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說笑一陣,老者將話鋒一轉,說道:我前時失手傷你任脈,此後雖打通你璇瓏、氣海諸穴,但此時若傳你運轉之法,仍不免說到此處,又將餘詞咽回腹中。原來他近日暗自思量,想自己以數十年深厚內力傳入小僧體內,只道他必似自己這般如蛆附骨,不可終日,及後又傷他任脈,自是更增兇險。不料小僧初時吐血逾升,隨後卻漸漸痊癒,不見有何異樣。老者思前想後,不明究竟,那小僧懵懵懂懂,更是無覺無察。
實則他二人均未想到,那日正是老者激憤而發的一掌,方從鬼門關內救了小僧一命。須知老者體內兩股力道非一時得來,本有先後之序,只是他心存偏執,一味以本身心法壓制新生的內力,方成痼疾。那日他傳功與小僧時,兩股力道卻是同時入體,無先無後。那小僧並無根基,也便無了親疏好惡,加之兩股力道入體時日甚短,均未佔住形勢。恰此時老者狂怒,擊其一掌,震通他前胸任脈,兩股力道在一剎那竟合二為一,大半順勢流入任脈之中,應了那句大命不知,殷福自在的俗諺。
老者想了一會,仍難解其中微妙,於是放下念頭,說道:實則行氣之法,全在呼吸、意念兩處。初時循經而動,慎守中規,到得後來,便當脫此羈限,意貫周身。站起身來,揮袖做勢道:其呼吸之妙,需於深、勻、慢、長上斟酌體會;其意境之幽折跌宕,需於假借虛實上著眼。當知氣為力之帥,意為氣之本,意即是力,力即是意,動盪則如折峽倒岡,呼吸則如吐霧吞雲。話音未落,一件寬大的白袍忽然鼓盪開來,全身雍雍腫腫,樣子十分古怪。
那小僧只覺一股溫熱的氣流迎面撲來,全身不由一顫。說也奇怪,便在這一顫之間,體內有一物竟似受了激發,蓬蓬勃勃地湧動起來,頃刻間瘦小的僧袍向外飄蕩,碩脹如鼓。他一生從未經過這等奇事,拍手叫道:這可真是怪事。有趣,有趣!
老者見他滿臉驚喜,哈哈一笑,收勢道:你看我隨便與你說話,卻能將真氣遍佈周身,全不需呼吸導引,那是為了甚麼?那小僧歪頭想了想,說道:老伯伯說氣為力之本,意為氣之帥,那便是說我只要想著有氣有力,便真的有了力氣?老者撲哧一笑道:你這不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玩意。若如此領會,定要學得一塌糊塗!伸指在小僧臉上輕彈兩下,又道:世人多是斷章取義、附會牽強之輩,別說創新,便是稍做變通,也不能夠。你少林派也好,武當派也罷,武功原有獨到之處,為何愈到後來,門下愈出不了傲世之才?只因前代那些個和尚道士,每日里精雕細琢,將本派武功補綴得天衣無縫。他等自以為是千錘百煉的家數,卻不知由此一來,已不能給後輩留下伸縮回旋的餘地。須知萬事萬物一旦到了完美的地步,便已走向末路,後人變通不得,只好默守成規,自縛手腳。實則越是博大精深的道理,越是天空地闊,留給人變通求新的餘地。今人不明此理,反將好端端的道理當成了刻板的教條,此念何其愚也?你日後若能行走江湖,夫子大俠之流、道貌岸然之輩,必不少見,那時便知老夫所言不謬。
那小僧不解道:夫子大俠,那是些甚麼人?老者哂笑道:也只是些坐井觀天,故作矯情的人。那小僧聽不明白,手指放在嘴上,犯了尋思。老者見狀,忙拍他額頭道:老夫一時興起,口不擇言,你也無須理會,只記住通達求變四字即可。那小僧點了點頭,又搖頭道:那你適才說的一些話,我也是可信可不信了?老者一怔,撫掌笑道:好!少而能主,孺子可教!你心無成見,極易有成。老夫且說個典故與你,看你能否悟出其中道理?
那小僧道:是甚麼典故?老者捻鬚道:漢武帝年間,曾出了個飛將軍,勇武過人,猶擅騎射。一日這將軍與手下出外狩獵,正行間,忽見迎面有一隻猛虎橫伏於道。這將軍心驚,也不細看,挽弓射去,一箭正中那猛虎頂門,箭頭竟射入兩寸多深。那小僧聽到這裡,吸了口氣道:這將軍好大的力氣!
