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一人啞聲道:夏爺殺敝幫兄弟,如割野草一般。錢某斗膽,想與夏爺理論理論。這人身穿一件藍袍,甚是考究,只是頸細頭小,目光如豆,不時不節,卻拿著一把扇子,說話時斜眼瞟著夏雨風,神態極是傲慢。此人一語剛罷,他身旁一人又道:馬某在洞庭湖西,每日閒亭醉臥,並不曾得罪夏兄。夏兄為何不問情由,殺了在下胞弟?
孟如庭見此人談吐從容,衣著華貴,渾似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心想:這人倒有幾分儒雅之氣,但不知武功如何?側目向餘下二人望去,只見二人都在四十開外,背上各背一口長劍,冷冷地望向樓外,均不置一詞。
夏雨風待錢、馬二人說完,哼了一聲道:你二人那些醜事,也定要拿到今日來了斷麼?驀然轉過頭來,嗔目而視。錢、馬二人一驚,同時退後兩步。夏雨風哈哈大笑,衝幾個捕快道:我以為你們約了甚麼好手,原來不過是洞庭湖中的游魚爛蝦。嘿嘿,衡山派也趕來湊熱鬧,嚇唬人麼?
那兩個中年人原本默不作聲,聽了這話,目中都射出寒光。其中一人開口道:朋友殺官犯刑,我衡山派原也管你不著。但朋友做案之時,壞了幾名護衛性命,這幾人中有兩個卻是本派弟子話未說完,夏雨風突然手拍桌案,怒聲道:那狗官貧贓枉法,身邊護衛會是甚麼好東西?你衡山派弟子近年來要麼做錦衣衛,要麼做護院狗。老子殺了他們,又能怎樣!手指在酒罈上一推,酒罈旋轉著飛向他放包裹的酒桌,咣地一聲,將一條桌腿撞斷。桌子一塌,包裹落地,咕嚕嚕滾到夏雨風腳下。夏雨風拾起包裹開啟,眾人見裡面竟放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無不心驚。週四從座上蹦起,扭過頭不敢再看。
夏雨風手指人頭道:這狗官在衡陽無惡不做,去年入冬又吞了賑災的錢糧。這等畜牲,還能活麼?手掌拍落,將人頭擊得血肉模糊,順手撕下一隻耳朵,放在口中大嚼起來。孟如庭見狀,微微皺眉。對面幾人都驚呆了。
夏雨風吞下口中人肉,抓起人頭拋向窗外,噗地一聲,人頭正嵌在樓外簷角之上。夏雨風惡氣難消,又道:這些狗官也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總有一日,咱要殺上京城,取了那小皇帝首級!是時各地災荒不斷,但崇禎初登大寶,尚有撫卹萬民之心,是以海內雖餓殍塞野,卻未大亂。夏雨風出此反逆之言,著實讓眾人吃驚不小。
幾個捕快齊聲喝道:你敢背逆君父,還要腦袋不要?夏雨風冷笑道:這年頭人人腦袋都不知能頂多久,若一日爺爺反了,正不知要取多少人頭下酒!一捕快叫道:今日你能帶著腦袋下樓,明日再造反不遲。蕭、李兩位大俠,馬四爺、錢幫主,大夥併肩子宰了他吧!那兩個中年人都是衡山派的好手,一個叫蕭寒清,一個叫李希元。二人聽捕快一喊,同時抽出長劍,縱身上前。孟如庭知夏雨風武功甚高,拉週四坐在一旁,靜觀其變。
只見蕭、李二人長劍抖動,分刺夏雨風兩肩,劍法詭異多端,一正一反,好似兩隻採花狂蝶,在夏雨風周身上下飛舞。雖只各出一劍,劍招已繁複異常,令人眼花繚亂。
孟如庭看了一眼,暗暗搖頭,心道:衡山劍法只走隱晦繁瑣的路子,偏重機巧詭變,綿密中減了劍上威力,不免過於小氣。想來創此劍法者,必是個聰明擅變之人,但自來巧詐不如拙誠,他這劍法雖招招新奇,花樣翻新,然虛招太多,取勢時過於繁複,算不得一等一的劍法。
卻見夏雨風在兩把劍中往來穿梭,兀自好整以暇,蕭、李二人長劍雪片般飄落,每每數招方佔了上風,被夏雨風或一拳,或一掌,登時又轉為守勢。孟如庭料蕭、李二人劍招有限,心道:這兩人劍法倒也不差,只是劍上失了穩重凝厚之意,再鬥幾十招,必會自縛手腳,弄巧成拙。
突見二人劍法一變,一人劍走偏鋒,只攻不守,劍氣破空做響,如風雷驟至。另一人劍光流轉,縱橫開闔,似灑下點點雨絲,或纏或絞,將夏雨風揮來的掌風割得破碎支離。二人分值攻守,配合得天衣無縫,劍上威力頓時增了數倍,眨眼間將夏雨風逼退了兩步。
錢、馬二人見夏雨風身法漸漸滯拙,已不敢在兩把劍中往來竄縱,面上都露喜色,只待夏雨風稍有疏忽,便要乘機出手。孟如庭窺破二人心意,右手一揚,兩支筷子脫手飛出,直奔二人咽喉射來。二人齊聲驚呼,哪還來得及躲閃?眼見兩支筷子便要戳在二人喉上,突然從中折斷,紛紛落地。錢、馬二人在鬼門關繞了一圈,直嚇得面無人色,知座中這條大漢武功高己太多,哪敢再生歹心?
孟如庭攝住二人,又向夏雨風望去,見他雖露支絀之狀,一時尚不致落敗,於是凝神細瞧蕭、李二人這套新奇的劍法,尋思:久聞衡山派風雨瀟湘劍的威名,難道這劍法要兩個人使才具威力?當年武林中使劍的人物,以峨嵋渺道人和衡山派蕭敬石二人為最,後雖都敗在周應揚之手,但蕭敬石一把劍上,莫非真能使出如此博大精奇的劍法來?他看了許久,只覺兩人劍法並非無漏洞可尋,但一齊施出,卻將各自缺欠盡數彌補,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暗生驚怖:想來峨嵋派那個沖霄道人,必是尚未學到乃師劍法的神髓,不然在泰山之上,斷不會三招便敗了給我。江湖上數年前能人倍出,蕭敬石在世時,定能憑一己之力施出此路劍法。我若早生幾十年,泰山上豈能容我胡為?
