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問道聽坡下有人趕來,抬腿將兩具屍體踢入幽谷之中,拉了週四,快步向南面一條小徑奔來。只聽背後青衣子叫道:朋友為何避而不見,莫非看不起貧道麼?
二人來到一處山岩下,週四不禁問道:你為何殺了他們?蕭問道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他道:你內力厚而不醇,雄強卻不蘊蓄,適才老夫也險些消受不得。又道:即便如此,江湖上這等精湛內功,又有幾人能有?周教主真是學究天人!週四道:我自照著周老伯的法子習練,反覺體內愈來愈不舒服。這些天放下不練,倒較前時好了許多。蕭問道皺眉道:想是你年紀尚輕,一時不能悟透周教主神功妙義。我也覺你體內兩股勁力糾纏不定,難道是你練錯了不成?他初聽周應揚死因,已是疑竇滿腹,但週四也說不出個所以,他便未再深思。這時想來,只覺裡面大有蹊蹺。
忽聽得北面山坳內有人聲傳來。蕭問道凝神觀望,只見影影綽綽,有數條人影晃動,正向這面走來,忙拉週四躲在一塊巨石後。
一會兒光景,這夥人緩緩走近。此時天色已暗,山頂霧氣漸重。只見前面幾人均著紫衣,竟是年輕的女子,個個蛾眉淡掃,薄粉輕施,容貌甚是姣好,但不知為何,面上卻都佈滿了懊惱之情。幾名女子身後,跟了兩個面孔黝黑的挑夫,一前一後,抬著一幅擔架。後面幾個勁裝男子緊緊跟隨,不時東張西望,手握劍柄。
週四偷眼向擔架上望去,見上面斜臥著一個妙齡女子,身穿綠色蘿裙,臉如蓮萼,唇似櫻桃,纖腰酥軟,雙眉微蹙。週四見此女容貌婉麗,風姿楚楚,卻又鬢亂釵橫,神情狼狽,心下大奇。
卻聽擔架上那女子道:茹兒,先停一下。我這幅模樣怎生見人?你幫我補一補妝。說罷手撫胸口,咳嗽起來。忽聽一人哈哈笑道:冰肌雪膚夜深深,斜影幽香暗斷魂。劉姑娘不施脂粉,已是人間絕色,此刻病臥香榻,更是我見猶憐。
前面一紫衫女子喝道:哪來的輕薄之徒?想找死麼!卻見幾株古松後轉出一人,身著繡花錦袍,面目俊雅清秀,雖在月色之下,仍掩不住倜儻風流。那擔架上的女子見了,臉上微微一紅,嬌聲斥道:何處膏粱子弟?不在家鬥雞走犬,縱酒邪遊,卻來此處討打!
那人拱手笑道:小生陸憶裳,久慕小姐芳名,今日特來討打。輕飄飄晃過幾名紫衫女子,伸手向那女子抓來。那女子抬指點向他手腕,指觸其腕,驀地一滑。陸憶裳腕向裡翻,刁住她玉手,順勢放在嘴上親了一下。幾個勁裝男子各拔長劍,奔陸憶裳刺來。陸憶裳見幾人劍走偏鋒,不留餘地,顯是依著三才劍的劍理,當下拽起那女子,輕輕攬住她腰肢,猛然將擔架踢飛,向幾人砸去。劍光閃處,一幅擔架登時被劈成四截。
只聽一勁裝男子喝道:陸憶裳!你在楊州狂嫖濫賭,也依著你。但今日你若傷了我家小姐,洛陽劉家可絕不容你!陸憶裳吻了吻懷中女子,笑道:洛陽劉家是好的,可陸某要做你家女婿,你們幾個卻攔不住。他軟玉在懷,幽香縷縷,心神已醉。及見周圍幾人投鼠忌器,俱不敢動,愈發得意。
忽聽身後有人喝道:是哪個兔崽子?敢欺負咱玉英姑娘!陸憶裳一驚,隱覺腦後勁風襲來,忙身向前躥,啪地一聲,頭頂方巾被來人打落。來人一招佔先,得勢不讓,又向陸憶裳臀上踢來。陸憶裳失了先機,若不撒手放人,這一腿萬難躲過,只得鬆開懷中女子,就地一滾,撲向迎面三個勁裝男子。
那三人見他滾來,挺劍便刺。不料陸憶裳雙腿連環掃出,將幾人踢出丈外,旋即站起身來,臉上依然帶笑。他適才被來人一掌打落頭巾,便知對方功力不在自己之下,這時見來人五十開外,身材奇短,面目醜陋滑稽,不禁苦笑道:足下這把年紀,還如此憐香惜玉,倒教人好生相敬。那人也不生氣,斜著眼道:小王八羔子,長得倒俊!你不在楊州依紅偎綠,巴巴地跑到這兒來,是想讓老子教訓你麼?他人雖矮小,說話時卻中氣充沛,聲音洪亮異常。
陸憶裳微微一笑,衝那女子道:今日初浸芳澤,已知其味。劉小姐若生情愫,日後自有歡好之日。今此輩等擾了清興,我二人只得來日再敘相思。哈哈大笑,飄身下坡。那矮子追出幾步,見陸憶裳身法飄逸,止步罵道:小娼婦養的四腿雜種!這般奔跑,可是怕了爺爺?罵了幾句,走回那女子身邊道:英兒,沒事吧?那女子低聲道:沒事。多謝趙師叔。說話間面色微紅,偷眼望向坡下。
旁邊一紫衫女子道:趙五爺不知,我們跟著小姐從洛陽起程,眼看到了泰山腳下,誰想突然上來一人,出言挑逗小姐。小姐見他無禮,忍不住羞了他幾句。那人初時也不惱火,仍顛三倒四地說些瘋話,後來在小姐前胸摸了一把便走,大夥也追他不上。小姐只被他摸了一下,胸口便不舒服起來。待上得山來,又碰上剛才那個浪蕩公子。那矮子皺眉道:是甚麼樣的人?紫衫女子道:看年齡已是不小,穿了件白袍子,手裡拿了根哭喪棒,陰陽怪氣的,輕功可是真高!那矮子聽後,微微變色道:看來此番聚會,興許要出亂子。我點蒼派除劉師兄外傾巢而至,大夥須加倍小心。原來此人乃點蒼五俠之一,姓趙名崇,與那小姐的父親劉繼良是同門師兄弟。劉繼良家大業大,對江湖上的事便不大放在心上,此次泰山大會,只派女兒替他赴約。