老者微微一笑,續道:一干隨從見自家將軍射中猛虎,齊聲喝采,只待猛虎仆倒,便要上前捆縛。誰知等了半晌,卻不見有何動靜。眾人心疑,壯著膽子上前觀瞧,原來這將軍所射,只是一塊狀似猛虎的巨石。這將軍見了,也覺奇怪,心想我一箭之威,竟能穿入頑石?於是挽弓又射,不想連著數箭,卻再不能洞穿石身了。
那小僧聽得入神,皺起眉頭道:想是他力乏了吧?老者笑道:這將軍當時也似你這般猜想,後人更胡亂臆斷,說甚麼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孰不知人體潛力原本極大,一遇激變,始能發揮無餘。這將軍最初全當是隻真虎,精神自然貫注,心意相通,意力相合,方生出如許神力。及後知是假虎,那般虛實假借的神效便再也發揮不出了。你此時也該知道,我為何無須調息吐納,便能將真氣運布全身了吧?
那小僧心思敏捷,拍手道:我知道了,必是你心中想著有一隻猛虎伏在你面前!老者聞言,捧腹大笑道:你這仍是呆板教條的玩意!須知假借無窮之意,全在虛無中求實切,只要神意逼真,勁氣遒放,便做何假想均無不可。含笑起身,雙手隨隨便便地展開,講解道:我此時可假想左手按住一隻出林猛虎,右手挽住一條入海狂蛟,但也可假想懷中攏住一群欲飛的小雀,力緊則雀死,力松則雀飛。此時務求以全身收籠小雀,斷不可只以手足為功,若神意飽滿,勁氣空靈,便有幾十只歡雀,也難脫出我所設區囿。說話間一件白袍又飄蕩開來,一頭長髮也隨之浮起,但見衣發兜轉相顧,忽飄忽裹,霎時似佈下一張大網,逸氣將丈餘內盡皆罩住。
那小僧看得瞠目結合,忘了喝采,直到老者收勢坐下,方吐了口氣,定下心來。老者見他滿臉驚羨,也甚得意,說道:此神意假借,務要以全身感應,方生神效,一旦流於區域性,即成偏面,那便面目全非了。你少林自負有七十二藝,其中卻盡是修習區域性之法,甚麼金剛指、柳葉掌、龜背功、鐵膝功,那都是鄉野草莽的玩意,算不上甚麼好功夫。至於武當派那幾套綿拳軟劍,也不過是欺世盜名的手段,箇中漏洞百出,令人做嘔。說罷嘿嘿冷笑,狀極輕蔑。
那小僧與他相處有日,雖覺他言語深奧難懂,然行止間灑脫不拘,全不似寺中僧侶古板愚腐。他在寺中每見長輩,必是垂眉低首,氣不長出,而在老者面前,卻覺頗為隨便,時而如沐春風,時而又橫生妙趣,儘可暢所欲言,無須顧忌。當下趁老者高興,索性東一句、西一句地與他聊個沒完。
二人說了半天,老者見小僧天真爛漫之情盡現於言表,正色道:我適才與你所說,雖是行功根本,卻也是最高深的所在。你年少智淺,切不可存了妄想,胡亂臆斷。須知毫釐之失,便是千里之謬。這功法看似飄忽,實則點滴處皆藏兇險。你若練得不妥,流於虛幻,不但一無所成,且要累及自身。
那小僧見他神情冷峻,不敢再胡亂開口。老者又警斥幾句,便將行氣時許多細微關節傳授與他。此後數日,小僧依法修習不提。
這一日小僧清早醒來,只覺胸口憋悶不暢,忙依老者傳授之法疏導氣血。不想只練一會,便感頭痛難忍,心悸異常。他惶恐起來,不敢再行,過了一柱香光景,方覺略有平復。
近日來那老者每天督促他修習不輟,也甚疲憊,這時尚未醒轉。那小僧呆坐良久,禁不得心猿意馬,胡思亂想:這些日我隨老伯伯練功,雖覺身子健壯了許多,可夜裡總是被心口莫名其妙的陣痛驚醒,再也無法安眠。尤其近幾日,更感體內似有兩隻小兔躥跳,如按老伯伯的法子運功壓制,只需一會兒,這兩隻小兔便嘶咬不休,難抑難止。莫非老伯伯的法門本就如此?為何又不似他說的那般周正平和?他幾日來越練心緒越煩,此刻更有些坐臥不安,無意間揮手拍向身旁一塊青石,叭地一響,尺餘厚的青石竟裂開一道窄縫。
他凝視石上裂縫,心頭一震:想不到我手上竟生出這等力氣!看來老伯伯傳的法子斷不會錯。我這裡胡亂猜疑,若被他知道,他定會生氣。正思間,忽見老者翻了個身,口中哼了兩聲,似在極力忍痛,不禁又想:如老伯伯所教之法不錯,為何他每日辰、西二時全身栗抖,口涎長流,痛楚不堪?
