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人縱馬賓士,行了十餘里,來到一片密林邊。安邦彥勒馬道:如庭,此處山雞野物甚多,你我比試一下箭法如何?孟如庭笑道:正要一睹哥哥神箭。正說時,只見前面密林間一隻山雞受了驚擾,振翅飛起。安邦彥見了,左手去飛魚袋中取出寶胎弓,右手向走獸壺中拔出鵰翎箭,搭上箭,拽滿弓,覷著那山雞飛得近了,颼地射去,一箭正中山雞脖頸。山雞在空中撲騰幾下,一頭栽了下來。
兩旁軍校齊聲喝采,一騎飛馳而出,馬上軍校用槍挑了山雞,笑呵呵奔回。孟如庭見他箭法了得,知非己所能,笑道:小弟箭法,萬萬比不上哥哥,但要獵些野物,未必輸於諸位。說罷縱聲清嘯,如龍吟鳳鳴一般,直上雲霄,聲震林木。
眾人聽在耳中,心胸俱是一暢。只見密林中陡地飛起十數只受驚的山雞,振翅高空,叫個不停。孟如庭由馬上探下身去,撿了些石子,或擲或彈,石子破空激射,將十餘隻山雞盡數打落。
眾軍校皆本地土人,圈圍打獵慣了,卻不曾見過這等手段,都沒命價地鼓掌喝采,蜂擁著去撿獵物。週四和夏雨風也在馬上拍手叫好。安邦彥哈哈大笑,縱馬向林中奔去。
孟如庭催馬跟入林中,只見林茂蒼翠,遠處青山峻削,周圍石崖龍蟠虎踞;更有飛泉瀑布,聲聲鳴如玉佩,心道:雲貴景緻,果與中原不同。
安邦彥道:雲貴多是叢林煙瘴之地,我凱里城周更是林深崕險。只需在此伏下一支人馬,便有多少官兵,也是無用。孟如庭沉吟不語。二人向林中又行一陣,忽見前面一處峰巒,模模糊糊隱在風雲之中,崎峻似峭,懸空如險,根盤地角,頂接天心。
孟如庭讚道:真是個神仙去處,更是用兵之所!哥哥若在這峰上峰下相顧紮下一支人馬,東面雖是官軍必犯之地,卻可無憂了。安邦彥望了望煙霧籠罩的峰巒,說道:此峰喚做見止巖,只因過於險峻陡峭,當地也少有人能上去。我雖欲派兵於此,終不可行。孟如庭聽他一說,驚道:哥哥是說此峰喚做見止巖麼?安邦彥微微點頭。
孟如庭回身道:二弟,你可聽過見止巖之名?夏雨風一怔,道:咱在江湖上常聽人講,當年魔教的總壇便在甚麼見止巖上,莫非真是這個?孟如庭自語道:只聽說當年明教出沒於雲貴川三省,總壇設在見止巖上圈馬問眾軍校道:各位可有人熟悉此地?一紅衣軍校道:我聽老輩人講,幾十年前這見止巖上常有一夥人飛簷走壁,行蹤詭秘。後來不知怎地,上面突然起了一場大頭,直燒了三五天,將半邊天都燒紅了。再後來便沒見有甚麼人上去過。
孟如庭心道:如此說來,此峰多半便是明教故地。他久慕周應揚等昔日威名,好奇之心大起,對安邦彥道:小弟一時興起,欲往峰上看看。安邦彥道:此峰無道,怕是上不去吧?孟如庭笑道:既有人曾上去過,必有可行之路。跳下馬背,招呼夏雨風道:二弟,咱們上去看看。夏雨風翻身下馬,便要上峰。
週四在馬上嚷道:大哥,我也要去!夏雨風道:你上不去,便呆在這兒吧。週四急道:我要跟你們去。孟如庭本不欲帶他前往,心念一動,又想:四弟雖然年少,畢竟與明教有舊,便帶他走上一遭。將週四抱下馬來,衝安邦彥道:小弟少刻便回。抱了週四,與夏雨風飛身向峰下奔來。
待到峰下,只見四處峭壁千仞,果是無路可尋。三人轉了半天,夏雨風忽叫道:大哥,那有鐵索!孟如庭順他手指望去,見山岩縫隙之中,果有鐵索嵌入其內,年深日久,鐵索已腐壞生鏽,上面佈滿青苔。夏雨風道:大哥,我先上去,你抱四弟在後面跟著便是。手攀鐵索,向上爬去。孟如庭將週四背在背上,囑咐道:四弟,閉上眼睛,抱緊我。週四連忙點頭。
孟、夏二人攬索攀巖,轉眼間爬到半山腰。峭壁四下裡光禿禿無落腳之處,孟如庭揹著週四懸在空中,有幾次在半空來回悠盪。週四好奇,睜眼來看,及見身處如此險境,嚇得叫了一聲,緊緊摟住孟如庭,再不敢下望。
幾人又攀數丈,已到峰頂。孟如庭放下週四,舉目遠眺,只見此峰東面,正對著一處通往凱里城的大道,喜道:若在這裡伏一彪人馬,多備些滾木、弓箭,再於峰西林中扎一座營盤,沿道多設陷坑路障,凱里城可保無虞。夏、週二人不懂地勢用兵之法,催道:大哥,向裡面走走吧。
這山峰從下面上望,頂部如錐尖一般,此時站在峰上,卻有好大一處空場,寵罩在輕紗般的煙霧之中,令人如臨幻境。三人走出數十丈遠,見前面有一處石道,用丈餘長、尺餘厚的青石鋪成,青石上長滿野草青苔,顯見很久無人來過。孟如庭心道:此峰如此陡峭,這些青石不知如何運上峰來?
