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鳳姑娘耐心地聽完後,連連的搖頭說道:
「不行,不行,那一定不行。」
「冷姑娘,在下願厚顏再說一次,目下武林道消魔長,危機日盛,鐵蓮花的主人陰慘成性,殺遍大江南北,當今的紫金谷被人魔老賊竊位自居,偽裝肆虐,嗜殺成癖,辛辣絕毒處絕不在鐵蓮花的主人之下,整個武林正臨著一次生死存亡的重大考驗……」
「好啦好啦,請別再說下去,否則,人家真為你的難過要掉下淚來。」
「冷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小妹也厚顏再說一次,迷魂塔與世隔絕,不問塵世是非。」
陸正平聞言一怔,感到一種絕望的痛苦,不知如何答言才好。
冷鳳姑娘沉吟一下,期期艾艾的說道:
「不過,請別為此傷心,更別認為小妹有意使相公失望,只是這乃迷魂塔主的一貫作風。小妹據實相告罷了,因為不管你親自去也好,率眾迎接他也罷,家師他老人家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弄得不好,惹他老人家生氣,說不定會吃大虧的。與其無望而往,何不如死了這條心,也免得自找黴頭。
落得個不歡而散的結果。」
陸正平聽畢心頭猛一震,一片冰涼,本待就此作罷,但,繼而一想,自己臨危受命,統理全域性,任重道遠,責無旁貸,此番紫金谷之行的成敗與否,不僅關係著自己的滅門血仇,而且更影響到整個武林絕續。
不幸,不論紫金谷主人魔,或者是鐵蓮花的主人,論功力,都是冠絕天下的第一號魔頭,講心計,更是詭計多端,毒辣無比。
而且,無巧不巧的,這兩個第一號的魔頭,居然狼狽為奸,攜手對付天下武林。
尤其,在鐵蓮花的主人的身後,還有一個更可怕更陰毒,連無敵老人都存有戒懼之心的女魔頭——攝魂仙子。
因此,陸正平隱隱中,似乎覺得此行險阻重重,即使不會準輸,但勝的希望卻並不大。
假如天假時日,能把「七星劍陣」修練純熟,必可憑添三分把握,奈何七日之期有限,未敢存多大希望。
冷鳳姑娘的去留,尤其是迷魂塔主肯否相助,將會對武林前途,投下決定性的影響,陸正平遲疑片刻,又鼓起勇氣說道:
「迷魂塔雖然與世隔絕,但嚴格的說起來,仍不失為武林一大主派,而且素為黑白兩道中人所覬覦重視,與整個武林的命運可謂息息相關。試想,假如攝魂仙子師徒等人,一旦席捲天下,主宰武林,敵視迷魂塔,甚至出手搶劫迷魂塔上的寶物,實乃意料中事,雖說姑娘師徒藝業超群,也必會增加無窮的困擾,在下以為不論為了天下武林,還是為了令師徒自己,都有挺身除害,主持公義……」
冷鳳姑娘聽至此,霍然一笑,道:
「你說的固然頭頭是道,可是,假如你知道家師的不幸遭遇,你就會覺得家師不問天下是非是完全正確的。」
陸正平聽得一呆,道:
「令師的遭遇畢竟如何?在下極願洗耳恭聽!」
「對不起,小妹師訓在耳,無可奉告!」
「那麼令師的名諱是……」
「很慚愧,小妹和家師相處十幾年,至今尚不知他老人家的身世來歷。」
說話時,戚容滿面,詞懇意摯,顯系由衷之言。
陸正平一愣,心道:
「怪,天底下會有這等事,這迷魂塔主一定是位非常古怪而神秘的老人!」當下繼續說道:
「令師隱跡遁世,不問塵世間事的原因難道是和天下所有的人都有仇?」
「那倒不是,家師怎麼也不可能有這麼多仇人!」
「那他老人家為何……」
「因為,家師雖未仇人滿天下,卻恨透了所有天下的人,尤其是武林中人,他老人家常說人心險惡,如狼如虎,縱然是妻子兒女也不可輕易置信,比如你給這個人愛,這個人會給你恨,你給這個人恩,這個人會還給你仇,扶貧濟弱,說不定會引狼入室,急公好義,也許要萬劫不復。他老人家常說,姦淫擄掠,萬人稱頌,仁心俠骨,斷子絕孫,他老人家不願管天下是非的原因在此,隱跡遁世的原因亦在此。」
陸正平聽在耳中,感觸良多,心想:
「這位老人的身世遭遇可能比我還要悽苦好幾倍,歷盡恩仇愛恨……」
略為沉思一下,忽有所悟的說道:
「令師是哪裡人?可有妻子兒女?」
冷鳳姑娘茫然的望了他一眼,道:
「這個……家師他老人家從來不肯提起過去的事,小妹一無所知!」
忽聞遠處傳來的嘯聲越來越急促淒厲,而又充滿了憤怒的韻味,冷鳳不由面色一變,道:
「我該走了,再晚了家師一定會發脾氣的!」
說著,轉身已至門口,滿臉戀戀不捨之色。
陸正平追上去說道:
「姑娘真的要走?」