他自小孤苦無依,心卻甚寬,平日除吃飯睡覺,諸事都不理會。此時細細想來,全無頭緒,也便放下念頭,自我安慰道:我連父母是誰也不知道,還想這些做甚麼?老伯伯讓我如何練,我便如何練,總之不令他失望便是。既存此念,心下便即釋然.
光陰倏忽,轉眼已到大寒時節。這小僧衣衫單薄,卻不覺如何寒冷。他此時內功已有小成,雖感體內愈來愈是異樣,也不掛心傷神,只道本該如此。老者見他進展奇快,十分欣慰,卻又常在歡喜之時,露出幾分憂慮。尤其最近幾日,竟不大搭理小僧,只一人呆坐苦思,半日無言。
這日二人用罷早飯,老者道:你此時內力已有些根基,若假以時日,自會更進一步。只是你手少陽心經與足少陰腎經愈來愈不相恭,便如我當年初習時一般情狀。老夫思之再三,終是不解。按說萬物俱是矛盾,不能自圓其說,人體也有心腎兩處,相生相剋,不易調和。諒來心屬火性,腎依水理,我以暗柔之力抑火之剛,以雄強衝生之法順水之柔,俱是玄門正理,何以這多年來,始終不能湊功?說到這裡,連連搖頭,繼而又道:近日我參照平素所學,思得一法。現今你初識功理,我二人不妨一試,或許能生效驗。
那小僧見他頗為焦躁,不覺將心中想了很久的一句話脫口說出:我看練不練成,也無甚要緊。我與老伯伯終日在此相伴,不也甚好?老者不悅道:你年輕識淺,哪懂得世上的許多好處?大丈夫立於天地間,自當縱橫寰海,如何能長久雌伏?那小僧嘟囔道:我見寺中師傅每日安閒,並不似老伯伯說得那般。老者眉鋒一凜道:你寺內皆皓首窮經之輩,做得甚麼大事?你小小年紀,便思避世偷安,也不愧赧!那小僧低頭不語,心下卻不以為然。
老者似頗為激動,背手走了幾步,冷笑道:天下無英雄,方使豎子或名。老夫二十年不入江湖,更不知成就了多少小輩?坐下身來,神情悲愴。那小僧不敢搭訕,心想:我每日在洞中吃住,省了許多活計,只想這裡是人間一等的所在.老伯伯卻為何不願久住?
忽聽老者喃喃道:紅塵雖非樂土,出世也是妄談。你少林僧自以為覺悟因果,卻不知遁入空門,只是另一種迷惑的起因。嘿嘿,世人如我,世人如我!
那小僧見他神色有異,恐其癲狂起來,又生變故,忙引開話題道:老伯伯說想通一法,不知有何奧妙?老者轉回心神,說道:老夫近日思及,以武當三豐真人所傳太極之意,以求圓轉順遂,倒是可行。他所傳之法講究輕靈圓活,往復不竭,與我素日所習大致相合。此法頗俱調理陰陽之效,再補以我心經上運轉之法,想必不會有差。只是我心脈前受重創,雖得勉強維續,卻一直不敢強行此法,目下有你在我身邊,方敢一試。那小僧哦了一聲,始知老者為何急著傳功與他,尋思:我若能幫老伯伯治好傷病,豈不是好?但不知他那些法子我能否學會?