三人沿石道又行一會,霧氣中見前面似有一大片屋宇,遠望雲籠紫閣,霧照樓臺,氣象大是不凡。待到切近,只見曲檻雕欄雖在,卻都已破舊不堪,更有多處被火燒得面目全非;地上焦梁炭柱,四面斷壁殘垣,已不復舊日景觀。
三人四處看了一看,尋不出端倪,均感失望。夏、週二人見沒甚興趣,都嚷著要下峰去。便在這時,卻聽不遠處傳來鳳簫之聲,初時裂石穿雲,極有氣勢,忽爾調門一轉,如新鶯乍囀,清韻悠揚。三人俱是一怔,佇立傾聽。
那蕭聲響了一陣,驀地滑了個長音,隨即嗚嗚咽咽,變得異常低婉,似在傾吐無盡的感傷愁怨。三人立在峰上,心頭均湧上一股淒涼之感。此時山風吹來,將迎面濃霧吹散。孟如庭凝神望去,見不遠處一塊岩石上坐了一人,頭髮花白,穿一件破舊白袍,正在獨自吹奏。
三人來到近前,那人直如不覺,兀自吹得入神。孟如庭抱拳道:老丈,此處可是當年明教的總壇?連問三聲,那老者才放下竹簫,自言自語道:誰道閒情拋卻久,每到春來,愁悵還依舊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木板,不住地撫摸嘆息。
孟如庭見這木板四邊都已燒焦,中間痕跡尚隱約可辯,上面刻了些古怪圖案,做工雖然精細,倒也無甚新奇,心中微感詫異。忽聽週四叫道:大哥,我有塊小牌,上面花紋和這木板上的花紋一樣!那老者聽了,將手中木板翻來倒去地看了幾眼,旋即望定週四道:你那牌上的花紋與這個一樣?孟如庭趁老者翻轉木板之際,已看清另一面刻著聖教齊天四字,心道:看來這裡果是明教故地。說道:四弟不要亂說。我們走吧。他知這老者多半便是明教故老,自不願週四與其糾纏。
那老者臉一沉,衝週四道:快拿來我看。週四望向孟如庭,見他默不作聲,手插到懷中,不敢再往下伸。孟如庭心道:四弟那塊牌想是他教中極重要的信物,留在身邊未必妥當,不如拿出來交給此人,省得日後麻煩。說道:四弟,你便拿給他看吧。週四從懷中取出小牌,遞到老者手上。
那老者接牌在手,似不相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忽沉聲道:你從哪兒得了這聖牌來!週四見他目光不善,怯聲道:是老伯伯的東西。那老者目中一亮,追問道:是哪個老伯伯?週四道:是周老伯的遺物,我每日帶在身邊。那老者疑道:周教主死了多年,你怎會得他遺物?週四道:老伯伯才死不久。他死的時候,是我把他埋在後山松坡上的。那老者縱身上前,抓住週四手臂道:這是真說到一半,瞠目望向週四,顯得極為驚訝。
孟如庭恐生意外,用力拉回週四道:老丈若無事,我等下峰了。拽著週四,大步順來路走回。那老者呆立原地,一動不動,繼而似想起甚麼,縱身奔到週四面前,恭恭敬敬地將牌交還其手,問道:公子現住何處?老朽不日拜望。週四順口道:我與大哥、二哥住在大帳蓬裡。那老者一呆,似未聽清。孟如庭背起週四,抓起地上鐵索,向下滑去。夏雨風乜了老者一眼,隨後跟來。
三人滑下山峰,眾人都立馬在峰下等候。安邦彥見幾人下來,問道:頂上風景如何?孟如庭匆忙抱週四上馬,並不回答。一干人打馬返營,途中安邦彥與孟如庭說些山川形勢、排兵佈陣之法。孟如庭心不在焉,哼哈著答應。
至營無事,安、孟二人又看了看軍士操練,便各自回帳歇息。安邦彥恐週四身子不適,著人請來當地名醫,去週四帳中診病。郎中略一把脈,便即皺眉,隨後開了些活血通絡的方子,轉身出帳。
孟如庭跟出帳來,問道:先生看他這病能否治癒?郎中道:在下行醫一生,尚未見過如此奇症。又問孟如庭道:他前時可是每日發作幾次?孟如庭道:正是如此。但近日又未見異樣。郎中搓手道:如此更非吉兆。我斷他不出兩月,便會重又發作,到時只怕神仙也救他不得。孟如庭急道:那卻為何?郎中道:此症已淤積日久,發作數次後,更壞了人神志;再發作時疼入骨髓,人不能受,往往自戕而死。說罷連聲嘆息,出營去了。
孟如庭轉身入帳,見週四服藥過後,正被幾個侍女圍住戲耍。他心下難過,轉身出帳,縱馬在營中賓士,想到週四便這麼坐以待斃,淚水奪眶而出。
是夜,安邦彥又邀如庭等人宴於高臺之上,更賞賜許多金銀衣帛。孟如庭不好推卻,一一收下。邦彥自得如庭,朝夕不離,極是厚愛。孟如庭感其恩義,每日除照料週四外,多半時間都陪邦彥演軍操練,商討軍機。如此一晃,已過了十餘天。
這一夜安邦彥聚眾于帥帳之中,正在暢飲,忽聽帳外一陣大亂,軍士高呼有人偷營。安邦彥吩咐手下出帳察看,少刻軍校來報:有一人在營中往來賓士,似在尋甚麼人。眾人阻擋不住。安邦彥驚道:何人有此本領?敢在我萬馬軍中胡行!