便在這時,忽聽嗤地一響,蕭寒清一柄長劍已刺入夏雨風左臂。夏雨風中劍之下,突然奔雷也似大吼一聲。蕭寒清心中一寒,手上登緩。夏雨風右臂暴伸,揪住他前襟衣衫。李希元劍向橫掃,欲削其臂,猛聽夏雨風又驚雷般喝了一聲,心膽稍怯,長劍停在中途。夏雨風趁機飛起一腳,正踹在他胸口。李希元大叫一聲,平平摜向樓壁,掛畫兒般在壁上停了一停,落地時口噴鮮血,已沒了氣息。
夏雨風兇性大發,臂上微一用力,將蕭寒清連人帶劍舉起,順視窗擲了出去。岳陽樓高達數丈,蕭寒清墜下高樓,諒來也難活命。馬、錢二人見夏雨風突發神威,心膽俱裂,晃動身形,相繼竄下樓去。後面兩個捕快逃得稍慢,被夏雨風從後揪住,一手一個,都摜下高樓。週四見他舉手間連斃四命,嚇得躲在孟如庭懷中,不敢睜眼。孟如庭也覺夏雨風出手過於毒辣,面沉似水,默默無言。
夏雨風拍了拍身上塵土,笑呵呵走到孟如庭面前,不好意思地道:嘿嘿,跑了三個,可教哥哥見笑了。孟如庭眼望窗外,面無表情。夏雨風尷尬一笑道:咱這點本事,哥哥自是瞧不上眼。下回咱再動手殺人時,一定做得利落些。嘿嘿,適才吃了哥哥的酒,這回該咱請哥哥吃酒才是。回身衝樓下喊道:夥計,還不將酒送上來!他這麼一鬧,岳陽樓上哪還有半個人影?他見半晌無人應聲,罵了一句,邁步下樓,上來時捧了兩大罈好酒,放在桌上道:小弟粗魯,攪了哥哥酒興。哥哥快請吃酒。開啟一罈酒,雙手捧到孟如庭面前。
孟如庭見他執禮甚恭,不好拂了他臉面,接過酒罈道:兄弟出手太重,可不是件好事。這夥人並無不赦之罪,何苦取了他們性命?夏雨風笑道:衡山派自從死了老掌門後,變得越來越不像話,明裡暗裡跟官府眉來眼去。小弟看著心煩,這個一時氣憤,哈哈孟如庭知他是個耿直之人,不便指責太多,口氣稍緩道:兄弟大鬧岳陽樓,倒也添了不少興致。來,我兄弟幾人今日便喝個痛快。夏雨風心中大樂,忙道:咱先敬哥哥酒。抱起酒罈,一口氣喝了小半壇。孟如庭見他酒量頗豪,笑道:我這兒尚有個兄弟,咱三人不妨一起暢飲。
夏雨風瞥了週四一眼,問道:哥哥,這娃娃是誰?孟如庭撫摸週四頭頂,逗趣道:這是我四弟,江湖人稱玉面小郎君的便是。夏雨風打量週四半天,搖頭道:這位兄弟比咱生得是俊,但說他是甚麼郎君,可看著不大像。孟如庭見週四滿臉緋紅,夏雨風卻不住地對他品頭論足,大笑道:孟某兄弟都是這般憨直可愛,直教人哭笑不得。拉夏雨風坐在身邊,又大笑不止.
三人說說笑笑,倚柵暢飲。週四又喝一碗,酒力漸漸上頭,便不敢再喝。孟、夏二人卻連飲數碗,兀自興發不收。眼見日暮西沉,霞彩滿天,三人都已漸醉。孟如庭忽然仰嘆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不能建功立業,羞愧何及!日月若馳,怎不令人撫髀自嘆?夏雨風道:哥哥這等人物,何愁不能建功立業?孟如庭目光迷離,苦笑道:三皇五帝,多少風雲,只是到了這大明朝,國力日漸衰微,君上個個荒唐,已將這大好山河腐空洞朽。前有倭寇肆虐,近有滿洲崛起,雖聽說今上頗有大志,但他一個孺子,如何能知社稷尺度?唉,自來亡國之君,哪個不是聰慧過人?又有哪個不是剛愎自用?
夏雨風道:小皇帝若是不行,自會有人拉他下來,另立新君。孟如庭冷笑道:便算換了一人做皇帝,一旦握了重柄,又能怎樣?這世上有很多事骨子裡並無不同,所異者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夏雨風道:依哥哥說,這世上便沒有為百姓做主的人麼?孟如庭目中現出一絲苦澀,嘆道:便有這種人,初時抱著濟世胸懷,及至身居九五,也一樣循了老路,早忘了初衷。只是虐民雖易,欺天卻難,一旦將百姓逼上絕路,又會有人起而蹈之。如此你來我往,最終只苦了百姓。
夏雨風聽了這番話,低頭想了半晌,說道:哥哥看這大明江山,日後會怎樣?孟如庭遙望遠處霧鎖群巒,霞漫天邊,嘆了口氣道:中原近來流傳一句讖語,說甚麼天啟七,崇禎十七,還有福王一,想來不是甚麼好兆頭。站起身來,又道:古人酒醉狂吟,聊慰衷腸。孟某今對佳景,亦有感懷。邁步走到李希元屍身旁,順衣角扯下一塊布片,沾了地上血跡,在樓壁上寫道:暫寄江湖未自輕,淡泊淫歡笑功名。此身來去不是客,鐵甲三千鎖狂龍。寫罷將布片丟在地上,慨然道:孟某它日若能擁三千鐵甲,縱橫四方,救萬民於水火,此生願足!
