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僧落入洞中,初時哭個不止,待聽身旁這人與慧寧一問一答,說得玄之又玄,不由起了好奇之心,倒忘了悚然流涕。
他在黑暗處坐得稍久,漸漸適應了洞中黑暗,隱隱約約,已能看清身旁這人大致輪廓。只見他頭髮好長,亂蓬蓬披在腦後,也不扎束,此即正背對自己而坐,是何面目卻難看清。
那小僧有心開口,怎奈這人時而斥罵,時而講解,哪容人插進支言片語?當下只得呆坐一旁,愣愣地出神:我這般困在下面,無水無食,不出幾日便餓死了。我自小無父無母,寺中也沒人疼我憐我,等到死後,還要變成一堆白骨,葬在這黑洞之中。又不禁自傷自憐起來,淚水撲簌簌落下。
他心中悲慟,渾忘了周遭一切,偏這時洞口沒了動靜,連洞中這人也似悄然隱沒,再不發出半點聲響。那小僧驟臨死寂,懼意又起:難道他二人都走了不成?睜大淚眼望去,見那人依舊坐在當地,一顆心才落了下來:原來他不曾離我而去。言念及此,竟對這人生出些許親近依戀之情。
他既知此人未去,大增慰藉,眼見他默不作聲,也不敢貿然開口,只目不轉睛地瞅著他背影,暗暗叨唸:可千萬別撇下我一人在這洞中他少年心性,深恐那人倏然離去,提心吊膽地坐了一陣,突然聽慧寧在洞口喜極而呼,聲音異常古怪,不由一呆:原來他也不曾離開,卻為何掐著嗓子說話?正疑間,忽聽身旁這人衝上講話,聲音中滿是焦急、痛惋之意,隨聽慧寧在上面嘶號起來,叫聲尖厲剌耳,全然不似人聲。
那小僧只聽得兩聲,已嚇得面無人色,嘴角抽搐幾下,剛要哭出聲來,卻見那人大袖揮卷,一股勁風直貫入他口中。那小僧勁氣入體,頭上一暈,只嗬了一聲,便即昏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那小僧甦醒過來。他又驚又怕,又是委屈傷心,禁不住涕淚滂沱,濺溼衣襟。此時洞口全無光亮,顯見天色已暗。他抽噎一會,見四下聲息盡滅,只道那人已然離去,不覺由悲轉恐,嚎啕大哭起來。
忽聽那蒼老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你這般哭哭啼啼,令人好生心煩。我揮袖閉你氣脈,只怕你被那禿驢內力所傷。你受惠不覺,還委屈甚麼?說到這裡,又轉到那小僧身前道:小和尚眉清目秀,骨骼清奇。好,好!你叫甚麼名字?
那小僧聞得其聲,又驚又喜,忙用手擦了擦眼淚,哽咽著道:我我叫智明。那人笑道:少林子子孫孫,繁衍倒快。你師父是慧字輩,你師祖是天字輩,老夫是不識的了。那你太師祖是空字輩中哪一位?那小僧茫然道:我我沒太師祖。那人哦了一聲,道:難道你是空問、空寂那一支的弟子?這可不大好辦。那小僧聽他語含失望,忙道:我連師父也沒有,哪會有太師祖?你說的空問、空寂是甚麼人?他雖看不清那人,但聽他口氣溫和,怯意已去了大半,好奇之下,又露出少年人天真憨痴的情態。
那人聞其一語,喜道:這麼說,你是沒學過半點武功了?那小僧道:是呀,我每日挑水、打柴、洗衣、做飯,還要給師兄們洗腳、捶背,還要給千佛殿、羅漢殿、白衣殿、天王殿的好多個佛像擦身子,還要那人不待他說完,便大笑道:好,好,好!少林那些粗淺玩意,原本誤人子弟,不學也罷。又溫聲道:萬事萬物初始之時,務要精心把握,一旦入了歧途,想救亦難。說罷手撫小僧額頭,極為歡喜。
