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豪看得一呆,深知何修必有所為,急忙尾隨追去。
陸正平緊走數步,與何修並肩而行,道:
「何叔叔,您老人家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鐵掌何修邊走邊道:
「愚叔覺得適才的那位古怪老人一定是迷魂塔主,武林的存亡絕續,全在此人掌握之中,咱們如能請得動此人相助,殺攝魂女妖師徒,簡直是易如反掌之事!」
此話一齣,大家都覺得好似一個晴天霹靂,全身為之一顫。
但,細一思忖之後,又覺何修絕非信口之言,確有相當的可能性。
不是嗎?除了迷魂塔主外,誰能有那麼超絕入化的武功?誰能有那麼廣博深刻的見識?雖然看不清他的面貌如何,更不知其身世遭遇怎樣,但單憑雙腿已斷一節,已和冷鳳姑娘的話頗為符合。
尤其,舉手投足之間,神秘老人居然能識出陸正平藝出迷魂塔,修得「玄天真經」上功夫,這都證明必是迷魂塔主無疑。
可是,迷魂塔主又是誰呢?
群豪卻感到一片茫然!
大家越想覺得越對,奔勢也越來越快,剎那之間,已至原先和迷魂塔主交手之處。
不幸,但見夜色如洗,穀風悽悽,景物依舊,神秘老人卻早已不知去向。
數十道眸光,左掃右視,甚至大家一齊動員,找遍了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依然毫無所獲。
群豪失望之餘,又齊集一起,陸正平昂首望望天色,正當醜寅相交之時,說道:
「在下一時糊塗,錯過一次大好的機緣,現在時過境遷,悔亦無益,為今之計,還是按照原定計劃行動為佳,迷魂塔主乃是一位風塵異人,他願意出手相助,用不到咱們求,否則,求也沒有用,倒是無敵老人遲遲未現,實在令人憂心如焚,也不知他老人家的情況究竟怎樣?萬一發生意外之事,可是天下武林的一大嚴重損失,對此行成敗影響至深且巨!」
話音一落,當先振袂疾奔。
群豪緊隨左右,如影隨形。
默行片刻,鐵掌何修道:
「平侄,無敵老人素有天下第一人之稱,即使攝魂女妖心存不軌,近年來痛下苦心,功力略有增進,也不見得能把他老人家怎樣,愚叔一路苦苦思尋,卻覺得迷魂塔主這個人實在神秘得可以,尤其想不透他為什麼要把整個身軀包紮起來,不肯以真面目見人?」
「何叔覺得他似乎有意如此?」
「愚叔不但覺得他有意如此,而且還懷疑他可能曾是一位譽滿武林的風雲人物,熟知天下大事,和武林各派的詳細情形。」
「那麼您老人家以為他是誰呢?」
「愚叔正在為此困擾,你別打岔,讓我好好想一想!」
陸正平聽他如此一說,心中大喜,低頭疾行,沒打岔。
鐵掌何修蹙眉苦思,群豪同樣也在搜腦煎腸,沉思在往事的回憶中。
行行復行行。
思索復思索。
可是,當狹谷眼看就要拋在身後的時候,大家仍自茫然無所獲。
陸正平忍不住問道:
「何叔叔,您老人家想明白沒有?」
餘音繞耳未盡,忽聞一聲脆生生的嘯聲劃空而來,群豪循聲一望,但卻一無所見。
陸正平一呆,道:
「這嘯聲來得太邪門,狹谷之內必有埋伏,咱們趕快奔出狹谷要緊。聽嘯聲清脆圓潤,說不定是攝魂……」
一語未畢,面前谷口忽然俏生生的多了一個紅衣女人。
紅衣女郎是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來的?群豪無一人知曉。
單憑這份輕功修為已夠駭人聽聞,群豪不由皆看得一呆,愣在那兒。