孟如庭正要出帳看個究竟,卻聽軍校齊聲吶喊,直奔帥帳湧來。眾人大驚,各拿兵刃在手,護在安邦彥左右。猛見帳門口奔入一人,華髮白衣,面孔清矍,雙目在眾人臉上一掃,忽望定週四道:公子一語,使老夫尋遍數百個帳蓬,真可謂言簡意賅!
孟如庭見來人正是那日見止巖上老者,微吃一驚,略作遲疑,兩旁軍校已揮刀剁向老者。那老者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週四,袍袖輕輕一抖,搭在幾件兵器之上,隨手向外一拋,那幾人登時騰空飛起,跌了出去。帳外兵將見狀,數十支長矛齊齊扎向他背心。那老者也不回頭,身子陡然縱起,壓在數支槍桿上,但聽咔嚓嚓數聲響,幾十支槍桿盡被壓斷。眾軍校只覺手中半截槍桿生出一股怪力,竟似活了一般,反向自己打來,連忙撒手扔槍,退出帳去。
安邦彥見老者武功驚人,喝道:快與我拿下此人!孟如庭忙道:大哥,此人是小弟江湖上的朋友。大夥快快住手。安邦彥沉著臉道:既是如庭的朋友,便請坐下一敘。那老者並不理睬,走到週四面前,仔細打量他半天,問道:你說周教主才死不久,可是實情?週四慌忙點頭。那老者目光黯了黯,又道:你一身內功,可是周教主傳授?週四默默點頭。那老者現出喜色道:你身上那塊聖牌,也是周教主臨終所賜?週四本待搖頭,但見老者目露異光,盯住自己不放,心道:我若說是從周老伯遺體上拿來的,他說不準會生氣。當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老者神態大變,突然跪下身去,恭聲道:屬下木逢秋,拜見教主。言罷叩頭不止。週四見他忽行大禮,一時不知所措,呆坐席間,半晌說不出話來。眾人見這老者少說也有六十多歲,卻跪在週四桌前,也都驚詫不已。
孟如庭聽老者自報名姓,心頭一震:久聞明教當年有十大長老,各從名姓中取出一字,喚做莫雲秋霜道,晨雨蓋飛煙。後周應揚去少林不歸,教中起了內訌,宋時晨被殺,莫羈庸竊經隱匿。前幾年聽說另一個長老司馬欲飛,也不明不白地死在湖北,它教中長老只剩了七八人。莫非這人便是排名第三的木逢秋?正疑間,只聽那老者道:自周教主去後,教中罹亂,眾人星散,江湖上再難展昔日雄風。屬下無能,難離故地,二十多年來一直守在聖廟左近。天可憐見,讓屬下遇到了教主。說罷握住週四雙手,痛哭失聲。
週四見他淚滿腮頰,更不知如何是好,輕輕掙脫他雙手,向後挪去。那老者並未覺察,兀自哭道:這些年眾兄弟中,只有問道和凌煙每年中秋來此看看,餘者數典忘祖,哪還有半點香火之情?言下大是激憤。此時雖是明末,但禮法森嚴,較宋時猶有過之。眾人何曾見過年逾花甲的老者,跪在一個弱冠少年面前如此哭訴,都覺得又是好笑,又古怪異常。
那老者哭了一會,抬起頭道:教主,您老人家是如何找到聖廟的?週四支支吾吾,難以開口。那老者見狀,輕聲道:屬下這便引教主回聖廟如何?仰頭望向週四,一臉的求肯。
週四聽他要帶自己走,忙道:我不去,我要與大哥、二哥在一起。那老者在眾人臉上掃了一掃,微露鄙夷之情,又溫聲道:教主是一代明尊,至聖無極的貴人,怎能與這幹汙穢之徒混在一處?安邦彥怒道:濫行匹夫,怎敢胡言亂語?那老者斜睨邦彥,冷冷的道:我與教主他老人家說話,爾等休得喧譁!安邦彥笑道:如庭,你怎交了這樣的朋友?分明是個瘋子!眾人都笑了起來。孟如庭眉心深鎖,並不作聲。
那老者全不理會眾人譏笑,說道:教主先隨屬下回聖廟,只要有您老人家在,莫羈庸、蓋天行等人再狂妄無行,也必聞風趕來,供教主驅馳。復教大業,指日可待。說著情緒轉好,神采煥然。週四咕噥道:我哪兒也不去,只和大哥在這裡。那老者急道:屬下等數年來含辛茹苦,盼教主如旱苗乞甘霖。教主如何這個情急之下,一時語塞。
夏雨風在一旁嚷道:老兒,你怎地這般絮煩?我四弟說不去了,你還嘮叨甚麼!那老者疏眉一軒道:何處疥癩小兒,在此多嘴!大袖輕揮,一股勁風掃去,將夏雨風桌上杯盤掀起。夏雨風向後疾閃,仍被幾隻杯盤打中,湯汁酒水濺了一身,大怒道:守冢老狗,安敢如此!起身便要上前。孟如庭見老者幾番出手,武功極高,喝道:二弟不可造次!夏雨風罵了一句,氣呼呼坐回座中。
那老者和顏悅色地勸了幾句,見週四只是不允,沮喪道:教主若不願回聖廟,屬下便隨在您老人家身邊。屬下雖鄙賤無用,願為教主拂袂提履,以效微勞。說罷俯跪於地,不再言語。
週四見眾人喜眉笑眼的望著自己,直羞得頸縮頭垂,本想扶老者起來,又不敢伸手,不住地揉搓衣襟,大是窘促不安。夏雨風笑道:四弟,你若不發話,這老兒斷不敢起來。我看也好,以後你見了這夥人,便讓他們烏龜似地趴著,省得到處鬧事。那老者聞言,猛地昂起頭來,便要發作。眾人見他昂首之際,白髮無風自起,與他目光相接,都似被閃電擊了一下。眾護衛驚得抽刀在手,護在主帥身前。
