
「來,三弟,平兒,今天是咱們重逢團聚的日子,應該連幹三杯才是!」
不知是何原因,白如銀乘丈夫說話不備時,偷偷地把自己的酒杯和愛子正平的換了一下,有意無意之間,酒杯一傾,點在地上兩滴。
豈知,兩滴水酒落地,立時冒起一縷青煙,白如銀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忙用腳踩住。
她,動作夠快,旁人毫無所覺,只有神州劍聖陸守智投來兩道冷電似的眸光!
白如銀一呆,心口暗忖:
「天哪!你好狠的心,這毒酒簡直是點滴斷腸,要是喝在平兒肚中,怕不當場喪命才怪!」
想至傷心之處,不禁大為恐怖起來,陡覺頭暈目眩,差點倒了下去。
陸正平見狀一愣,道:
「娘,你老人家怎麼啦?」
白如銀一瞥陸守智,道:
「沒什麼,娘只覺得頭有點暈。」
神州劍聖陸守智很關心的說道:
「銀妹如果覺得不舒服,快回房去休息一下吧,這兒由老夫一人來招待好啦。」
白如銀望望愛子陸正平,不加思索的道:
「不礙事,頭痛算不得什麼大事,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神州劍聖陸守智聞言瞪了她一眼道:
「好吧,你如果覺得支援得住,留在這裡也是一樣。」酒杯一晃,又對何修、正平說道:
「三弟,平兒,咱們乾杯吧?」
話完舉杯,當先一飲而盡。
陸正平接著也飲下一杯。
鐵掌何修正想飲下杯中之酒,忽見白如銀凝視不瞬,心中納罕,順口說道:
「大嫂頭暈,想系天氣所致,喝一杯酒也許有用。」
白如銀想了想,道:
「何大俠之言極是,愚嫂就把這杯酒乾了吧。」
舉杯附唇,方待一飲毒酒,神州劍聖陸守智探臂把酒杯奪過,正色說道:
「此酒性烈,銀妹又體弱多病,素來不喜杯中之物,恐怕經受不起,不如讓平兒替你喝吧?」
不等白如銀開言,已將酒杯放在陸正平的面前。
接著又將自己的空杯斟滿,對鐵掌何修道:
「來,三弟,你還沒有喝,讓愚兄再陪你喝一杯!」
一扭頭,又對陸正平道:
「平兒,你也陪你何叔叔乾一杯吧。」
鐵掌何修和陸正平聞言,俱都起身舉杯,準備飲下。
白如銀眼見毒酒杯已附在愛子唇上,不禁大吃一驚,道:
「孩子,別……」
忽見神州劍聖陸守智的左手已經按在正平的右肩上,忙又住口不言,滿面驚惶。
陸正平呆了一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