趙崇說罷,突然回頭道:石後的朋友,請出來亮個相吧!蕭問道被他點破,拉著週四從石後走出。趙崇盯了蕭問道幾眼,冷聲道:尊駕如何稱呼?蕭問道一笑道:落拓之人,賤若浮草,何勞閣下動問?趙崇心下生疑,對那小姐道:卻才你三叔被崆峒派的易不一叫走。這個易不一最是渾纏不清,你三叔卻偏愛與他胡鬧。適才我聽有人似以嘯聲與你三叔的銅笛相抗,循聲而來,卻又人影不見,莫非說著向蕭問道望來。
蕭問道握住週四一臂,說道:各位若無事,老朽告辭了。拉著週四,便要下坡。趙崇身子一晃,已到二人背後,左掌暴伸,拍向蕭問道後心神道穴。這神道穴乃人身緊要之所,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之人,此穴被制,也是立時癱軟。蕭問道卻恍似不覺,不閃不避。趙崇手掌已觸到他背心,見他毫無抵禦之能,忙硬生生收回掌力。他一掌發出,未留餘地,這時掌力回擊,直震得半條臂膀隱隱發麻,腳下險些站不穩牢。前面一老一少並不回頭,已自下坡去了。
趙崇望著二人背影,不知嘀咕了句甚麼,跟著轉回身道:英兒,咱們回碧霞宮去。你大伯和四叔都在那裡。當下那小姐由兩名紫衫女子攙扶,一干人奔道觀而來。門前兩個道士見了,上前道:趙五俠可回來了,適才你獨自出去,大夥一直擔著心呢。趙崇道:各派又有甚麼人來麼?一道士道:武當青衣子道長和玉虛道長已經到了。華山派也有人傳話來說,慕掌門隨後便到。趙崇微微點頭,招呼眾人入觀。
眾人進觀之後,轉過幾處屋舍,來到一座大殿前。只見殿外站了四五十人,衣著各不相同,年紀卻都甚輕,顯是各派少一輩的弟子。趙崇吩咐隨從在殿外等候,只命兩個紫衫女子攙那小姐進殿。
那小姐入得殿來,見裡面早坐了二十餘人,大殿正中,卻擺了兩口黑漆棺材,心下頗感意外。眼見座中站起兩個褐衫老者,一同向自己走來,認得是大伯雲裡鶴嶽中祥和四叔神筆書生顧成竹。她見了親人,一路上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撲簌簌落下淚來。
嶽中祥輕撫其背道:英兒,你怎麼了?那小姐喉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顧成竹道:五弟,找到三哥了麼?趙崇緩緩搖頭。嶽中祥道:英兒到底怎麼了?趙崇滿臉沮喪道:英兒在山下被人摸摸了一把嶽中祥臉一沉道:甚麼摸了一把?語中大有申斥之意。
卻見東首站起一人,大步上前,打量那小姐道:貧道冒昧,敢問姑娘吸氣之時,乳中與膺窗兩處可是憋悶不暢,且周身痠軟無力?那小姐見此人羽衣星冠,氣正神清,並不知他是武當玉虛真人,面上一紅,微微點頭。玉虛目中一亮,追問道:那人是否身著白袍,手裡拿了根哭喪棒?那小姐一怔,隨即連連點頭。
玉虛神色一變,對嶽中祥道:令侄顯是中了蠶絲綿掌的掌力。幸好那人未下毒手,但總要半年方可痊癒。顧成竹驚道:道長說的可是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最陰毒的那個蠶絲綿掌?玉虛輕嘆一聲,面上如罩嚴霜。只聽一人悽聲道:如蠶做絲,綿密不透,直是不死不休啊!眾人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是個蒼老道士,目光無神,滿臉悲憤,正是泰山派掌門玉泉道長。
卻聽玉泉身旁一人道:道兄,小道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兄能否俯允?玉泉嘆了口氣道::道長但說無妨。那人站起身來,眾人見他與玉虛一般裝束,只是目光如炬,舉止灑脫飛揚,頗不似玉虛謙沖恬退的神情,都認得此人便是武當派近年來聲名最盛的青衣子。
青衣子走到殿中,掃視一週道:貧道想開啟棺木,看看兩位師兄傷處。眾人見說,都向玉泉望來。玉泉略一沉吟,說道:靈霄,逸雲,開啟你兩位師叔棺木,請眾位察驗。兩名道童依言上前,開啟棺木。青衣子來到切近,撩開棺木中一中年道士前襟,只見這道士胸口凹陷,腹部卻鼓脹異常。他輕按屍體顱骨,觸手甚是酥軟,心中一驚,回頭道:凌掌門,你桐城派武功相容百家,煩請上前,看這是不是盈虛大法的內勁?目光炯炯,望向西首座中一人。只見這人五十多歲年紀,穿著打扮像個書生,眉宇間卻透出一股傲氣,正是桐城派掌門鬼秀才凌入精。這時乾笑兩聲道:道長過講了。桐城派這點微末道行,怎比得上武當神技之萬一?