卻聽老者又道:我多年受困,日夜苦熬,不免有了癲狂之症。若行此法,須先療此疾,不然行功之時,恐生意外。說著心緒轉好,拉住小僧道:前人曾傳下十三針之法,治癒狂症,頗俱神效。其法乃是以針分剌人中、少中、隱白、大陵等十三處穴道,下針之時,先後次序不可顛倒。老夫雖知其理,苦於不能自行施為,今雖無針,但你運內力貫注指上,亦可診治。當下將此法說與小僧。小僧邊聽邊記,隨後依法點向老者諸穴,力不貫透處,老者一一甄別指點。不到半天工夫,小僧已將此法諳熟於心。
自此以後,二人依法而行,果生效驗。老者狂症消斂,心下甚喜,猶是對小僧又親了一層。二人閒暇時,老者便常講些典故和江湖逸事給小僧聽。他二人一個閱盡滄桑,實學滿腹;一個赤子情懷,滿心好奇,自是其樂融融,不辨日暮。那小僧在洞中住得慣了,只覺此處強過寺中百倍,只要有老伯伯在身邊,便長住下去,亦無不可。
這日二人行功已畢,正閒聊時,空如忽來到洞口,送下飯食。老者近來病痛大減,心情暢爽,衝上調侃道:多日不聞大師教誨,頗感疏淡。左右無事,不知大師以何教我?空如淡然道:施主終日與本寺弟子抱膝長談,今日何以有興致來消遣貧僧?老者笑道:大師乃我素所敬慕之人,何敢漫語相戲?實欲傾心暢談。
空如悄立一會,說道:施主將敝寺弟子留在洞中,其意貧僧也自知曉。只是他年幼無識,恐難遂施主之願吧?老者笑道:此子稟賦奇佳,遠過我望,數月間已初窺門徑。你少林有此良質美玉,卻驅以廝役之事,如被世人知曉,豈不有埋寶棄珠之嫌?空如道:智明聰慧,貧僧也有所察,便只怕入了歧途,往救不及。
老者不悅道:愚者眼中,坦途亦是歧途,此不足為奇。言下已帶譏諷之意。空如並不介意,說道:智明,你且將周施主近日所授之法說與我聽。那小僧心中慌亂,支吾道:老伯伯近日並未傳我心法,只反覆說說空如追問道:說甚麼?那小僧眼望老者,見他微微點頭,於是道:老伯伯只是說,所有功法到了極境,都是與心相合,方能得心應手,並不是憑外在的技巧,而是要體悟其中肉涵。所謂形而下者,人人可達;形而上者,非俗子可識。還說還說寺僧人固步自封,都是形而下者。言猶未了,老者即拍掌笑道:好孩子,說得不錯!
空如聽小僧所言頗為正大,點了點頭道:你近日行氣之時,可覺有何不適?那小僧嘀咕道:也也不覺有何異樣。他見老者面色陰沉下來,自不敢亂說。
空如起疑,說道:你且高聲念呵、噓、呼、呬、吹、嘻六字給我聽。那小僧聽他口氣嚴厲,只得將六字大聲念出。空如聽罷,跌足道:罷,罷!你內力雖是雄強,然三焦壅塞,心腎互攏。唉,貧僧也救你不得了!不住聲地嘆息,顯是沉痛異常。
那小僧心下發毛,忍不住向老者望去。老者淡然一笑道:大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以危言聳聽,唬嚇幼子?說話間撫摸小僧額頭,意示安慰。
空如在洞口來回走了兩趟,扼腕道:施主乃明達之人,何出此自欺之言?箇中兇險,施主豈不比貧僧更明瞭百倍?心腎不調,水火衝犯,這可如何是好?老者冷笑道:大師數載修為,當知內家有反客為主、領氣還虛之法。況古人云:大夫處世,懷寶挺秀,辯雕萬物,智周宇宙,條流殊述,若有區囿。大師不知我功法之妙,卻自拙於管見,豈不可笑?空如道:施主巧言誇辯,非但於事無補,且更害已害人。老衲拙於言詞,心中卻不糊塗。
老者聽他固執己見,臉一沉道:大師見我數年來穴居野處,自然生了輕視之心。周某不揣冒昧,敢問時至今日,江湖上可有人能勝過在下?空如沉默許久,說道:施主當年饕餮武林,已毀其基,各派近年來並未出傑出人物。故憑心而論,仍無人能及施主。
老者面有得色道:大師既知我峰獨高,何以仍做他想?空如若有所思道:施主昔日雖橫暴天下,但正教中有幾人未必便不及施主。據聞峨嵋渺道人當年與施主比劍,便曾以一套巴山夜雨劍法,勝過施主一招。