夏、週二人見他微現醉態,都楞楞地望著他,不知如何開口。孟如庭笑道:二位賢弟不知有何宏圖?今日興濃,不妨說來聽聽。夏雨風道:咱一生能交了哥哥這樣的人物,大碗喝酒,殺盡惡徒貪官,便快活的緊了。週四也道:是呀!只要能與兩位哥哥在一起,我便知足了。說話間忽然想到泰山頂峰上那女子春花般的容顏,心頭一顫:要是那位姐姐也能時常在我身邊,我每日看上她一眼,那便更好了。
孟如庭見二人對己大是依戀,熱流盈懷,說道:孟某此後有兩位好兄弟相伴,即便落寞一生,也不枉了。說罷重又落座。夏雨風問道:哥哥貴庚?孟如庭道:虛度三十二秋。夏雨風道:小弟差哥哥三歲。又問週四道:小郎君,你幾歲了?週四想了一想,屈指算道:我在寺中時,香積廚的慧源師傅對我說,我是不滿月時被人從山下撿來的。有一年中秋,他說我正好十歲,後來又在寺中呆了四年,再後來與周老伯又住了兩年多夏雨風見他算個不停,笑道:好兄弟,比哥哥還糊塗!不用算了,便當你今年十七。孟如庭見二人說得熱鬧,捧腹大笑。
夏雨風道:哥哥若不嫌棄,咱三人便結為異姓兄弟。此後生生死死,都在一起如何?孟如庭正色道:好!孟某今日有了兩位親兄弟。夏雨風大喜,拉週四離座,撲通跪在地上,便要給孟如庭磕頭。孟如庭道:此等虛禮,大可不必。說著伸手來攙。
忽見樓口晃晃悠悠上來一人,也不見如何邁步,已輕煙般飄到週四身後。週四跪在地上,後背正對此人。饒是孟、夏二人武功高強,但一來酒醉,二來這人形如鬼魅,故此他何時上樓,二人竟毫無覺察。
孟如庭猛見一條白影飄了過來,心下一驚,忙將夏、週二人向懷中扯帶。他應變雖快,終是慢了一步。那人輕出一掌,正擊在週四背心。此人打罷週四,似乎頗為吃驚,微一遲疑,孟如庭雙掌已排山蹈海般擊了過去。那人見他掌力雄渾至極,雖是猝然出手,掌風卻將自家退路盡皆罩住,口中哼了一聲,左手袍袖輕揚,將撲面而來的掌風劃了一道缺口,順勢倒縱出去,退到樓口。
孟如庭隨他前縱,雙掌距他前胸不過半尺,卻始終沾不上身,心下如何不驚:我一掌已出全力,常人怕早被我掌風擊傷。這人居然渾若無事,難道不是血肉這軀?
那人身向後退,已踏到樓梯邊緣,驀然一腳踩空,向樓下滾去。孟如庭大喜,箭步下樓。那人身向下滑,腳尖輕點梯板,將滑過的梯級盡數踹斷,木屑紛飛,有幾塊木片疾向孟如庭面門擊來。
孟如庭見他迅疾下滑,四肢全無著力之處,仍能運勁將樓板踹碎,一時驚怒交集,揮掌擊飛碎木,突然騰空而起,左掌護住胸口,右掌託山抱嶽,擊向對方小腹。這一掌乃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端的雄強無匹。那人眼見再不出掌相迎,斷難承受,左掌隨隨便便地揚起,迎了上去。兩股大力相撞,如同響了一個悶雷。那人身下樓板盡數碎裂,從裂縫中墜了下去。孟如庭平平摜向牆壁,渾身骨頭似要碎了一般,一口真氣堵在胸間,身子軟麻難動。
二人間不容髮地過了兩招,夏雨風已奔到樓口,眼見孟如庭面色慘白,神情驚怖,叫道:大哥,怎麼了?孟如庭並不答話,強自提一口氣,伸掌按向樓壁,借力竄縱下樓,向那人追去。
那人出了岳陽樓,飄飛如電,向南疾縱。孟如庭見他恍似御風而行,幾個起落,便奔出一箭之地,自知追趕不上,大叫道:罷了!夏雨風趕了上來,吼道:大哥為何不追?孟如庭滿臉沮喪道:又是他!果然是他!夏雨風道:是誰?孟如庭搖頭道:我只道他輕功了得,誰想內力掌法也高我太多。上一次我便追他不上,這一回唉!孟某是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原來他與那人硬撞一掌,對方只使出三成功力,已震得他脈亂血凝,渾身脫力。其時那人若要取他性命,也非難事,反而墜下樓去,分明是手下留情。他呆立半晌,終不明那人為何留己不殺,忽然想到週四尚在樓上,生死未卜,不由驚呼一聲,轉身向樓上跑來。夏雨風緊跟在後。
二人搶步上樓,見週四脊背朝天,趴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大灘白沫,心裡都是一緊。孟如庭鼻子一酸,叫了聲:四弟。伸手探他鼻息,只覺比平時粗重了許多,又搭他脈博忽強忽弱,時有時無,心中一寒:四弟身上本有痼疾,這些日我與他時刻相伴,只因他習了周應揚的心經,故不願多問其中癥結。那人掌力太強,四弟中了他一掌,即便能保住性命,怕也要成廢人了。想著想著,目中已然溼潤。
夏雨風查息診脈之後,罵道:這一掌怎能將四弟打成這樣?他***,甚麼下三濫的武功,弄得人不死不活!握住週四手掌,將一股渾實的內力傳了過去。剛一流入週四體內,陡覺其中有兩股雄強無比的力道正在撕殺,一股雄踞,一股雌伏,雄踞者徒佔形勢而未逞,雌伏者暗伏殺機而欲奪。一爭一讓之際,有時極有法度,各含剛柔進退之變,有時又似野馬脫韁,肆意馳蕩,驀地裡兩股力道棄了前嫌,同時向夏雨風傳入的內力撞來。夏雨風全身大震,霍地飛出丈外,動彈不得。
孟如庭上前扶住他道:二弟,你怎麼了?夏雨風如遭雷劈,口唇麻酥酥不聽使喚,顫聲道:大大哥,四四弟怎會這樣?孟如庭道:內情我也並不全知,只是他氣息無律,脈象不依常理。我初見他時,已有此兆,這時怕更如洪水決堤,再難抑制了。夏雨風急道:那便無法救治了麼?孟如庭嘆道:你我內力都遠遜與他,強行壓制,已不可能。那人一掌本待取他性命,豈料只是將他體內兩股力道激發。幸虧我疾帶四弟,那人一掌並未擊實,雖然性命暫可保住,但四弟若不能將兩股內勁匯成一流,日後終要沒命。