孟如庭見氣氛緊張,心念電閃:四弟身患絕症,無人能治。這人是明教中鼎鼎有名的人物,對四弟又敬如神明,或許他教中有些良方秘術,能治四弟之疾,亦未可知。於是道:四弟,你便發話,讓這位老先生留下吧。週四聽他說話,點頭道:大哥說留,那便留下吧。老伯伯快快請起。那老者忙叩頭道:教主切莫如此稱呼,只喚賤名逢秋便可。站起身來,斜了孟如庭一眼,心道:教主對此人言聽計從,恐非好事。日後眾兄弟來時,需認真計議。心中怏怏不快,立在週四身後。孟如庭幾次邀他坐下同飲,木逢秋只是不肯,站在週四身後,竟不稍動。
眾人又飲半晌,幾近子夜,遂散筵各自回帳。木逢秋緊隨週四,寸步不離。孟如庭搖頭苦笑,也由他二人去了。
二人入帳,眾侍女見週四回來,本欲上前相戲,及見他身後老者神色冷傲,雙目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都起了懼意,嘻笑著奔出帳去。木逢秋躬身道:夜色已深,教主且請安歇。屬下在此執夜。說著動手幫週四寬衣去鞋。週四道:老伯切莫如此。要不嫌我這裡亂,便與我一起睡吧。他見老者對己恭敬異常,著實歡喜,不知怎地,又覺這老者與周老伯頗有相似之處,自是更感親切。
木逢秋道:屬下賤軀,豈敢與明尊同榻?週四見他白髮飄飄,卻垂手立在自己面前,不敢稍動,心下過意不去,拉住他道:老伯快請坐。木逢秋雙手顫抖道:教主再莫如此稱呼,免為天下所笑。週四道:你這麼大年紀,我叫你一聲老伯,有何不可?木逢秋道:教主便是一歲的嬰兒,屬下等也當敬如父母。況教主正當豐華,英聰過人,屬下豈敢冒瀆?週四見他誠惶誠恐,嘻嘻一笑道:你說你姓木,那我以後便叫你木先生吧。木逢秋躬身道:教主抬愛,逢秋愧不敢當。
二人說了幾句,週四反沒了倦意,拉木逢秋坐在榻上道:木先生你說,我周老伯當年是怎樣的人物?木逢秋慨然道:我明教歷代教主,皆是英才卓躒之人。周教主更是性與道合,思若有神,乃百年不遇的鴻才大略之士。又端詳週四道:至於教主您老人家,負中興聖教之任,日後力挽狂瀾,威服宇內,自然更加了不起。週四喃喃道:我甚麼也不懂,會有甚麼了不起?木逢秋聽他言下有自輕之意,勸道:教主肩負大任,日後當恢弘志士之氣,豈可妄自菲薄?想這大明江山,當年也是我教兄弟披荊斬棘打下的。方今天下欲亂,教主若展雄才、施鴻略,邀集四方有志之士,便再得這江山,也非不能。週四見他神采飛揚,一時聽得入神。
木逢秋說了一會,見週四呆呆地望著自己,自覺失禮,忙躬身道:屬下一時興起,教主莫怪。週四嘆了口氣道:當年周老伯說話時,也常似你這般。木逢秋聽了,忽想起一事,猶豫片刻,才道:屬下有一事未明,伏乞教主指點迷津。週四道:木先生想問甚麼?木逢秋道:眾兄弟只道周教主二十多年前便已亡故,教主如何能與其相遇,且又得其衣缽?屬下出於好奇,教主恕罪。說罷一揖到地。
週四見他滿臉疑惑,便將如何遇到周應揚及其亡故等事大略說了一遍。木逢秋邊聽邊不住地嘆息,待週四說罷,不覺淚如雨下,哀嘆道:屬下等若知周教主尚在人間,便粉身碎骨,也要救他出來。唉,只恨我教當年發下毒誓,一干教眾皆不得踏入少林半步。不想由此一來,卻苦了周教主。說著又墮淚不止。
週四見他哭得傷心,目中也不由溼潤,問道:寺中香火不斷,尋常百姓也可去得,為何卻不許你們入內?木逢秋擦了擦眼淚,搖頭道:此乃聖教羞恥之事,教主不聽也罷。週四見他一臉悲憤,便不多問。木逢秋頓足捶胸,愈想愈悲,既而嘆了口氣道:聖教遭此劫難,想是天數,幸喜得教主維續!握住週四雙手,又慶幸不已。
週四見他忽喜忽悲,不知該說些甚麼,只在榻上愣愣地出神。木逢秋慶幸幾句,又問道:屬下愚鈍,但聽教主之意,似乎周教主死得大是蹊蹺。莫非少林僧暗行詭計,害了周教主不成?週四低頭不語。
木逢秋見狀,忙轉開話題道:教主適才說周教主只傳了內功心法,武功卻未來得及傳授?週四微微點頭。木逢秋笑道:屬下不才,願胡亂說些淺顯道理,博教主一哂如何?週四道:我自與周老伯學些練氣的法子,身子便一直不適,前些天心口更疼得鑽心,還是不學了吧。木逢秋蹙眉道:屬下初與教主見面,便試出教主體內微有小恙。想是教主一時不能領會周教主心法的神髓,日後必能融匯貫通,大可不必介意。週四輕嘆一聲,也不說話,臉上微布愁雲。