老者聞言,神情忽爾激憤,說道:那道士劍法確是了得!不過我與他比試之前,已殺了華山、崆洞兩派十餘人,內力不免大耗。即便如此,仍在二百招上擊他一掌,迫其棄劍。可見真實比拼,他終非我敵手。空如嘆息道:聽說渺道人掙扎回觀後,嘔血數日方死。施主如此狠辣,於心何忍?老者冷笑道:這道士乘我力疲,取巧刺我一劍,招術陰損惡毒,我這才出重手傷之。
空如低喧佛號,又道:時衡山派蕭敬石劍法通神,一路風雨瀟湘劍威震南北。施主以為老者不待他說完,便冷笑道:此人劍法也還不錯,主旨卻著眼於花招取勢;況且劍氣密而不厚,中多缺漏。當年我在百餘招上,已迫其棄劍認輸,從此永不言劍。空如知他所言非虛,慨嘆道:風雨瀟湘,綿密不透,雖是上乘劍法,卻非無隙可乘。當年貧僧與蕭施主有過一面之緣,其間曾說以飆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之義。可惜蕭施主秋風過耳,全不縈懷,終致此敗。老者笑道:此輩有名無實,俱不足道。遍觀當世諸技,唯大師伽藍指堪稱神妙。我苦思數年,終不明何以驅全身而運一指,仍能周身嚴整,力不出尖?此以全及偏之法,想必另有蹊徑?言下大有真心求教之意。
空如黯然道:微末之技,有誤根本,幸而施主將其毀去,方使貧僧徹悟因果。唉,人生如夢,亦真亦幻,貧僧今日無狀,怎又提及陳年舊事?老者想到當年斷其一臂,甚感歉然,當下不再言語。
二人沉默有時,空如道:施主才高志遠,然為人狷狂,不納良言,此實取禍之道。施主既久居穴內,合當超然物外,含斂光耀,混同塵世。如此平常心漸生,偏執之念隨減,則二經不調之症自會消弭。此貧僧窮數年苦修心得,為施主所謀萬全之法,還望施主三思。
老者低頭沉吟,久不作聲。少刻,忽昂起頭道:大師一番苦心,周某自當銘感。只是我命在天,又豈能向俗世屈膝?空如道:萬事萬物,想通便是極樂,想不通則為至苦。施主一生刻求轟轟烈烈,卻不知超世絕倫,昂首高步,最後也不過一場清夢,與瓦礫塵埃無異。老者蹙眉想了一會,笑道:燕崔振翅於簷角之高,以為盡覽天下。它等如何能體會到蒼鷹翱翔於天宇、棲身於絕壁的高邁心胸?大師勸我混同塵世,卻不知凡能躲壁的地方,都不過是墳墓罷了。言說至此,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奮袂而起道:臨於絕地,當是我最後的勇絕。我不規避那一刻,只因胸中自有一股洶湧的洪流而非浪花!
忽聽空如在上面驚呼道:你你是隨聽衣袂破空之聲,顯是與來人鬥在了一處。老者聽空如叫聲中滿含驚恐,正要開口詢問,猛聽得空如悶哼一聲,怦然倒地,顯是被來人以極快的手法點了穴道。
這老者二十年前與空如交手時,已知他武功卓然成家,非同不可,目下雖損卻一臂,功力大減,但來人竟能在幾招間便將他制住,武功之高,實令人難以置信。他閃念極快,驀然猜到來人身份,臉上冷汗頓下,忙伸手捂在小僧嘴上,壓低聲音道:快將右掌抵在我後心之上,運手厥陰之氣聚於五指,務要護住我心脈之氣不散。邊說邊仰視洞口,極是悚惶。那小僧見他面如土色,也不由心驚膽戰,忙伸掌抵在他背心,將一股真氣傳入其體。老者得其相助,神色稍緩,卻仍不敢開口。
此時正執隆冬季節,洞外積雪甚厚。來人置身洞口,並不發出半點聲響,顯然正凝神佇立,傾聽洞內動靜。三人靜默無聲,足足相持了一盞茶光景,來人竟似隱沒了一般,毫無聲息。
那小僧此時此刻,只覺一顆心怦怦亂跳,彷彿要從口中蹦出,心裡只是想:這人是誰?為何老伯伯也如此懼他?正自心旌搖曳,那老者驀然反伸雙掌,重重地按在他小腹上。那小僧猝然無備,立覺氣海、關元二穴如被針刺,丹田內沉實的力道把持不住,脫疆野馬般湧上胸口,順雙臂衝入老者體內。
他遽然一驚,只恐傷了老者,忽聽老者開口道:老夫當年與你說的話,你當它是放屁麼?也好,老夫在此靜修多年,正愁沒有象樣的對手驗證。你既巴巴地趕來,我便再教訓你一番。他說話時聲音不高,箇中所附內力卻充沛之極。那小僧猝然間聽了,不由一驚:老伯伯心脈受損,為何功力反增了許多?