「嗯!小妹必須要走!」
「不可以多留數日,助在下一臂之力?」
「你知道,小妹是很願意和你在一起的,奈何師命如山,不得不走!」
「那麼,請姑娘代我慷慨陳詞,敦請令師共商義舉。」
「我會的,不過,希望可能很涉茫!」
「即使令師不肯慨允相助,亦盼姑娘能夠……」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蒙家師允許,小妹馬上就會返回來,否則,只好另尋他途,在紫金谷相見了!」
「和老魔的約期還有六天多,願姑娘謹記!」
「小妹記住了,如果可能,定然準時趕到。」
二人的心情逐漸沉重起來,面對面立在門口,臉色一片黯然。
同樣的沉重、黯然,卻有兩種不同的心情。
冷鳳姑娘久居迷魂塔,潔如白紙,純真無邪,對愛的觀念特別強烈而明顯,打從陸正平的影子第一次投入她的心房時起,一顆少女的心已完全而徹底的被他攫去,夢牽魂繞,思念日深,情深意濃,與日俱增,相思苦長,重逢苦短,今日好不容易重拾舊歡,偏偏又將勞燕分飛,自不免離情依依,愁緒綿綿,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變得珠淚滿眶,盈盈欲滴。
陸正平一身是恨,胸懷壯志,不涉兒女之私,則因冷鳳姑娘即將離去,無法相助而憂心忡忡。
不過,嚴格的說起來,愛之一字,實在微妙,誰能肯定這中間沒有一點感情的成分?
冷鳳姑娘清清楚楚的瞭解自己很愛他,表露無遺。
而陸正平也很清楚自己,即使談不上愛,最低限度也很喜歡她。
二人默對良久,迷魂塔主嘯聲頻催,陸正平無可奈何的說道:
「冷姑娘,事情既然如此你還是快點走吧,免得令師牽掛!」
「嗯!我是該走了,不過,你忍心人家就這樣走……」
「你的意思是……」
「人家的心意你該很清楚,希望你……」玉面一紅,倏然住口。
「希望怎麼樣?」他已經意識到她將會怎麼說,不禁心如鹿撞,大為緊張起來。
冷鳳姑娘紅著臉,含情脈脈的望著他,羞人答答的道:
「你真的不明白?」
嬌軀微微一扭,側身依在陸正平的旁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滿了愛憐與乞求,微睜半閉的望著他,一切的希望盡在不言中。
「我……」
說實話,他真不知該怎麼答覆。
但是,他卻很清楚她的希望是什麼。
忽覺得一陣如蘭似麝的清香撲鼻欲醉,綠衣女眉似春山,目如秋水,顧盼之間,嬌媚橫生,陸正平不禁心情盪漾,不能自己,眸中射出一縷奇異的光芒。
默默地,默默地——
他望著她!
她望著他!
感情的火開始在燒燃!
霍然,也許是陸正平主動吧?伸手把她緊緊的摟在懷中。
登時,天在旋,地在轉,愛!泛射出五色繽紛的光芒。
在愛的光芒照射下,世界陡然變得是那麼渺少,那麼黯淡……。
只覺得嘴幹舌枯,不能自持,陸正平情不自禁的把嘴唇湊了上去。
萬萬想不到,冷鳳姑娘說怪真怪,卻把螓首一偏,嬌羞不勝的說道:
「別……別。……別這樣,只要你肯抱抱我,人家就滿意得很了,其他的事來日方長……」
一種少女們與生俱來的矜持與羞澀,使她無法把心的最深處的衷曲和盤托出,粉頸一垂,無限嬌羞而又自然地伏在
陸正平的胸膛上,像依人小鳥,更似並蒂蓮花。
靜靜地,靜靜地,二人雙目緊閉,陶醉在愛的天地裡。
良久,良久,二人的心已被有情甘露滋潤,從此合而為一,永不分離。
迷魂塔主的呼喚聲,仍在繼續著,音韻已變得憤怒,焦灼而又急促。
他們好象看到一個殘缺不全的老人,在漫山遍野地賓士著,呼喊著,汗流浹背,憂心如焚……。
不得已,二人終於無限依戀不捨的把纏在一起的手鬆開。
冷鳳姑娘的心跳得很厲害,玉面紅噴噴的,好象盛開的桃花,深情凝望半晌,才嫣然笑道:
「謝謝你!」
陸正平的心也跳得厲害,臉色緋紅,面如塗朱,心內有一種從來未有過的驚喜更似惶亂的感覺,聞言笑道:
「謝謝你!」
側耳細一傾聽,又道:
「冷姑娘,七日之後我們在紫金谷再見吧!」
「但願七日之後我們能在紫金谷重聚。」
「珍重!」
「珍重!」
話是這樣說,可是,她卻依然呆呆地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房門口忽然一亮,有好幾顆亮晶晶的東西,從她的眼角滾落下來。
緊接著,陸正平的眼角滾下一串亮晶晶的東西來。
嗖!香風一掠,伊人蹤杳,冷鳳姑娘終於以最快的動作含淚而去。
冷鳳走了!