青衣子尚未開口,忽聽身後一人甕聲道:姓凌的!你既知不行,為何還跑到這兒丟人現眼?眾人見說話之人環眼濃眉,相貌粗魯,乃是崆峒派名宿薛不壞,都不禁皺起眉頭,心想:你兩家雖有嫌隙,但此時傾軌,卻不相宜。
凌入精並不惱火,拱手道:道長抬愛,凌某卻有自知之明。不像有些人表裡不一,心中老想著些不好不壞,不人不鬼的勾當。薛不壞聽他話裡話外,罵上了自家名諱,正要使性發蠻,卻聽一人喝道:放肆!如此仙修福地,勝友如雲,你怎地這般沒有規矩?士中,陪你不壞師叔出去看看,你不一師叔怎麼還不回來?這人聲音不高,二目卻如鷹隼一般,攝人心膽。薛不壞似乎極怕此人,瞪了凌入精一眼,邁步出殿去了。這人站起身來,衝凌入精抱拳道:敝師弟是個渾人。凌掌門不必介意。凌入精笑道:徐先生太客氣了。原來此人正是在江湖上久享盛名的崆峒派掌門徐不清。
二人說話之際,嶽中祥插言道:適才我三弟與不一師兄一同出觀,這時尚未回來。是不是說了一半,望了望殿上眾人,欲言又止。青衣子道:適才貧道上山之時,便聽馮三俠似以笛聲與一人長嘯相抗。那人內力甚是了得,使的卻非純陽之氣。待貧道上得山來,又不見半點蹤跡。玉虛介面道:不錯,那人內力強猛之極,又好似管不住自己。最後一聲穿雲裂石,似乎流露出極大的驚恐,那是為了甚麼?他與青衣子一道上山,聽到嘯聲後都甚駭異,此時回想,心頭猶有餘悸。
只聽玉泉道:上月得南少林天恕方丈來書,商榷在敝觀約各派聚首一事。貧道派人去少林詢問,得掌教方丈首肯,遂議定此事。不想未隔幾日,貧道兩個師弟便遭毒手。唉,我初接天恕方丈來書時,還道他小題大作。看來天恕方丈所言不謬,魔教不除,江湖上確無寧日!
忽聽一人道:老夫久在關外,訊息閉塞。但想來魔教銷聲匿跡已有二十多年,為何各派這時方相約伏魔?只見這人皓首蒼髯,精神矍鑠,正是塞外無極拳名家鄭之達。此人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真實武功卻少有人知。
眾人說話之時,座中有一人始終落落穆穆,一言不發。這時聽鄭之達如此講話,開口道:鄭先生豈不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魔教幾十年前暴殄武林,後雖鳥獸四散,但它教中不甘寂寞之徒甚多,這些年藏形匿影,韜光養晦,又豈甘雌伏?我等若不先謀,聚天下大義之士鳴鼓而攻之,待其死灰復燃,大勢便難逆料了。鄭之達見此人鶉衣百結,面上大有風塵之色,說話時神情威嚴,似常發號令之人,認得是丐幫幫主樑九,當下不敢作聲。
梁九環顧眾人,又道:昔日魔教內訌之時,本幫岑老幫主便欲邀集各派有識之士,一舉剷平魔教。那知各派貌合神離,輕縱良機,斯後數年,反自相殘。更有甚者,居然開門揖盜,與魔教狼狽為奸。眾人聽他言詞激憤,都不吭聲,獨一人冷笑道:梁幫主面折人過,可謂目無餘子。不過依在下看來,此番各派伏魔是假,別有所圖是真。
梁九望向此人,見他穿著甚是平常,目中卻溫潤晶瑩,光華盡斂,顯然內力十分深厚,認得是心意六合拳的掌門戴之誠,心道:聽說此人在武學上頗有見地,幾年前參照心意六合拳的拳理,自創出一套嶄新的拳法,在山西一帶廣傳深教,近年未逢敵手。當下冷冷的道:戴兄如此講話,可有憑據?戴之誠笑道:空穴來風,豈能無由?
