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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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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間,忽聽樓外一人高聲唱道:操琴怒領八方響,仗劍輕彈四野涼,醉扯蓬帆君莫問,風雨我故鄉聲音清亮飛揚,大有濤怒雲舒、風雲際會之勢。眾人猛然間聽了,只覺一股極為雄豪激昂的氣息襲來,均不由愕然轉身,瞠目而視。

只見由樓口大步走上一人,劍眉朗目,身材魁偉之極,雖著粗布青衣,卻掩不住一團慷慨豪邁之氣。眾人只看一眼,便為其氣勢所奪,禁不住暗暗喝采:好一個威風凜凜的大漢!

酒保見了這等人物,哪敢怠慢?忙上前賠笑道:客爺,您老來了,快請裡邊坐。那大漢微微點頭,走到一張桌旁坐下,說道:夥計,打五斤好酒,再弄幾個菜來。言罷取下背上佩刀,放在桌上。酒保答應一聲,連忙奔出,少時端上一罈陳酒,幾盤小菜。

那大漢將酒斟滿,一口喝下,拿起筷子吃了起來。未吃幾口,忽見對面角落蜷縮二人,正傻呆呆看著自己,其中一個少年還不時用餘光瞟向桌上酒菜,因笑道:二位若不嫌棄,便請一同坐吧。王三呵呵傻笑道:賤軀怎敢與尊駕同坐?那大漢又勸邀幾句,見二人仍是不動,回身對酒保道:去切幾斤牛肉,再弄一壺好酒給這兩位朋友。王三見他這般豪爽,不住地磕頭相謝。

那算卦先生自這大漢上來,便一直從旁打量,這時輕咳一聲道:這位壯士也是好面相!虎峰微凸,軒亭亢昂,主一生威武不屈,任俠不群。它日乾坤顛倒,必能手握重兵。言說至此,又搖頭道:只是壯士秉性剛直,乏於通變,後恐為契友所誤,卻是可憂。那大漢笑道:若是真朋友,便取我性命亦無不可,卻憂個甚麼?那算卦先生聽他如此說,輕嘆一聲,不再言語。

週四初見這大漢上來,便生親近之意,待大漢賞菜賜酒,心下更是感激,暗想:看他舉止言談,端的豪爽!我此生若能似他一半灑脫,也便不枉了。正思間,忽聽樓外馬蹄聲響,數匹快馬正踏雪向樓前奔來。

俄爾,只見樓下快步走上七八個人,均帶齊眉方帽,身穿麻布黑袍,每人背上都背了一口長劍,劍柄上刻了幾個小字,燭光下字跡看不真切。這幾人上得樓來,四下裡望了一望,便向大漢走來。那大漢手握酒杯,微微冷笑,並不回頭。

幾名黑衣人距大漢丈餘遠近,都止住腳步,人人神情緊張,顯是對他極為忌憚。一黑衣人拔出長劍,做勢向大漢後心刺去,劍到中途,卻被另一個黑衣人按住。那黑衣人止住同伴,衝大漢深施一禮道:華山派弟子易朝源,拜見孟大俠。那大漢挾了口菜放入口中,又一口喝乾杯中之酒,卻不理他。

易朝源又躬身道:前日孟大俠殺了我兩位師弟,兄弟們都覺回去無法向師父交待,這個那大漢冷然道:你待怎樣?易朝源乾笑兩聲,正要開口,忽聽一黑衣人喝道:你殺了本派弟子,便想一走了之,可將華山派看成甚麼?錚地拔出長劍,便要動手。那大漢哼了一聲,目中精光大盛。身後幾人雖看不清他臉色,卻不由各按劍柄,露出懼意。易朝源見眾人劍拔弩張,已陷僵局,喝道:放肆!孟大俠素行忠義,豈是那等有始無終的小人?你等還不收劍!眾人都哼了一聲,恨恨收劍。

幾人說話之時,黑衣人中始終有一人背對大漢,目光他顧。這時見同門收劍入鞘,忽轉過身來,露出釋然之色。

週四一直望著眾黑衣人舉動,暗暗替那大漢擔心,見這人驀然轉身,心中怦地一跳。只見這人雖著男裝,一雙妙目卻瑩光流轉,攝人心魂,此時望向大漢,眼睫眨也不眨,神色間似多情、似冷漠、似嗔怨、似哀憐,直教人無從分辯。

週四雖不通世事,也看得出此人是女扮男妝,當下只看一眼,便不敢再看,但覺這張臉明豔絕倫,燦若朝霞,實是不可方物。他自慚形穢,直羞得低下頭去,心如鹿撞。

卻聽易朝源又道:依在下看來,我兩個師弟之死,多是咎由自取。孟大俠此舉乃是誅除莠類,保全我華山派令譽。本派上下,自當懷刑自愛,不敢生半點芥蒂。偷眼看了看大漢,又道:恰逢下月十五,各派齊聚泰山,商議大事。如孟大俠能欣然前往,本派必不避內醜,傳孟大俠美名。那大漢聽了這番話,冷笑道:華山派能出了你這號人物,也算難得。你不必羅嗦,到時我去便是。易朝源面露喜色道:有孟大們一句金言,足見摯誠。來日泰山相見,在下等必當降階相迎。告辭!略一拱手,邁步便走。一干人見他下樓,相繼跟出。那女扮男妝的女子落在最後,走了幾步,又轉回身來,顫聲道:孟孟大俠,你你真的去麼?那大漢哈哈一笑,並不回答。

週四偷眼看那女子,見她目中似是高興,又似是不高興,神色變幻不定,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大漢身上,心道:她若能這麼看我一眼,我便為她做甚麼,也都心甘情願。言念及此,心頭頓生異感,非苦非甜,其味難辨。

