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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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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人見老者內力充沛之極,心中大駭,忙不迭地轉身竄回門內。老者見狀,哂笑道:後輩不肖,有辱門楣。看來少林中落,已大不如前了。他自出得洞來,精神大振,放眼四顧,但覺天高地迥,浩氣逸懷,一時豪情慷慨,朗聲大笑起來。

那小僧站在老者身後,暗暗合計:老伯伯來在寺前,必是要尋眾僧洩憤,一會若真的動起手來,我該如何是好?他雖將老者當做至親之人,畢竟與少林有香火之情,思前想後,大是躊躇。

忽見山門豁然大開,由裡面飛身搶出二十幾個灰衣僧人,年紀都在三旬開外,各拿木棍在手,呼喇喇分立兩旁石級之上,目視階下二人,神情大是緊張。

少時,門內又走出三僧,為首一僧身披黃色袈裟,正是方丈天心;身邊兩個灰衣僧人,卻是天寶和天際。三僧身後又跟出十餘位紅衣僧人,看形貌盡已老邁,乃是空字輩的數位長老。那小僧認出為首一僧便是掌門方丈,一顆心突突亂跳,慌忙低下頭去。那老者卻揹負雙手,神態悠閒。

眾僧悄立一會,只聽天心道:周施主僻居後山多年,今日駕臨,不知有何垂教?那老者瞟了天心一眼,冷然道:這位大師如何稱呼?天際高聲道:此乃本寺天心方丈。那老者哦了一聲,搖頭道:老夫久不在江湖上行走,後輩人物倒是不識了。言下已露輕視之意。

天心微微一笑道:貧僧德薄能鮮,忝居此位,原不入周施主視聽。那老者見他言語謙和,上下打量他幾眼,問道:你寺中有一僧名叫空信,現時可在?快喚他出來見我。天心合十道:空信師叔二十多年前便已圓寂了。那老者神色一變,追問道:他是怎麼死的?天心沉吟道:此是敝寺內情,不便告與施主。

那老者顯得極為失望,喃喃道:怎會死了?怎會死了?抬起頭來,厲聲道:他當年與一僧趁我不備,斷我心脈,此痛終生銘感。那另一個僧人是誰?他是誰!說到這裡,惡狠狠望向眾人,身子竟顫抖起來。眾僧與他目光相觸,心底俱是一寒。數名執棍武僧同時退後一步,以防不測。

那老者見眾僧不答,更是惱火,沖天心吼道:此賊究竟是誰!天心嘆了口氣道:便是業師空義大師。那老者目中一亮,問道:他現在何處?天心黯然道:家師已於十五年前西歸道山了。

那老者聽到數十年切齒痛恨之人均已亡故,懊惱異常,猛然低吼一聲,邁開大步,在山門前繞轉開來。他一腔怒火無從渲洩,體內真氣立時失了羈束,只走出數步,一件白袍便被逸氣脹破,布條在風中樸喇喇飄擺,漸漸蕩得筆直。眾僧一見,無不膽戰心驚。

那小僧見老者大步而行,頃刻間在雪地上踩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圈,暗吃一驚:此刻老伯伯走出的圓圈,怎與山洞內大小全然相同?想到老者在洞中時,每遇心緒煩躁,便這麼來回疾走,最後總要癲狂起來,一顆心登時懸起。

那老者走了幾圈,突然停下腳步,咬牙切齒道:二賊雖斃,此恨難消。周某數年積怨,今日總要有個著落.言罷瞪視眾人,目射兇光。天心見他神色不善,長嘆一聲道:施主當年殺我空問、空硯、空寂三位師伯,更令空如師伯終生抱殘。如我少林以怨報怨,恐施主難有今日之威吧?那老者冷笑道:你少林雖不殺老夫,難道安了甚麼好心?那空信素有野心,想是見老夫武功已廢,便欲逼老夫授其心經,以圖自逞。當年老夫授他盈虛大法時,便已覺察他對心經大是垂涎。嘿嘿,你少林這等鬼蜮伎倆,須瞞我不過。眼見天心等人垂首不語,心下更是不疑。

便在這時,只見山門內走出一僧,面孔清瘦,神情悽苦,一件灰布僧衣甚是破舊,右邊衣袖空空垂下,正是神僧空如。

那老者見了空如,神色稍緩,向他微微點頭。空如道:周施主適才所言即便不錯,然空信師弟當年便已圓寂,我少林仍一如既往,每日送食不斷。合寺上下除慧寧一人外,並無人要挾施主傳授心經。這一節,貧僧數十年來,卻看得最是清楚。那老者也不反駁,待空如說罷,仰面笑了起來。

天心微生不快道:空如師伯所言俱是實情。周施主為何視恩如仇,反自譏笑?那老者逼視天心道:我且問你,自空問死後,少林可是由你師父做方丈?天心道:正是。那老者道:你師父稻光養晦,心智可又在空信之上。天心道:施主這話何意?那老者冷笑道:名師高徒,都是一般的含而不露。依我看空問、空寂等人,也只在你師徒之下。天心眉頭深鎖,默不作聲。

天際按捺不住,喝道:你只將話講在明處,用不著這麼藏頭露尾!那老者掃了天際一眼,悠悠地道:你師父當年便能洞察江湖風雲,眼光是了不起的。他將我囚於少林,飼而不殺,那賊子不知底細,便不敢貿然輕動。好計,好計!不想周某一命,卻要賴那賊子維續。言罷嘿嘿冷笑,面上難辯喜怒。眾人聽得雲裡霧裡,均生迷惘,只有天心、空如二人,似早知他言中所指。

空如道:我少林其時雖託施主之名自保,但箇中卻不能說全無善德之意。施主通曉世情,我少林也便無須自表。那老者聽他說得肯誠,點頭道:大師數載深恩,周某自不敢忘。空如見他已生感念,心中一喜,忙道:施主此番既脫困窘,來日龍歸於海,自會起浪騰蛟,復昔日之尊。今敝寺僧眾皆無識後輩,施主定要與他等一見高低麼?