突見一道童跑了進來,衝玉泉道:華山派慕掌門到了。玉泉連忙起身,向外迎去。只見由殿外走進幾人,為首一人身材瘦削,一派儒生打扮,鬢角已然斑白,臉上隱有病容,正是華山派掌門慕若禪。後面兩名黑衣弟子攙著一中年男子,面如金紙,神情萎糜,似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玉泉上前道:慕掌門這是慕若禪唉了一聲,垂頭不語。一黑衣弟子躬身道:家師一路東來,行到定陶時,覓得魔教蕭問道行蹤。那廝狡獪異常,施詭計傷了我遲師叔。青衣子道:如何傷了遲施主?那黑衣弟子猶豫一下,說道:我師叔是被掌力所傷。青衣子驚道:那魔頭掌力果真如此了得?原來那受傷的中年男子姓遲名若元,素以掌法馳名江湖,故青衣子有此一問。
慕若禪黯然道:非是那廝出手,我師弟是被他身邊一個少年所傷。話一齣口,滿座皆驚。青衣子變色道:早聞蕭問道乃是魔教中有名的人物,不想門下弟子竟也這般了得!慕若禪嘆息道:我與那廝交過手,雖覺他功力深厚,但那少年內力奇中有正,正而似邪,卻遠較他渾實得多,絕不會是他弟子。
梁九插嘴道:是怎樣一個少年?後輩人中怎地從未聽說過?慕若禪搖頭道:黑暗之中,一時看不真切。眾人正自驚奇,卻聽戴之誠道:在下聽說近日江湖上有人見過莫羈庸那廝行蹤,莫非是他的弟子?眾人聽到莫羈庸三字,無不內心怦然。
慕若禪道:戴兄所聞非虛。上月敝派弟子在登封便曾遇到那魔頭,本已出手將他制住,誰想被孟如庭阻擋放脫,還殺了敝派兩名弟子。語聲未息,眾人都露出古怪神情,有幾人更不住地冷笑。
凌入精起身道:據聞莫羈庸乃是魔教中頂尖的人物,自周應揚身死少林後,實已是它教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後群魔火拼,他又乘機盜得明王心經,二十年來必是暗自修練,魔功登頂。貴派弟子果遇此魔,怕還降他不住吧?言罷嘿嘿冷笑,狀甚輕蔑。
慕若禪臉一沉道:朝源,你將那日經過說給各位前輩。據實而言,不得妄語!只見適才答話的黑衣弟子恭聲道:是。隨即向周遭作了一揖道:上月弟子師兄弟數人奉師命到河南辦事,路過登封縣境時,忽見五臺山妙清大師正與一人動手。弟子昔日隨師父去過五臺,以此認得妙清大師。妙清大師顯是鬥那人不過,見弟子一行數人趕至,忙出聲求援。弟子上前詢問,聽妙清大師言道交手之人乃是魔教長老莫羈庸,倒也吃驚不小。弟子雖不曾經歷往事,卻聽師父說過一些魔教惡行,知邪教中人戕生害命,無惡不做,當時便與師弟們上前伏魔。那魔頭好像重病在身,鬥不幾招,便被大夥運劍抵住要害。妙清大師哈哈大笑,從那魔頭身上搜出一物,交到弟子手上。弟子看時,原來是一本經書,上面寫著明王心經四字剛說至此,只見眾人紛紛站起,目中都射出貪婪的光芒。有幾人搶上前去,厲聲道:那心經現在何處!易朝源見狀,惶然後退,不知所措。
慕若禪目似冷電,在眾人臉上一掃,森聲道:朝源,你只管往下說!易朝源顫聲道:弟子接書在手,正要問個究竟,忽見遠處一人踏雪而來,片時到在近前,不由分說,抬手搶了弟子手上經書,轉身打翻幾個師弟,拽起莫羈庸那廝便走。宋師弟和萬師弟上前理論,卻被他使暗器殺了。弟子見他武功高強,不敢追趕,只好由他去了。
青衣子道:此人是誰?易朝源怯聲道:是孟孟如庭孟大俠。眾人早料來人必是孟如庭,這時由他口中說出,心頭仍是一震。梁九皺眉道:聽說孟如庭雖放浪形骸,為人孤傲,但行事還算俠義,他怎會做出這種事來?易師兄所言可是屬實?慕若禪冷哼一聲,微現怒容。
易朝源道:弟子見他殺了兩位師弟,知回來無法向恩師交待,於是尋著他的足跡追去。弟子等雖是乘馬,但他腳程極快,直追到許昌,方找到他。嶽中祥問道:那妙清大師呢?易朝源道:弟子當時心急,辭了妙清大師,便向南追去,不知妙清大師隨後去了何方?眾人聽到這裡,都微微起疑。
易朝源接著道:弟子到了許昌,正趕上孟如庭在酒樓上飲酒。弟子怕他猝下毒手,因此先用話將他穩住。弟子知本月十五各派要聚首泰山,便激他到時赴約。孟大俠倒也爽快,答應屆時必會趕來。明日他若來時,各位前輩當面對質,便知真偽。徐不清疑道:那莫羈庸呢?易朝源道:弟子到許昌時,只見孟大俠獨自一人。說罷退在一旁。
幾人苦思半晌,始終理不出頭緒。梁九道:此事中恐有諸多隱情,不能揆度。現眾人心存不軌,魔教又窺視在側。如此看來,明日必有紛亂。青衣子道:待明日孟如庭來時,細問究竟,或許他能知道一二。三人憂思滿腹,不便盡吐,少時出了大殿,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旭日東昇,頂峰處見那日出,愈覺火紅如輪,跳脫可愛。眾人昨夜心神不定,清早醒來,精神俱是一振。玉泉吩咐小童燒水做飯,服侍眾人洗漱進餐已畢,數十人剛在大殿上坐定,便見一道跑了進來,稟道:少林天心方丈到了。眾人一直擔心魔教會對少林不利,此時懸心始落。少林歷為武林領袖,德隆望尊。眾人不便失了禮數,紛紛到殿外迎候。