那女子又望了大漢幾眼,臉上忽地一紅,轉身快步下樓去了。隨聽樓外馬蹄聲響,片刻之間,一夥人都去得遠了。

此時夜色已深,樓上客人漸漸稀少。那大漢端坐桌旁,酒興猶濃,不一會兒,便將一罈酒喝光。他興致未盡,又衝酒保道:再拿一罈好酒來。酒保見他酒量頗豪,忙捧上一罈老酒,順便將幾盤熱菜擺在桌上。

那大漢捧起酒罈,連喝了幾大口,無意間抬起頭來,見角落中那個小丐斜倚牆上,只偶爾撿塊牛肉放在口中,因道:天氣寒冷,何不飲酒取暖?王三聽他問話,忙賠笑道:我這兄弟受了點傷,身子不大舒服。那大漢道:受了甚麼傷?扶過來我看。王三扶起週四,來到大漢身旁,將週四衣衫撩起。

那大漢見週四背上亂糟糟包了幾塊破布,皺眉道:把布解下來。王三依言解下破布,現出後心傷口。那大漢見了,眉毛突地一跳,問道:你給他用的甚麼藥?王三苦笑道:只是些止血的藥。那大漢輕聲斥道:虧他傷沒多久,不然便被你送了性命。他背上中的是免崽子們害人用的冷豔菱,內含奇毒,陰狠無比。這位小兄弟神智尚在,也真是命大。言罷打量週四,微露詫愕之情。

王三聽他一說,吃驚非小,再看週四背上傷口已呈黑紫之色,更是焦急,問道:可有辦法救他?那大漢不再理他,對週四道:這位兄弟,可信得過我麼?週四知他要為自己療傷,心中甚喜,說道:大哥隨便治便是,我怎會不信?那大漢道:我須先洗淨你傷口,不然藥血凝在傷口上,療毒時大是不便。你可要忍住痛。週四連連點頭。那大漢見他甚是厚道,手撫其頭,大生憐愛,回身道:夥計,去取幾塊乾淨布片,再打一盆溫水來。酒保不敢怠慢,忙將一干用物取來。

那大漢將布片放在盆中浸溼,隨後輕輕擦洗傷口。溼布一碰到傷處,直疼得週四背如火炙,但想到這位大哥助己療傷,無論如何不能喊叫,忙咬緊牙關,苦苦挺受。那大漢見他性子剛強,又生了三分喜愛,片刻光景,便將傷口擦洗乾淨。兩旁客人都想看這大漢如何去毒,齊向這面望來。

那大漢微一遲疑,隨出右掌,抵在週四背心,運足掌力,欲將毒質吸出。運力之下,猛覺這少年體內有兩股雄強無比的力道向掌上撞來,竟將自家臂膀震得一陣痠麻。他心中一驚,撤回掌來,暗暗稱奇:以內力掌法論,天下實無幾人可與我比肩,何以他小小年紀,內力竟強我一倍不止?突然間想起一事,神色驟變,厲聲道:莫羈庸是你甚麼人!週四一呆,茫然道:我我不認得。那大漢見他一臉的迷惑不解,不似說假騙人,皺眉道:奇怪,小小年紀,內力怎會如此深厚?卻又似正百邪,似邪而正。伸手搭在週四腕上,號了一號,禁不住搖頭道:脈沉而衝,隱而滑,斷無此理。那是怎麼回事?眼望週四,極為不解。

週四自見這大漢時起,便覺他氣度沉雄,不厲而威,此刻見他臉上疑雲密佈,輕聲問道:大哥,我這傷治不好了麼?那大漢低頭思量,並不答話,繼而抬起頭道:兄弟,你這功夫是何人傳授?週四見他目如寒星,心中慌亂,語無倫次地道:啊是沒那大漢見他支支吾吾,便不多問,說道:傳你功夫這人,武功雖是極高,卻沒安甚麼好心。只是他如何能將這兩股力道揉在一處?這可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他武學造詣頗深,想了半天,這一節始終揣模不透。

那算卦先生一直默不做聲,這時開口道:壯士有何不解之處,還是待除了他體內毒質後再說吧。那大漢道:也好。夥計,去取幾個小罐來,每個罐內再放些剛下的清雪。酒保心生好奇,也想看他如何療毒,當下快步奔出。不一會兒,便拿了幾個裝滿清雪的小罐回來。

那大漢拿起一隻小罐,緩緩抵在週四傷口上。雪水冰冷,激得週四叫了一聲,聲猶未落,那大漢手中小罐已被震碎。那大漢眼望地上碎片,微微皺眉,對週四溫聲道:這位兄弟若信得過我,便甚麼也不要想,只當自己睡著了,切莫將真氣遍佈於背。週四答應一聲,依言而行。這一次他全身鬆軟,毫不使力,那大漢將雪罐置於其背,便不碎裂。雖是如此,已疼得週四冷汗直冒,咬破雙唇。

那大漢深吸一口氣,微合雙目,運氣於掌。少頃,只見小罐忽有一層水珠溢位,水珠蒸發,漸漸化成一團水霧,罩在小罐四周。又過一陣,水霧愈聚愈濃,竟將那大漢半條臂膀也隱入其內。眾人只覺迎面潮氣漸重,其中還雜有一股異味,莫不驚奇。凝神看時,卻見那大漢與少年已盡沒於霧氣之中,身影模糊朦朧,再也看不清晰。

過了半晌,那大漢將小罐從週四背上取下。眾人聚上前來,見罐內清雪已化,裡面只剩下小半罐黑色髒水,再看那小丐傷口,已變成了暗紅色。那大漢並不歇息,又取了個雪罐抵在週四背上。連著幾次,約用了一個多時辰,傷口處終於現出血色。眾人見狀,嘖嘖稱讚,都對大漢欽佩不已。