卻給陸正平留下一種希望,萬種相思,他悵然地好象失去些什麼?又沉重地好象如負千斤重擔。
星移斗換,月影西沉,最後的一顆星星也被曙光淹沒。
天,亮了!陸正平這才如夢初醒地奔向群豪集議的廳堂。
大廳內,武當無塵、無為,少林明性、明理,青城通玄羽士馬宏達,還有鐵掌何修早已等候多時。
大家寒喧數語,施雪玉、陸梅吟,以及峨嵋掌門人神尼妙常師徒也接踵而至。
群豪你一言,我一語,句句不離興師大事,只有霜兒姑娘悻悻然的半掩半露的立在師父身後,滿臉情愁幽怨,不時向陸正平投來以似幽怨更似竊羨的一瞥。
施雪玉和陸梅吟的臉色有些反常,不停的東張西望,若有所待,幾次想和陸正平說話,卻找不到一個適當的機會。
這時候,峨嵋掌門入神尼妙常忽然走至陸正平身旁說道:
「小英雄,聽說迷魂塔主的親傳弟子,曾夜訪陸少俠,有意鼎力相助,不知憎愛分明怎樣?敢請這位姑娘現來和天下英雄一見如何?」
施雪玉和陸梅吟,唯恐聽不到似的,特意向前移了幾步。
可是,陸正平卻無法帶給大家以希望,當他將經過情形據實說出來後,群豪俱都大感失望。
陸正平沉重的聲音說道:
「雖然冷鳳姑娘臨走時,曾答應勸乃師共商義舉,或者由她隻身相助,但以在下觀察所得,可能性實在不大,因為迷魂塔主的成見太深,而且很偏激、固執!」
「陸小俠曾進入迷魂塔,敢問迷魂塔主究竟是誰?」
這話是大家的心聲,由青城玄羽士馬宏達說出。
陸正平想了想,鄭重其事的說道:
「在進入迷魂塔時,這位古怪的老人一直面壁而坐,面貌不詳,而且也始終不知他的出身來歷。但就冷姑娘口中所述的情形來看,這位老人的遭遇相當悲慘不幸,很可能是眾叛親離,妻離子散,甚至比這更嚴重一些。諸位望重江湖,識人滿天下,請想想那位前輩有這種遭遇,而於十幾年前突然隱跡遁世,始終不願露面江湖,更不曾和任何人有過來往。只要能把他的來龍去脈弄清楚,想來不難使他出而共商義舉。」
群豪聽畢,一致認為他立論宏遠,見地高人一等,立時議論紛起,莫衷一是。
鐵掌何修苦思良久,此刻肅容滿面的說道:
「平侄,據愚叔所知,普天之下,除了你父劍聖陸守智和你師父九華一叟林松濤外再也沒有第正個人的遭遇像他那樣悲慘,那樣不幸……」
「可是,何叔叔,我父和師父他老人家已經死了!」
「是的,他們已經死了,因此使事情變得撲朔迷離,愚叔搜腦煎腸也想不出其他的人來。」
鐵掌何修見多識廣,對武林軼事瞭如指掌,大家聽他如此一說,對迷魂塔主的來龍去脈更感諱莫如深。雖然,群豪猜測紛紛,也曾提出許多遭遇悲涼的前輩英雄,但,不是和劍聖陸守智,九華一叟林松濤同樣已亡命作古,便是被另一個強有力的佐證所推翻,無法成立。
迷魂塔主簡直是一個謎樣的人物,令人不可思議。
這個謎,重重的壓在大家的心上,群豪在大廳內踱來踱去,百思難得一解。
陸正平沉吟良久後說道:「諸位,以在下之見,此事既然無從查考,也大可不必煎腦搜腸,苦思費時,為今之計,還是繼續修練‘七星劍陣’要緊,因為約戰之期近在眉睫,七天的時間轉眼就到,這中間迷魂塔主如肯慨允相助,自會飄然而至,否則,急也無用,倒是無敵老人如不能在七天之內趕到,實是天下武林的一大不幸。」
他此時無異就是武林盟主,言出如山,群豪一致點頭稱善。
於是,少林明性、明理,武當無塵、無為,青城通玄羽士馬宏達,峨嵋神尼妙常,鐵掌何修等七人,立刻按照:天樞、璇、璣、權、衡、開陽、搖光的七星方位站好,在九華掌門人陸正平的指導下,開始演練「七星劍陣」。
施雪玉、陸梅吟,以及霜兒姑娘等人,自知此行任重道遠,不願浪費大好的時光,也各自演練起本門絕學來,以求精益求精,無慧道長則忙於巡守全觀,以策安全。
時間,很古怪,在人們希望它快的時間,它偏偏慢走著。
這時,已是第六天的傍晚。
群豪齊集在大廳內,擺成一個「七星劍陣」,正在作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演練。