卻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洞口響起:罷,罷,罷!我志難酬!說到難酬二字,人已在數丈之外。饒是那小僧內功有成,竟未聽到半點腳步聲響。那人倏然來去,直如鬼魅相仿。
老者側耳傾聽,確信那人已去得遠了,這才抹去汗水,喘息道:今日使詐賺他,大是行險。不想二十幾年,這廝武功竟到如此境界!又似想起了甚麼,皺眉道:奇怪,這廝怎會習了我心經上的內功?起身望向洞口,面上愁雲如墨。
那小僧心有疑團,忍不住問道:適才來人,老伯伯認得麼?老者自顧心事,並未聽到他問話,憬然道:我屈沉此間二十餘年,原以為少林僧以德報怨,留我不殺。今日看來,此輩原來別有用心。回身拉住小僧道:這廝狡獪異常,久必識破我計。我二人若不早脫此穴,後必為他人俎上魚肉。
那小僧知他並非說笑,一顆心又懸了起來,顫聲道:那該如何是好?老者在洞中疾走兩趟,似下了決心,說道:我本待再過一年,各脈稍有平復後再行此法。今生變故,也顧及不得了。拉小僧坐了下來,又道:我心脈勢微,腎氣便衝擾不和。你只須以雙手護住我心脈一處,任它其餘各脈如何滋擾,皆不理會,那時我便可自行施為。言罷一刻不停,跟著將護脈理氣之法一古腦地說與小僧。那小僧知事關重大,也便認真記憶。二人一個心切,一個專注,直講到日傾西山,兀自不停。空如解穴而去,二人竟毫無覺察。
自此以後,老者清晨一醒,便催小僧助己療傷。那小僧見老者終日提心吊膽,深恐那人倏然返回,再不敢與他隨便說笑。他近來體內異樣有增無減,但精力較前時大為充沛,也便不甚在意,心中只盼早些治癒老者疾痛方好。
空如自經變故之後,更是少言寡語,心如死灰。老者有時與他搭訕,他卻再難說上一言半語,到後來無論老者如何以言相誘,這老僧竟似啞了一般,再也不置一詞。
光陰倏忽,歲月若馳,待老者心脈之力漸復,水火之爭稍平,已不知不覺過了兩年。這兩年之中,那小僧已由一個活潑跳脫的少年,長成了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臉上稚氣雖未脫盡,骨骼卻已甚是雄健,說話時聲音變粗,頭髮也長了二尺多長。
他兩年來依老者之法勤練不輟,前時心悸之感已然大減,即便偶有不適,只需運功強制,也便無羔。那老者見他一身功力猶勝自己年輕之時,心中歡喜無限,只待痊癒之後,便傳他幾手驚俗駭世的武功,令其揚眉吐氣於江湖。
這日清晨,二人行功已畢。老者面帶笑容道:我前時心脈受損,周身無主,兩股勁力方得肆虐。現心脈已復,以我心經上博大心法,自不愁少林小技作崇。它那易筋經上的內勁,最講潛隱無覺,緩緩佔勢,正可以我盈虛大法誘其出圍,後再以心經上的法門克其就範。此法因勢得導,料不會錯。天若助我,不用開春,我二人便可離開此地了。說罷在洞中連繞幾圈,顯是心情激動,不能自已。
那小僧聽了,忍不住問道:我與老伯伯在此何等悠閒,為何又要出去?老者心緒頗佳,停步笑道: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中囊萬物,何能終老山谷,暴骨成塵?此後我攜你行走天下,縱意所如,無拘無束,那是何等的恣情快意!你此時內力已然不凡,日後我再傳你些精妙手段,制服群小,約束萬類,那時你方知人生樂趣。又點指洞口,冷笑道:此賊居心叵測,前番竟敢逼我行險。卻不知由此一來,正使我痛下決心,斯後突飛猛進,致有今日之成。此真天意使然,非此賊所能逆料!言罷拍掌大笑,極為自得。
那小僧於老者說話之時,心中卻想:我自幼長在少林,從未想過要離開此地,若老伯伯一定要走,我便真的隨他去麼?他少小孤苦,幾年來實已將老者當做唯一的親人,一時心亂如麻,拿不定主意。
此後幾月,老者心情暢快,練功之餘,便講些他生平得意之事,說到精采之處,不免神采飛揚,指手劃腳。間或碰上空如送飯來此,老者更眉飛色舞,以言相戲。空如每遇此時,便不住地嘆息。老者難睹其面,只當他知己漸愈,慚怍前言,無以應答,自是更添歡喜。那小僧見老者近些日神采奕奕,精神較前時大是不同,心中煩亂猶甚,終日只呆呆地想:老伯伯若走,我便真的隨他去麼?