那小僧只覺一隻溫熱的大手放在自己頭上,心頭頓生暖意,膽子又大了幾分,忙不迭地道:是呀,有一年羅漢堂的慧可師傅要傳我武藝,那個叫空如的大師便說甚麼一旦入了歧途,悔之晚矣,還說背本趨末,有誤參修。那人冷笑道:空如只會愚言說教,不聽也罷。你根骨不錯,是塊練武的材料,但不知悟性如何?可別似上面那個蠢才,參不透老夫功法的玄機。又嘆了口氣道:無論是賢是愚,看來都須一試了。
那小僧聽他要傳授自己武藝,想到適才慧寧只向他求教片刻,便即慘呼不止,心下大驚:難道他又要害我麼?情不自禁地搖頭擺手道:我不學,我不學!你還是放我走吧,放我走吧。站起身來,惶惶後退。
那人笑道:你既來了,正好解我疑難,卻要走到哪裡去?伸手將他雙臂抓住。那小僧掙動不得,情急之下,兩腳不住地踢蹬,口中哭喊道:我不學!我不學!那人也不惱火,突然騰空而起,頭下腳上地支在半空,兩手仍緊緊攥住他雙臂,笑道:學與不學,可由不得你。便只怕你蠢笨如牛,辜負了老夫一番苦心。猛然大張其口,與那小僧一張小嘴抵個正著。
那小僧口鼻被堵,體內登時憋悶異常,雙臂在空中來回搖擺,欲將那人拋在地下。孰料連揮數遭,非但未將那人甩出,臂膀反愈來愈是僵硬。眨眼工夫,雙臂竟如冰柱般擎在空中,再也難動分毫。按說這小僧無論如何力大,也難將那人托住,豈知雙手高舉過頂,卻並不覺那人十分沉重,彷彿其偌大的身軀全由蒿草敗絮填就,本就無質無實、無負無重。
他心下驚奇,全然忘了害怕,腦海中只剩了一個念頭:這人是鬼?這人是鬼麼!正這時,忽覺有兩股熱流從那人掌上傳來,其勢滔滔,沛不可擋;其暖融融,如灌醍醐,倏忽間沿手臂流向心腹。
那小僧身當此時,只覺渾身上下從未有過的慵懶無力,雙臂更是軟軟綿綿,不歸心主,倒似由那人在上面憑空拽住,才得勉強舉起。
二人此即雙掌相抵,口唇相接,呼吸自難順暢。那小僧吸氣不得,將欲窒息之際,那人忽將一口熱氣呵入其口。這熱氣剛一入體,那小僧頓覺悶脹之感稍減,忙張大嘴巴,任那人將熱氣呵入其內。如此一來,二人已是此呼彼隨,通同一氣。愈到後來,兩顆心博動愈是一致,漸至脈象相合,氣血交融,身同一體的地步。
那小僧氣息雖暢,但見那人身浮其上,仍將熱流懸河瀉水般傳來,一絲喜意霎時化做虛無:他這般對我,到底要做甚麼?正心驚肉跳時,陡覺湧入腹內的熱流一下子分做兩股,竟在胸腹間跳脫開來,忽而一股上衝入腦,攪得地轉天眩,金星在眼;忽而一股又疾疾下行,弄得雙腿軟麻,木然若廢。到得後來,這兩股熱流似已變成兩隻找不到巢穴的小雀,在體內肆意衝撞,種種異狀,駭人心膽。
那小僧驚得魂飛天外,怎奈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全沒半點主意,霎時間悲從中來,暗暗叫苦道:我這是快死了麼?此念剛生,腦後立遭重擊,向後便倒,沒了知覺
此一番那小僧剛剛醒轉,便覺身上有了一種不可言宣的異樣,一會兒輕飄飄如墮雲霧,一會又沉掂掂如負巨巒。更怪的是周身每一根毛孔中,似都有一絲涼氣透入,條條縷縷,無一不纏向心田。他意中惝恍迷離,只道已在冥界,偏這時耳中又聽到低沉雄渾的鐘聲,心道:這鐘聲聽來好生熟悉,倒似寺內鐘樓上那口大鐘所發,莫非我還活著?