那老者聞言,也有所感:這僧人所言不差。空信、空義等人已赴黃泉,餘者皆是後輩,今番感其微德,不難為他等便是。微露笑意道:大師素訥於言,今出此語,卻合我心。他數年來與空如口舌相辯,從無定論,這時見其言詞恭順,大有屈伏之意,心中自感歡喜。當下拉了小僧,便欲一走了之。眾僧見他要走,都吁了口氣,心中寬解。

空如知此番劫難得免,大感欣慰,追上兩步道:施主欲行,貧僧尚有一言相告。那老者轉回身道:此番遠行,再不得與大師契談。不知大師以何告我?空如面有憂色道:近兩年施主急功強進,雖一時得以貫通,卻不知體內各脈實已衰弱不堪。施主自覺功復如前,也只是回光之兆,強弩之未。施主若聽貧僧之言,此番遠涉江湖,宜當寄傲林泉,撫心自養,不然

那老者只當他要吐露惜別之情,誰想卻無端說出這番話來,頓時勃然不悅,冷笑道:大師小覷於我,是暗笑我此刻已無力伏你少林了?他本是心高氣傲之人,空如大庭廣眾之下,以此言囑之,實如冷水潑面,大犯其忌。

空如自知失言,正要好言相慰,突見人群中縱出一紅衣老僧,怒喝道:亂世毒魔,還在人間!這廝惡名素著,此番若縱其遠走,江湖上不知又要被他害死多少人!

眾僧俱是一驚:何人如此莽撞,偏在這時激怒此獠?循聲望去,只見說話之人面色通紅,身材高大,正是達摩院老僧空執,均不由跌足扼腕,暗叫冤孽。原來這空執當年也曾親歷浩劫,其時被老者一掌震傷經脈,後雖治癒,氣血卻淤在頭上,始終不褪。這僧人性情剛烈,最是嫉惡如仇,今日夙敵欲走,不覺怒火中燒,出言挑釁。

那老者怒氣更盛,冷笑道:你少林自居正派已久,今日我倒要看爾等如何降妖伏魔!那小僧站在老者身後,一直不敢抬頭,及見雙方言語失和,忙拉住老者道:老伯伯,你你快走吧,快走吧。

那老者盛怒之下,只當他也輕視自己,愈發怒不可遏,喝道:你一直便無心與我遠走,當我不知麼?將小僧推倒在地,縱起身形,撲向空執。眾人只覺白影一閃,那老者已到空執身前,啪啪兩響,空執臉上早捱了兩記耳光。眾僧雖然有備,卻不料老者形如鬼魅,待見空執受辱,均生敵愾之心。

天心、天際距空執最近,卻來不及救護尊長,盡感羞憤。二人雖慢一步,倏忽間一拳一掌,已打到老者身畔。那老者打罷空執,並不轉身,反手輕輕撥開天心來掌,右腿橫掃,踹向天際小腹。天際退步閃身,明明已然躲過,孰料老者一條腿魚兒一般,中途打個轉折,正踢在他肩頭。這一下雖不強勁,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直把天際踢得連翻了幾個筋斗,一頭栽在雪中。

場上年歲稍長的僧人,均知這老者武功出神入化,實是高深至極,當年門中最興盛時,也敵他不過。及見他一招便將天際打得倒地不起,都知此番惡鬥,說不得比數十年前那一役更要慘烈,人人生出拼死之心。

天心與老者過了一招,自覺武功與對方差得太遠,心中一涼,待要喝止眾人,哪還能夠?眼見兩名紅衣老僧與老者對了一掌,各哼一聲,委頓在地,忙高聲道:佈陣!這一聲頗為洪亮,場上人人奔忙,仍聽得清清楚楚。只見群僧三個一堆、五個一群,飛快站定陣位,頃刻間將老者圍在當中。

那小僧坐在雪中,見老伯伯被眾僧圍住,心下大急。他內力雖然不弱,武功卻半點不會,一顆心七上八下,也不知該助哪邊才好。

那老者凝立當地,看不出這陣法有何奧妙,便思出手探個究竟。剛一邁步,忽覺頭上一暈,胸口也似針扎般疼了一下。適才他與兩名紅衣老僧對了一掌,手上使出七成力道,仍不能將二僧震飛,已然吃驚不小,偏這時又生異感,恍惚與二十年前那一刻如出一轍,自是更添驚亂,一步邁出,落地時兩腿軟軟綿綿,實不知該踏向何方。眾僧見他身子搖晃,周身俱是破綻,個個疑雲滿面,但素知魔教陰毒手段極多,倒也不敢貿然上前。

空如見老者情狀有異,已猜出箇中情由,忙道:施主此刻,當知貧僧所言不虛。又衝眾僧道:眾人閃在一旁,恭送周施主下山。他在寺中雖無職守,卻是德高望重。眾僧紛紛望向天心,徵詢其意。天心想了一想,說道:眾僧閃開道路,周施主且請自便。話音未落,人群中突然縱出一人,如怒鶻橫空,直撲老者。