那大漢略做喘息,面露慰色道:幸好及時,不然誰也救他不得。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倒出少許黃色藥末,塗在傷口之上,又取出一碇銀子,放在王三面前道:待有好轉,再將剩下的藥末給他敷上。不出一月,便可痊癒。想了一想,又衝週四道:你體內脈氣不調,著實兇險。若不早治,日後必成大患。說罷與酒保算了酒錢,便要邁步下樓。

王三忙拿起銀子,跑上前道:我兄弟今日深感大德,這銀子卻斷不能收。那大漢讓了幾讓,見他堅辭不受,好似明白了甚麼,哈哈一笑道:原來二位是丐幫的朋友。失敬,失敬!接過銀子,邁步下樓去了。

週四見他說走便走,大呼道:大哥,我們還能見面麼?只聽那大漢在樓下朗聲一笑,縱聲歌道: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歌聲嘹然清亮,倏忽間已在數丈之外。週四聽歌聲漸漸飄渺低徊,知那大漢去得遠了,心間忽湧上一絲愁悵,呆坐椅中,如有所失。只聽那算卦先生嘆道:相見不如不見,見時自殘股肱。週四魂舍不守,全未聽見。

酒保見那大漢適才對王、週二人頗為照顧,換副嘴臉道:不知二位何時走?小店可要關門了。王三望了望樓外風雪,大有難色。那方巾老者知二人無處可去,走過來道:二位若是願意,便請到寒舍如何?小宅雖是敝陋,尚可禦寒。王三大喜,衝老者打躬不迭,隨即抱了週四,與二位老者邁步下樓。

此時夜靜更深,樓外風雪卻越下越大。四人出得樓來,那算卦先生與方巾老者拱手道別,走出幾步,又折回身來,對週四正色道:公子一生,逢凶化吉,百難不避。只是老朽有一言相告,還望公子銘記。週四見他神色鄭重,怯聲道:老伯請講。那算卦先生眼望空中飄雪,悠悠地道:逢李則興,遇錫而歿。有志擎天,無力悔過。言罷嘆息一聲,飄然而去

王三與週四由那方巾老者引路,來到一處雅舍。這一夜,二人便宿在老者家中。那老者家道從容,又兼外面風刀霜劍,大雪下個不停,也不忍心讓他二人稍住便走。此後幾日,週四便躺在塌上養傷;王三除照料週四外,倒有大半時間出門上街。

這一日王三從外歸來,見週四已能下地走動,喜道:看來那大漢療傷的手段確是高明!不出半月,兄弟你便能痊癒了。說到這裡,又輕聲嘀咕道:只是再過半月,怕來不及了。週四見他目視窗外,面帶焦情,問道:三哥莫非有急事要辦?王三歉然一笑道:不瞞你說,我前日在街上見到幫中兄弟留下的訊號,說是下月十五聚集泰山。我見你這幾日雖有好轉,怕仍不能遠行,故此這個週四知他為難,說道:我這幾日覺得好了許多,每日在屋裡也甚煩悶,真想與三哥到外面走走。

王三聽他這麼說,想了一想道:也好,路上你要不舒服,三哥揹著你便是。他本是性急之人,當下拉起週四,便到正房向老者告辭。那老者勸留幾句,見二人執意要走,去裡屋取了兩件棉衣和幾兩銀子,交給王三道:二位要走,老朽未備程儀,些許心意,望賜笑留。王三道:連日叨擾老丈,已是不安,如何還能要您老的東西?二人推讓半天,王三見老者心意甚誠,只得道:也好,這棉衣便給我四弟穿上,銀子卻不敢收。接過棉衣,穿在週四身上。

週四暖衣在身,一股熱流湧上心頭,鼻子一酸道:老伯伯,謝謝您了。那老者微笑道:公子日後若真如天聰先生所言位高名顯,望能稍念今日窘困,體恤眾生,解萬民於倒懸。週四垂泣不語,只是點頭。那老者眼望壁上掛的大成至聖先師畫像,嘆息道:聖人不出,故豪雄並起,朗朗乾坤,誰又是真的英雄?搖了搖頭,引二人出門。王三、週四在門外千恩萬謝後,動身向東北方行去。

二人一路向東,餐風露宿,並日而食,途經新鄭、滎陽、開封等地。這一日,終於來到山東境內。

王三尋路打聽,知已到了定陶縣境,心想總算沒有誤了行程。他連日來時常揹著週四,大感疲憊,眼見薄暮冥冥,天色將暗,於是道:此距泰安只有幾日路程,這幾日天老爺發了脾氣,弄得真是冷煞人。我二人須找一處避風擋雪的去處,不然今夜可難熬的緊了。攙了週四,踏雪向東行來。

走不幾里,王三見前面一片松林下有一處祠廟,喜道:真是造化!今夜我兄弟不用抱冰而眠了。二人來到近前,見祠廟四周皆是紅磚鋪地,廟門前放了兩個一人多高的香爐,以手敲之,錚然有聲,顯是青銅所鑄。仔細看這祠廟,但見內外畫柱雕樑,鬥巧竟工,大有輝煌華貴氣象。

王三看罷,連連咂舌,無意間瞥向身側,見西首空地上立了塊丈餘高的石碑,碑上刻了昭德祠三個大字;左下角又寫了一行小字,寫著:巡撫李精白、李燦然、黃憲卿及漕運郭尚友感魏公堯天舜德,至聖至神而建。天啟六年正月。二人皆目不識丁,看後也不認得。

二人在外面轉了一圈,隨即走入祠內。王三見迎面神案上供了一像,峨冠博帶,神態威嚴,五官四肢宛轉如生,通身俱用沉香雕就,罵道:他***!這是誰家的宗祠,怎地這般氣派?跳上神案,探身向神像背後望去,見神像腹內中空,闊可容人,忍不住又罵了幾句,這才跳下神案道:四弟,我去外面撿些枯枝,你先坐下歇歇。說罷出門去了。週四依言坐在一個蒲團上,抬頭見那神像危冠褒衣,狀如神祗,忙起身衝上拜了幾拜,不敢再隨便坐下。