紅衣女全身上下,一色棗紅勁裝,連腳上劍靴,頭上披風,都一律是血紅的顏色,遠遠望去,簡直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翠眉斜飛,含春帶俏,目如秋水,漾漾生波,雪白的蛋臉上,嘴唇顯得格外殷紅、嬌巧,水蛇般的身材,似乎多了一些嫌肥,少了一些嫌瘦,烏黑如雲的長髮,很自然的披在肩上,嫵媚嬌豔,秀色可餐,看年齡,約當二十三四。
美是美到了極點,可惜,眉宇冷傲,籠罩著一股陰煞之氣,這是一個火一樣的女人。
九華掌門人陸正平看清來人面貌後,胸膛一挺,昂首闊步的繼續向前走去。
紅衣女見狀,玉面一寒,嬌叱道:
「站住!」
「你要幹什麼?」
「好說,姑奶奶想找一個人!」
「誰?」
「一個目空一切的野小子!」
「叫什麼名字?」
「陸正平!」
群豪一愣,莫名所以,陸正平爽朗說道:
「在下便是!」
紅衣女郎色迷迷地瞟了他一眼道:
「難道會是你?」
「你以為不是?」聲音忽然變冷。
「是就好!」聲音冷得令人發抖。
至此,陸正平已意識到事情不簡單,紅衣女必定大有來頭,當下語冷氣傲的道:
「你有什麼事就說吧,在下聽得見!」
「哼!難怪說你六親不認,冷傲得可以,果然名不虛傳!」
群豪一怔,陸正平怒氣勃發,紅衣女冷若冰霜的道:
「姑奶奶此來共有兩事,一則借你懷中的玄天真經,二則給你點顏色看看,叫你知道天有多麼高,地有多麼厚!」
「你是誰?」
「嘿嘿!說出來嚇死你。」
「哼!你好大的口氣,就是攝魂女妖,我陸正平也不會放在心上!」
群豪眼內有神,已將紅衣女來歷猜透十之八九,忙一陣走動,遙遙的把她包圍起來,蓄勢待發。
紅衣女先是一怔,至後淫邪的眸光橫掃全場一眼,道:
「你不認識姑奶奶我,毒郎君孫明大概不會陌生吧!」
「不錯,小俠我認識這個小賊……」
「他的左耳左臂是不是毀在你的手裡?」
「是又怎樣?」
「是就還姑奶奶一耳一臂來!」
「哼!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哼哼!容易得很,不信就試試看!」
紅衣女好烈的性子,說幹真幹,毫不含糊,大模大樣的挺身走了上來。
陸正平清嘯一聲,恨恨地說道:
「想死,陸正平可以成全你,反正或遲或早,人魔孫奇一夥之人休想有一人逃得活命!」
呼!一掄手中鐵琵琶,大踏步的迎了上來。
大敵當前,存亡與共,群豪毫不遲疑舉步而進。
陸正平、鐵掌何修、施雪玉、馬宏達等人居中,少林明理在右,武當無塵、無為、無慧在右,成三面包圍之勢。
雙方步履緩慢而沉重,潛著無窮殺機。
漸漸地,近了!近了!走在左右兩側最前面的少林明理,和武當無慧,眼看就要和紅衣女平行,抄至她的身後。
劍已出鞘,刀光霍霍,惡戰一觸即發。
陸正平忽然說道:
「這個女人交給在下了……」
此話為時已晚,群豪認定來人必和人魔孫奇有密切的關係,早已存下速戰速決之心,陸正平說話之初,少林明性、明理,武當無塵、無為、無慧,已以雷霆萬鈞之勢從斜剌裡撲出去。
陸正平睹狀一驚,還沒有決定如何措置,但見紅影三起三落,場中一連響起慘吼悶哼之聲。
定目處,武當無為道長,少林明理大師身形倒退一丈多遠,雙手捧腹臉呈慘白色,傷勢看來不輕,明慧道長則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紅衣女卻像沒事人似的,悄無聲息的退數步,又停在原處。
神態從容,面貌冷傲,一切依然如故,誰也不相信會在一瞬之間連傷三人。