那老者頭暈目眩之際,聽空如、天心二人均有放行之意,心中大愧:少林不記前嫌,確是至德。不期一人迎面撲來,雙掌疾襲而至。他猝臨此變,只當眾僧使計賺他,怒火復燃,雙掌驟然推出,與來人兩掌撞在一處。那人大叫一聲,向後平平飛去,未及落地,便已口噴鮮血,氣絕身亡。眾人齊聲驚呼,看那人時,正是老僧空執。

那老者奮力擊出一掌,頓覺全身痠麻,心間如受重錘,一口氣再也吸不進來。他一身功力何等深厚,便當年身受重創之時,也從未感到呼吸如此艱難。只片刻光景,雙目便模糊一片,再難看清一物,恍惚間只覺體外似有一個寵然大物,猛地吸住了全身毛孔,隨之體內也生出兩股暗流,向外不住地摧逼。這一摧一吸似蘊藏了無窮神力。那老者只來得及大叫一聲,鮮血已自七竅中噴湧而出。

眾人見他血流滿面,重重地摔在地上,都驚得目瞪口呆。幾名年輕武僧想到故老們傳言的魔教舊事,都似見了邪魔一般,丟下手中棍棒,踉蹌著向後退去。

卻見那小僧衝入圈內,一頭撲在老者身上,放聲大哭起來。那老者知是小僧來在身邊,嘴角抽動幾下,似要說些甚麼,幾番努力,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神情悽苦不堪。那小僧哭了幾聲,伸掌按在老者心口,將一股真氣沒命價地傳了過去。那老者苦苦一笑,拼盡全力道:我此刻方知,生與死竟是如此迫近如此迫近一語未了,身子突然一緊,雙腿虛蹬幾下,竟爾溘然長逝。

那小僧被這一幕嚇呆了,直愣愣跪在老者身前,絲毫也不挪動。少時回過神來,雙掌按在老者胸口,失聲道:不,不!老伯伯,你醒醒!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只跟你在一起!說話間拼盡全力,將真氣送入老者體內。

空如見老者倏然而逝,也自傷感,悄聲問天心道:此人已故,方丈有何長遠之計?天心目視老者屍身,慘然道:大勢已去,如之奈何?空如見他神情沮喪,浩嘆道:大禍至矣!誰可擎天?望了那小僧一眼,揚長而去。

天心聞空如一語,觸動愁懷,眼望四下僧眾老則耄耋,幼則不器,愈添煩悶。無意間瞥見那小僧伏跪於地,運掌傳功,手法頗為巧絕,心念一動,邁步走到小僧背後,揮掌向他後背拍落。

那小僧悲入肝腸,渾不料有人會偷襲於他,中掌之下,一頭栽入老者懷內。與此同時,但聞背後一聲低呼,回頭看時,卻見方丈呆立其後,正滿臉驚異地望著自己,不由心頭一沉:難道方丈怪我與老伯伯在一起,這時要懲罰我麼?想到寺中戒律森嚴,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忽聽天心怒聲道:劣徒智明,自甘墮落,久與邪魔為伍。今逐出山門,永為少林棄徒。一干僧眾,務當以此為戒!

那小僧跪在雪中,心底茫然一片,也不知過了多久,這才哇地一聲,又哭出聲來。他自幼無依無靠,在寺中從無人關心他、喜愛他,便在他自己心中,也覺每日趨於雜役、飽受欺凌全是應該。及至與老者相處,那老者雖然心高氣傲,卻始終當他是自家子侄。此時老者已逝,這小僧只覺天地間彷彿變成了一個黑洞,空蕩蕩只剩下他一人。

天上不知何時下起雪來,不多時,已落了兩人一身。那小僧望向四周,見山門前早已空無一人,心下更感淒涼,俯在老者屍體上,一時泣不成聲。

這了許久,那小僧止了哭聲,將老者抱起。他此刻失魂落魄,也不知欲往何方,鬼使神差一般,又向後山走來。他心中悲慟,淚眼模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山坡,眼見雪地上老者所留足跡尚在,想到轉瞬之間,其人便已長眠不醒,一股悲涼之意頓時湧上心頭,只覺得世事難料,運命無常,人志於天,終歸徒勞。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半天,又回到洞口,觸景生情,不禁淚出痛腸,口中只是叨唸:老伯伯,我們又回來了,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他木雕泥塑般立在洞口,心間始終渾沌一片,既而想到:老伯伯最大的心願,便是要離開這裡。如今他雖已作古,我可不能再將他葬在此地。當下擦去老者臉上血跡,抱著他向前面一處松坡走去。

待上得坡來,已累得滿頭是汗,喘息不止。舉目望去,只見少林寺院盡在眼底,大有屈伏朝拜之勢,心道:老伯伯,我便將你葬在這高坡之上。你多年來屈身地下,死後卻終於高過了眾僧。眼見坡西幾棵古松下地勢平坦,境象頗為肅穆,於是輕輕放下老者屍身,抬腿掃開積雪,隨即俯下身去,動手摳挖。

此時天寒地凍,泥土甚是堅硬,他悲傷之際,渾忘了手上疼痛。如此不停,直到日暮西沉,方挖出一個數尺深的坑穴,兩手已是鮮血淋漓,僵硬無覺。

他從坑中跳出,回到屍身旁,見老者臉呈青紫,胸口一陣痠痛:老伯伯英雄一世,死後卻如此淒涼。他死時尚有我為他哀傷下葬,我若死了,誰又會為我流淚?恐怕連屍首也沒人替收。傷心至此,頓覺世事蒼涼,了無生趣。