便在這時,只聽身旁有人問道:你醒了?聽來正是那人的聲音,卻顯得有氣無力,倦怠虛乏。那小僧喜不自勝,也忘了他諸般古怪舉止,大聲道:施老伯伯,你還在這兒,你沒離開我?歡喜之下,不叫那人施主,反呼起老伯伯來。
那人苦笑道:二十年來我天天在此,還能到哪裡去?那小僧奇道:老伯伯為何要在此呆上二十年?那人並不回答,摸了摸他脈博,輕聲道:你躺著別動,一會如有不適,我自會幫你。那小僧抓住他雙手道:我身子裡面確是有些古怪,那是為了甚麼?一言甫畢,那人突然甩開他雙手,嚷道:你說話時小聲些,震得老夫頭也要炸開了!
那小僧一怔,咕噥道:我一直便這麼說話,可並沒大聲喊叫。那人將他攬入懷中,笑道:你體內已裝了老夫四成功力,只是你不懂收放之法,講話時自然氣衝上焦,聲若驢吼。那小僧聽得糊塗,正欲纏問,那人又道:也怪老夫一時匆忙,疏導時過於狂猛。唉,若我心脈不斷,又哪會用這等連體同息的笨法子傳你功力。言說至此,口氣一變道:也怪你這小禿驢從中搗亂,不能使其功德圓滿!二指倏伸,在那小僧頭上打個爆栗。
那小僧無故捱了一下,著實氣苦,咕嚕滾在一旁,委屈道:我我可沒從中搗亂。那人嘆了口氣道:你這小禿驢無知無識,自不知其中兇險。適才我以陽生陰寂的天壤之氣注入你體內,堪堪便要達到陰陽混成的太沖之境,你為何生了必死的念頭?那小僧低下頭道:你弄得我渾身痛癢,我自是以為快要死了。那人啐了一口道:你可知如此一來,我二人體內真氣已立時變為陰長陽沒的地壤之氣。這地壤之氣不死不活,不滋生、不運化,若非老夫見機得快,出手拍你百會、強間兩穴,此時不但你變成一堆臭肉,只怕老夫全身經脈也都毀個乾淨!說罷又氣咻咻罵了幾句,怒氣兀自不消。那小僧平素在寺中被人打罵慣了,坐在一旁,只是怔怔地出神。
那人見他默不作聲,也覺過意不去,嘿嘿笑了兩聲,說道:適才我行功之時,便覺你體質異與常人,乃上上之資。若假以時日,原不愁龍虎不會,水火不調。走過來輕撫小僧面頰,又道:你先睡上一覺,養養心神。明日一早,我再傳你運轉之法。
那小僧聽他語含關切,心中一熱:我在寺中時,值事的僧人總要等我將一干活計做完,才準我去睡。這位老伯伯卻催我早早安歇,心腸可比那些僧人強了許多。他自小孤苦無依,從未得過他人些許關懷,此刻只受那人點滴呵護,已是感念由衷,忙依然躺在地上。他一日來連驚帶嚇,也覺疲憊,工夫不大,便沉沉睡去。
他酣然入睡,夢魂飄飄,也不知到了幾時,睡夢中忽覺有水珠濺在臉上,顛倒幾下,遂被驚醒。他睜開惺鬆睡眼,見洞中已不甚黑暗,知外面天光已亮,於是向四下望去,欲看那人是否也已醒來。目光到處,卻見那人盤膝坐在身旁,雙手忽上忽下,正從許多意想不到的角度曲轉伸縮,頭上大汗淋漓,模樣十分古怪。
他不敢起身,索性仍做假寐之狀,眯了雙眼,偷偷窺望。只見那人面色蒼白,高顴深頤,頗有松鶴之姿。乍一看去,也辨不出多大年紀,此時雙目緊閉,眉心深鎖,不免露出一絲乖戾之氣。那小僧見老者心緒不寧,更加不敢打擾,心想:這個老伯行事古怪,也不知要做甚麼?