木逢秋見他已露倦意,說道:教主許是累了,便請安歇吧。週四自言自語道:我身子不疼時,與大哥、二哥在一起開心的很,可疼了起來,恨不能一頭撞死,哪還有半點生趣?木逢秋一驚,心道:教主年幼,莫非內功上真的出了偏岔?忙勸慰道:周教主神功蓋世,習練起來自要費些周折。教主不可太過煩惱,務要循序漸進才是。週四望著他苦苦一笑,翻身倒在榻上,不再言語。木逢秋立在榻前,也不多說。一會兒光景,週四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週四又被鼓角聲驚醒。睜眼看時,只見木逢秋仍筆直地立在榻前,目光虔誠地望著自己,忙爬起身道:木先生,你一夜未睡麼?木逢秋替他披上外衣,微微一笑道:軍營人員混雜,屬下怕有人打擾教主酣眠。週四心下感激,歉然道:以後我二人一同睡便是。軍營裡住得慣了,也不如何吵鬧。正說間,孟如庭和夏雨風從帳外走入,見二人相安無事,心下寬解。
孟如庭道:四弟,安大哥特為你挑了一匹小雪花馬。你想不想騎?週四正要開口,忽聽木逢秋冷冷的道:一會兒老朽要與教主切磋些武藝,二位望勿打擾。夏雨風惱他昨日所為,哼了一聲道:若教武功,我與大哥難道不能教,哪裡要你在此賣弄?木逢秋冷笑道:我聖教之主,豈能習爾等那些雕蟲小技?夏雨風怒道:你要自以為高明,便與咱去帳外比試比試,莫在這裡誇口!孟如庭忙道:先生要教我這兄弟武藝,我等高興的很。這便不打擾了。說罷拽夏雨風出帳。夏雨風走出帳去,兀自叫道:四弟,咱可不能跟他學那些邪門外道。你要想學,二哥教你!
木逢秋哼了一聲,轉回身來,對週四道:教主此時內力雄渾無比,要學任何武功都是事半功倍,水到渠成。但中原武功分出數十個門派,各派先人本就研習不精,後輩更是斷章取義,教條死板,沒甚麼了不起的手段配教主一覽。屬下雖不成器,當年幸得周教主指點些拳劍。教主如不嫌鄙陋,屬下便就此拋磚引玉如何?週四見他語意肯切,只得點頭。
木逢秋面露喜色道:教主須赦屬下賣弄之罪。說著跪下身去。原來明教歷代教主,皆懷絕世奇功,自來教中長老身立大功,方有幸得教主傳授一二。自周應揚膺任教主後,武功更是遠超前人,別開生面。教中十大長老皆得其惠,私下對教主武功實已佩服得五體投地。今日木逢秋明著雖言切磋,實欲傾囊而授,因恐傷了週四顏面,故先行跪倒,請週四恕罪。
週四攙起他道:木先生有甚麼罪?只管隨便說。木逢秋見他漫不經心,正色道:我明教自來只有教主傳授下屬武功,從無今日這等先例。教主日後切莫提起此事,以免辱沒威名,遺謗後世。週四笑道:木先生不必這麼認真。我與周老伯在一起時,隨便談笑,從無半點忌諱。木逢秋道:教主位尊而不矜,年少而不佻。屬下佩服之至。將週四扶到榻上坐好,自立於榻前道:常人練武,多從舒筋活骨開始,後習些固定套路,次第而近。若有成就,總要十數年以上,此之謂由末趨本。倘悟性不夠,雖歷盡寒暑,終是末枝。教主卻從周教主那裡學得無上心經,已知天下武學總彙,如再習技法招式,便是由本逐末,自然容易得多。說到這裡,眼見週四神情專注,心中高興,又道:但內功只是體,武功技法卻是用。體用之間若不能相得,終是殘缺之學,難悟至道。
週四疑道:木先生是說,我只要多學一些招式,體用便能相得麼?木逢秋笑道:常人若有些機巧之智,多習些旁門野招,逐式苦思冥想,到後來熟而生巧,也能有些小成。但教主有通天之智,豈能按這種笨法子自誤?週四聽得糊塗,手託下頜道:依你這麼說,不習甚麼招式豈不更好?可不習招式,還教甚麼武功?木逢秋拍手道:教主生具異稟,已悟無招之妙境!週四搔首道:我可甚麼也沒明白。
木逢秋見他憨態可掬,笑了笑道:教主可看過人做畫?週四道:我在白衣殿幹活時,曾見過慧可師傅給壁上那些小人著彩。木逢秋道:照啊!普通畫匠只在一處著彩塗墨,做出畫來匠氣太重,看著小氣的很。而真正的名家鉅子,卻不急於動筆,必將全域性意韻在胸中反覆潤色,待意境飽滿於心,栩栩如在眼前時,再一揮而就,那便骨氣渾然,半點雕啄痕跡也無。週四想了一想,似有所悟道:木先生是說要先有意境,然後才談到招式?木逢秋見他似懂非懂,強自一笑道:大致便是如此。
二人又說一會,週四仍是糊里糊塗。好在木逢秋極有耐心,深入淺出,並不焦躁。少頃,侍女從帳外送入酒菜來。週四興致正高,也忘了吃飯,拉木逢秋坐在榻上,一個勁地催他往下說。木逢秋見這位年輕教主如此好學,雖知他悟不透自己所言之理,仍是舌吐蓮花,細心講解。
實則週四初聽他言語時,見他所講道理與周老伯所說大致相同,自己斷難聽懂,也便一耳進、一耳出,不大放在心上。只是他這些天在大營之中,多是一人獨處,要麼便是一幫侍女上前耍笑他,從沒人與他促膝長談。這時木逢秋口若懸河,正解了他多日寂寞,故此東一句、西一句地與木逢秋聊個沒完。