他形影孤單,坐在雪中自傷自憐了許久,眼見天色漸暗,心道:我雖不捨老伯伯,但人鬼殊途,還是儘早讓老伯伯入土才是。俯身來抱老者屍身,手觸腋下,忽覺一物甚為堅硬,心想:老伯伯此去,再無相見之理,若得他遺物常伴身邊,也是慰藉。探手入懷,從老者衣內取出一物,只見這物原是一塊小牌,非銅非鐵,不見光澤,份量卻是極重。他看了半天,見牌上密密麻麻,刻了些古怪圖案,翻轉過來,另一面卻是個篆書的明字。他目不識丁,看後也不認得,隨手揣入懷內。

待將老者屍體掩埋,天色已然大暗。那小僧想到從此以後,再難見老者笑貌音容,又伏在墳頭大哭了一場。他一日來悲傷勞累,大是倦乏,加之哭後心神恍惚,不知不覺中,竟倒在墳頭睡去。此時天地雖寒,他這一覺睡得卻酣。及至醒來,已是北斗初橫,東方漸白。

他昨日悲傷,也未想日後該當如何,這時眼望群山白茫茫一片,心下怎不愴然?他自懂事時起,便未離開過寺院,連嵩山腳下的小鎮,也只是聽師兄們偶爾說起過。起身徘徊,一時無計,尋思:這山連綿廣闊,似通向極遠的地方。我孤身一人,便走上幾天幾夜,怕也走不出去。心下氣餒,在坡上轉了兩圈後,又坐回墳頭想:寺中我是再也回不去了,不如便在這裡陪著老伯伯。隨後半日,便呆呆地坐在老者墳前。

漸近午時,腹內不覺咕咕亂叫起來。他兩日來粒米未進,寒風一吹,不禁打起冷戰。又過一陣,自覺終是難捱,暗忖:我雖不能入寺,但去後門求肯執事的師兄,他必會給我些食物。此念一生,精神略振,站起身來,快步向寺院後門跑去。到了山門前,又躊躇起來,直繞了幾圈,方鼓起勇氣,上前叩打門環。

少頃,門內轉出一僧,正是昨日那名執事的僧人,見小僧傻呆呆站在門外,眼一翻道:你還回來做甚麼?那小僧吞吞吐吐道:師師兄,我兩天沒沒吃東西了,你那僧人不等他說完,突然飛起一腳,踢向他胸口。那小僧一驚,忙向旁閃身。不料那僧人腿向回勾,足尖搭在他脖頸上,順勢向外一展,將他彈出一丈多遠,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那僧人氣猶未消,惡聲道:你小子要是有種,便去魔教入夥別在這兒擺出一幅可憐相。我少林寺便是把吃的東西餵了豬狗,也不給你這魔教崽子!轉身入內,咣地一聲,關上大門。

那小僧性子寬和,也忍不住氣往上撞,手撐著從地上爬起,暗暗發誓道:我今生便算死在荒郊,也不在你少林停留片刻!心下惱火,不辯西東,順著西面一條小徑狂奔而去。

這一路也不知奔了多遠,激憤之下,全然忘了疲憊。待奔到一處山口,這才慢下腳步。他本不知寄身何處,眼見山口那面便是一條大道,於是不加思索地向前跑去。沿大道南行,約走出五六十里,望見不遠處山坳之中,坐落著幾戶人家。

他腹中飢餓,只思覓些食物,當即棄了大道,向山坳內跑來。待到一戶農舍前,已累得氣喘吁吁,舌燥口乾。敲門過後,由屋中走出一個老媼,見他蓬頭破服,情狀狼狽,連連搖頭,回身去屋中取了幾個烤熟的山芋,塞在他手上。那小僧餓得發慌,也顧不上道謝,拿起山芋吃了起來,邊吃邊走,又返回大道。

此後數日,那小僧渴了便抓把雪,餓了便沿途乞食,始終渾渾噩噩,不知所往。

這一日那小僧走得倦乏,正倒在一塊避風的大石後小憩。朦朧之際,忽聽不遠處有人喊道:兀那潑賊,爺們已在此候你多時了!你還要跑到哪裡去?那小僧一驚坐起,只見南面一片雪野之中,不知何時已站了四五十人,個個身穿錦袍,頭戴暖帽。乍一望去,好似茫茫雪野中,點綴了數十朵五顏六色的小花。

他心下大奇,凝神細看,卻見眾錦衣人執刃在手,原來早將一人圍在當中。那人揹負長劍,髮髻高纂,身穿一件黑袍,在風中撲喇喇飄擺,煞是醒目。此即佇立當地,昂首傲視,頗有奔逸絕塵之態,只是臉上不知帶了甚麼,掩得生氣全無,唯有一雙眸子爍爍放光,透出一絲詭異。