只見迎面走來十幾位僧人,為首一僧白鬚白眉,氣色紅潤,正是天心方丈。後面一人身材魁偉,神態威嚴,乃是他的師弟天際。二人身後又跟了八九名弟子,個個垂眉低首,氣恬神恭。
玉泉快步迎上,打個起手道:方丈大師遠來,一路辛苦。天心微微一笑,合十道:煩列位久候,不敢告勞。眾人連忙還禮,引眾僧入殿。玉泉邀天心坐定,喜形於色道:大師超然相外,仍念同道之誼,駕臨敝處,使貧道等頓覺心有所主,身有所依。天心道:各位俱是膽識之士,一應諸事,審時度勢,足可定議。老衲此來,不過聊以倡和。青衣子起身笑道:所謂百星之光,不如一月之明。少林乃武林師表,一言而為天下法。此等大事眾說紛紜,唯別黑白而定少林為尊,方能令行禁止,眾皆用命。眾人深以為然,齊聲稱是。
天心笑道:魔教匿跡有年,近雖偶有小亂,亦不過蚊蟻之擾,傳檄可定,大可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梁九含笑而起,抱拳道:方丈所言極是,只是連日來魔教已殺了各派多人。所謂禍不妄至。我等若不做事於細,從長計議,恐怕日後又起風雲。天心目光黯淡下來,說道:天地為籠,眾生皆苦。人生於洪爐之間,若白駒過隙,倏然而已,凡事不可太過縈懷。眾人聽他言下有推搪之意,均感失望。
玉泉見大夥不再言語,忙道:方丈大師已到,一干事宜,能否到瞻魯臺上再議?想來那裡已等了好多人了。天心站起身來,面現無奈道:事已至此,只得從權。
當下眾人出了道觀,奔瞻魯臺而來,繞過幾處曲徑,漸漸走上一座高坡。未到坡頂,便聽其上人聲嘈雜,待到坡上,只見上面原來是好大一處空場。眾人眼望四周霧繞群峰,雲浮腳底,齊魯大地縱覽無遺,頓覺胸襟大暢。嶽中祥與顧成竹不約而同地讚道:黃山溢其秀,岱嶽守其雄,不愧為五嶽之首!二人昨晚孤燈下等了一夜,不見爛笛馮歸來,心情難免抑鬱,這時方略展愁眉。
天心見四下密密麻麻,站了足有上千人,不禁暗暗搖頭。玉泉等人也未料到會有這麼多人齊至泰山,眼見來人中良莠不齊,有幾人分明是甘陝一帶的巨盜,暗自已然留神。
這瞻魯臺四周怪石林立,居中卻是一座天然的高臺。此時高臺之上,已擺下數十把大椅。玉泉引天心和天際走上臺來,居中而坐;青衣子與玉虛隨坐在側。餘下數位掌門略做謙讓,也都依次坐定。玉泉忽然想到:為何華山派慕掌門未一同前來?忙問過身邊弟子。一道士道:弟子昨夜服侍客人們安寢時,見慕掌門在房中與門人談話,後來突然吐出血來,似受了極重的內傷。想是他身子不適,因而來遲吧。正說間,只見坡下十餘人匆匆趕來,正是慕若禪等華山派人眾。十幾人來到臺上,慕若禪衝眾人拱手道:近日疏懶,諸公莫怪。玉泉笑道:慕掌門來得正好,且請上坐。引慕若禪坐到沖霄身旁。
臺下千餘人見各派掌門寒喧,本不甚理會,仍吵吵嚷嚷,亂做一團。忽見慕若禪身後弟子中,有一白衣女子隨眾走上高臺。眾人見了,都微微一怔。只見那女子眉含春山,目隱秋水,髻挽烏雲,面帶朝霞。雖不施脂粉,卻愈發顯出娉婷玉質;一身素裹,更別有一種天然風韻。眾人睛眸不轉,望著她纖腰嫋娜,走上高臺,山風隱隱送來她素體馨香,幽幽如蘭,心神俱是一醉。那女子輕撩鬢邊幾縷青絲,絳紗袖中露出玉筍般的手臂,俏立臺上,直似凌波仙子一般,儀態萬方,楚楚動人。
臺下大半都是粗人,哪懂甚麼憐香惜玉?但見了這女子,卻不由生出悵惘之意,只覺她豔而不俗,麗而不佻,只看一眼,目光便再難從她身上移開。
猛聽臺下有人叫了一聲,聲音中充滿驚喜之意。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一少年直愣愣立在臺下,口齒微張,如失魂魄,都不禁莞爾。一老者衝四外哈哈一笑,揮掌輕拍那少年額頭。那少年如夢初醒,臉上騰地一紅,抱頭蹲了下去。
玉泉見眾人不再喧譁,高聲道:諸位不辭遠勞,駕臨岱嶽,皆因心懷大義,欲有所為。貧道不能一一盡地主之誼,甚是抱愧。頓了一頓,又道:百餘年來,魔教屢生事端,饕餮放橫,好亂樂禍。後周賊應揚據其魔柄,更是飛揚跋扈,恣行兇忒。幸喜天道好還,此獠伏誅,然餘孽仍不思悔戒,愚佻短略,意圖再逞,自是武林憤痛剛說至此,只聽下面有人嚷道:老道!你怎似個落地窮儒,嘮嘮叨叨?大夥此來,可不是為了甚麼武林大義。你說得天花亂墜,又有何用?