但見銀光閃閃,劍氣森森,攻守進退,井然有序,如成一體,看得陸梅吟和霜兒姑娘目瞪口呆,為之神往,為之陶醉。
半晌,陸正平手一揮,萬劍歸一,七人抱劍退向一側。
霜兒姑娘和陸梅吟相互一瞥,讚不絕口,認為是畢生所僅見。
可是,陸正平等八人心裡有數,深知「七星劍陣」僅僅練得七成左右的火候,距靜如處子,動如猛虎,攻守如一,七劍相融,一劍攻出,彙集七人之力,甚至於達到無相無形,殺人取勝於不知不覺間,還有相當的距離。
然而,七日之約已至,興師在即,群豪無暇再求精進。
大家一個個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在這最後的時刻眼巴巴的企盼無敵老人的來到。
不幸,無敵老人沒有來!
迷魂塔主沒有來!
冷鳳姑娘也沒有來!
屋外,最後的一抹殘陽已被夜幕吞噬。
月亮,悄悄地爬上東山,撒下滿地銀輝。
星星,閃著俏皮的小眼,告訴大家天色已暗。
陸正平蹙眉沉思片刻,肅容鄭重的說道:
「這次紫金谷之行,既是老魔事先相約,自不便夤夜登門問罪,只能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拜山,現在天色已暗,實在無法有所耽擱,不如即刻動身,以期在明晨能夠進入紫金谷,和老魔決一死戰,至於無敵老人老前輩,能在途中相遇,乃一大幸事,萬一不遇,也只好挺身赴約,想來如無攝魂女妖現身助力,就憑人魔老賊父子,與鐵蓮花的主人,就咱們眼前的這十幾個人已足可應付,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群豪聞言,鴉雀無聲,一齊點頭稱善。
陸正平道:
「如此甚善,那咱們就立刻動身吧!」
九華掌門人一聲令下,群豪如得軍令,立刻緊隨在陸正平的身後,走出「集議堂」,步下武當山,直向位於豫中伏牛山的紫金谷奔去。
群豪心中有事,奔勢如電,三個時辰後已進入伏牛山區。
一邊翻過兩道山嶺,眼前是一條狹谷,陸正平道:
「此乃去紫金谷的必經之地,在下很懷疑老賊會在此谷內有所埋伏,從現在起,已算進入危險地帶,咱們可要步步小心才是。」
群豪聞言頷首應諾,陸正平一縱身,當先一躍而入。
深入狹谷尚不到十丈,突聞一聲淒厲欲絕的嘯聲刺空而來。
這嘯聲飄飄渺渺的,忽東忽西,若有若無,令人摸不清究竟來自何方。
但,聲韻卻是極為清悠響亮,顯然發嘯之人顯是一位內家高手無疑。
群豪不由皆一愣,料定事情不妙,俱都止步停不下來。
陸正平細細一聽,覺得這嘯聲甚是耳熟,但一時半刻之間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數十道眸光,滴溜溜的轉來轉去,搜尋來人蹤跡。
不料,前面穀道平坦,兩側山壁陡峭,虯松叢中風聲如濤,卻不見人影半點。
陸正平抬頭望兩側遍是虯松雜草的山壁,爽聲說道:
「哪位高人在此?請恕在下眼拙,敢請……」
只聽夜空中嗖的響起那麼一聲輕微的衣袂破空之聲,群豪面前已經多了一人。
來人是從哪裡來?用的什麼身法?沒有一個人看清楚,皆大大地吃了一驚。
當大家看清來人形相時,更加寒意透心,連連後退好幾步。
只有九華掌門人獨自一人依然卓立未動。
眼前之人極為低矮削瘦,身高至多不會超過三尺,全身上下全部包裹在一塊黑布之中,僅僅露出兩隻手和兩隻眼睛。
兩手不知是被人剝了一層皮,還是生下來就是如此,上面寸皮不存,白骨森森的指骨上,間或有兩塊焦黑枯乾的肉,指甲長長的,約在五寸以上,活像是兩隻鷹爪。
雙目之中泛射著一種逼人的寒芒,任何人見了都會毛髮直豎,退避三舍。
霍然,山谷裡颳起一縷狂風,恰巧把這位怪人的黑巾撩起一角,群豪清清楚楚的看到,怪人並非生來就如此矮小,而是兩條腿已齊根斷去,僅僅剩下三四寸長的兩截。