那小僧見場上眾寡懸殊,心想:我周老伯那般武藝,仍不免死於群僧之手。這黑衣人孤立無援,也必無幸。想到老者撒手人寰,只剩他孤伶伶一人,又不禁悲從中來,鼻眼發酸。

忽聽一錦衣人高聲道:朋友究竟有何圖謀,咱家原是管你不著,但你私入大內,將今上放於武英殿內的數面金線龍旗盜為己有,咱家可不能視而不見。此人身穿繡花紅絨袍,頭帶水獺圓口皮帽,相貌雖甚平常,目光卻極為犀利。他話說了一半,又搖頭道:咱家只是不懂,像朋友這樣的人物,還要龍旗做甚麼?難道朋友自恃武功了得,便要在江湖上發號施令,做普天下習武之人的皇帝麼?言罷自覺可笑,忍不住樂出聲來。眾錦衣人見這人發笑,也跟著鬨笑不止。有幾人喊道:總管說得不錯。這小子得了失心瘋,看來真想著做皇帝呢!眾人捧腹彎腰,又笑成一團。那黑衣人卻揹負雙手,恍如不聞。

眾人笑了一陣,只聽那紅袍人又道:咱家在大內當差數十年,還從未見過朋友這麼好的身手,不但見所未見,簡直便是聞所未聞。朋友若能網開一面,將龍旗賜還,咱家絕不敢再找您麻煩。還望朋友高抬貴手,賞兄弟們一口飯吃。說話間一改戲虐之態,言下似對那黑衣人十分忌憚。那黑衣人只是冷笑,仍不開口。

眾人見他神情倨傲,莫不氣惱。有幾人大聲罵道:這廝目高於頂,渾沒將咱兄弟放在眼中。今日倒要瞧瞧他有何手段?話音未落,便有幾人縱身上前,揮刀向那黑衣人剁去。這幾人刀法狠辣,均非庸手,眼見得幾口刀似鋪下一張密網,一古腦地向黑衣人身上罩去。

那黑衣人凝立不動,右足在地上一掃,一股雪浪騰起,立時竄起一丈多高。幾個錦衣人只覺迎面大力襲來,手中兵刃竟爾拿捏不住,都吃一驚。便在這時,那黑衣人驀地橫揮袍袖,將蕩起的積雪掃向幾人。說也奇怪,積雪被他袍袖一拂,彷彿變成了飛砂石彈。幾名錦衣人只來得及慘呼一聲,便即怦然倒地,一呼斃命。

眾錦衣人見他舉手間連斃數命,手法駭世驚俗,幾近憑虛殺人,都驚得目立眉聳,如逢鬼魅。那小僧見了這等神驚鬼懼的手段,毛髮皆豎,心想:似他這般殺人,連在一旁看的人也要被嚇死了。這人如此武功,看來只有周老伯才能勝他。但心中隱隱覺得,便是周老伯親至,也未必能勝此人。

卻聽那紅袍人道:朋友這麼做,可是將朝廷半點也不放在眼中了。嘿嘿,這竊物殺官之罪,咱家可要與你好好算算。只見一團紅影自人群中飛出,猶如橫空怪梟,撲向那黑衣人。那黑衣人見他凌空撲來,反向前邁上兩步,左掌揚起,遙遙擊去。那紅袍人距對方尚有三丈之遙,卻似極怕這憑虛而發的一掌,猛然身向斜滑,連翻了幾個空心筋斗,隨見數點寒星飛出,直向黑衣人打去。那黑衣人冷哼一聲,左手變掌為指,向前彈了幾下。但聽嗤嗤聲響,暗器轉向飛回,登時釘入幾名錦衣人腦中。稍一容隙,那紅袍人已縱到他身旁。

那黑衣人不待對方站定,飛起一腳,踢向紅袍人胸口。常人以腿擊人,均求迅捷靈巧,他這一腿踢去,卻是慢慢吞吞,全無章法,倒似深怕那紅袍人察覺不出。那紅袍人見了,竟然神色大變,忙不迭地向後滑去。這一滑傾其全力,好像有人在背後拼命拽他,倏然退在兩丈開外。那黑衣人見對方惶惶後退,並不急躁,一條腿仍是不緊不慢地踢來。說也奇怪,那紅袍人雖退若驚猿,對方足尖卻始終距他胸口不過數寸,身法之詭譎怪異,委實不可捉摸。

此時此刻,那紅袍人已知無論怎樣退避,均難脫開對方這如蛆附骨的一腿,當即仰面跌倒,一柄軟劍忽自他腰間彈出,靈蛇般削向黑衣人左足。那黑衣人似未料到此招,居然笨拙至極地向劍鋒上撞去。眾人只聽到一聲脆響,定晴看時,只見那紅袍人茫然立在雪中,不知何時,背上已多了一個清晰的雪腳印。那黑衣人卻手拿一截斷劍,仰頭望天,若有所思。

眾人正自驚疑,忽聽那黑衣人開口道:你是魔教中人?聲音尖細刺耳,似故意掐著嗓子說話,藉以隱去原聲。那紅袍人死盯住他道:咱家年輕時,確曾在神教中效命。那黑衣人冷冷一笑,又道:這麼說,你一身武功是周應揚傳授的了?那紅袍人嘆了口氣道:蒙他老人家悉心指點,只是咱家卻不成器。

那小僧隱身石後,聽二人提到老伯伯的名字,一顆心怦怦亂跳,暗想:莫非他倆個都是周老伯生前故舊?正疑間,只聽那黑衣人尖聲道:依你看我與那廝相較,誰能佔得上風?那紅袍人直視其面道:他老人家若還在世,你未必便能勝他。況你拾他遺惠,本就遜了一籌。那黑衣人默立良久,突然大笑道:可惜他已死了,這回是真的死了!說話間顯得極為激動,笑聲洪亮高亢,流露出異常的得意。