陸正平見此情形,不禁勃然大怒,激起萬丈殺機,鐵琵琶挽起一縷狂勁絕倫的狂濤,一掠之勢已近在三尺之內,準備出手殺人。
紅衣女卻依舊大咧咧的,從容自如,淫笑一下道:
「怎麼樣?這下你就相信姑奶奶我不是向你吹牛了吧?」
陸正平氣衝如牛,殺機萬丈,那有閒磕牙的心情,聞言咬牙喝道:
「住口啦!咱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談的,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呼!「千里傳音」,猛攻一記琵琶,外加一記劈空掌。
誰也想不到,紅衣女居然沒有還手,閃身避向一側。
「喲!我的小白臉,幹嘛發這麼大的脾氣,姐姐我是說著玩的,何必這樣認真,只要你肯乖乖的聽我的話,保管你享不盡的風流,受不完的富貴,我師兄縱然恨你入骨……」
陸正平挾憤出手,志在非死必勝,不料自己的雷霆一擊,竟然被她輕易躲過,反而招來一頓羞辱,直氣得雙眼發直,渾身打顫,聲色俱厲的喝道:
「閉上你的鳥嘴,我今天殺不了你,那才是奇蹟!」
呼!呼!呼!一連三聲,連攻三琵琶。
三招疾攻,如雷似電,宛如雨暴風狂,激起一陣呼嘯之聲,九華掌門人陸正平藝業超群,豈同凡響。
饒她紅衣女目空一切,也不免暗吃一驚,連忙舉臂一封,橫移三步。
紅衣女似是動了心火,翠眉忽地一挑,嬌叱道:
「娃兒怎麼這樣不識抬舉,放著便宜你不撿,偏偏想找死!」
「找死的是你!」
呼!「乘風破浪」,又是一招絕技。
陸正平招式甫出,紅衣女將出未出,突聞夜空中送來一聲悠揚清脆的聲音,道:
「梅兒退下,既已和人約期論劍,不可在此逞能,難道你誠心要破壞我老人家的名頭?」
這話來得突然而又飄渺,似是遠在天邊,又似近在眼前,群豪呆了一呆。
陸正平也自一愣,收招四望,面有驚容。
紅衣女玉面陡變,慌忙撤身而退。
數十隻眼睛,滴溜溜的轉來轉去,卻始終沒有發現任何人影,也沒再聽到任何聲音。
夜,黑沉沉的,靜悄悄的,一切顯得萬分神秘!
神秘中,卻又蘊含著幾許陰森與恐怖的氣息!
霜兒姑娘忽然大聲說道:「陸相公快看,那紅衣女溜了!」
紅衣女聽完那呼喚後,立時轉而回撤,這時已在二十丈以外。
陸正平聞言頭腦猛一清,朗聲說道:
「糟!這丫頭斷不能放她走,在下很懷疑她是迷魂塔主口中的那個冷麵狐狸,適才發話之人則可能是攝魂女妖!」
邊說邊走,去勢如電,話音落處,人已在十丈以外,堪堪奔出狹谷。
群豪亦有同感,認為此言不虛,急忙爭先疾進,步履若飛。
「老弟,快別妄動,退回來,立刻退回來!」
這聲音是來自身後,全是命令似的口吻。
群豪聽得一呆,猛然回頭望去,只見狹谷口站定一個身穿灰色長衫,面容肅穆慈祥的老者。
大家搖頭不識,心內納罕,施雪玉、鐵掌何修和陸正平卻認得是無敵老人。
只聽陸正平驚呼一聲,道:
「無敵老人,您老人家等得我們好苦啊!」
一聲無敵老人,大家狐疑陡釋,團團的把這位江湖異人圍了起來。
陸正平道:
「剛才有一個小魔女在此出現,出手一擊就連傷三人,晚輩正欲追殺,您老人家怎麼反而……」
無敵老人凝視遠處良久後,忽然聲沉語重的說道:
「她是誰?你知道嗎?」
「我想她大概就是冷麵狐狸嗎!」
「你怎麼知道?」聲短語促,滿臉疑雲。
陸正平忙將和迷魂塔主相遇之事,以及自己的推想說了一遍,最後道:
「您老人家年高德重,望重天下,一定知道迷魂塔主是誰吧?」
這話正好問在大家的心眼兒上,一齊注目傾聽,等他開言。
那知,大家卻失望了,無敵老人搖了搖頭,說道:
「老弟,你這一問可把我老人家給難住了,迷魂塔主是誰,我老人家為此已經迷了好幾十年了!」
陸正平聞言,大為心寒,略一沉吟之後,方才說道:
「老前輩,那麼剛才呼喚冷麵狐狸的人定是她師父攝魂仙子了?」
「嗯!你很聰明,正是那個老婆娘!」
「既然是她們師徒,何不就此一不作二不休,和她們大幹一場,反正敵我不併存,善惡不兩立,遲早免不了要……」
無敵老人連連搖頭道:
「不可不可!」
陸正平一怔,道:
「為什麼?」
無敵老人鄭重其事的道:
「這個老婆娘蟄居二三十年,功力已非昔日可此,即使不在我老人家之上,也絕對不會在老夫之下,早存東山再起,稱霸武林的雄心,但格於昔年和老夫的約言所限,未敢公然肆虐,此來紫金谷,只是抱著一種撐腰示威,看熱鬧,觀風向,伺機而動的心情……」
橫掃群豪一眼,繼續說道:
「不過,假如我老人家要是早晨出手問罪,事情就會大大改觀,以她們師徒的功力修為,單憑你們十幾人,恐怕是吉少兇多,如果老人出手相助,必給以逞兇肆虐的口柄,所以,不得已才把你們叫回來,其故在此!」
「那麼,現在怎麼辦呢?」
「繼續前進,隨機應變!」
「您老人家也一塊兒去?」
「那當然!那當然!」
群豪聞言一喜,方待舉步而去,無敵老人忽然一指武當無為道長,和少林明於是大師一眼,道:「二位剛才是不是捱了冷麵狐狸的一掌?」
二人聞言齊步上前說道:
「是的,慚愧我們涉身武林多年,竟連人家用的是什麼功夫都不知……」
「二位現在覺得怎樣?」
「運氣調息一陣後,似乎已無大礙!」
「恐怕不見得,快讓老夫看看!」
二人暗吃一驚,解開胸前衣襟,露出一個纖小紫黑的掌印來。
群豪見狀霍然色變,無為、明理心頭上一股子寒氣。
無敵老人眉頭一皺,憂心忡忡的道:
「這是攝魂女妖最得意最狠毒的‘玄陰掌’,中掌之後看似不足道,實則陰氣已潛伏體內,重則三天,輕則三月五月,甚至一年半載,必會陰氣攻心而亡,起碼也會功力全廢,終身癱瘓,想不到冷麵狐狸年紀不大,竟已修得相當功力火候,實出我老人家意料之外。」
這話無異是一盆冷水,劈面澆在大家的身上,為無為、明理擔憂,更為天下武林的前途擔憂。
武當掌門人無塵道長倒抽一口寒氣,道:
「老前輩可有解救之法?」
「有是有,不過能否奏效,尚不敢妄下斷語,一切要看他們自己的運氣造化了。」
從懷中摸出兩顆翠碧如茵的丹丸來,分別遞給無為、明理二人。
武當掌門人心中稍定,轉眼看一眼業已氣絕多時的無慧師弟,忙在附近找了一個山洞,把他挾在脅下,走了過去。
群豪明瞭用意所在,隨即跟過去幫忙。
當武當無為道長,少林明理大師服下靈藥,群豪把武當無慧道長遺體草草安葬好後,這才轉身向紫金谷的方向飛奔而去。
陸正平最後一個離開無慧道長的墳墓,在心底發下為他.復仇雪恨的誓言。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默行十餘里,連翻兩道山峰後,陸正平才說道:
「無敵老人,您老人家是從哪裡來的?怎知我們已啟程來此?」
無敵老人尋思一下,振振有詞的道:
「我老人家和你在衣冠冢分手後,追鐵蓮花的主人不到,直奔伏牛山而來,這六七天來始終徘徊在紫金谷附近,探察賊窟虛實,是以,毒郎君傳言七日約戰之事老夫知之甚詳。」
「你老人家在紫金谷附近逗留頗久,想來定知敵方虛實,敢請……」
「紫金谷內只有攝魂仙子師徒等人,並無外人相助。」
「迷魂塔主曾說紫金谷內有一個毒閻君孫道明,是誰?」
「毒閻君孫道明就是曾以鐵蓮花肆虐天下之人,乃是女妖的大弟子!」