青衣子見說話之人不衫不履,得意揚揚,心中有氣,厲聲道:近日魔教又行猖獗,正是壯士肝腦塗地之秋,豪傑揚名立業之際。你如何出此齷齪之言!他在江湖上聲名素著,這時含憤而語,聲如洪鐘大呂,在山谷間迴盪不絕。那人見他如此功力,腦袋一縮,不敢吭聲。
卻聽臺東首有人笑道:道長說得如此激昂,直讓人聽著害怕。但不知心口之間,可否分了虛實?青衣子正要開口,梁九忽起座道:陸憶裳,你不在楊州廝混,跑到這兒來做甚麼!陸憶裳笑道:陸某在老家呆得膩煩,想出來散散心,學些虛仁假義回去。薛不壞在臺上介面道:小子,你在楊州每日都幹些甚麼,幹得膩煩?眾人見他煞有介事,倒似真心求教一般,心裡都樂。陸憶裳笑道: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眠花宿柳,醇酒婦人。這豈不膩煩?薛不壞眼一瞪道:他***!這般享福,還他孃的膩煩?你再出言氣老子,老子可要下去打你屁股了!說著便要下臺。徐不清喝道:師弟不可造次!薛不壞哼了一聲,雖坐回座中,仍不時瞥向陸憶裳,憤憤不平。
只聽人群中一人陰陽怪氣地道:大夥原本安著一般心思,不過為那心經才跑到這鬼地方來。現少林和武當主事的都在,不如請他們做主,誰從魔教手上搶到經書,那便歸誰,旁人不得眼紅。話一齣口,臺下便有上百人高聲附和。
趙崇騰地站起,怒聲道:嶽老七,你青竹幫算個甚麼東西,敢到這兒來撒野!便是搶到心經,你他孃的也配麼?從地上拾起一枚石子,屈指向人群中彈去,石子破空,去勢極為強勁。那人叫了一聲,低頭躲閃,但石子來得太快,堪堪便要打在他頭上。忽見旁邊閃出一人,不慌不忙,屈指做勢,又將石子彈回,勢頭比來時更為迅疾。啪地一響,石子正打在趙崇胯上,登時將絲絛下一塊佩玉擊碎。
顧成竹搶到趙崇身前,眼見此人長頸鳥喙,狀貌特異,問道:尊駕是誰?那人冷笑道:斗筲之人,有辱顧四俠視聽。隨聽一人叫道:這便是我青竹幫的金懷金師爺!顧成竹雖未聽過此人之名,但見他適才露了一手,武功大是不弱,當下起了戒心,不願與他結仇,抱拳道:金師爺好俊的功夫。失敬,失敬!拉趙崇轉身歸座。
玉泉見臺下又攪做一團,大感焦急,對身邊的玉虛道:今日之事,本是南少林天恕方丈的倡議。現天心方丈對此事淡然處之,不置一詞,若天恕方丈再不趕來,恐怕你我也不好應付。說話間望向臺下,眼見眾人插科打諢,心生沮喪。
只聽臺下一人尖聲道:穆三娘,你長得這麼漂亮,還要心經做甚麼?你只需春心一動,我們大夥不打自敗,豈不比勞什子的心經強上百倍?卻聽一女子嬌聲斥道:放你孃的狗屁!老孃若是得了心經,先動手挖出你們這班人的心來!
眾人向發聲處望去,只見人叢中站著一位女子,頭上翠繞珠圍,面上輕施薄粉,風姿甚是綽約。這女子身旁立了一人,個子比常人矮了半截,偏生得頭大如鬥,腹脹腰圓,這時開口道:誰敢再出言調戲我娘子,老子非劈了他不可!語聲未絕,便聽北面一人嘻嘻笑道:孫矬子,你孫家的甚麼金靈刀只配砍砍木頭。你夫人想是見你不行,這才起了外心,不安於室的。唉,其實我們也為三娘犯愁,你想如此一個美貌佳人,卻終日彩鳳隨鴉,除了紅杏出牆,倒也別無它法。好在江湖上的朋友都還仗義,誰見了三娘,都忍不住幫上一把。常言說得好:婦人家水性兒。孫銼子,你可當心點,別到處亂跑,想奪甚麼心經了!眾人聽他說得陰損,鬨堂大笑。
正戲鬧時,只聽一道童喊道:師父,你看山道上來了幾個僧人!此時眾人立身之地,乃泰山最高之所,由此下望,山道蜿蜒曲折,盡入眼簾。眾人順那道童手指方向望去,果見山道上風風火火走來三僧。玉泉喜道:必是天恕方丈到了。天心聞言,微微皺眉。
少刻,那三僧奔到坡前。只見為首一僧身穿灰布僧衣,面容清瘦,鬚眉皆白,目中隱隱放出異光,正是南少林天恕方丈。後面兩個年輕僧人,乃是他門下弟子。
眾人連忙起身相迎,天心、沖霄、戴之誠卻端坐不動。天恕來到臺上,與眾人寒喧過後,走到天心面前,合十道:師兄一向可好?天心起身道:大師近來勞苦,想是忙得不亦樂乎吧?天恕笑道:老衲餘生,若能為武林盡些綿薄之力,心願足矣。天心道:但願如此。