夏雨風眼望週四道:他小小年紀,如何會有這麼霸道的內力?一股似正而邪,一股又似邪而正,真他***奇怪!孟如庭道:四弟本是少林寺的小僧,後隨周應揚習了明王心經和易筋經的功法。想是二經力道非是一路,因而致此。夏雨風愕然道:周應揚不是二十多年前便死在少林了麼?孟如庭道:四弟說他才死不久。夏雨見仍是糊塗,問道:適才那人為何要害四弟?孟如庭道:各派怕四弟承了周應揚衣缽,日後中興明教,與他等不利,更怕少林與明教勾結。夏雨風道:少林怎會與魔教勾結?孟如庭嘆息道:有些事看似不能,其實也未必便做不出。
夏雨風咕噥兩句,又道:哥哥看那人究竟是哪家手法?孟如庭道:那人與我對了一掌,其實未出全力。手法上看不出端倪,但內勁與四弟又極為相似。頓了一頓,又道:若是明教中人,斷無害四弟之理,可正派之中,卻從未聽過誰有這等身手。
正說間,忽聽週四哼了一聲,翻過身來。二人將他扶起,見他臉上肌肉抽搐,心又懸了起來。過了一會,週四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孟如庭忙托住他下頜道:四弟,你怎樣了?週四見二人目光切切地望向自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孟如庭心中一寬,忙好言相慰。週四哭道:大哥,我好難受,兩隻小兔好像咬我心呢!說著牙關緊咬,汗珠滴滴嗒嗒落在地上。
孟如庭心口發酸,安慰他道:好四弟,過一會兒便好了。週四哽咽道:當年周老伯便是這樣。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孟如庭勉強笑道:不會的,我四弟日後還要做許多大事,怎會死呢?週四緊緊抱住他道:我不想做甚麼大事,只想與大哥在一起騎馬、坐船、喝酒,還有孟如庭一陣難過,淚水奪眶而出,摟住週四道:等到了雲貴,大哥天天與你騎馬喝酒,你說好不好?週四面露喜色道:我一生只信周老伯和大哥你。你們說甚麼,我都知不會騙我。夏雨風從旁道:二哥也陪你去南邊,不但陪你騎馬喝酒,還要教你許多拳腳。你說好不好?週四搖頭道:我不學那些東西,學會了像你一樣殺人,那樣不好。夏雨風道:傻兄弟,你要習武,不出十年便能強過哥哥。那時你縱橫天下,要多威風便有多威風。週四軟軟躺在孟如庭懷中,淚水又湧了出來,抽泣道:當初周老伯也像你這麼說。我說呆在洞裡可有多好,他他不聽,偏要出去,最後最後說到這裡,又大哭起來。
孟如庭心道:四弟只是個不經事的孩子,自幼無依無靠,只因無意中習了心經,江湖上便容他不得,日後更不知要經歷多少風雨坎坷?眼見週四仍在哭泣,說道:四弟,你身上還疼麼?週四道:適才疼得鑽心,這時兩隻小兔好像累了,不那麼亂蹦亂跳了。孟如庭將他抱起,衝夏雨風道:咱幾個早些動身去雲貴,待有著落,無論如何也要治好四弟。說罷快步下樓。
幾人出樓行不裡許,在一處集市上買了兩匹健馬。夏雨風選了一匹騎上,孟如庭仍與週四同乘一匹。三人縱馬南行,一路經長沙、湘潭、昭陽等地,這一日已到懷化。孟如庭見此處離貴州已近,心中稍慰。
一路上週四每日發作幾次,渾身栗抖,疼得死去活來,近幾日更加嚴重,有時竟癲狂不止,不時大喊大叫。孟、夏二人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只能在一旁哀聲嘆氣,空灑熱淚。夏雨風雖見週四病情愈來愈重,但只要不發作時,便想法逗他開心。週四連日來與他混得熟了,便不覺他如何粗魯可怕,又見孟如庭終日眉頭深鎖,不大言語,倒樂得與夏雨風談笑解悶。
三人催馬進了懷化城,見城中破舊不堪,隨便選了一家酒店坐下。酒保上前招呼,片刻送上酒菜。週四嚷著要喝酒。孟如庭見他這些日憔悴了許多,不忍掃了他興致,便任他與夏雨風胡吃海喝,自己只吃了些饅頭稀飯。
夏雨風見週四喝了幾碗水酒後,臉色紅潤,目中有了些神采,心中高興,說道:四弟,今日咱不急著趕路,二哥交你一個好玩的法子。週四道:甚麼好玩的法子?夏雨風吩咐夥計取來一根細繩,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大錢,將細繩從大錢口穿過,隨後打個死結,掛在自己胸前道:你若能從我這兒把它搶了去,等到了地方,二哥教你騎馬。週四喜道:那好啊!伸手便來搶那銅錢。
夏雨風端坐不動,左手斜領,將週四手臂帶開。週四一手抓空,另一隻手又向他前胸探落。夏雨風見他出手全無章法,身形步法更是散渙不調,手指搭在他來臂之上,順勢往懷中一帶。週四腳下虛浮,不由自主地撲入夏雨風懷中。
夏雨風笑道:你要這麼搶,便一百年也難得手。週四掙出其懷,嘻嘻笑道:那要怎樣才行?夏雨風道:你要記住,無論身形手法,最要緊的是要分出虛實,不可有雙重之病,也不能有單重之弊,心中更不能存了定勢,應是隨情而動,相機而變方可。
孟如庭心道:二弟已悟出了頗高的拳理,這些道理,我也是七八年前才真正懂得。眼見週四直勾勾望著夏雨風,一臉的茫然不解,心想四弟年紀尚輕,如何能懂得這些深奧的道理?