這,更使大家暗暗驚異不已,怪人雙腳已斷,竟然來去自如,在場十餘名一等一高手竟毫無所覺,單憑這份輕功修為,-已經高不可測,其他的內外功夫那還了得,不由皆暗生戒懼之心,齊齊小心戒備,如臨大敵。
大家似乎都想看一看此人的廬山真面目,可是,那塊黑布卻阻斷一切,更使眼前怪人變得神秘恐怖,莫測高深。
場中呈現著一片反常的沉寂,靜得令人窒息,靜得可聞銀針落地之聲。
寂靜中,情勢卻萬分緊張,充滿危機與殺機。
驀地,群豪但覺得眼前一亮,有兩把飛刀電射而出。
不!這不是,飛刀,而是怪人的兩道陰森森的眸光,橫掃群豪而過。
怪人的眸光太過鋒利,寒氣逼人,簡直就像是兩把雪亮的飛刀,意欲開膛剖腹,穿透肺腑,大家皆情不自禁的把頭一低。
當他的眸光橫掃群豪而過,尤其是停留在鐵掌何修與施雪玉臉上的那一剎那間,他的整傘身形似是霍然震顫了一下。
不過,這種變化,來得快,消失得更快,任何人也沒有看到。
沉默,依然在可怖的沉默中。
怪人忽然昂首望著茫茫夜空,若有所思。
群豪運功戒備,準備迎接暴風雨的來臨。
場中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一切顯得那麼神秘,那麼恐怖。
「這個人是誰?目的何在?」
大家的心裡都在這樣想,卻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口來。
「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這是怪人不可思議的心聲。
終於,九華掌門人陸正平忍不住了,一聲朗朗的說道:
「閣下何人?在此有何貴幹?敢請賜教。」說怪真怪,怪人聞言理都不理,目注群豪,反問一句:
「諸位意欲何在?」
聲音冷冰冰的,任你冰雪聰明,也摸不透是敵?是友?
陸正平一怔,暗道:
「這位老兄真刁……」
當下啞然一笑,道:
「在下等欲去紫金谷!」
說話中,數十道眸光齊齊投注在他的身上,希望能從他的表情反應上判明敵友,從而也好有準備。
群豪沒有失望,怪人果然有反應,放笑狂笑,聲震雲天,笑得前仰後合,全身震顫,如似巫峽猿啼,更如悲鳴夜梟,依然敵友難明。
足足笑了一盞熱茶的工夫,才興盡而收。
群豪雙耳嗡嗡作響,如置身五里霧中,相顧黯然,諱莫如深。
陸正平乍然虹嘯一聲,道:
「閣下笑什麼?」
「笑你們太狂,乃是拿整個武林的前途開玩笑。」
「前輩此話怎講?」
「簡單,簡單,攝魂仙子師徒,玄功入化,心黑手辣,放眼當今武林之世,連無敵老人在內,也應是天下第一把高手無疑,別以為你們浩浩蕩蕩的群英畢聚,高手如雲,定可穩操勝算,實則,嘿嘿!你們把自己估得太高了,即使再多十個二十個,也白白送死,絕難逃過攝魂仙子師徒的‘玄陰掌’……」
這話說來雖極冷僻狂傲,但細一推究,對敵我大勢,尤其是攝魂仙子師徒的功力修為,卻是如數家珍,驚異之餘,皆認為此人必是大有來歷之人。
陸正平想了想,道:
「前輩究竟是誰?敢請據實想告,俾便恭聆教益。」
「不敢,不敢,我老人家既無名來亦無姓,娃兒休得查老夫家譜。」
「在下絕無探人隱私的意思……」
「沒有就好,那就免開尊口吧!」
陸正平一呆,正感無詞以對,少林掌門明性大師忽然向前走了兩步,目注怪人,方待出言,怪人卻搶先說道:
「少林寺歷史悠久,你明性大師德高望重,怎麼也這樣糊塗,竟拿武林前途當兒戲,孤注一擲?真正豈有此理,可惱復可恨!」
少林明性聽得一顫,莫名所為,低聲宣了一聲佛號,道: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慧眼有神,褒得老衲佛號,但不知……」
「老夫既無名來亦無姓,大師休問。」
「可是,老檀越怎知貧僧賤號?務盼賜告一言!」
這話說得甚是懇摯、謙虛,大家都以為怪人一定會道出名諱。