過了一會,王三從外面抱了捆枯柴回來,隨手取出火鐮,便要點火。週四忙道:三哥,在這兒點火,要是衝犯了神明王三道:那又怎樣?咱兄弟食不裹腹,哪個神明管過你?說著擦著火鐮,點起火來。週四見生起火後祠內甚是溫暖,於是湊在火堆旁坐下,默默地想起心事。王三卻脫下破鞋,湊近火旁烘烤。

呆了一陣,王三見週四望著火苗,愣愣地出神,笑道:四弟,想甚麼呢?週四唔了一聲,回過神來,臉上騰地一紅。王三好奇道:是想到甚麼好吃的東西?週四微微搖頭,繼而輕嘆一聲,低下頭去。原來他自打與王三起程,心裡便不住地想:我和三哥去泰山,一定能看到給我療傷的那位大哥。一想到那大漢,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女扮男妝的女子。他少年情懷,不免心猿意馬,想入非非,只覺自己雖終日勞頓,但若能看上那女子一眼,便再苦些也是心甘。這念頭在他心中盤桓有日,竟是一日比一日強烈,到後來那女子清麗的面容彷彿印在了腦海之中,再也揮拂不去。

王三見他低頭不語,拿起一根枯枝拔旺火苗,跟著輕聲哼了起來。週四見他並不追問,心下稍安,低聲道:三哥,我們這次去泰山,究竟要做甚麼?王三放下枯枝道:可能是各派商量著要對付魔教吧,細情我也不知。只是近年來魔教群龍無首,日漸式微,沒聽說有甚麼人出來鬧事。週四疑道:魔教是甚麼東西?王三模了摸腦袋道:只聽幫中長老們說是甚麼萬惡邪教,到底甚麼樣,我可沒見過。

週四聽後,低頭想了一會,忽抬頭道:三哥,我問你一件事,你能跟我說心裡話麼?王三見他神情頗為古怪,笑道:你說便是,我怎會不與你說心裡話?週四目不轉睛地瞅著王三道:我若讓三哥一生陪著我,便似現在這般,三哥你願意麼?王三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你是我的親兄弟,我二人自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處。週四見他答應得爽快,輕輕點了點頭,又有些不放心道:那你心中是想著稱霸江湖多些,還是想著我多些?王三撲哧一笑道:你三哥是個沒能為的人,每日東尋西討,只求混口飯吃。入幫之後,也不過為了窮兄弟間有個照應,甚麼稱霸江湖,威震武林,咱想也不曾想過。今日既有了你這樣的好兄弟,那一番心思,自然全放在你身上。

週四聽他說出這番話來,淚水奪眶而出,心道:周老伯對我雖好,一顆心大半卻在江湖之上。看來只有三哥才真的將我放在心裡,肯與我相依為命。想到此處,悲喜交加,禁不住涕泗橫流。

王三見他淚流滿面,忙安慰道:你三哥是個無用之人。四弟你日後真能顯貴,只不要嫌棄三哥便是。週四哽咽道:三哥是我至親之人,便到何時也不敢相忘。王三輕拍其背道:三哥在幫中是個沒臉面的人,卻得眾兄弟真心相待。這份恩情,三哥是無法補報了。四弟你有朝一日真能發達,還望能照顧我丐幫數萬兄弟。說到此處,又搖頭道:這話說得不著邊際,沒得讓人聽了笑話。四弟,早點歇著吧,明日還要趕路呢。說著扶週四躺在地上。週四心中激動,躺在那裡,一時也安眠不得。王三見狀,又陪著他聊了些閒話。二人嘮了一會,週四病後體虛,也便睡去。

他這一睡也不知到了幾更,睡夢中忽聽有人慘叫,聲音淒厲異常,登時驚醒。睜眼看時,只見王三雙手抱頭,已仰面摔在地上。他驟臨驚變,手足無措,大呼道:三哥!驀地眼前一花,一條白影飄了過來,來人出手如電,一掌印在他胸口。週四被擊,頭上一暈,望後便倒。只聽來人咦了一聲,似乎極為驚訝,反手一勾,抓住週四脖頸,將他提了起來,隨即縱身而起,擊碎東側窗戶,飄身而出。週四脖頸被掐,無法出聲,只覺這人身法好快,眨眼間奔出一箭之地,心中暗叫:他殺了王三哥,一會必要殺我,我便這麼死了麼?

那人縱出數丈,猛然定住身形,咔地一聲,折下一截松枝,借松枝在地上輕輕一撐,身子霍地飛起,直竄出兩丈開外,不待落地,又將松枝戳向雪地,居然足不點地向回奔來。週四見這人行止古怪,懼意更增,想要抬頭看他面目,脖頸卻動轉不得。那人奔到祠門口,在門坎上擦掉腳上積雪,縱身上了神案,提著週四隱在神像之後。

只片刻間,便聽西南、西北兩角有數人踏雪而來,來人俱是腳步輕快,瞬間即到。不大工夫,祠門前已到了十三四人。只聽一人道:適才只見那魔頭孤身鼠竄,如何這門前卻有三個人的腳印?莫非此魔尚有幫手在側?話音未落,便有幾人飛奔而去,繞著祠廟四周轉了幾圈。一人奔回道:師叔,西面有一串腳印,那魔頭必是向西逃遁。眾人聽了,便要向西追去。

忽聽一個洪亮的聲音道:大夥先進去看看,這魔頭不是易與之輩,詭譎伎倆甚多。我等不要被他矇混過去。一干人呼喇喇走入祠內,剛一進來,便聽一人叫道:師父,這有一具死屍!一言甫出,眾人都聚攏過來,蹲下身察看。