忽聽週四道:二哥是說,我出手時不想著能否搶到,只是隨著你手足變化自然應合,既不急著搶到,也不隨便丟開。可是這樣麼?孟、夏二人都是一怔,心想:他怎能悟到這層境界?夏雨風詫異道:你怎知此理?週四道:我與周老伯運氣療傷之時,往往跟不上他體內的兩隻小兔子,周老伯便教我用這個法子。初時還是跟不上,可過了沒多久,無論它們竄得多快,我都能把它們抓住了。孟、夏二人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
夏雨風起了好奇之心,笑道:你便按著這個法子,咱倆個再來試試。週四想了一想,點頭道:那好吧。說著又抓向夏雨風胸口,肘尖下沉,前臂虛晃不定。夏雨風見他出手仍是笨拙呆板,但手臂曲如勾杆,勁含意斂,自己若再像適才那樣隨便將他帶入懷中,已大是困難,當下手掌翻卷,搭在來臂之上,只待週四使出拙力,便可重施故伎。這一回居然走了五六招,方將週四帶入懷內。
週四一時來了興致,笑嘻嘻與夏雨風玩個不停。夏雨風每次都指出他不足之處,教他如何進攻,如何拆解防守,不知不覺中,已將一路小巧擒拿之術傳了給他。二人直鬧了半個時辰,兀自不休。孟如庭見二人玩得開心,初時面帶微笑,默不作聲。看了一會,眼見週四舉手投足漸漸有了法度,每一齣手,夏雨風再不能隨便應付,這才微感意外,凝神觀瞧。
周、夏二人手上不停,來來往往走了數趟,夏雨風神情愈來愈是專注,出手時隱隱帶了風聲,雙掌翻轉拍拿,極盡變幻之能,實已將週四當成了真正的對手。這一路小擒拿手法他幼時便練得爛熟,此刻與週四反覆拆解,只覺週四招術雖然生疏,但往往別出心裁,隨意創新,早已突破了這套拳法的羈絆,心下又是驚喜,又有幾分懊惱沮喪。
孟如庭看到此處,也自心驚:四弟雖是懵懂,不想悟性竟至如斯!以他此時功力,假若不患絕症,只需三年便能勝過二弟;五年之後,孟某也非其敵。十年一過,世上哪還有人能接下他一招半式?想到這裡,又喜又悲,眼望週四笑顏惹憐,內心百感交集。
夏、週二人鬧了一陣,夏雨風終於又將週四攬入懷中。週四兀自笑道:二哥,我未搶到銅錢,你還教不教我騎馬?夏雨風喘息著道:"教,當然教!嘿嘿,大哥,咱還從未見過像四弟這麼聰明的人哩!孟如庭笑道:不錯,四弟年少,胸中便無定勢。此時雖也不能如何,但日後武功,絕非你我二人可比。週四聽他誇獎自己,喜不自勝,卻又皺眉道:大哥,我還抓不住二哥的銅錢,你再教我些法子好麼?孟如庭笑道:普天之下能抓住你二哥這枚銅錢的,也超不過幾十人。
三人說笑一陣,出了酒店,胡亂選了一家客棧歇腳。夏雨風剛一躺在榻上,便即鼾聲如雷。孟如庭摟著週四同臥一榻,先與他說了些閒話,待週四睡著,這才翻過身來,默默想起了心事
卻說雲貴兩省,本是各族聚居之地,壯、回、苗、彝、傣、侗、水、布依、哈尼等族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明洪武年間,太祖皇帝感元朝暴虐貪腐,致失山河之故,對各族曾施以輕稅薄役之策,更立嚴刑峻法,懲戒各地貪官汙吏。百夷之地,一時平靜無事。至明末,天禍人國,臣庸主愎,貴戚結黨營私,官員盤剝地方,雲貴兩省苛捐雜稅更多如牛毛,百姓漸無生計。遂有奢崇明、安幫彥二人,聚各族人眾數萬,在雲貴各處起事,攻城克府,勢焰頗熾。奢崇明自號大梁王,佔據昆明;安幫彥自號四裔長老,擁兵都勻、凱里等地,前後呼應,民心極孚。
這一日安幫彥聚各族酋長於凱里城府中,正在商議軍事,忽有人來報:府外有三人要求見長老。安幫彥命兵士將三人帶入大廳。過不多時,只見廳下走來三人,兩個大漢身材魁悟,氣宇軒昂。一大漢手上領了個少年,面容憔悴,不時偷眼四顧。
安幫彥望定其中一條大漢,驚喜道:如庭,真的是你麼?急步搶出大廳,一把握住那大漢手臂,左右搖晃,歡欣之極。孟如庭推金山、倒玉柱,跪倒身軀道:小弟來得唐突,兄長莫怪。說著便要磕頭。安邦彥忙將他攙起,額手稱慶道:高士之才,從天而降,此真天助梁王!抱住如庭,如得瑰寶,雙臂久不鬆開。
孟如庭動情道:早聞奢大哥在昆明稱王,只恨關山迢遞,相見無期。今小弟在中原為宵小所擾,不得安生,特來歸附二位兄長麾下。一路晝驅夜馳,猶恐效命已晚。安邦彥大笑道:梁王與愚兄雖有匡濟之誠,苦無經綸之策,正愁不能伸大義於天下。賢兄若不嫌此化外之地,眾皆智術淺短,儘可高歌猛進,一展宏圖。
孟如庭心中感動,慨然道:哥哥既如此說,如庭便肝腦塗地,也要盡些微勞。安幫彥點頭道:我弟高義薄雲,得者福祚無量。愚兄既為梁王慶賀,亦且自喜。又指向夏雨風道:此是何人?孟如庭拉過夏雨風道:此乃小弟結義兄弟,姓夏名雨風。雨風,快見過安大哥。夏雨風撲通跪倒,說道:咱給哥哥磕頭了。說著連磕了幾個響頭。安邦彥見他生得威猛,心生喜愛,忙道:自家兄弟,無須如此。一手拉起夏雨風,一手挽住如庭,大步入廳。週四在廳下不敢邁步,愣愣地站著不動。孟如庭回頭道:四弟快來。週四緊跑幾步,抓住孟如庭衣袖,隨其走入。