猝見人影一閃,那紅袍人已縱上前去,抓向他面門。那黑衣人倉促無備,遮攔已晚,嗤地一響,面具被抓破了半邊。

那紅袍人一招得手,忽露出無比的驚恐,恍似看到了厲鬼兇魔,失聲道:不想這麼多年,你還不死心!那黑衣人冷笑道:你既知我圖謀,今日還想活麼?那紅袍人自見了對方面目,居然鬥志全失,眼見黑衣人邁步上前,大呼道:這人是武剛說至此,一柄利劍已透胸而過。場上眾人無一不是好手,但那黑衣人如何拔劍,如何殺人,卻誰也沒有看清,心下無不駭然。

那黑衣人由屍身上抽出長劍,又從紅袍人手中拽下半邊面具,帶在臉上,隨即邁開大步,向南行去。

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舉一動,及見他邁步南行,都長舒了一口氣。那知那黑衣人行出數步,突然兜轉回來,如驚猿脫兔,直奔西面十幾名錦衣人撲去。這一撲腳下大有古怪,竟踢起層層雪浪,一件黑袍裹在雪中,霎時模糊不清。西面數人見了這等聲勢,盡皆驚呼失聲,只覺似有一座雪山壓來,雙目均被飛舞的雪片迷住。

東北南三面的錦衣人,只望見西面雪浪騰空,流光耀眼,正不知如何是好,猛見那白浪染得血紅,竟於數人倒地聲中,一同飄落在地。眾人喪眼西望,但見茫茫雪野中,轉眼間只剩下一條黑影仗劍獨立。

那小僧伏在石後,直看得驚心掉膽,心裡一個勁地禱告:可千萬別讓他看見我。忽聽一人高呼道:大夥站住三面,快用暗青子招呼他!話音剛落,三面寒星疾閃,數十件暗器挾風射來。那黑衣人並不慌亂,長劍頻刺,劍尖好似長了眼睛,將數十件暗器盡皆挑落。劍法輕靈飄忽,直似無心而為,全無半點支絀之態。

眾人見他運劍如神,風雨難侵,均萌退志,發一聲喊,數十人分做幾股,向四面潰竄而去。那黑衣人似生怕眾人逃走,晃動身形,倏然趕至幾人身後,劍光閃處,幾名錦衣人立僕於地。眾人心頭更慌,怪叫著向四下狂奔亂突。

那黑衣人見眾人四散,急切間攔截不住,俯身攥起幾個雪團,運勁向東面奔得最快的幾人擲去。這雪團本是甚輕之物,被那黑衣人隨手丟擲,卻飛出十數丈遠,雪團破空,發出嗚嗚的怪聲。那幾人疾走之下,驚覺背後有異,正待回頭觀瞧,不想腳步稍停,背上跟著一麻,就此動彈不得。

那黑衣人手上不停,又擲出雪團,向南面幾人打去。那幾人雖有防備,仍是閃躲不過,無不應手而倒。那黑衣人如法炮製,不一會兒,便將二十餘人打翻在地。

此時偌大的雪野中,只有十餘名錦衣人兀自發足狂奔。那黑衣人見東面幾個錦衣惶惶而竄,已奔出數十丈遠,知再擲雪團已難如願,當下展動身形,向東追去。北面幾個錦衣人見他無力兼顧,暗叫僥倖,加快腳步,齊向那小僧隱身之處縱來。

那小僧見幾人驚竄如鼠,暗暗叫苦道:他們向這兒逃來,一會那黑衣人折返,說不得連我也一併殺了。正心慌時,那黑衣人果然殺了東面幾人,掉頭向北衝來。那小僧見他猶如一團黑雲,足尖只在地下一點,便縱出幾丈之遙,正凌虛踏浪般飄來,直嚇得魂飛天外,大叫一聲,拔腿便跑。幾名錦衣人也料不到他來得如此迅快,一時心膽俱裂,不約而同地自懷中取出暗器,反手向那黑衣人打去。

那黑衣人疾步追來,陡見一塊大石後縱起一人,微吃一驚,眼見數件暗器襲至,忽將劍尖一挑,撞在一件暗器上。一撞之下,暗器立時轉了方向,奔那小僧後心飛來。那小僧惶惶而竄,哪還顧得身後?噗地一聲,暗器正釘在他背心。那小僧只覺背上一麻,兩隻腳竟然站立不住,饒是他內功有成,也不由悶哼一聲,栽在雪中

那小僧半昏半死,不知躺了多久,恍惚間覺有香氣隱隱飄來,隨聽一人輕聲哼道:妹妹你休要淚沾衣,哥哥我豈能忘了情和義他聽到人聲,心念一動:我這可還是活著?睜眼望去,只見身旁數尺遠近,早有人生起一堆篝火,自己身上也被人蓋了幾條破布袋。

他側身向篝火旁望去,見那裡早蹲了一人,此時正手拿一根枯枝,枝頭上插了一隻肥雞,美滋滋地湊在火上烤著。他見這人衣衫襤褸,面目醜陋,心道:這人狼狽之狀,比我也強不到哪去。

那人見他已醒,開口道:你小子命倒挺大,嗯,口福也不淺!要是再有一個時辰不醒,老子我吃完了就走,可不管你這些個閒事。那小僧掙扎欲起,微一挪動,便覺後背火燒火燎地疼痛,實是動彈不得。那人罵道:老子剛用神藥把血止住,你亂動個屁!那小僧不敢再動,心想:這人脾氣可壞的很呢!