俄頃,只聽那洪亮的聲音道:不錯,這正是那魔頭的手法,勁氣隔顱入腦,不留痕跡,端的陰狠歹毒!此人說到這裡,好像看到了甚麼,怒聲道:魏閹已誅,此處怎還有這廝生祠神像,擺在這裡受人香火?說著不知用了甚麼手法,噗地一聲,將神像頭顱打了下來。

週四覺像身大震,吃了一驚,隨即想到:我身旁這人殺了三哥,我便不能給三哥報仇,也要出聲告與來人。正要張口喊叫,不料那人手指微一用力,鐵箍般掐在他頸上天柱、廉泉兩穴。這兩穴皆是人身緊要之所,稍一被制,立時弄得他氣淤血湧,呼吸不暢,哪還能叫出聲來?

只聽那洪亮的聲音又道:師弟,你帶朝金、朝祥從南面兜行向西。朝源、朝義、朝進等隨我往西追趕。仕吉和蘭兒暫留此處,若無動靜,再隨後趕來。隨見人影晃動,一干人如風般出祠去了。

此時神像下只站了一男一女二人。隔不多時,只聽那女子道:師兄,你說師父他們追去,會不會出事?卻聽那男子笑道:師父武功高強,不會有事的。何況還有師叔和大師兄他們隨護在側,那魔頭便有天大的手段,也展不得半籌。那女子聽後,不再作聲。

捱了一會兒,只聽那男子道:蘭兒,自打你從河南迴來,便不再理我,整日價魂不守舍,卻是為何?那女子囁嚅道:沒沒有那男子聽了,好像不甚高興,冷冷的道:那為何不再與我親熱?伸臂抱住那女子,狀甚輕薄。那女子掙脫他雙臂道:師兄,咱們還是去追師父吧。說著便要出門。那男子怒聲道:我知你看中了那個姓孟的小子,楊花水性,早忘了往日恩情。憤憤地隨在那女子身後,出門向西而去。

那人藏在神像內,聽四下裡一片死寂,忙提週四出了神像,飛身跨出門來。未走幾步,斜刺裡突然縱起二人,揮掌擊向他後心。那人閃避不及,慌亂之下,忽翻轉手臂,將週四擋在身後。與此同時,握在週四頸上的一隻手也隨之鬆開。

週四驟脫其制,全身大暢,豈料一口氣尚未喘均,便見迎面撲來二人,一眨眼間,兩隻大掌已拍到胸前。他當此關頭,哪還細想?雙掌不由自主地向前揮去,誤打誤撞,正抵在來掌之上。只聽砰砰兩聲,一人平平向後飛去,另一人騰騰退了兩步,頹然坐倒。

週四無心中接了兩掌,也被震得眼冒金星。正駭異時,猛覺頸上一緊,又被那人抓住,跟著雙足騰空,隨著那人向東掠去。只聽身後一人慘聲道:朝源,不要追了,你鬥他不過!

那人腳下如風,一口氣奔出十餘里,剛一站定,便仰天嘆道:造化小兒,最是弄人!不想老夫今日,卻賴孺子相救。言罷放開週四。週四脫其掌握,餘悸未消,偷眼看向那人,月光下只見他白衣勝雪,長髮垂肩,頦下鬍鬚雖已斑白,一雙眸子卻神光湛湛,攝人心膽。

那人嘆罷,斜睨週四道:莫瘋子是你甚麼人?週四恨他殺了王三,扭過頭去,並不理他。那人哈哈一笑道:我與你講話,你為何卻不理我?年少而不恭於長,日後可要吃苦頭的。又感慨道:二十多年不見那瘋子,想不到他調教出的徒兒已是這般了得。你師父現在何處?週四聽他絮叨不休,心下氣惱,大聲喊道:我沒師父!我只有一個王三哥,你殺了他,你為甚麼殺了他?想到王三對己的諸多好處,不覺失聲哭了起來。

那人臉一沉道:胡說!沒有師父,如何能有本教明王心經的內功?週四心念一動:他怎會知道心經?又想:周老伯對我雖好,可並不是我師父。當下氣呼呼道:我本來便沒師父,在寺中時,雖有許多個師傅,卻沒一人是我師父。那人聞言,眉毛立了起來,盯住週四道:你是少林寺的和尚?

週四聽他口氣嚴厲,忙擺手道:我原來是,現在可不是了。那人喉嚨咕嚕響了一下,顫聲道:莫非你這功夫,是是周教主傳授?週四見他臉上肌肉抽搐,狀甚可怖,扭頭望向原野,咕噥道:我在寺院後山時,老伯伯教了我一些運氣的法子,可可老伯伯並不是我師父。那人大叫一聲,一把抱住週四道:是是甚麼樣的老伯伯?週四見他急不可待,只得將周老伯形貌說與他聽。

那人聽罷,狂喜道:那正是周教主無疑!他老人家現在何處?週四心中一酸,哽咽道:老伯伯已經死了。那人厲聲道:怎麼死的!週四知推搪不過,便將幾年來諸多細情說了出來。那人一邊傾聽,一邊不住地捶胸頓足,待週四講罷,已是淚流滿面。週四心中詫異,反不知如何是好。

卻聽那人垂泣道:二十多年前,教主少林之行,一去不返。後少林空義方丈傳書來說,教主已身歿嵩山,辭世長遊。噩耗傳來,教中不逞之徒遂起異心,毀了我千秋神教。那時雖有幾個兄弟欲往少林尋仇,只恨力有不逮,終未成行。誰想誰想周教主這些年卻是神龍被困,無法無法說到這裡,已是淚墮聲噎,難畢其詞。過了半晌,這才擦了擦眼淚,嘆息道:不想周教主一世之雄,死得竟如此落寞!