幾人入得廳來,安邦彥對眾酋長道:此乃我早年的結義兄弟,文韜武略,勝我百倍。眾位日後要與他多多親近,便如待我一般。眾酋長見邦彥格外器重如庭,又見他相貌堂堂,人物出眾,連忙上前見禮,說些親厚之詞。禮畢,大夥落座。安邦彥拉如庭坐在身邊,眼見週四挽住他不放,笑道:此子是誰?孟如庭道:也是小弟的結義兄弟。安邦彥微感詫異,看了看週四道:如庭的兄弟,必有過人之能。命人抬來一把大椅,放在週四身後。孟如庭喚週四坐於其上,轉回身道:小弟與兄一別十年,時常想望風采。未料哥哥懷問鼎之志,竟斬木揭竿,欲圖大計。安邦彥笑道:明祚將盡,民怨彌重,但教一夫振臂,舉州必當同聲。愚兄不過忝為其先,若說大計,還賴後來英雄。
孟如庭道:兄與梁王起事,有何宏圖?安邦彥道:雲貴乃百夷混聚之地,近年來朝廷橫徵暴斂,民不聊生。愚兄聚眾起事,只求保境安民,別無它求。孟如庭道:兄長偏安一方,終非久計。今川、陝、湘、桂一帶餓殍相望,積怨已深,何不飛檄四處,呼應八方?此舉不但壯大聲勢,更可分朝廷兵力,豈不甚好?安邦彥道:我今擁兵數萬,更兼雲貴多是不毛之地、瘴疫之鄉,地遠山險,眾皆歸心。官軍便來,又有何懼?眾酋長紛紛贊和,多有慷慨言語。孟如庭聽眾口一詞,不便再說,心下甚感憂慮。
安邦彥見他半晌無語,笑道:賢弟與我去營中走走,看我雲貴健兒雄姿,便無顧慮。孟如庭道:小弟正要一睹兄長龍虎之師。當下眾人出府,各乘戰馬,離城向西而行。
行不多久,便望見前面紮下幾座大寨。寨周八面嵯峨,四圍險峻,各寨憑藉地勢,前伏後踞,相互呼應,頗合佈陣之法。營周深栽鹿角,濠塹齊備,營內旌旗招展,各色彩旗次弟鮮明。端的是山遮林擋,藏神銳之旅;虎寨龍營,隱萬千英雄。孟如庭深通兵法,看後精神一振:百夷之眾,倒也不可小視!
安邦彥一馬當先,奔一座大寨馳來。未到寨門,便見青旗、朱幡亂搖,白鉞、長戟橫空,寨內蠻兵齊聲呼喊,湧出寨門。這一隊兵將足有三四千人,人人身披金甲,手執長槍,霎時襯甲袍起一片黃雲,飛櫻槍散半天紅霧,列在寨門兩旁,高呼道:大梁王福享萬代,四裔長老鶴延千秋!喊聲震盪四野,經久不絕。
週四坐在馬上,嚇得心驚膽戰,閉目捂耳。孟如庭也未料百夷之眾,竟有如此氣焰,不覺露出喜色。安邦彥道:賢弟看我將士如何?孟如庭道:兄長治軍有方,小弟始料不及。安邦彥哈哈大笑,打馬入營,一干人緊隨其後。
此時營中正在操演人馬,中軍官立於寨角高臺之上,手揮小旗,布將排兵。臺下萬餘名悍卒分成四隊,各依號令,變動陣法。馬步兵你來我往,穿梭如龍,雖是刀槍森布,旗幡飄卷,卻又整飭不亂。
孟如庭大喜,拍手道:萬眾如一,確是鐵壁銅牆!安邦彥見他已然信服,笑道:我軍中兵將雖非一族,但親如兄弟,號令指處,眾皆用命。官軍若來,必教其鎩羽而歸!說罷跳下坐騎,傳令各軍停止操練,隨即衝孟如庭道:城中無聊,難待貴客。今日我兄弟便在營中暢飲如何?孟如庭抱週四下馬,欣然道:正要與兄長暢敘契闊。二人哈哈大笑,攜手奔高臺走來。眾酋長跟在後面,低聲談笑,也都生出興致。
眾人上了高臺,軍士忙搬上桌椅,服侍眾人落座。片刻擺上果品筵席、陳香佳釀。安邦彥舉杯道:賢弟遠來,務要暢飲方是。又勸請夏雨風兩句,便將酒一飲而盡。孟、夏二人舉杯過頂,意示尊恭,也將酒喝了。安邦彥見週四呆坐席間,並無舉動,問道:這位小兄弟如何不飲?孟如庭道:我這兄弟未見過世面,加之身上有傷,故此不飲。安邦彥笑道:相遇便是緣份,怎能不飲?待筵席散後,我給他尋個好郎中來。孟如庭一笑,示意週四將酒喝下。週四不能推卻,舉杯一飲而盡。安邦彥笑道:小兄弟爽快,甚合我意。衝身旁軍士道:取件錦袍給他穿上。軍士答應一聲,下臺取來一件繡花紅絨袍,披在週四身上。眾人見週四模樣滑稽,都笑了起來。
安、孟二人敘了些舊情,眾酋長紛紛過來敬酒。孟、夏二人酒量均豪,飲了數十杯後,兀自談笑風生,色不稍改。眾酋長暗暗佩服,言語間越發恭敬。安邦彥酒興正濃,傳令數名軍漢赤裸上身,在臺下撲戲,又喚數名女子伴在眾人身畔,斟酒服待。
酒至半酣,孟如庭道:小弟聞興衰雖關氣數,成敗亦在人謀。兄與梁王佔居雲貴,威勢日張,當乘此廣招名賢,內則築堡置戍,籌墾荒田,以利軍資民生;外則遠交近攏,播傳大義,以旺人氣。如此萬民歸心,兵精糧足,朝廷即使派兵來剿,也未必能動我分毫。安邦彥道:賢弟所言雖是不差,但各族健漢俱已從軍,一時錙重,只有行到哪裡便取到哪裡了。
孟如庭皺眉道:兄若如此,反害了地方財力,軍勢不免虛浮。古來兵家所忌者,便是務虛勢而失兵要。兄宜早定萬全之策,以防有變。環視眾人,又提高聲音道:在下從懷化入黔,一路見各部落人數雖眾,但緊要處卻疏於防範。若官軍到時,不費許多周拆,便可直搗凱里城下。安邦彥微微變色道:我已在都勻、貴定派布精兵,與此處成犄角之勢。官軍若來,必從東面鎮遠、劍河、臺江幾處分兵而進,除此別無它路。待其來時,凱里、都勻、貴定三下人馬相機策應,可保無虞。賢弟不必多慮。孟如庭見他不納良言,兩旁酋長也都不以為然,當下不再多說,只低頭喝酒。