過了一會,那老者低哼一聲,身子忽而委頓,雙目緩緩睜開,目中滿是灰心、絕望。那小僧忙坐起身來,關切道:老伯伯,你很累麼?那老者面帶苦澀,望了望他道:你現下體內可有不適?那小僧搖了搖頭。老者見他醒來後氣色紅潤,便不多問。
忽聽洞口傳來腳步聲,隨聽一人嘆息道:不想終是害了他性命!罪過,罪過!那老者聽了,挑眉冷笑。
少頃,只見由洞口放下一個竹籃,裡面裝了些饅頭、青菜之類素食。那老者取出食物,來人將竹籃提了上去,說道:二十年來,老衲每日見施主枉費心神,空自煩惱。唉,以施主這般資質,如何戡不破其中道理?那老者哼了一聲,面色陰沉下來。
來人續道:只因施主心中早存了是非。凡事一有是非,即成偏見。想敝寺易筋經功深理奧,雖是武學,卻與禪機暗合。施主本身心法縱然高妙,但若一味壓制易筋經上的內勁,終非正途,到頭來此消彼長,那是越發調和不得了。這慧寧暴屍荒野,豈非前車之鑑?這人緩緩說來,語意頗為中肯,似對老者諸般情狀極是熟稔。
那老者側耳傾聽,神色變幻不定,繼而仰起臉道:空如大師所言雖是不謬,然世間強權弱順,終有所主。貴寺經法縱有神妙之處,周某也未必降它不住。言罷昂然而起,現出不可一世之態。
空如嘆息道:佛曰:無常即苦。世事無常,強弱亦是無常。施主以一隅之專,妄逞智術,這如何能有了局?施主近年來愈陷愈深,唉
那老者憤然道:大師是教訓我麼?空如道:老衲不過直言其事,並無說教之意。施主何以迷途不返,逞性自誤?那老者神色一變,森聲道:周某若迷途知返,試問貴寺哪位高僧配指點迷津?空如道:若以武功論,敝寺確無人能博施主一哂,但說到扶正祛邪,消弭罪戾,敝寺倒也不乏其人。
那老者嘴角抽搐兩下,突然大笑起來,揮袖點指洞口道:天下竟有人妄言普渡眾生,芟夷罪孽,此念何其愚腐!大師久聞晨鐘暮鼓,已失慨豪,朗朗青天之下,何出囈語?空如一怔,搖頭道:所謂言者諄諄,聞者藐藐。施主不聽老衲之言,看來今生今世,怕也難見天日了。提了竹籃,邁步下坡去了。
那老者露出愴然之色,呆呆坐下,連眼珠也不轉動。那小僧見他失魂落魄,不敢上前搭訕,在他身後悄立,不住地揉搓僧衣。
過了一會,那老者忽站起身來,悽聲道:飛鳥返鄉,狐死首丘,禽獸尚有其性。難道周某英雄一世,到頭來真要終老山谷,永難瞻日麼?說話間兩行清淚潸然而下。那小僧見他難過,正不知如何勸慰,老者卻邁開大步,在洞內走了起來。那小僧見他每走一步,目中陰鷙之意便多了一分,神色愈發不善,禁不住暗暗禱告,盼神佛顯靈降法,消老伯伯肝火。
那老者在洞中風輪般轉了數趟,一蓬亂髮無風自起,手上青筋暴露,一件破舊的白袍樸喇喇飄擺,勁氣在洞內縱橫四溢。那小僧何曾見過這等場面,直嚇得雙目緊閉,縮做一團。那老者驀然停下腳步,惡狠狠道:你少林自居正大,二十年前還不是被老夫打得七零八落。今日我便不活,也要滅你滿門!說話時咬牙切齒,大有癲狂之態,與前時判若兩人。
那小僧睜開雙目,壯著膽子道:老老伯伯,你那老者斜睨小僧,獰笑道:此番快意恩仇,便以你為始。突然揮掌擊來,波地一響,正印在小僧胸口。那小僧哼也不哼,紙鳶般飛了出去,順石壁軟軟滑落,一動不動。