眾人重又落座。玉泉道:大師遠來,一路可有周折?天恕嘆了口氣道:前些日魔教又殺了敝寺幾名僧人。老衲忙於法事,故此誤了行程。玉泉道:不知貴寺與魔教究竟有何過節?天恕眼望臺下,提高聲音道:魔教原本無行,做事哪講因果?他見眾人都望向自己,又道:武當松竹掌門如何未到?玉虛道:掌門師兄偶染小恙,特命我師兄弟趕來,專程向大師告罪。青衣子也起身致歉。天恕皺眉道:松竹掌門未到,此事大是難辦了。環顧座上諸人,微微搖頭,既而又問玉泉道:近幾日各派可曾受魔教侵擾?玉泉道:點蒼派馮三俠與崆峒派易先生下落不明,峨嵋派又折了四位道友,連敝觀也被魔教害了兩位師弟。天恕聽後,低頭思量。
沖霄坐在座中,心情本已鬱懣,又聽天恕道松竹不來,這事大是難辦,更平添一股怒氣,傲然而起道:大師有甚麼天大的事,非要松竹來不可?天恕瞥了他一眼,並不答話,邁步走到臺邊,朗聲道:敝寺近月來,已被魔教害死十三條人命。如此血債,還望眾位稍掛心懷,為老衲做主。眾人大多不過聞風而至,並不知魔教已害了這多人命。許多年紀稍長之人,想到魔教當年腥風武林的慘狀,心間都是一寒,但仍有近百人大聲咒罵,應合天恕。
臺上眾人見天恕背朝自己,無不起疑:少林天心方丈在此,他為何卻要臺下之人替他做主?南北少林本是一家,他這樣做法,豈不讓天心等人大煞臉面?偷眼望去,只見天心等僧面沉似水,隱有怒容,都覺其中大有文章。
卻聽天恕又道:我少林乃佛門淨地,一向與世無爭,為何魔教近日卻屢屢相犯?嘿嘿,只因我南少林知道一些不足與外人道的隱情。說到南少林時,語氣忽爾加重,明著將南北少林分開而論。眾人聽了,更是吃驚。一黑臉漢子在下面叫道:老和尚別繞彎子,快說是甚麼隱情!另有數人也嚷道:是呀,到底是甚麼隱情?
天恕見群情已動,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但有一件,卻是千真萬確。那便是魔教周應揚並非死在二十年前,而是亡在近日!話一齣口,不啻驚雷。眾人毫無準備,都嚇呆了。
天際憤然而起,怒喝道:天恕,你不守誓約,還有出家人的臉面麼!天恕低聲道:老衲為了武林安危,其它須顧不得了。梁九等人紛紛起座道:大師所言可是實情?天恕緩緩點頭。梁九衝臺下喝道:下面的朋友聽著:一會兒天恕大師言語時,若有人從中搗亂,我丐幫十萬弟子絕不與他善罷甘休!他知此事關係重大,只恐有人暗做手腳,阻止天恕,故事先出言警告。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弟子遍及海內,幫主一言既出,自然極有份量。眾人怯其聲威,再不敢胡亂插嘴。
梁九見四下鴉雀無聲,對天恕道:大師請接著講。天恕輕咳一聲,道:老衲少年時,曾在嵩山禪院為徒。聽寺中故老們講,那周應揚年輕之時,亦是我少林弟子,後耐不住佛門寂寞,這才又入凡塵。眾人摒息凝神,聽他每說一句,皆如此動魄牽魂,均不由向臺前靠近。
天恕極目遠眺,似在回憶遙遠的往事,半晌方道:他離開少林,不久即入魔教,仗著天資聰慧,習得魔教心經,後又做了魔教教主。他年輕時在寺內不守清規,被戒律院懲杖除名,逐出北宗,便是為了偷盜本寺至高武學易筋經。眾人都哦了一聲,知道那易筋經乃是佛門無上的寶典。
天恕接著道:那時他藝冠天下,不由又起了貪心,暗自溝通本寺僧人,欲竊此經,並言事成之後,以其明王心經相酬。寺中敗類信以為真,果依言而行。後本寺幾位神僧雖然發覺,但那易筋經卻終於落在此魔手中。眾人聽到這裡,都暗暗點頭,心想:難怪少林派近年來再也出不了傲世之才,原來那寶典落在了魔教之手。
只聽天恕續道:寺內幾位神僧見事已至此,均不願與魔教結仇,只得催弟子去魔教討換明王心經。那知周應揚拒不認賬,竟將兩部經書都留在身邊參照習練,武功自是更近一步。天心聽到這裡,低喧一聲佛號道:大師出此不經之言,大庭廣眾之下,豈不汗顏?戴之誠也哂笑道:少林武功源遠流長,宗正天下,各派可說均得其惠。眾神僧如何能看中那魔經的邪門外道?天恕正色道:我少林武功雖然正大,但須勤習數年,方有小成。那魔經卻走的俱是捷徑,參悟陰陽之變,洞觀神照虛實,只需幾年,便可登峰造極,無敵於天下!這番話直說得眾人熱血沸騰,心癢難搔。
天恕見四外再無人插言,又道:我寺幾位神僧見他失信,懊惱非常,本欲興師問罪,又怕江湖上週知此事,徒成笑柄,遂定計將周魔騙到少林。那廝自恃技高,居然獨自赴約。待他來時,幾位神僧便即討要心經。那廝初時抵賴,及後惱羞成怒,與幾位神僧動起手來。眾人知他所說之事,便是幾十年前江湖上最為慘烈的一役,人人大氣不喘,佇立傾聽。