「如此看來,人魔孫奇也是女妖的弟子了。」
「正是這樣的,他是女妖的二弟子,不過,他隨師日短,功力較淺,比不上他師兄孫道明,更比不上他師妹冷麵狐狸,當然,和攝魂女妖比起來那就差得更遠了!」
一個人魔孫奇,和毒閻君孫道明,已把天下武林鬧得烏煙瘴氣,危機重重,人人朝不保夕,退避三舍,無敵老人卻說二人武功平平,和攝魂女妖與冷麵狐狸仍相差太遠,如果此行失利天下武林怕不要徹底的葬送在他們手裡才怪。
群豪憂心如焚,陸正平卻在苦思自己的身世遭遇,這時忽然說道:
「何叔叔,人魔孫奇這個人您老人家認識嗎?」
鐵掌何修沉重的聲音道:
「愚叔也正為此困擾,人魔孫奇這個人,似乎曾聽陸大哥提起過一次,但一時半刻之間卻又想不起究竟是誰?」
「那麼,先父和攝魂女妖可有什麼瓜葛?」
「沒有,據愚叔所知,你父畢生忠義,行仁俠義,寬仁厚德,謙恭有禮,贏得黑白兩道中人的一致讚許,放眼天下武林,幾乎可以說連一個仇人也沒有,和攝魂女妖再談不上有絲毫瓜葛過節!」
「既然如此,人魔孫奇為什麼要以那樣殘酷的手段對付我父,霸佔我產業,毀我們陸家?」
鐵掌何修沉吟未語,陸梅吟氣得玉面白一陣,青一陣的,無敵老人適時說道:
「老弟,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你可別見怪!」
「老前輩有話儘管吩咐,晚輩不會介意的。」
「此事說來話長,但千句話變作一句話說,皆因你媽生得太漂亮了!」
陸正平心中一酸,道:
「老前輩之言固是,但在下總覺得人魔孫奇除了貪戀美色外,還有其他的原因!」
施雪玉霍然接了一句:
「嗯!是有特殊的原因!」
陸梅吟一愣,扭頭說道:
「施姑姑: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據你父把你交給姑姑的時候說,孫奇對他懷恨極深,決心要把他置之於死地而後已,絕非單純為了貪戀你孃的美色!」
陸正平憤憤然的道:
「施姑姑,先父和孫奇老賊有什麼仇?」
「可惜,你父說至此,仇蹤已至,不得已隨又飛身而去,未能盡言,事實畢竟如何,恐怕只有你師父和你娘知道得最清楚。」
你一言,我一語,且談且行,紫金谷已遙遙在望。
東方,露出一抹魚肚白,逐漸擴大,擴大,終至完全明亮。
太陽,緩緩地升起來了,逐漸跳躍,跳躍,終至爬上山頭。
旭日初昇,宇宙復甦,大地呈現著一片蓬勃氣象,一行十餘人,腳步陡地加快,直向紫金谷口奔去。
此刻,陸正平忽然發現無敵老人不知何時,又恢復他那付胖和尚的裝束,道:
「老前輩,您老人家這是什麼意思?」
無敵老人呲呲牙,咧咧嘴,神秘的笑道:
「妙用無窮,妙用無窮!」
話完,已側身進入紫金谷,陸正平知他用意深遠,也沒有追問究竟,當下緊隨在無敵老人的身側放步疾行。
紫金谷內陰風匝地,寒氣蝕骨,偶而傳來一兩聲陰森森的,也分不清是神嚎,還是鬼哭的聲音。
道路縱橫交錯,景物忽有忽無,一切顯得神秘,而又恍惚,如置身迷魂陣中。
好在無敵老人、鐵掌何修以及陸正平,對谷內道路甚熟,不虞有失,翻過兩道山崗,眼前現出一大片整齊豪華的房屋。
群豪一陣疾行,已順利的到達硃紅大門之下。
只見大門敞開,裡面一片沉寂,也不見有人來回走動。
陸正平道:
「怪!女妖師徒明明約好今日拜山決戰,怎麼大門敞開,卻空無一人,到底在玩什麼名堂?」
無敵老人略一張望,咧嘴大聲說道:
「管它三七二十一,人魔孫奇縱然設下了天羅地網,我胖和尚也要闖上一闖。」