那老者右足輕點,陡然踏向石壁,幾個起落,已縱高數丈。便在這時,心間驟然一緊,彷彿被人用力攥住,一口氣再也吸不進來,當下神色大變,腳下一軟,又跌回洞內
卻說世事難料,人壽有常,萬事雖關人意,終歸決於天命。合是那小僧福遠命大,壽祿未盡,幾經輾轉,竟又醒來。這一回他神智稍復,立覺五內蹈海翻江,渾身骨頭好似散了一般,酥麻癢脹,巨痛鑽心。幸喜後心處有一股暖流傳入,牢牢護住心脈,其餘各處雖萬般苦楚,這股暖流卻隨自家呼吸一弱一強,穩穩守住一口氣息不散。
他苦痛難捱,輕輕哼了起來。哼不幾聲,便聽耳畔有人噓了口氣道:總算天有薄情,留人不去。那小僧聽出是老者的聲音,百感交集,淚水奪眶而出。那老者忙擦去他眼角淚珠,歉然道:老夫前日癲狂,行止無狀,這想來也是你命主大貴,才能化險為夷。又道:你昨日吐血不止,老夫怕勁氣入穴,損你經脈,故一直不敢施為。現點你魚際、天樞、勞宮、神行、大陵諸穴,先止了血再說。運指如風,輕輕巧巧點了數處穴道,隨即將小僧抱入懷中。
那小僧倒在他溫暖的懷抱,頓覺天地間彷彿只剩了他二人,一股依依之情油然而生,身不由己地向老者胸膛偎去。那老者也受了感動,將他抱得更緊,左掌卻始終抵在他背心,深恐一旦離開,便送了小僧性命。
那小僧有生以來,從未受過如此疼愛,心下暗暗禱告:我若一生都能偎在老伯伯懷中,便再受些煎熬,也算不得甚麼。思到動情之處,不覺熱淚盈眶。那老者猜出他心思,仰頭嘆道:人濟我以點水,我報人以江河。你這孩子不記人過,只念人恩;此等心懷,可大是難得。俯身望向小僧道:老夫前日出手傷你,你絲毫也不記恨?
那小僧想到他前時癲狂之狀,猶有餘悸,忍不住問道:老伯伯怎會變成那幅模樣?你你到底是誰?他重傷之下,聲音本如蚊鳴。那知那老者聽後,面色竟陰沉下來。過了許久,方搖頭道:前世虛名,老夫已然忘了。那小僧奇道:老伯伯在洞中呆得久了,連自己是誰也忘了?那老者傲色又現,冷笑道:燕然未勒胡雛在,不信我無萬古名。那小僧見他又露異態,雖未聽懂他話中含義,也不敢再問。
二人呆了一會,那小僧倦意又生。老者輕聲道:你傷勢不輕,須多養些元神。老夫從旁看護,必能保你周全。那小僧含混著答應,不多時,又沉沉睡去。老者見他入睡後並無異狀,便將右掌放在小僧前心,掌力隨他呼吸一收一吐,細察各脈合生沖剋之狀,及見確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忽聽洞口又傳來空如蒼老的聲音:老衲昨日方知,施主欲留我少林弟子於此。他年少識淺,尚望施主賜還。老者不捨小僧,皺眉道:此子體內已有我小半功力,放其回寺必然無幸。若留我身畔,或可有命。
空如聽出原委,頓足道:施主昔日累我少林,今日仍要殃及後人麼?老者聽他提起往事,冷笑道:我當年廢了大師武功,大師自懷深怨。何以這多年來,仍每日送食不斷,令人好生猜疑?空如無語,半晌方道:望施主慈悲,稍念少林之德。說罷送下飯食,邁步去了。
老者見空如已去,心中略感慰藉。他連日來看護小僧,也覺倦乏,眼見小僧睡得踏實,便合了雙目,稍適歇息。