只聽天恕道:那廝武功極高,出手便殺了羅漢堂幾十名武僧,後幾位神僧上前伏魔,也遭了他毒手。他殺了幾位神僧,自家也受了重傷。家師空信大師乘機將他制住,當時便要手誅此獠,為眾僧報仇。不想空義師叔卻橫加阻攔,非要留他一命。眾僧無奈,遂將周魔囚於後山陰窟之中。家師見寺內死了許多僧人,少林從此衰落,心情大是憂挹,未過多久,便圓寂了。一言未了,只聽天際大喝道:天恕!你師徒當年狼子野心,做出剛說至此,天心突然站起,森聲道:師弟不可妄語!天際見師兄神色嚴厲,話到嘴邊,又強自嚥下。徐不清、鄭之達、凌入精等人齊聲道:大師請接著說。梁九、慕若禪等人卻大有憂色,默不作聲。
天恕見眾人聽得入神,又道:嗣後老衲故地心傷,遠走閩南,也不再理會其中之事,只道那魔頭重傷之下,絕難再活。誰料前幾年聽得訊息,那魔頭竟仍苟存於世。說到此處,只見梁九站起身來,沖天心拱手道:晚輩叩問大師,那魔頭果是近日才亡的麼?天心目光呆滯,並不回答。眾人瞧在眼中,均想:看來天恕所說怕是不錯。
天恕見天心等僧神情沮喪,面上露出一絲喜色,說道:老衲得了這個訊息,便派人暗中打聽,終於探知原來少林自感人才凋零,眾望漸去,不由又將心思轉到周應揚和那心經上來,二十年中每日逼那魔頭就犯。那魔頭奸狡異常,始終不入其彀。後眾僧想出一法,將寺中少年弟子放入洞中,與那魔頭朝夕相伴,勾釣其情。如此不出幾年,終於被那小僧習得了心經上的武功。一席話直說得眾人大張其口,半晌無聲。天心待要辯駁,又不知如何開口,一時懊惱不堪。
眾人聽天恕說得絲絲入扣,皆在情理之中,不由得信了大半。天恕又道:眾僧見心經已得,遂殺了周魔,將那少年弟子逐出師門。
眾人本已信其所言,聽了這話,又疑惑起來。薛不壞沉不住氣,嚷道:老和尚,你說他們為何還要趕那弟子出寺?這可沒有道理!天恕笑道:薛施主宅心仁厚,如何能知道其中險惡用心。試想魔教幾十年來群龍無首,那小僧既得了周應揚衣缽,放之江湖,群魔必會奉他為主。那時他身在魔教,心繫少林,與眾僧表裡為奸,沆瀣一氣。薛施主你說,日後江湖是誰人之天下?
薛不壞腦袋一晃道:管他孃的誰的天下!照你說來,那心經少林寺是有一本了?天恕道:那是自然。想來那經書此時已有兩冊,另一冊,眾位都知道是在莫羈庸手中。這廝上月在福建行兇時,被敝寺僧人圍攻,受了重傷,後倉皇北逃,聽說入了登封縣境。眾人聽到登封二字,都知那便是嵩山的所在,天恕這麼說,分明是暗示少林與魔教有所勾結,心想少林千百年來行事正大,即或有些瑕疵,總不致如此。
忽聽慕若禪道:大師所言不差。在下弟子數人,上月在登封便曾見莫羈庸帶傷鼠竄,後被孟如庭劫走,下落不明。天恕微微一笑,衝臺下道:慕掌門的高徒,也見那廝在登封露面,可見老衲所言不虛。眾人素知慕若禪品行端正,他既出面做證,此事看來確是實情。
慕若禪似乎仍有下言,望了望天心等人,欲言又止。天恕道:慕掌門還有話要講麼?慕若禪猶豫片刻,說道:前幾日在下行到定陶,覓得蕭問道行蹤,循跡追及,卻被他身邊一個少年以掌力擊傷。難到那少年便是眾人聽說一個少年竟將名滿天下的華山派掌門打傷,無不驚奇。天恕身子一顫,問道:真是一個少年?慕若禪黯然點頭。
天恕眼珠轉了幾轉,微露驚恐之意,強自一笑道:那必是老衲說的那個小僧,必是那個小僧他前時講話中氣充沛,說這話時卻似喃喃自語,幾不可聞。
卻聽臺下有人道:照這麼說,那心經有一本應在孟如庭手中了?少林派咱不敢惹,孟如庭咱可不能放過。聽說這小子心高氣傲,不把天下人放在眼中。我藍砂會卻偏要碰他一碰!話頭一起,便有數十人大喊大叫,躍躍欲試。戴之誠道:依天恕大師所說,那易筋經是在魔教手中了?天恕道:聽說周應揚當年習練過後,便將此經毀去,也不知是真是假?眾人聽說寶典被毀,均感惋惜。
忽聽一人陰惻惻的道:老子本想到高處清爽清爽,誰想還有這麼多人在此放屁!眾人怒目搜尋,只見高臺西面一塊岩石上,打橫躺著一人,身穿白袍,手裡拿了根哭喪棒,背衝大夥,面目難辨。眾人適才亂鬨鬨吵嚷時,這岩石上還是空空蕩蕩,此臺三面俱是深壑,只有東邊一處陡坡可以通行,這人如何到了石上,居然無人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