安邦彥觀其不樂,起身來到他面前,低聲道:賢弟所言甚是有理,愚兄自會斟酌。只是蠻夷之眾不懂兵法,凡事皆信女巫擊鼓乞神之術,若依賢弟之言,恐慢了軍心士氣。又衝眾人高聲道:近聞朝廷派兵前來,正宜求神問卜,以測兇吉。當即喚左右將幾名女巫請上高臺,擊鼓降神。幾個女巫手舞足蹈,在臺上各現怪態,一時間鼓點亂敲,倒也熱鬧。
孟如庭見眾人都聚精會神地望著女巫,心中好生失望:安大哥不思長遠之計,如何愚弄眾人,信這左道邪術?如不早醒,只怕日後要害己害人,追悔莫及。眼見臺下萬餘人皆跪地祈禱,心下更是煩亂。
幾名女巫蹦跳多時,為首一女巫將一把銅錢灑在地上,跟著散開頭髮,口中唸唸有詞。須臾,從一人手中接過一罐狗血,潑在自己頭上,就勢仆倒在地,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直鬧了一柱香光景,方站起身來,尖叫道:染王和長老皆是上天神靈聽遣,眾人不可輕瀆。他二人代天宣化,普救萬民,乃上天意旨。眾人以誠受教,務要虔心。官兵若到,可不戰自潰。說罷又栽在臺上,半晌方悠悠醒轉。
眾人聽了,齊聲歡呼,萬餘人合在一起,聲如暴雨春雷,直傳出數里之外。週四用手捂住耳朵,向孟如庭喊道:大哥連喚三次,非但孟如庭充耳不聞,連自己也難聞其聲。眾人呼喊許久,這才止歇。
孟如庭道:兄長真欲求卜,何不找精通《易》理之人?《易》深邃博大,測人所不測,知人所未知,或能看出些徵兆。安邦彥道:此地哪有這等高人?旁邊一酋長道:長老忘了凱里城南有一落第秀才,每出狂言,自謂天文、地理,奇門、陰陽無所不曉。何不請他試卜一卦,以博貴客一笑?安邦彥道:我也早聞此人之名。賢弟果有興致,便將他綁來。當下命一小隊軍校打馬出營,往城南找尋。
眾人歡飲多時,都有醺然之意。此時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安邦彥高坐檯上,眼望臺下旌旗遍地,戈矛如林,各營燈火通明,人馬往來賓士,心中歡喜,對眾人道:我自起兵以來,與萬民除兇去害,殺貪官,誅惡吏,眾心歸附。今擁數萬之師,更賴諸公用命,何患官軍來剿?待境邊無事,竊思與諸公同享富貴,以娛此生。眾酋長皆起身道:我等終身皆賴梁王、長老福廕。安邦彥大喜,命左右行酒。未幾,安邦彥酒酣,醉指北方道:崇禎孺子,賴祖上蔭惠,妄稱至尊,卻不知天下有多少豪傑蟄伏未起?我今為天下先,後必有人取此兒首級!言罷狂笑不止。
夏雨風一拍大腿,讚道:大丈夫正當如此,做人才有些樂趣!孟如庭眼望邦彥,默然不語。安邦彥走上前來,手拍如庭道:賢弟切勿多慮,日後在愚兄身邊,大小事宜都可做主。孟如庭忙起身道:兄長抬愛,如庭願效愚忠。
正說間,只見一隊人馬呼哨著奔入營門。一軍校跑上高臺,跪稟道:屬下奉長老鈞旨,在各營尋查時抓到一名細作。安邦彥喜道:帶來我看。工夫不大,眾軍校擁上一人,繩捆索綁,滿臉血跡。安邦彥以手指點道:鼠輩探我虛實,著實可惡!快將明廷動向報上,饒你不死。那人怒目而視,並不作聲。安幫彥怒道:亡命之徒,此時還敢逞強?挖了他心肝做湯,與我兄弟醒酒。孟如庭待要勸阻,卻見安邦彥眉目歪斜,面色不善,當時出聲不得。
兩旁軍校剝開那人衣衫,牛耳刀向裡一剜,取出心來,又從臺下取上一口大鍋,倒些水進去,便在臺上起灶點火。少刻水沸翻花,一軍校將那心剁成數塊,拋在鍋內。週四見眾人如此行事,唬得渾身酥軟,一件紅袍也滑落在地,及見軍校將湯端在近前,哇地一聲,將酒菜都吐了出來。
安邦彥端起一碗湯遞給如庭,說道:賢弟喝了這碗湯,此後我兄弟生死同心,雲貴之眾任你差遣。孟如庭猶豫不決,面露難色。夏雨風騰地站起,嚷道:安大哥是好漢,咱跟你喝了這碗湯。此後水裡火裡,安大哥言語一聲便是。說罷咕嘟咕嘟將湯喝下。安邦彥道:好兄弟,安某當你手足一般!說話間望向如庭,微微皺眉。孟如庭知推卻不得,只得將湯喝了,心裡一陣難過。安邦彥大笑道:這才是大丈夫,好男兒!孟如庭垂頭不語。
忽聽遠處鑾鈴聲響,一隊人馬又奔入大寨。只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個健漢,馬鞍鞽上橫放一人,臉孔朝下,面目難辨。安邦彥問道:可是將算卦的先生找來了?那健漢將馬上之人高高舉起,叫道:正是個窮酸秀才!安邦彥笑道:秀才遇到兵,所學全無用。縱使學富五車,終不及一粗莽匹夫。說話間眾軍校已將一人拽上高臺。只見這人三十多歲年紀,帶一領齊眉方巾,穿一件粗布白袍,眉目清秀,一派儒生風度,上臺時嘴角下撇,微有怒容。及見臺上一具屍體鮮血淋淋,更不住地搖頭。