此後數日,那小僧時昏時醒,氣色卻漸漸紅潤。老者從旁看護,雖感意外,倒也歡喜。一日喂小僧進食,見其食慾轉旺,喜道:不想如此煎熬,你竟仍復健碩,實乃大命之人!說不得老夫數年疑竇,便要因你而解。那小僧食後睏乏,哼哈兩聲,便又睡去。此後數日之間,那小僧仍有幾次高燒不退,幸賴老者從旁悉心診治,不知不覺中,傷病已愈大半。
這一日小僧醒來,見老者端坐對面,神情肅穆,心下不免惴惴。老者端詳他一會,正色道:老夫觀你近幾日雖有好轉,然內力淤積體內,終是兇險之事。我今日便傳你運轉之法,總要使真氣流轉百脈才好。仰望洞口,又輕聲嘆道:老夫一生神功,雖傳了數人,但眾人心智各異,多尋枝摘葉,流於偏頗,實難況我畢生所學之大概。言及神髓,只逢秋一人得之。你我有緣,竊思授以神機,領悟多少,那要看你的造化了。那小僧雖不情願,但見老者語重心長,頗有託重,倒不便拂他心意,坐在一旁,悄然無語。
老者自顧心事,又道:老夫心經上所錄之法,與各派武功全不相同,重在妙悟,不喜專攻,要在若即若離處著手,於虛靈二字上參修。箇中甚是繁複,此時也不必細說。現老夫將心經行氣篇中概要說與你聽,你雖不必記下,卻須認真求考,得所言意境。眼見小僧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於是沉聲道:經曰:行氣之士,首辯浮沉,脈明虛實,務別深淺,疏導臟腑,去偽存真,察歲時於天道,定形氣於予心。經氣已至,慎守勿失,推之則前,引之則止。須知其來不可逢,其往不可追,它既若有若無,我則若得若失。頓了一頓,又道:其行時,目無外視,手如握虎,心無內慕,伏如橫弩。所謂見其鳥鳥,見其稷稷,從見其飛,不知其誰。總要有內外相得,神猶霧豹之勢,更須有如臨深淵,不知所往,如待所貴,不知日暮之意。切記盛則瀉之,虛則補之,不盛不瀉,循經取之
這老者滔滔講來,洋洋數百言,直聽得小僧木雞一般,呆坐難動。他童蒙未啟,如何能悟透這等艱深道理?此時此刻,倒真似老者所說如臨深淵,不知所往了。
老者見他神色茫然,笑道:你一時聽不明白,那也全不打緊。箇中艱深之處,老夫也是窮數年心智,方始領悟。那小僧見他並不怪自己蠢笨,心不稍安。
老者談鋒甚健,又道:你此時身上,已有老夫六十餘年功力之大概,雖嫌淤塞難暢,然大致已在,不需你再寒暑苦求。只是你不會運使,也便不覺其貴,此正如有人抬你上山,你夢中反不覺所處之高。說著笑了起來,輕彈小僧臉頰道:此時你一身內力,恰似山上洪水,淤於中途壩內,其勢雖滾滾滔滔,然無道可尋,終不得渲洩。適老夫所言心法,便是指以諸多途徑,若一日你豁然貫通,真氣自會如江海般澎湃洶湧,經絡亦會似大道般坦蕩無阻。那時你發則一瀉千里,勢不可擋;收則隱於罅隙,無跡可尋。到此一步,才算了不起的功夫!斯後些許技法招式,便都不足道了。
那小僧見老者口若懸河,興致頗高,湊趣道:若到那一步,也不知要等到何月何年?老者笑道:你若稟賦奇佳,三五年也便有成;如是資質魯鈍,便一生一世,亦難窺門徑。那小僧一呆,暗想:假如我三五年也學之不會,老伯伯豈不要罵我蠢笨難調?他少年心性,只想或許一生一世,也弄不懂這些勞什子的法門,一時倒發起愁來。