話完,伸手摸了一把油垢,大肚皮一挺一挺的昂首闊步而入。
有無敵老人打頭陣,群豪還顧忌什麼,當下依次魚貫而進。
入門三步,門側小房內忽的冒出一個黑衣大漢來。
黑衣大漢出現得太唐突,群豪皆愣了一愣。
陸正平上前一步,方待出言,黑衣大漢似乎一直垂首而立,連群豪看都不曾看一眼,冷冰冰的聲音說道:
「小可張大多,奉我家谷主之命,前來迎接諸位英雄好漢!」
陸正平心說:
「老賊好傲慢,竟派一個無名小卒來迎,真正豈有此理!」
胖和尚口沫四濺的說道:
「朋友,你們谷主是不是得了急性病,動彈不得。」
黑衣大漢聞言不喜不怒,亦未答言,說聲:
「諸位請隨我來。」當先大步而去。
無敵老人聞言衝著陸正平扮個鬼臉,伸伸舌頭,接踵而行。
繞朱閣,轉翠樓,一連經過兩重院落,依然沒再發現第二個人,無敵老人忍不住說道:
「黑衣朋友,你們紫金谷的人是不是都死光了。」
黑衣大漢仍是一言不發,放步疾行。
無敵老人滑稽突梯,倒蠻不在乎,陸正平卻心火難耐,氣虎虎的撲了上去。
那知,才進一步,無敵老人忽然拉了他一把,深意的望著他,意思好像是說:
「你別管,看我老人家的吧。」
黑衣大漢繞過第三個院落,忽的一轉身,穿過月門,直向右面的廣場走去。
廣場的盡頭有一座僻靜的院落,陸正平清清楚楚的記得,上一次來紫金谷時,就是在那兒和母親白如銀相見,也是在那兒割下毒郎君孫明的一隻耳朵來,差點毀在人魔孫奇的手裡。
「朋友,你要把我胖和尚帶到哪裡?我老人家已有整整三天,滴水未飲,粒米未進,原打算好好的敲你們的紫金谷主一頓,想不到孫老兒裝窮裝蒜,避而不見,派你這個小子帶著我老人家兜圈圈,要是我和尚一旦一口氣上不來餓死在這裡,小心敲你一口棺材!」
這話說來尖酸刻薄,把人魔孫奇損個夠,黑衣大漢卻頭也不回的一氣前奔。
「朋友,你這啞病是生來如此,還是得病所致,或者是喉嚨裡長了瘡?我胖和尚一百多年前曾隨一位神醫學得幾手殺雞儆猴的把式……」
黑衣大漢忍不住,道:
「到了你就知道啦!」
哼!歸根結底,你還是說話,我還以為你是啞巴!
話剛說完,已至獨院門口,黑衣大漢把群豪帶至白如銀所居住的那間靜室旁邊的一間大廳內。
群豪立身甫穩,黑衣大漢霍然一聲不響的轉身就走。
「小子,你到哪裡去?」
「無可奉告!」
「你們谷主呢?」
「不知道!」
道字一落,人已奔至獨院門口。
陸正平不禁怒氣上衝,正欲上前把他抓回來,無敵老人卻道:
「讓他去吧。」
「可是,這兒的一切處處透著古怪,在下很擔心上了人魔老賊的圈套。」
「哈哈!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你小子果然乖巧多了,不過,老魔既是明目張膽的約期較戰,諒還不敢設計害人,這不過是故弄玄虛罷了。」
這時,大家才看清室內的情形。
廳堂地勢寬敞,一連擺了八張八仙桌,成為一個半弧形。
八仙桌上鋪著一塊雪白的桌巾,桌巾上赫然擺著一把白蒼蒼的,以骷髏做成的酒壺和八個白骨酒杯、八雙白骨筷子,但卻空無一盤一碟。桌陣的後面是一排未燃的宮燈,左右兩側各有一個兵器架,前面卻整整齊齊的擺著一長列棺材,約有二十多口,棺材頭上還寫著字。
群豪緊走數步,細一觀看,只見棺材頭上寫的是:
「九華掌門人陸正平之棺!」
「無門無派鐵掌何修之棺!」
「無寺無廟肥胖和尚之棺!」
「青城掌門人馬宏達之棺!」
「……」
在場所有之人,幾乎人各一棺,看得大家怒氣沖天,切齒痛恨。
陸正平乍然清嘯一聲,道:
「哼,老賊好細的心思,安排得倒蠻周到,陸正平倒要見識見識」!