木逢秋說了半天,覺察週四興致並不在自己所講拳理上,心中微感失望,起身道:武學雖是小道,但其理至深。教主切勿貪多,今日便講到這裡吧。週四見他停下不講,轉頭望向帳外道:大哥說有匹小馬,我得去騎騎。說罷跑出帳去。木逢秋暗暗搖頭,隨後跟出。週四向軍校討了那匹雪花馬,飛身跳上馬背。木逢秋在馬前牽著韁繩,在營中騮來騮去,心中卻想:教主童心未泯,正是嬉戲之年。我須時常從旁督促他練功,否則復教大業仍是無望。
週四直玩了一個下午,方才盡興,將馬交與軍校,蹦跳著回帳。木逢秋跟進來道:教主用罷晚飯後,屬下再給你講解些武功如何?週四喜道:好啊,我正愁晚上沒人與我說話呢。木逢秋道:屬下所言雖是末學,與教主卻大有好處。還望教主能專心致志。週四臉一紅道:我認真聽你說便是。
二人用罷晚飯,木逢秋見週四呆坐榻上,無所事事,走上前道:教主若無事,屬下便講給你聽如何?話音未落,忽聽夏雨風在帳外道:好啊,咱也正要聽聽。與孟如庭並步而入。
木逢秋不理二人,說道:我明教自周教主而下,所習多是道學一脈,故道家之理,須認真體悟。夏雨風笑道:四弟,他一會說不定要畫符做法哩!木逢秋直如不聞,又道:子曰: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檄。其理至深,但用於武功之上,不外乎虛靈二字。虛以待其靜,靈以待其動;虛而不屈,靈而不渙,藏形守中,專氣致柔。
孟如庭站在一旁,心想:這道理我也隱約懂得,但要似他說得這般透澈,卻是不能。夏雨風譏諷道:虛則必屈,靈則必渙,此一定不易之理。你不能自圓其說,還講個甚麼!木逢秋斥道:大凡天下至理,多不能自圓其說。若是自圓其說之理,其中必藏巧詞詭辯,哪會有甚麼真知?孟如庭暗暗點頭,心道:明教中人,果多俊逸之士!這人尚且如此,也難怪周應揚特立獨行,孤傲不群了。夏雨風無話可駁,嘀咕兩句,不再吭聲。
木逢秋又道:虛者,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恍恍惚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難窺其後。惟無狀無象,方可任意往之,從心所欲。週四不解道:木先生到底說的是甚麼?夏雨風插言道:四弟,你別聽他瞎說,越聽便越糊塗。週四尷尬一笑道:木先生能否說得再清楚些?木逢秋知他已然用心,於是耐心講解道:世人多尚血氣、重學識、務機巧,卻不知此三者正是升堂入室之大礙。說到此處,笑問週四道:教主可是識字?週四臉一紅,不好意思道:不識。木逢秋喜道:如此甚好!夏雨風嚷道:甚麼如此甚好?四弟,咱倆個都是睜眼瞎!孟如庭不覺莞爾。
木逢秋又道:人之性本與道合,然血氣卻毀人夙根;人之思本與神合,然學識卻將其束縛於刻板定勢之中;人之命本與天合,然機巧詭智卻使人愚佻短略,專鶩異想。此三者皆使人犯愚執之病。須知執則絕,絕則死,哪裡會衍出生生不息、妙參化境的至道來?
孟如庭聞聽此言,心中一陣狂跳:我一生何嘗不是以這三者自矜,更盼著做一番大事出來?依他所言,正是犯了愚執之症。一時茫然若失,又想:他雖知此理,數年來卻苦盼中興明教,豈不更愚執得可笑?看來人之運命,全不在所悟之理,多半還是決於各自稟性。想到這裡,忽覺冥冥之中萬物皆由天定,心中頓時湧上無盡的悲涼。
卻聽木逢秋續道:故欲有大成者,務要絕識棄智,絕巧棄利,抱元守中,入神還虛方可。摒血氣,則心恬而不衝;棄學識,則神明而不亂;廢機巧,則慕大道而不惘。如此才是虛字的真髓。此一番話,直聽得週四如墮雲霧,孟如庭卻暗生敬慕。
夏雨風心中不服,嚷道:依你這麼說,夫子聖人的書也不用讀了,不識字反倒更好了?木逢秋冷笑道:古來聖賢,不知說了多少欺世盜名的鬼話;歷代經史,也盡是不實之言。自來筆端墨下,更不知葬送了多少人,你反要學它麼?夏雨風晃著腦袋道:我是不學的,可
木逢秋不再理他,眼見週四呆坐榻上,睛眸不轉,忙躬身道:屬下並非故弄玄虛,只是教主若不能領悟還虛之理,便不能懂得靈字的妙用,斯後一些盤根錯節之處,必會迷惘。週四若有所思道:木先生只管往下說。
木逢秋輕咳一聲道:適才講還虛之理,是本體,靠苦思冥想是斷難領悟的,要依個人天份。昔六祖慧能得禪宗衣缽,非其悟性高絕,實是天性始然。凝視週四,又道:教主天性質樸無痕,還虛之理已然在心,只是鴻蒙未啟,尚不能豁然貫暢。它日必會如雨後春芽,應時而出。週四道:木先生是說,這還虛之理藏在每個人的心中麼?木逢秋含笑點頭。週四想了一會,又道:這道理是否像一棵樹的樹根,扎得越深,樹幹枝葉才越茂盛?幾人俱是一呆,心道:他怎會有如此悟性?