老者猜透他心思,笑道:你有此功力,縱然不會運使,也已遠勝群小百倍。所謂上落點水,下以為江河。此自苦之事,不關情愁。那小僧難會其意,垂頭不語。老者見他憨態可掬,攬他入懷道:欲求運使之法,須先識人身經絡之理。人身經穴頗多,大致分十四正經與奇經八脈。說著伸指在小僧身上輕輕搠點,教他識經認穴,同時將各脈衝合生克之理、諸穴行氣逆反之兆也一併道出。那小僧見他神情專注,講解時不厭其繁,只得收心斂性,認真記憶。
此後數日,除吃飯睡覺,老者便督促小僧循經認穴。那小僧雖不情願,人卻極是聰穎,約略半月,便將周身幾百處穴道認得毫釐不差。老者嘴上雖不誇讚,心下著實歡喜。一老一少終日里耳鬢廝磨,甚為融洽。空如每日送飯來此,聽二人在洞中有說有笑,雖感詫異,也不去理會。
這日清晨,老者隨便說了幾處穴道,見小僧非但指點無誤,更將幾穴療疾去邪,陰陽流轉之理也說得頭頭是道,點頭道:這一步認穴功夫,你也算粗略識得,接下來導引行氣,卻是甚難。好在你悟性尚可,也未嘗不能貫通。言罷輕拍小僧,意示嘉許。
那小僧連日來與老者揣摸脈理,已生興致,聽老者誇獎自己,更是得意,拉住老者道:老伯伯,你又要教我甚麼?老者笑道:這一步功夫,可是著不得急的。須知但凡做事,最難能的便是沉得住氣,耐得下心。世人皆急功近利,又有幾人能真正耐得住心性?幾轉輪迴,多是過江之鯽罷了。
那小僧聽他語意蒼涼,問道:老伯伯是說,只要有了耐心,事情便能做好?老者搖頭道:有了耐心,只是有了些根基,若要成就大事,非但要有過人才智,更要有雄視四海、鯨吞宇內的心胸。遍觀天下,多不過蠅營狗苟、貪而無志之徒,又如何能懂得其中深境?唉,老夫也是近幾年方悟出心無所住的真義,若早知數年,也不會困在少林了。言下深有悔意。呆坐一會,又嘆了口氣道:人各有私,始分賢愚,中有鴻溝,萬難逾越。唯心有波瀾之士,方能苦心獨造,不同流俗。起身轉了幾圈,突然停下腳步,冷笑道:天縱之才,清澈見底;無識之輩,淺而混濁。嘿嘿,世間唯有無知才真的深不可測!周某一生特立獨行,為萬夫所指,莫非都是天意?
那小僧聽這幾句話不著邊際,心道:老伯伯不知得了甚麼癔症,為何他說話總與寺內僧人不同?實則大凡上智之士,多有自苦之性。這老者乃不世出的人物,所識所見皆高人一等,棲身人寰,累於才智,自不免輕貶萬類,將世人看得沙土一般,但有言語,也多是自我炫表之詞。旁人不褒其才,只貶其德,眾口鑠金,直把個萬世師表,說成傲睨鎮物的凶神。
那老者笑罵一陣,忽正色道:自來名利二字,最能迷心亂性,凡人一旦勢利,便難救藥;故有志之士須輕財帛,壯偉之才當保純真。你天賦奇佳,更宜自重,切莫隨波逐流,失了本性。那小僧慌忙點頭。老者向他打量幾眼,搖了搖頭道:你生得富貴之相,卻含早夭之數,日後性情必有大變。虧得身在佛門,倒也無事。
那小僧道:去年達摩院的空忍大師遇見我時,也似你這麼說,他還勸我萬萬不可離開嵩山呢。其實我每日挑水打柴、吃飯睡覺,除身子長些,可甚麼也沒變。老者沉吟道:這僧人有些見識。但說不準你離開嵩山,卻是無稽之談。那小僧道:他既這麼說了,總有道理。我雖不知山外如何,也不願離開寺院。老者笑道:沒出息的東西!甘願做井底之蛙,只見這方寸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