安邦彥觀此人儀表不俗,問道:先生如何稱呼?那書生冷笑道:山野村人,何勞下問?安邦彥又道:先生平生所學,以何為主?那書生傲然道:平生並無所學,但只不拘不執,隨機應變。安邦彥笑道:適先生被軍卒挾持,不知以何應變?那書生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安邦彥不再挖苦,問道:久聞先生精於數術之學,必然擅《易》。今試為我卜佔一回,看我福祚如何?那書生哂笑道: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你位尊名高,卻不思撫民,反強徵地方人力,斂盡百姓衣食,雖舉義旗,與昔日貪官何異?我若是你,必終日汗出如漿,畏天服罪,即便不廢寢食,也不敢聚眾登高,忝顏問福。安邦彥勃然大怒,喝道:我聚眾起事,保境安民,百姓無不簞食壺漿以迎義軍。你怎敢閉目胡言!那書生道:百姓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此非求福之道。自來得民心者得天下。長老若懷仁心,好自整飭軍政,則雲貴之地足可依託,縱使官軍來剿,亦無作為。孟如庭聞言,暗暗點頭。安邦彥卻道:此老生常談,不足為論。你且以《易》之理,為我卜算兇吉。
那書生瞟了他一眼,搖頭道:你筋不束骨,脈不制血,起立傾斜,若無手足,早晚必有殺身之禍。安邦彥叱道:腐儒舌劍,想要殺人麼!兩旁軍校抽刀在手,只等長老令下,便將此人碎屍萬斷。那書生神色不變,冷冷掃向眾人,說道:座上諸公,皆不足道,獨此子命主大貴,後當極顯。眾人見他指向週四,莫不絕倒。
安邦彥怒極而笑,揮手道:狂生胡言,與我亂棒打出!那書生哈哈大笑,緩步下臺。兩旁軍校持刀攔截,便要行兇。孟如庭忙道:兄長不可殺了此人,落害賢之名。安邦彥道:此等欺世盜名之徒,有汙刀斧。當下令軍校閃開。那書生又望了週四一眼,隨即負手下臺,大步出營去了。
是夜筵宴不歡而散。安邦彥拉孟如庭到自己帳中,同榻而眠,又吩咐手下騰出兩座大帳,安排夏、週二人休息,並派數名女子隨侍左右。夏雨風酒醉,入帳便矇頭大睡。週四被軍校讓入帳中,想起適才之事,仍覺毛骨悚然,不敢閤眼。
侍女們送上香茶果品,見他呆坐無言,於是幫他寬衣就寢。週四見這些女子服裝奇異,年齡都與自己相仿,人人情色冶蕩,眉眼相勾,直羞得面紅耳赤,躲閃著不讓她們近身。眾女子隨侍軍中有日,更兼化外之地,婦人原少顧忌,都嬌笑著伸出柔荑,撩撥週四。待見他全不懂兒女風情,愈發挑逗得開心。
恰巧孟如庭惦念週四身體,過來察看,見此情景,忙喝退眾人,對週四笑道:婦人家本就輕佻,你年紀尚小,可碰不得。週四被眾女子渾天黑地的一鬧,心中怦怦亂跳,耳面發燒,低頭坐了半天,忽問道:大哥,你說女人到底是甚麼?孟如庭見他一臉迷茫,輕彈其頭道:那是浪子溫柔之鄉,英雄自掘之冢,古今一大是非。週四聽得糊塗,歪著頭道:大哥有女人麼?孟如庭不屑道:大丈夫心繫天下,豈能將深情託負女子?拉週四躺在榻上,將被蓋在他身上,又道:我兄弟來此,總要做出一番大事。安大哥盛情相待,我等酒色二字上須把握分寸,切不可貪歡自誤。你再大些,便知女色害人,猶勝刀劍。有多少大好男兒毀志妄行,身敗名裂,皆因參不透一個色字。說罷拍了拍週四臉頰,轉身出帳去了。
週四躺在榻上,尋思孟如庭所說之言,想起他適才慈祥的目光,心道:大哥說的我雖不懂,但想來絕不會錯。以後那些女子再要糾纏,我便躲得遠遠的,讓她們尋我不著。此念未逝,偏又想起那女子春花般的笑臉,心頭不由一顫:大哥說得若是不錯,為何我一想起她來,心中便甜蜜無比,如同喝了美酒一般?他前思後想,在榻上滾得倦了,這才睡去,夢中嘴角帶笑,囈語呢喃,也不知夢到了甚麼。
次日清晨,週四正在酣睡,忽被帳外一陣鼓角聲驚醒,隨聽馬蹄聲響,有數匹快馬向他寢帳馳來。卻聽一人在帳外笑道:大好春光,如何在枕上虛度?快快起來!週四聽出是安邦彥的聲音,忙跳下床榻,提著鞋跑出大帳。只見帳週一圈紅馬,馬上俱是紅衣軍校,安邦彥和孟、夏二人立馬於前,正笑吟吟的望著自己。
此時大營中好不熱鬧,司晨官縱馬在營中飛馳,催各營起床操練;鼓角手立於高臺之上,擂鼓吹角,喚各寨樹旗掛幡。一時萬馬嘶鳴,千夫縱喝,將一夜寧靜逐個乾淨。
安邦彥笑道:小兄弟,你昨夜睡得好麼?週四一邊點頭,一邊將鞋穿上。孟如庭道:四弟,快上馬來。週四跑上前去,孟如庭將他拽上馬背。安邦彥馬鞭輕揮,兩腳微一踹蹬,戰馬打個響鼻,一陣風似地奔寨門馳去。寨中兵將見了,紛紛呼喊。一哨人馬彤雲相似,片時奔出大寨。
週四問道:大哥,這是去哪兒?孟如庭道:安大哥要去打獵,順便看看四周地形。說著連連揮鞭,隨在安邦彥身側。週四聽說要去打獵,頓時來了精神,在馬上拍手不迭,極是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