豈知,事情卻大出意料,怪人狂笑三大聲後,冷冷的說道:
「老夫認得你明性大師就夠了,何必追根究源,多費口舌。」
眸光從鐵掌何修、施雪玉、陸梅吟,以及陸正平的臉上掃過,冷漠鄭重的說道:
「由此向前,危機四伏,你們的生命在攝魂仙子師徒的掌握之中,識相的最好立刻退兵三百里,閉關自守以待來日,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別再毛手毛腳妄動肝火,誤了武林的前途!」
陸正平望了鐵掌何修一眼,一字一句的道:
「在下斗膽直言,前輩是敵?是友?」
「娃兒此話怎講?」
「是友,在下願敦請前輩大力相助,是敵,就請劃個道兒,小俠敬陪未座!」
「非敵非友!」
一字一頓,鄭重肅穆。
「將來可能成為敵人?還是……」
「不友不敵!」
「好!在下言盡於此,咱們再見了!」
手一揮,方待率眾沿谷而進,怪人忽又沉喝一聲,道:
「且慢!」
群豪愣一愣,陸正平沒好氣的冷笑道:
「你還有什麼事嗎?」
「不錯,不錯!」
「願聞其詳!」
「要想闖入紫金谷,必先通過我老人家這一關!」
「你是人魔一夥?」
「非也!」
「那你何故留難?」
「怕你們不自量力,白白送命!」
「這樣說來,前輩是有意相助了?」
「非也!」
「那又何必替本人擔憂?」
陸正平詞鋒鋒利,咄咄逼人,說至此處,怪人一呆,竟被他逼得語塞口滯,無言以對。
忽聞怪人雙目陡睜,寒芒暴射,嘿嘿一笑,粗獷聲音道:
「小子年紀不大,話倒挺多,能夠闖過我老人家這一關,就放你們過去,管保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否則,還是趁早滾回去吧!去也沒用,徒然送死!」
陸正平聽他語意深遠,耐人尋味,忙正色說道:
「老前輩請別再取笑,聽在下一言如何?」
「我老人家素來不喜多言,今日心意已決,堅如鐵石一般,想過就打,不然就滾,絕無第二條路可走,更別再和老夫多磕牙!」
陸正平聞言苦笑一聲,道:
「老前輩這話也未免欺人太甚,既然非敵非友,大可不必多管……」
「站住!」
怪人沉喝,如雷貫頂,陸正平一望,見少林明性,武當無塵,分從左右欺身而進,心說:
「好!好!我就不信你這個古怪老頭有多大道行,能同時擊退兩位武林高人……」
思緒至此,異事陡生,只見怪人鷹爪似的雙掌分向二人遙空一抓一送。
這事簡直不可思議,怪人足不移位,面不改色,風不吹,草不動,勁氣全無,明性、無塵卻如負千斤重擔,硬生生地向後退了四大步,難越雷池半寸。
鐵掌何修看得一呆,心忖:
「好傢伙,此人的功力以至無影無形的至高境界,實出老夫意料之外。」
心忖間,大踏步的走至正平身側。
陸正平這時氣憤憤的說道:
「這樣說來,老前輩是不打不散,誠心和天下英雄過不去了?」
「好說好說,我老人家並無此意,只是要想過去,卻必須留下幾手絕技……」
「阿彌陀佛」,少林明性大師忽然沉聲宣了一聲佛號,道:
「恭敬不如從命,老衲不自量力,倒要領教領教!」
教字出口,橫移五尺,堪堪和怪人面對面而立,動作輕巧迅捷之至。
怪人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道:
「老和尚請!」
雙掌微垂,昂首望天,一付心不在焉的樣子。
這種神色,這種語氣,簡直看人不起,少林掌門人不禁大為羞憤,忽的獅吼一聲,雙臂齊舞,劈出兩股如山勁氣。
少林明性功力深厚,盛怒之下又是全力施為,狹谷內瞬間風聲如濤,黃塵滾滾。
豈知,怪人卻置若無聞,好像若無其事似的。
倏的,只見怪人冷哼一聲,右手微微一揮,道:
「去吧!」
別看只是隨意一揮,力道卻大得驚人,掌力倒撞,黃塵急旋,少林明性一個踉蹌,歪歪斜斜的退了下來,不遠不近,堪堪退至原來立身之處方才收勢站穩。
可笑在場群豪,譽滿天下,卻無人看出怪人用的是什麼功?