健步一探,正想衝過去一看究竟,忽聞身後有人說道:
「諸位請用茶!」
只見一個黑衣大漢左手託著一把茶壺,右手盤中共有十二隻茶杯,逐一斟滿後,端端正正的擺在桌上。
諸事完畢,黑衣大漢悄無聲息的又轉身自去。
無敵老人舉杯喝了一口,口沫四濺的道:
「嗯,不錯不錯,孫老兒還很孝順,拿最好的香茗來孝敬我胖和尚。」
眼見來人轉身自去,直著嗓子嚷道:
「你們谷主他們現在何處?」
「無可奉告!」
「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道字出口,人已消失在廳門之外。
「好個孫老狗,你好大的架子,如在三個時辰之內不給我滾出來,小心我胖和尚一把火燒了你的狗窩!」一轉身,大踏步的走至棺材附近。
陸正平氣憤憤的說道:
「老前輩,人魔老賊這樣做,無非是故擺排場,自抬身價,咱們何妨先把二十多口棺材搗毀,鬧它個天翻地覆,看老賊出不出來。」
不管無敵老人反應如何,手中鐵琵琶已掄起一縷狂飆,準備劈棺。
無敵老人忽然伸手一攔,道:
「老弟別冒失,你看這是什麼?」
陸正平順著他的手勢一望,見棺蓋頭上有一張和棺材同一顏色,如非定目細看極難辨認的小紙片,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幾個蠅頭小字,是:
字諭平兒:稍安勿躁,以靜制動,切勿劈移此棺,人魔孫奇本是紫金谷的僕從,因垂涎汝母美色,夜入香閨,被汝父發現,毒打之後,從寬驅逐,種下禍根,此人隨攝魂女妖學藝頗久,心黑手辣,絕技無儔,又有巨寇相助,妖焰陡增,不可輕易造次,至於孫奇所以能一手遮蓋天下人的耳目,皆因……
寫到這裡,忽然中斷,而且字跡潦草歪斜,顯系倉促而成,寫了一半,可能忽有意外發生,是以未能盡言。
站在陸正平身後的鐵掌何修等人也已看清楚,但都霍然一驚,高深莫測。
無敵老人伸手取過紙片,撕個粉碎,推開後窗,擲入窗外。
窗門一開,可以看到屋後一片亂石草叢,草叢亂石之後,則是連綿不斷的山巒,地勢甚是複雜而錯綜。
陸正平道:
「何叔叔,你看這位留言示警之人是誰?」
何修沉聲說道:
「看留言字裡行間的語氣,似乎應該是汝師九華一叟林大俠,此外不會再有人稱你平兒,更無人對汝父的遭遇知道得那樣清楚!」
「是呀!劣侄也是這樣想……」
「可是,林大俠已經喪命九華絕谷之中……」
「而且,屍骨無存,所以侄兒覺得很是迷惘……」
無敵老人忽然插了一句:
「迷惘什麼,此事最簡單不過。」
陸正平一愣,道:
「你老人家覺得示警之人就是家師?」
「準沒有錯,否則你老弟揍我胖和尚三拳好啦!」
「可是,家師早已喪命毒閻君孫道明的手中,而且屍骨無存。」
無敵老人眼一瞪,沉聲說道:
「既是屍骨無存,你小子怎能斷定他已經死了呢?」
「但是您老人家又怎能斷定家師沒有死呢?也許他老人家的遺體是被飛禽走獸……」
「胡說胡說,要是被禽獸吞噬,無論如何總會剩下一皮半骨,至低限度也會留下一點血跡,現在既是一無所遺,又有留言為憑,足證必是九華一叟林大俠無疑!」
鐵掌何修聽得有理,連忙說道:
「老前輩之言甚是,林大俠死裡逃生的可能性極大,老朽完全同意!」
陸正平苦思片刻,也有此同感,心情大為開朗,不勝驚喜。
但,一轉眼又悽愁不勝的道:
「老前輩說的很有道理,晚輩深具同感,可是,他老人家留言忽然中斷,未能言盡,難道……」
「這事的確透著邪門,令人萬分困惑,事實也許當他寫至一半時,突然有人在此出現,或者發生什麼意外之事,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卻不敢妄下斷語。」
是的,這事的確撲朔迷離,群豪思忖良久,都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迷惘!