木逢秋喜道:教主真乃天縱之才,竟能一語中的!須知虛是根基,靈只是枝葉。普通人看一顆樹好壞,只看它是否枝繁葉茂,實則萬物到了極境,高下全在於它博大的根基和深厚的底蘊。武學雖是小道,但最後比的卻是一種意境和胸襟。若似江湖上那些鼠輩,矯揉造作出一些花招虛式,只能唬嚇三歲玩童,又算甚麼武功?
夏雨風聽到此處,已知他所言極是深奧,再不敢胡亂插言。孟如庭卻聽得熱血沸騰,心道:他說萬物高下全在根基底蘊,人又何嘗不是如此?世人目光短淺,看人只重他眼前富貴,卻不知草莽之中,有多少俊傑懷根抱基,破土欲出?孟某寄人籬下,志略難展,但若果有凌雲之質,又何愁它日不能雄飛於世?他懷才抱志已久,苦於無處施展,聞此深言,壯心怎不蓬勃?
週四雖與周應揚共處有年,但周應揚急於有人從旁助己療傷,故此將小半功力直接疏了給他,隨後只講些運氣療傷的法門,因見其年幼,許多高深道理便未傳授。這時聽木逢秋一番妙論,雖不全懂,也是獲益匪淺。
木逢秋乘興說了一會,見週四眉頭又皺了起來,知今日傳授過多,他一時不能領會,便道:夜色已深,教主且歇息一宿;若有興致,來日屬下再吐些愚詞。孟如庭道:是呀,來日方長。木先生所言之理至深,四弟務要漸進方是。拉夏雨風走出大帳。
夏雨風道:這老兒雖說得有些道理,聽著總覺玄玄乎乎。四弟年少,可別被他引入歧途。孟如庭眼望各寨燈火閃亮,輕聲道:四弟在營多日,我二人不能常在他身邊,有這麼個人陪他也好。這人所言之理頗為正大,只怕四弟領會不得。唉,四弟患此絕症,也不知說到此處,憂情滿腹,仰天浩嘆。
此後數日,木逢秋便深入淺出地與週四講授拳理。週四半學半玩,進步倒快,有時斷章取義、別出心裁地提些疑難,木逢秋也無從解釋。愈到後來,木逢秋愈覺週四雖不通世故,於精深道理卻極有慧根,無知無識,反而不拘不執,對一些正邪善惡、倫理道德更是不縈於懷,心裡又是高興,又隱隱有些擔憂。
一老一少終日促膝長談,孟、夏二人不便打擾,只偶爾過來看看,慢慢聽二人所談道理過於艱深,反倒充耳不聞了。
這日清晨,孟、夏二人縱馬在營外兜了一圈回來,去安邦彥處議了些軍情,便告辭出帳,向週四所住帳蓬走來。剛一入帳,便聽木逢秋正在誇獎週四。夏雨風道:咱四弟只是個不經事的孩子,你這麼誇他,是不是要巴結他?木逢秋斜了他一眼道:自古有大智大識者,多秉性純真,不務世俗,雖飽經滄桑而仍懷赤子之心,豈能似市井碌碌之輩,入紅塵而失本性?我家教主年幼,只不過不通塵俗瑣事,與大道卻息息相通。夏雨風哼了一聲,撇嘴它顧。
只聽木逢秋又道:道家講還虛,釋家謂空無,實則都是一理。這些日教主已知其況,但如何臨敵應用,卻還不知。週四連連點頭。木逢秋笑道:技法便是以靈字為用,不外乎手足伸縮之不逾矩,所謂守中而橫。話猶未了,驀地晃到夏雨風身前,左掌輕飄飄拍向他頂門。夏雨風一驚,伸手來架,觸及其臂,卻覺軟軟綿綿,心中大樂:這老兒不過如此!手臂向外一抖,欲將木逢秋摜出,運勁之下,忽覺自家一股雄猛力道全無著力之處。木逢秋順他來勢一提一帶,便將夏雨風毫不費力地摔在地上。孟如庭見他手法如流水行雲,不露絲毫痕跡,倒似夏雨風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心下大為驚詫。
卻聽木逢秋道:所為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便是如此。夏雨風一跤跌得糊里糊塗,爬起身喊道:邪門,真他孃的邪門!