週四見他老淚縱橫,對周老伯顯是含有至情,恨惡之心不覺褪了小半,流涕道:老伯伯被我葬在後山高坡上。你要想看,也能找到。那人點頭道:要去的,要去的,不過要先去了泰山再說。週四奇道:你也要去泰山?那人茫然四顧,說道:我神教今日如散沙落道,為群小所凌。聽說這月十五,各派又要蟻聚泰山,不知有何圖謀?失神站了一會,忽望定週四道:蕭某適才殺了公子的朋友,心中好生歉疚。公子雅量,還望不要記恨。言罷一揖到地,狀極恭謹。

週四見他偌大年紀,竟向自己施禮,早沒了主意。那人禮罷,又恭聲道:公子孤身一人,多有不便,可否隨老朽一同去往泰山?言下大有求肯之意。週四猶豫不決,暗想:他殺了王三哥,我如何能與他在一起?但聽他一番言語,又似是周老伯的好朋友,對我全無惡意。他一生從未自己做主過何事,都是別人讓他如何,他便如何,此時那人反詢其意,倒令他大感躊躇。

那人見他久不作聲,又道:蕭某邀公子同行,乃出於一番誠意。公子萬勿推辭。週四見他目光切切,心有所動,遲疑片刻,又搖頭道:我要先葬了王三哥。那人聽他要返回祠廟,惟恐又生變故,忙道:公子重義,實屬難能。但古人云:人死之日,即生之年。況百年之後,眾生皆為冢中枯骨,故貴友葬與不葬,也無甚分別。週四執拗道:三哥對我甚好,他現在死了,我怎能讓他暴屍荒野?想到兄弟間倏成人鬼,又不禁落下淚來。

那人見他性情篤厚,心下甚喜,說道:此時華山派群醜想必仍未遠遁。我二人若即刻回返,必然又有一番糾纏。週四知他所言非虛,心生怯意,茫然四顧,拿不定主意。那人見狀,拉住他道:此非久留之地,我們這便走吧。週四本是隨和之人,在寺中古佛青燈,不知不覺中,已養成隨遇而安的性情,見那人不住地求肯,也便身不由己地隨他去了。

二人一路向東,不一日,來到泰安地界。那人眼見泰山在即,竟爾脫下白袍,換上一件破舊衣衫,一張白皙的臉上不知塗了甚麼,再也看不清本來面目。週四雖感好奇,卻不多問。

這一日臨近午時,二人在一處小店吃了些食物後,那人道:此處離泰山只有七八十里路程,目下動身,傍晚便能趕到南天門了。說罷算了飯錢,與週四轉身出門。二人一路行來,見路上不少人身著勁裝,腳步輕快,顯是習武之人,正三三兩兩地向泰山趕去。那人冷眼窺視,神色愈發凝重。

約走了三四十里,泰山已隱約可眺。二人見山勢嵯峨俊拔,峰巒雄渾重疊,精神俱是一振。週四手指一座高峰道:那是甚麼地方?那人笑道:那是傲來峰。週四驚歎道:可是真高啊!那人停步望了一望,搖頭道:遠看傲來高,近看半山腰,也算不得泰山最高的所在。

二人邊說邊走,一個多時辰,便到山腳下。舉目上望,只覺群峰拔地倚天,似要向人壓來一般,大有君臨天下之勢,均不由為之氣奪。週四雖長在嵩山,但嵩山景色內秀,論及雄偉莊重、氣勢磅礴,卻較泰山略有不及。他少年心性,這時左顧右盼,心中充滿了好奇。

那人手指一處山路道:從此上山,過中天門,昇仙坊,再過了緊十八、慢十八,便到南天門了。拉了週四,沿山道緩步上行。未走多高,便覺山峰自相映發,無處不景,令人目不暇接。週四見山道兩旁峭壁千仞,山石層層橫斷,如疊錦彩,遠望群峰聳立如林,不矜而莊,禁不住拍手稱歎。那人見他童心盡現,捻鬚笑道:你站在此處,有此處的景緻,若再站得高些,諸般風光又自不同。待身臨絕頂,那才能體會到泰山博大的心胸。

又行一陣,週四見四下奇峰幽谷果然大異前時,正自贊嘆不已,那人卻手指一塊石坊道:昔聖人臨此而小群山,實則此處又如何能概岱嶽之全貌?嘿嘿,聖賢尚有不察之疵,也難怪今世樗櫟庸才,一葉障目了。

二人愈行愈高,週四見兩旁石壁上刻了許多大字,奇道:這上面刻了些甚麼?那人笑道:古人云:君子登高必賦,小人曷言其願。泰山乃五嶽之首,歷代遷客騷人至此,自要存留墨寶,以垂千古。週四和他相處幾日,見他言談舉止與周老伯頗有相似之處,心下已生好感,這時見他神情愉悅,脫口道:你前時說你是甚麼千秋神教,可我三哥與寺中僧人卻說是萬惡邪教。那是怎麼回事?那人目光飄向遠處峰巒,悠悠地道:自來冰炭不同器,頑豔難同席。天下多是耳食之徒,道聽途說,人云亦云,自是攪得世人涇渭難辯了。

週四聽他說得晦澀,搔首道:那為何方丈大師也說我周老伯不好呢?那人聽了,伸掌拍向一塊岩石,憤聲道:此等尺澤小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闊!言罷快步上行。週四見他面色陰沉,不敢再問,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不多時,來在一座殿宇旁。這殿宇巍峨華敞,四周甚是平坦。那人指著一塊青石道:坐下歇歇。週四怯生生坐在他身旁。那人沉默良久,喟然道:周教主當年德隆望尊,智量寬洪,加之性情灑脫,尊而不倨,兄弟們都是既敬且佩,視如兄父。他老人家在日,正是我神教最興盛之時。是時教中不羈之才,燦若繁星,出一言而為天下法,行一事而為天下先,那是何等的縱情快意!唉,誰能想到會有今日之窘迫。