困惑!
神秘!
等待!
就這樣,悄悄地溜過去四五個時辰。
屋外,山風習習,一片死寂,整個莊院好像死去一般,沒有看到攝魂女妖師徒等人,甚至連半個僕從之人也沒看到,白如銀所居住的房子裡也沒有任何動靜,恍如無人似的。
屋內,大家的情緒愈來愈焦急,愈來愈憤怒,有不少人氣沖牛斗,恨不得衝出去把人魔孫奇他們找出來,活活打死,甚至放一把火,燒個片瓦無存,但見到無敵老人悠閒從容的神色,正自倒在牆壁下酣睡時,只好強將滿腹的怒氣壓抑下來,耐心的等待,等待,等待成,與敗,生與死的來臨。
直至殘陽西斜,晚霞入簾的時候,這才看到十個穿著整齊的白衣童子,每人託著一個長形菜盤,在那個自稱張大年的黑衣大漢引導下,穿門麗入。
白衣童子個個眉目清秀,默默無語,進進出出了好幾次,已端整好八桌上好酒席。
可是,攝魂仙子師徒卻仍然遲遲未現。
陸正平實在按耐不住了,忽的一探臂,就把正欲離去的張大年抓在手中,聲色俱厲的道:
「人魔老賊在那裡,為什麼還不滾出來?說!」
張大年手腕被制,卻是面不改色,道:
「無可奉告!」
陸正平聽得有氣,腕上加力,張大年冷汗滾滾而下,陸正平咬牙說道:
「我就不信你不是十月懷胎所生,今日不說話,小俠我就一琵琶把你的腦袋瓜子劈成骨粉肉……」
話未完,招未出,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悅耳動聽的樂聲。
只見獨院門口出現十個白衣抱劍童子,和十個紅衣司樂童女。
男童女童的後面是毒郎君孫明。
孫明的後面,並肩走著兩人,左面是人魔孫奇,依然是付威武中略帶儒雅,儒雅中自有威武的情態,使人一望而知必是劍聖陸守智,怎麼也想不透他怎會喬裝得這樣惟妙惟肖。
右面之人魁梧昂藏,滿臉橫肉,寒目如電,開合間精光湛湛,身後斜插著一支「骷髏劍」,毫無疑問,定是毒閻君孫道明。
二人身後是兩個女人,一個是冷麵狐狸,另一個老婦穿著華貴,肅穆端莊的臉上帶著一絲陰笑,幾許殺機,半白的頭髮上,赫然插著幾朵特製的鐵蓮花,想來定是攝魂仙子無疑。
攝魂仙子的後面,另有兩個手執巨形鳳扇的宮裝少女,和四個錦衣大漢。
一行數十人,魚貫而入。
陸正平看得不順眼,冷哼道:
「哼,好大的架子!」
人魔孫奇瞪了他一眼,道:
「小子太性急了!」
陸正平知他是指自己手中扣著的張大年,略一遲疑後鬆手放開,和鐵掌何修立在一起。
人魔孫奇一瞥師父、師兄妹,皮笑肉不笑的抱拳說道:
「家師和老夫等晚到一步,累諸位久等,抱歉抱歉。」
在這同時,攝魂仙子、毒閻君孫道明和冷麵狐狸,已大模大樣的坐在主席上,二十個男童女童侍立在身後,派頭十足。,
雖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群豪恨不得立時一掌把他們劈成肉泥,但既是事先相約決戰,卻又不便過份魯莽,貽笑武林,鐵掌何修單掌一豎,冷冷的說道:
「客氣客氣,只要閣下能在約期之內現身就好!」
人魔孫奇寒眸悠揚,從群豪臉上掃過,道:
「諸位來得太早,老夫準備無及,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好說好說!」何修語出如冰,毫無喜怒之情。
「敬備菲酌,讓老夫敬上三杯水酒後,咱們再決勝負如何?」
說話中右手斜伸,意在揖客入座。
陸正平不等何修開言,便爽聲道:
「盛意心領,在下沒有那麼大的胃口……」
「老弟沒胃口,我胖和尚卻飢得慌,今天無論如何要吃上一頓!」
揉揉睡眼,伸伸懶腰,大搖大擺的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