那人見他不敢作聲,甚是得意,卻又皺眉道:你小子怎會與那些個錦衣衛混在一起?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那小僧支吾道:我我沒和甚麼衛混在一起,我那人不容他說完,便罵道:沒跟他們在一起,為何狗一般與他們躺在一處?若不是老子路過,見你哼哼嘰嘰,還有口活氣,你這條小命還在麼?那小僧見說,忽然想起了甚麼,顫聲道:那那些人都都那人冷著臉道:那些兔崽子都被人殺了。你是不是覺得可惜?那小僧聽到數十人盡被誅殺,寒意湧遍全身,那人隨後又說了甚麼,他竟全未聽見。

那人見他呆呆地出神,也不多問,從雞身上撕下一隻雞腿,遞到小僧面前道:小子,這世上像我這麼好心腸的人可不多,換做旁人,睬都不睬你一眼。這年頭便是死人的年頭,甚麼新主登基,誅除惡覺,都是扯淡!老百姓該捱餓的,還他孃的捱餓。那小僧自幼出家,從未食過葷腥,見那人遞過雞腿,猶豫著不敢去接。那人眼一瞪道:都他孃的到了這步田地,還要假假腥腥?我看你必是少林寺的和尚,在外犯了戒規,說不定是犯了淫戒,才被寺裡趕了出來,弄得野狗一般。說罷再不看小僧一眼,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那小僧見這人言語粗俗,微生不快,但想自己這條命總是他救的,又生感念,於是去了厭惡之心,輕聲道:大爺,謝謝你一番好意。那人正在大嚼特嚼,聽了這話,含混著罵道:他***!你管誰叫大爺?老子真那麼老麼?那小僧自覺失言,忙撇過頭去,不敢作聲。

那人吃罷一隻雞腿,見小僧仍呆呆地躺在地上,口氣稍緩道:老子大號沒有,小名王三,以後你便叫我王三哥吧。小子,你要不吃東西,這傷可好不了。我這神藥只能幫你止血,可填不飽你肚皮。又撕下一隻雞腿,遞給小僧。

那小僧眼見推卻不得,只好接在手中,卻不肯食。王三搖頭道:甘陝魯豫,也不知餓死了多少人?這一隻雞腿,說不得便能救下一條性命。你便破一回戒,誰又會怪你?那小僧聽他說出這番話來,心想:這位大哥確是好心,我可不能辜負他一番心意。況且我被逐出山門,已不是寺中之人,還守甚麼寺規?言念及此,又想起在寺門前乞食被辱之事,忍不住恨恨的道:你不給我飯吃,我偏要吃你一輩子也不敢吃的東西!惡狠狠咬下一塊雞肉,狼吞虎嚥地嚼了起來。王三見了他這幅吃相,先是一怔,繼而大笑道:甚麼他孃的清規戒律,我看全是放屁!看來這世上,只剩下肚子不會騙人了。

那小僧頭一次吃雞肉,只覺平生所食,無一能及此甘美。工夫不大,竟將一隻雞吃了大半。王三見狀,嘆了口氣道:小子,你幾天沒吃東西了?那小僧臉一紅,想了想道:這倒忘了。王三哈哈大笑道:那你叫甚麼名字,總不會忘吧?那小僧怔了一怔,搖頭道:我沒名字。王三奇道:是個和尚,便有法號。我問你,你是不是少林寺的和尚?那小僧不假思索道:不是。口氣異常的堅決。

王三哦了一聲,點頭道:怪不得你頭髮這麼長。這麼說,你這僧衣僧鞋,是從廟裡偷來的了?那小僧含混著點頭。王三信以為真,心生惻憫,嘆息道:無家無根,無名無姓,又是個苦命之人。那小僧聽到無名無姓四字,心中一動:我無父無母,自來只有周老伯對我最好。在我心中,周老伯便如我親生父母一般,此後我何不隨了周老伯姓氏?忙道:我有姓,我我姓周。

王三聽後,打量那小僧一會,雙手一拍道:也好!我叫王三,你便叫週四,以後你我兄弟在一處便是。那小僧見他大有相惜之意,心頭湧上暖流。他連日來四處亂闖,從沒人與他說過這等熱語溫言,禁不住脫口道:那我以後便叫你王三哥行麼?王三笑道:當然行。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週四弟。走到小僧身邊,俯身輕撫其頭,大是親熱。

二人呆了一會,篝火漸漸熄滅。王三見週四又打起寒戰,說道:天到這般時候,我二人須找個地方過夜。離此三十多里,便是許昌城。我二人快些動身,亥時便能趕到。言罷用布袋緊緊裹住週四,抱起他向南行去。

卻說許昌本是華夏古城,漢末獻帝即建都於此。後曹氏登基,文、明、齊、元等五帝仍立都於斯。這一夜天降大雪,尋常店鋪俱已收幌關門,唯城中百葉樓上,仍是燈火通明,人聲嘈雜。這百葉樓正對著許昌城中最大的一條官道,歷為三教九流混雜之地,故爾外面風雪雖大,樓內卻猜拳行令,熱鬧非常。

酒保忙著招呼客人,端茶倒水之際,眼見樓梯口上來一個叫花子,手上還託了個似睡非睡的少年,臉一沉道:臭要飯的,還不快滾!那花子嘿嘿傻笑,卻不下樓。酒保每日里見得慣了,也不再理會。那花子見無人阻攔,忙抱著少年躲在西首一處角落。