週四見他神情悽苦,問道:那些人現在何處?那人苦苦一笑,起身踱了幾步,悽聲道:東奔西走為故明,一線微光誤半生。說著又不住地長吁短嘆。週四見他愁雲滿面,心道:他此時情狀,與周老伯生前一般無二。如此自尋煩惱,到底為了甚麼?正思間,那人忽轉回身來,抓住他手臂道:我觀你狀貌奇偉,骨骼非常,乃大貴之表,又承周教主衣缽,自能約束教眾。只是你年幼識淺,不知能否擔起中興大任?週四聽他語含期待,雙目四下游移,不敢與他目光相對。那人見他神情畏葸,微微搖頭。

二人一路盤坡轉徑,直行到日暮西沉,方到南天門上。那人立在階頂,俯瞰群峰屈伏腳底,遠眺四方無所不及,一時大暢胸抑,手拍週四道:今至其巔,可有所慨?週四搖頭道:到了這裡,只覺空蕩蕩全無景緻,反不如中途為好。那人本欲登高試其心志,聞言大失所望,嘆息一聲,拉著他走進門來。

二人三折兩轉,來在天街之上。那人見迎面有一座道觀,匾額上寫了碧霞靈佑宮幾個大字,門前立了三四個年輕道士,於是走上前道:敢問寶觀中現下來了多少貴客?一道士見二人滿面風塵,打個起手道:所邀貴客只來了少半,餘者尚在途中。打量二人幾眼,又道:二位是丐幫的朋友吧?家師玉泉真人吩咐說,如是丐幫的朋友,便請先到觀月亭中暫住一宿。待明日清晨,再請諸位集於瞻魯臺上,共議大事。邊說邊遙指西面峰上一處亭閣,示意其所。

那人見他將自己誤當做丐幫中人,哈哈一笑,拉著週四向西走來。行不裡許,忽見前面石道上蹲了二人,頭髮俱已花白,此刻眼望地下,神情都甚專注。那人心生好奇,拉週四走到近前,見地上東一堆、西一塊,擺下許多小石子,一時不明其故。那兩個老者見有人來,也不抬頭,仍舊自顧其事。

少刻,只聽其中一藍衫老者道:我這陣法,二十年前你便破解不得,目下你齒落毛脫,那可更加不行了。說話間面帶微笑,得意揚揚。他對面那個老者身穿黑袍,方頤大口,面目甚是兇醜,聽他譏諷,抬頭罵道:你神氣個屁!等老子打了出去,再撕你那張爛嘴!說罷又抓耳撓腮,低頭沉思。

那人與週四悄立一旁,看出原來那藍衫老者用石子佈下一陣,卻要那黑袍老者用手中泥球由一門打入,破陣而出。這陣法看似極簡,但奇正相生,陰陽逆轉,卻又頗多神妙。那黑袍老者連彈數彈,滾向左右兩門,無奈那藍衫老者袍袖輕揮,勁風帶動石子,不斷變換陣法,左遮右攔,始終將彈子困在陣內。那黑袍老者數遭不逞,心緒煩躁,彈子彈出,全然沒了章法。

那藍衫老者見對方技窮,歡情難抑,口中輕哼道:這一般虎將哪裡找,況乎諸葛用計謀那人站在一旁,本也看不出究竟,聽他一唱,猛然想到:莫非他這陣法,是當年諸葛武候所遺的八陣圖?他平生所學甚博,低頭細看,見數十個石子果是依休、生、杜、景、傷、死、驚、開八門所布,雖是以石子易兵甲,但井井有條,神髓俱在。

他既看破陣理,又見那黑袍老者面色青紫,一籌莫展,不由起了扶弱之心,左腳微探,抵住一個泥彈,腳尖一震,泥彈猛地奔正東生門打入。那泥彈一入石陣,彷彿活了一般,滴溜溜直轉,迅疾滾向西北景門。那藍衫老者見了,忙揮動大袖,變陣阻擋。孰料那泥彈去得太快,叭地一聲,撞在景門旁一顆石子上,借力反彈,慢慢滑向西南休門。

那藍衫老者面色一變,揮袖間一股勁風掃來,將休門處石子拂亂。那黑袍老者見狀,大叫道:你耍賴!話音剛落,卻見那小小泥彈彷彿被人拽了一下,突然掉過頭來,向正北開門滾去。那藍衫老者驚呼一聲,阻攔已晚,雖運掌如風,將正北石子盡數震亂,那泥彈卻泥鰍般滑出陣去,直滾出四五尺遠,兀自轉個不停。

那藍衫老者羞怒在心,起身道:尊駕是誰?那人負手笑道:空山野人,微末無名。那黑袍老者拍手笑道:爛笛馮,這回你可服了吧?那藍衫老者橫了他一眼,又盯住那人道:適才末技,貽笑方家。尊駕可願再比一場?目光冷冷,在那人身上不住打量。

週四唯恐出事,拽了拽那人衣角道:咱們走吧。那人卻笑道:魚蟲之學,原不登雅堂。不知先生清興何矚?那藍衫老者冷笑道:馮某今日便附這風雅之態,與尊駕討教一下禮樂笙鏞。探手入懷,取出一隻黃燦燦的笛子來。

那人精神一振,笑道:古有伯牙、子期,音通道合,流芳千古。今日老夫與先生亦和一曲,嘲風詠月,也算風流。那藍衫老者見他談吐不俗,形貌卻齷齪醜陋,心道:這廝想是易服詭行之輩,不知有何圖謀?適才他破陣手法刁鑽難測,我須加倍小心。將笛兒放在嘴上,微一凝神,吹了起來,音調竟說不出的低沉晦澀。