突聞怪人陰冷沉重的聲音說道:
「老和尚功力不弱,可以接人魔孫奇的三掌,毒閻君孫道明的兩掌,冷麵狐狸的一掌,攝魂仙子如果出手,必會亡命一掌之下!」
此話一齣,群豪皆大吃一驚,既驚他技深若海,更驚他見聞廣博,陸正平心中忖道:
「此人好廣的見識,他居然知道人魔姓孫名奇,可是毒閻君孫道明是誰?但冷麵狐狸卻是聞所未聞,難道也是女妖一夥?」
最令他感到高深莫測的,不是冷麵狐狸這個神秘女人,而是眼前的這個古怪老人。
真的,他究竟是呢?
這是一個迷,誰也答覆不出。
陸正平疑雲重重,以詢問的眸光橫掃群豪而過。
群豪和他一樣,臉色茫然,對人魔孫奇,毒閻君孫道明,冷麵狐狸,以及眼前怪人的來龍去脈同樣的一無所知。
猛可間,武當無塵道長在一聲無量佛中,拍出兩掌如山勁氣,人也接踵猛撲而上,企圖闖過怪人攔阻。
豈知,逞強的結果,換來了更大的失敗,與更大的羞辱,怪人揚爪一揮,無塵倉惶而退,不多不少,同樣退至先前立身處方才收勢站住。
「牛鼻子的功力也不弱,和少林和尚在伯仲之間,可以接人魔孫奇的三掌,毒閻君孫道明的兩掌……」
陸正平聽至此,只覺胸中衝上一股怒氣,沉臉喝道:
「你這是廢話!」
「夠啦,夠啦!敢問前輩是說著玩,還是決心出手留難?」
「好,那麼是在下放肆了!」
呼!從身後取下冷鳳姑娘送給他的鐵琵琶,正待出手進招,鐵掌何修忽然沉語小聲說道:
「賢侄且慢,此人功力甚高,已至出神入化之境,恐怕不易取勝……」
一句「賢侄」,怪人聽得霍然色變,身形微顫,加意的看了陸正平好一陣子。
然後,眸光一掃他手中的鐵琵琶,又落在鐵掌何修、施雪玉和陸梅吟的臉上。
看著看著,老人臉色一變再變,暗暗長嘆一聲,眸中出現兩道奇異的光芒。
不過,這隻能說是老人心理上的變化,實則他全身上下都裹在一塊黑色厚布之中,任何人也無法看到他的臉色如何。
陸正平此刻說道:
「何叔叔說得固是,可是,咱們勢在必進,這位前輩又偏偏擋著不放,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這個……」何修感到詞窮了,既不願和這位神秘老人動手相搏,又想不出個更好的辦法來,這個了好半天,依然一籌莫展。
「何叔叔,以劣侄看來,此人適在此地出現,絕非偶然巧合,說不定和人魔孫奇他們大有關係……」
話還沒有說完,怪人勃然大怒道:
「小子住口啦!想找黴頭何不上來試試,不然就快給我滾,別找那麼多理由!」
越說越氣,似是怒氣攻心,右掌一揚,一股無形潛力應勢而出。
陸正平至此,實在忍無可忍,呼地一搶手中鐵琵琶,在一片呼嘯聲中挺身虎撲而上。
於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惡戰,就此展開序幕。
陸正平藝出迷魂塔,功力之高,應是群豪之冠,左掌右琴,施得淋漓盡致幻化出萬種琴影,招緊式密,著著不離怪人左右,把他完全罩在掌影琴風之中,看得群豪目瞪口呆,暗暗讚佩不已。
可是,誰也想不到,九華掌門人攻勢凌厲,卻絲毫也奈何不了這位神秘老人,怪人一直原地未動,僅以兩雙枯如干柴,白骨裸露的手掌對擋襲擊,出手從容自如,好似行雲流水一般。
二人出手極快,瞬眼之間十招已過。
驀地,九華掌門人悶哼一聲,身形跌跌撞撞地退了五六尺遠。
劈!有一件黑糊糊的東西,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群豪定目一看,原來陸正平手中的鐵琵琶已被怪人劈飛,適時飄落焉。
陸正平輸了!
輸掉了武林前途!
更輸掉了一條進襲紫金谷的必經之路!