此時樓上客人雖多,西首這處角落卻只擺了一張黑漆方桌,喧鬧聲中,顯得略為清靜。只見桌旁坐了二人,年紀均在五旬開外,一人頭帶方巾,身著細綢寬衣,長鬚白麵,頗有儒雅之態。另一人頭帶黑帽,身穿褐袍,身旁放了一個黑布幡子,上面劃了個陰陽魚,顯是個算卦先生。二人似乎甚熟,這時正淺斟低酌,竊竊私語。那花子將懷中少年放在角落,見周遭只有這一桌客人,於是上前向二人乞食。

那方巾老者見有人跪地求乞,從碟中抓了把清豆放在他手上。那花子一面打躬作揖,一面捧了清豆,躲回角落。

過了一會,只聽那方巾老者低聲道:據聞新主登基之初,便羅列魏公公十條罪狀,是甚麼並帝、蔑後、弄兵、無二祖列宗、克削藩封、無聖、濫爵、掩邊功、通關節等罪,謫置鳳陽,命其司香祖陵。不知先生可聞否?那算卦先生捻鬚笑道:魏閹之罪,罄竹難書,又何止這區區十條?我倒聽說這廝欲離京時,束裝就道,僕從尚數百人,復經言官訐奏,新帝頒下諭旨,旨上說逆惡忠賢,竊據國柄,誣陷忠良,罪當死,姑從輕降發鳳陽,不思自懲,猶畜亡命之徒,環擁隨從,勢若叛然,特著錦衣衛速即逮訊,究治勿貸云云。魏閹至阜城聞訊,知無倖免,遂自經而死。據悉客氏亦受杖不過,一呼而斃了。

那方巾老者面露驚喜道:誠如君言?那算卦先生微微點頭。那方巾老者暗暗撫掌道:如此真社稷之幸!慶幸幾句,又皺眉道:魏閹既誅,不知餘黨如何?言下甚是惴惴。那算卦先生喝了口酒,輕聲道:崔呈秀自縊身亡;魏良卿、候國興等俱已處斬;魏廣微、周應秋、閻鳴泰等亦已充軍。餘者革職閒住,永不復用。那方巾老者喜道:不想閹黨如此勢力,竟為誅滅,此誠非人之力也!那算卦先生搖頭道:不然。想那忠賢善詐不及曹操,偽恭難過王莽,無拳無勇,卻得亂階,實因朝中眾臣,大多是貪鄙齷齪、毫無廉恥之輩。魏庵得勢,即趨之若鶩,及至失勢,又爭相彈劾。其中雖有楊漣、左光斗幾位大人忠心抑奸,怎奈伉直有餘,權變不足,終不免為此賊所害。說罷環顧四周,見近旁只有兩個乞丐縮在角落,便不介意。

這邊兩個乞丐,正是王三和週四。他倆個剛到許昌,飢寒難耐,遂奔這熱鬧之處而來。桌上二老對話,他二人聽得清清楚楚,卻半點也不明白。

隔了一會,只聽那算卦先生又道:自來惟有大才智者能御大奸,亦唯有大才智者方足以使詐,只可惜朝廷內外不得其人呢!想那魏閹不過中人之資,雖有奸巧,卻無宏圖,其手下亦皆諂諛之輩。故崇禎雖然年少,初登大位,不假人手,便能誅殛此獠。那方巾老者頻頻點頭道:人言今上英聰過人,實乃我大明中興之主。想來我朝興盛,便要著落在他身上。那算卦先生不以為然道:為人主者,最忌的便是小聰明。諒來他不過十七八歲,手握重柄,初誅大蠹,不免得意,難保日後不剛愎自用,誤己誤國。言罷嘆息一聲,似頗為無奈。

那方巾老者聽後,陷入沉思,既而面有憂色道:聽說關外滿洲兵強馬壯,久有問鼎中原之心。前時邊關有熊廷弼大人鎮守,也得無事,目下卻不知可有良將?那算卦先生聽他提到滿洲,神色凝重起來,向四下望了一望,方低聲道:先生不知,今上即位之日,忽聞天有雷聲,至朝賀禮成,響聲亦止。至尊生疑,遍問群臣,司天監謂天鼓忽鳴,乃上蒼撫慶之音。他等不知,此天鼓一鳴,主兆兵戈,實乃帝王破兆!話音未落,忽聽有人大叫一聲。桌旁二老面色均改,循聲望去,只見喊叫之人竟是那年少的乞丐。

原來週四微一挪身,牽動了背上傷口,忍不住痛極而呼。及見桌旁二老都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心中一慌,忙低下頭去。

那算卦先生初見他只是個蓬頭小丐,本不甚留意,又看了兩眼,忽露出驚訝之情,起身來到週四身旁,不住地上下打量。週四被他看得心慌意亂,不由得面紅耳赤,縮做一團。

那算卦先生望了一會,拊掌讚道:妙,妙!我一生觀相測福,尚未見過如此貴旺之相。嗯,頭方頂高,五嶽隆滿;虎態龍形,威驚百獸。更奇者日角插天,神氣如日月之明,實是貴不可言,貴不可言!微一沉吟,又問週四道:公子名諱是週四茫然道:我叫週四。那算卦先生捻鬚笑道:身貴而名賤,福滿則不溢。好,好!公子日後,必能封王。只是說到這裡,微現憂容。

王三聽他誇獎自己兄弟,喜形於色,忙問道:只是怎樣?那算卦先生尷尬一笑,卻不開口。王三心急,扯住他衣袖道:老先生但說無妨,只是怎樣?那算卦先生又看了週四一眼,嘆息道:只是公子三十六歲上太極、文昌、天官三星衝犯主運,確確是可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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