週四聽笛聲嘔啞古怪,心道:他二人這是要比甚麼?卻見那人神色凝重起來,伸二指入口,撮唇成哨,猛地調門一拔,唏溜溜一聲脆響,宛如鳳鳴鸞啼一般,和上那銅笛之音。

那藍衫老者聽對方哨聲飛揚,轉折處全無半點痕跡,忙收攝心神,以笛聲與之相抗。按說笛聲本走悠揚宛轉的路子,高渺處極盡曲折迴旋,聲隱意濃,方為佳妙。誰料那藍衫老者吹了半天,笛聲卻愈來愈低微詭秘。那人幾次撮哨引笛聲高拔,都如鴻毛落水,毫無回應。

二人鬥了一陣,那人見始終奈何對方不得,停哨笑道:所謂治世之音安以和,亡國之音哀以思。你只走這低怨暗婉的死路,我便真的贏你不得麼?吸一口氣,驀地縱聲長嘯起來,嘯聲初時清亮明澈,漸漸越嘯越響,聲音也越來越尖細刺耳。

週四偷眼看那藍衫老者,見他臉上瞬息間由紅變紫,由紫變白地轉了幾回,大是驚奇不解。他哪裡知道,二人此時此刻,正以幾十年深厚內力相拼,箇中兇險,較之拳劍相搏,猶為狠惡了一層。

那藍衫老者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一幅銅笛下了幾十年苦功,端的非同小可。初時他笛走宮調,只在中呂、黃鐘幾調上游移,暗下卻潛運肺臟之氣,伺機反攻。他多年勤練,已將宮、商、角、徵、羽五音與五臟之氣相通相感,順調互應。驀地裡聽那人嘯聲上昂,氣息微亂,笛聲情不自禁地轉到商音上來。與此同時,只覺右肋下霍地一熱,肝氣直衝入腦,頭上一陣暈眩。

那人聽對方笛聲高拔,心中大喜,正待楊聲引他就範,忽覺心口一陣狂跳,一口氣淤在胸間,嘯聲再想拔高半點,都已不能。

便在這時,那笛聲驟然一變,竟吹出商音南呂調來。金音秋聲,悠悠遠飄,霎時間天地彷彿轉入了深秋,涼風颯颯,草木枯凋,萬物生機盡隱。那人正欲聚氣揚聲,聞得此音,忽生悲涼之意,只覺流水向東,落花墜地,終不可挽,一時悲懷慷慨,嘯聲中便帶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意韻。

那藍衫老者聽嘯聲由高亢轉為低渾,精神大振,忽爾笛聲一轉,又吹出羽音黃鐘調來。水音冬聲,直如寒冬霜雪,轉瞬之間,河川彷彿盡被凍結。那人悽苦之際又聞此音,神色大變,嘯聲不自覺地隨著笛聲轉為輕輕的嗚咽。

週四見他失魂落魄,全身輕顫不止,心道:這笛聲雖然古怪,我聽著也不覺如何,為何這位老伯卻如此模樣?正疑間,突見那黑袍老者搖晃著癱坐在地,牙關緊咬,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不由一驚:難道這笛聲果是害人的東西?忙衝那人道:老伯伯,咱們走吧。他說話時聲音甚輕,剛一齣口,便被笛聲淹沒。那人神不守舍,這一聲便未聽到。

週四見狀,提高聲音道:老伯伯,咱們走吧。那知一語出口,仍被那低沉的笛聲淹沒,連自己也聽不到半點聲音。他心中大恐:難道我發不出聲音了麼?忙拼盡全力喊道:老伯伯,咱們走吧!這一聲衝口而出,好似山谷間打個悶雷相仿,直震得周遭幾人頭大如鬥,兩耳失聰。

那藍衫老者初見這少年神色自若,對笛聲恍如不聞,已自詫異。此刻驟聞其聲,勢若奔雷,更是心膽盡摧,惶悚之下,笛聲立時轉入角音夾鐘調上來。但聽木音春聲,猶如和風細雨,潤蘇萬物,一絲生機由其間蓬勃而出,如雛鷹展翅凌空,盤旋於群峰之巔。那人本已神糜意阻,猛然間鬥志又生,當下左手撫腰,一串清嘯嘹然而起,嘯聲清正雄渾,一掃適才萎糜混濁之意。

那藍衫老者雙眉緊鎖,忽盤膝坐在地上,笛管微揚,運腎氣吹出徵音蕤賓調來。笛聲跳脫撩人,其間似藏了一團烈火,大有鑠金熔石之勢。

那人被笛聲所擾,心緒極為煩躁,嘯聲愈來愈高聳無律。週四見他頭上熱氣直冒,衣衫盡溼,心想他二人這般比法,長了必會出事,當下握住那人手掌,將一股真氣傳了過去。那人只覺左掌上一股雄渾無比的熱流傳來,如怒浪決堤般湧遍全身,胸口登時如堵一物,憋悶異常,一驚之下,忙借勢聚力,將此股淤滯之氣隨聲吐出。這一聲好似海嘯山崩,直震得群峰齊響,草木浮搖。那人喊罷,自己也嚇得魂蕩膽飄,雖連忙捂住雙耳,仍覺面前有萬馬奔騰,嘶嗚不止。

卻見藍衫、黑袍二老同時仆倒,七竅中都溢位血來。那藍衫老者掙扎幾下,手指那人道:你你是魔教那人哈哈大笑道:不錯,在下便是明教蕭問道。腳尖一點,飄到二人身前,叭叭兩掌,擊在二人頭上。二人哼也不哼,登時氣絕身亡。

忽聽遠處坡下一人高聲叫道:是哪位朋友,內力這般了得?武當青衣子給你見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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