群豪只覺得心頭猛一沉,下沉!下沉……
陸正平沉得更快、更厲害,眼中淚水盈眶。
意外地,怪人見此情景,眸中也閃過一抹淚光。
可惜,誰也沒有察覺到。
鐵蓮花的主人和人魔孫奇,肆虐天下,人人切齒痛恨,今日群豪好不容易齊集一起,大興問罪之師,滿懷熱望,急欲一顯身手,和老魔一決生死,偏偏枝節橫生,在約期迫在眉睫的時候,半路上殺出一個神秘怪老人來,使情況急轉直下,大家心頭一片冰涼。
少林明性,武當無塵,連對方一招都招呼不下來,統帥群倫的九華掌門人陸正平,也不過勉勉強強的走了十個回合,最後仍不免掌下稱臣,敗得一塌糊塗。
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不!群豪絕不甘就此掉頭而去!
霍然,也不知是誰先誰後,少林明性,武當無塵、無慧、無為,青城通玄羽士馬宏達,乃至施雪玉、陸梅吟、峨嵋神尼妙常師徒,一齊欺身進襲,從四面八方向神秘怪人攻去。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是陸正平,一動未動。
而神秘怪人,神態依舊,把群豪的千鈞攻勢,視若無睹,正自蹙眉苦思,似在思考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就在群豪掌劍將發未發,情勢萬分緊張的一剎那間,陸正平沉聲說道:
「諸位不可造次,快退!」
他身份地位不同,言出如山,話雖平淡祥和,卻有著無限威嚴,大家一愣之後,齊齊閃身退下。
青城掌門人通玄羽土馬宏達,望了望陸正平一眼,話未出口,神秘怪人自言自語道:
「識時務者是俊傑,難得,難得!」
「陸兄的意思莫非是要就此掩旗息鼓……」
「不!在下之見是退出此谷,另尋別路,人魔孫奇一日不死,在下絕不善罷干休!」
「可是此去紫金谷,這乃是必經之路,此外,高山阻隔峻嶺連綿……」
「小俠我心意已決,勿再多言,在下寧願跋山涉水,甚至錯過約戰之期,也不忍看著諸位做無謂的犧牲,損傷武林元氣,雖然我也很恨他!」
話完,一扭頭,恨恨地瞪了神秘怪人的一眼,皎牙說道:
「厚賜沒齒難忘,咱們後會有期!」
閃身橫移數步,伸手拾起鐵琵琶,當先向谷外大步而去。
群豪見他如此,絲毫不敢怠慢,皆緊隨左右,寸步不離。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低頭疾行,誰也不曾說一言半語。
默行三四丈,陸正平忍不住心內酸楚,滾下兩滴英雄淚。
在這同時,神秘老人默默地望著群豪,尤其是陸正平遠去的背影,悵然若有所失,熱淚滾滾而下。
正行間,陸正平身後傳來神秘老人的聲音,道:
「娃兒藝出迷魂塔,玄天真經上的功夫,修得七成火候,一支鐵琵琶可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不過,和攝魂仙子師徒相比,欲不免相形見拙,可以在三招內要了毒郎君孫明的生命,人魔孫奇可能支援百招,和毒閻君孫道明在伯仲之間,難分軒輊,但都接不下攝魂仙子的三十招。」
他自說白話,群豪漸去漸遠,一直低頭疾行,連頭也不曾回一下。
陸正平思緒如湧,剪不斷,理更亂,想來想去,怎麼也想不透那位神秘人究竟是誰?怎麼有那麼高的武功?那麼多的廣博見識?憑什麼知道自己藝出迷魂塔?為什麼會對攝魂仙子師徒的修為知道得那樣清楚?
為什麼……
為什麼……
一連串謎樣的問題,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此刻,群豪已走出狹谷,通玄羽士馬宏達望望跟前地勢,沉聲說道:
「此處地處伏牛山的群峰會聚之處,左面石峰處有峰,右面山中有山,由此處有通往紫金谷的道路,不知陸少俠如何定奪?」
陸正平聞言如夢初醒,望著鐵掌何修道:
「何叔經常出入紫金谷,熟知地形,請你老人家為我作主好啦。」
這話算是白說,鐵掌何修呆呆的愣在那兒,昂首望天,似在思索一件疑難之事,陸正平的話他根本沒有聽到。
這時,群豪都已發現何修神色有異,認為茲事體大,頗不簡單,一齊凝神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陸正平的心絃繃得緊緊的,緊張得不得了,悄悄地依在何修身旁,想出言追問,卻又不想打斷他的思緒。
良久後,鐵掌何修忽然左拳在右掌上用力捶了三下,連聲說道:
「對!對!對!一定是這樣的!」
話完,自管自的,沒命似的向狹谷裡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