這日小僧早夢初醒,見老者正低頭望著自己,神態甚是慈祥,心中不由一動。老者見他已醒,溫聲道:我見你睡得香甜,便不叫醒你,想來這也是你在此最後一覺了。那小僧咕嚕爬起,驚道:老伯伯,你你真的要走?老者含笑點頭,起身環顧四壁,說道:我近日行功已收大效,雖未全復,諒無大礙。我日日所思,便是有一日能脫此樊籠,總算皇天不負,此願當遂。我們這便上去吧。說罷拉住小僧手臂。
那小僧茫然望向老者,頗不情願。老者哈哈一笑,驀地腳尖一點,騰空飛起。那小僧陡然間升高數尺,驚得叫出聲來。老者不待勢竭,又踏向兩旁石壁,反掌輕拍壁身,幾個起落,已立身於洞口之上。
那小僧豁然躍出洞來,禁不住驚呼道:老伯伯原來會飛!老者深吸了一口野外清氣,朗聲笑道:這等粗淺縱躍之術,何足為奇?你要想學,我日後傳你便是。那小僧不解道:老伯伯既能出來,為何還在洞中呆了那麼久?老者輕撫其頭,感慨道:其時我心脈受損,提氣不得,哪能似這般縱躍自如?唉,老夫能有今日,全是沾了你的造化。此後你便如我親子一般,我二人再不分離。想到幾年來行功時諸般兇險,幾多不易,不覺真情流露,臨風感懷。那小僧聽老者這番摯情之言,心中感動:老伯伯這般待我,我又怎舍與他分離?緊緊握住老者手臂,久不分開。
此時正執初冬,滿山白茫茫一片。二人佇立雪中,均生隔世之感,只覺眼前一切,皆是如此陌生。二人衣衫單薄,但一來內力充沛,二來初出洞口,精神大振,便不覺有何寒冷。
那小僧四下張望,問道:老伯伯,我們要去哪裡?老者環顧四野,傲然道:此番江湖再聚,更增豪情,不去少林去哪?那小僧聽他要帶己回寺,惶恐起來,連連擺手道:我要回寺,師兄們定會打我,免不得又要燒水做飯。老伯伯,我們還是回去吧。說著向洞口走去。老者撲哧一笑,伸手將他攬住,飛身向山下縱來。
此時地上積雪甚厚,老者手託一人,足下印跡卻淺不逾寸,間或騰空而起,竟能帶著小僧在空中滑行數丈之遙。那小僧只覺耳畔呼呼生風,地面凹凸不平,但偎在老者懷中,卻又說不出的平穩舒坦,爽心怡神。他一生從未有過這等經歷,心下對老者羨豔已極:我若也能這般行走,那可有趣的很!
那老者行若浮空,轉眼間奔到山腳下,隨即放開小僧,緩步而行。那小僧緊隨其後,惴惴惶惶,只恐回寺受罰。此時後山小溪已然冰凍,那小僧行於其上,觸景生情,更是害怕。少頃,二人來在寺院後山門。
那老者停下腳步,俯身攥起一個雪團,運勁向山門擲去。砰地一響,小小一個雪團,竟打得偌大山門震了一震。須臾,門內轉出一僧,見二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喝道:倆個花子,要幹甚麼!那老者微微一笑,提氣道:你去告之寺內僧眾,便說明教教主周應揚,特來拜謝少林大恩大德!這一聲好似晴空劈靂,餘音曲折盤旋,在山谷間響成一片。那僧人啊了一聲,大瞪雙目,竟被嚇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