木逢秋微微一笑道:出手之時,胸中虛無一片,隨感而發,隨機而動,微妙玄通,人不能識。言落影移,已到孟如庭面前。孟如庭知他要與自己動手,好示範給週四看,胸中豪氣陡生,向後微退半步,氣定神凝,觀其來勢。
卻見木逢秋右手抬起,隨隨便便地點向孟如庭前胸。孟如庭見他來勢甚緩,運掌上撩,掌風縱橫如網,將對方來臂裹住。木逢秋忽然猶豫起來,便似一個人踩在薄冰之上,欲行而又止,手指在孟如庭眼前不住地晃動。孟如庭只道他已生怯意,化掌為指,彈向木逢秋手腕。勢到中途,忽覺木逢秋招式雖未稍變,渾身卻驟然松馳散漫,彷彿春天江河中的浮冰,亦虛亦實,漂流不定,自己一指彈去,心頭恍恍惚惚,竟無半分把握。他身經百戰,經驗極豐,指到中途,又化而為掌,拍向木逢秋面門。木逢秋並不閃避,渾身上下突然變得渾渾沌沌,倏忽間又澄清異常。孟如庭見他周身俱是破綻,又似天衣無縫,無懈可擊,一掌拍去,如擊向汙水中的游魚,更似擊向空闊山谷中的飛煙,心中煩亂已極,再不敢向前推出半分。眼見木逢秋一根指頭幻了無數個變化,又似根本未變,輕飄飄點來,自己竟不知如何招架,不由大叫一聲,束手立於當地,萬念俱灰。
木逢秋微微一笑,收指讚道:好功夫!江湖上能勝你的,不出十人。孟如庭心如死灰,垂頭不語。夏雨風叫道:那江湖上能勝你的又有幾人?木逢秋笑而不答。實則明教除周應揚外,武學上便要以木逢秋為優,只是他生性淡泊,不大在江湖上走動,因此聲名反不如蕭問道、葉凌煙等人。
週四曾見孟如庭在泰山力挫群雄,威勢驚人,這時見木逢秋輕易勝之,驚道:怎會如此?木逢秋笑道:此即還虛通靈之妙。教主若假以時日,必能達此境界。週四見孟、夏二人神情沮喪,搖頭道:恐怕我是學不會了。木逢秋走到他身邊,說道:世上深奧道理,初習時不免艱澀難懂,待一日豁然開朗,便算不了甚麼了。又衝孟、夏二人道:我欲與教主練手,二位均請自便。孟如庭知他要傳週四實戰之術,忙拉夏雨風退出大帳。二人均感羞愧,此後數日,只從侍女處打聽週四境況,於週四所住大帳,卻再未去過。
這一日孟、夏二人正在安邦彥帳中議事,忽聞細作來報:官軍十萬大軍分四路向雲貴逼近。孟如庭與邦彥議了些應敵之策,轉身出帳,心想:官軍不日即到,我與二弟助安大哥上陣殺敵,四弟便無人照顧。況萬馬軍中,也非四弟久留之地。當下找夏雨風商議道:此地軍情緊急,四弟又患絕症,所剩時日無多,何苦讓他受許多顛簸之苦?梁王與我是故交,不如將四弟送至昆明,託於梁王之手,享幾日人間快活。夏雨風道:此處吃緊,咱二人又斷不能負了安大哥。四弟如去昆明,那便沒人照料了。孟如庭道:梁王與我親如兄弟,決不會虧待四弟。我二人擇日起程,安排好四弟,立刻還要回來。夏雨風道:那四弟的病怎麼辦?孟如庭嘆息道:死生天命,非人力可挽。只盼四弟吉人天相,能渡過此劫。
二人商議已定,遂往週四所住之處走來。一入大帳,便見木逢秋與週四各拿長劍,正在帳中比劃。只聽木逢秋道:教主須知,任何一種兵器,都不過是手臂的延伸。教主近日雖有長足之喜,但仍未達到心手合一、不拘於物的深境。有時推陳出新之際,過於著重劍意,反倒有跡可尋了。孟如庭見週四手握長劍,頗為專注,在一旁默默觀瞧。
卻聽木逢秋又道:屬下再舞一回,望教主認真揣摩。瑣碎之處,切不可留心。說罷長劍憑空虛指,舞了起來。孟如庭見他動做雖緩,周身上下卻幻渺如煙,彷彿一身精氣都融入了三尺青鋒之內,一時也看不清人往何處,劍指哪端。雖非挽花狂舞,但綿密幻化之中,卻似一股清泉,已不知不覺地滲入到最隱密的罅隙裡,其間那股淡然清弱之氣,實是不可言宣。無爭無覺,而又無往不至;無意無形,偏偏難料難敵。不經意處,似深潭游魚;或有心時,如九霄靈燕,實已臻劍法之極致。
孟如庭見了這等劍法,心下黯然:孟某一生頗自負於武學,但若與此人比劍,仍會如那日一般,他運劍想刺我哪裡,都不費半點周折。
卻聽週四道:木先生舞劍時意念全無,又好像意念無所不至。我只能將劍意運得飽滿,若將其隱得無影無蹤,卻還是不能。孟如庭聽此一句,已知他於劍法上悟出了極高深的道理,眼望他滿臉迷惑的憨態,又是高興,又覺感傷,暗暗嘆了口氣。
木逢秋笑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此一步功夫非一蹴可就。教主已有靈犀,後必能一飛沖天,笑傲寰宇。週四心中歡喜,轉身衝夏雨風道:二哥,你跟我練會子劍,好不好?夏雨風猶豫道:這個啊啊週四怕他不允,拉住他衣襟道:好二哥,這麼多天你都不來看我,今日便陪我玩一會兒吧。夏雨風心想:四弟與這老兒混了這些天,也不知練得怎樣?這老兒手段再高,一時也未必能傳授多少。反正四弟就要去昆明,別後能否再見,也說不準了,便陪他練上一練。心中一陣難過,忙掩飾道:好吧,二哥也教你幾套精妙的劍法。
週四大喜,從木逢秋手中取過長劍,遞到夏雨風手上,認真道:二哥可別讓著我,那便無趣了。夏雨風接劍在手,笑道:真刀真槍,二哥豈能相讓?心裡卻想:四弟初習武功,不免張揚。他少年氣盛,與勝負看得必重,今日逗他開心,讓著他便是。當下一抖長劍,嗡嗡有聲。他有意逗週四開心,事先便造些聲勢,腕子抖了幾下,挽了幾個漂亮的劍花出來。週四見了,拍手叫道:真好看!二哥,一會兒你也教我這麼舞好麼?夏雨風含笑不語,憑空虛刺幾下,手法中規中矩,極有威勢,帳內一時劍氣大盛。
木逢秋哂笑道:這種刻板劍法,有何用處?教主全然不必理會。夏雨風心頭火起,暗想:我這幾式,不勝你適才軟綿綿的劍法十倍?今日若不顯些手段,終要被這老兒小覷了。長劍驀地刺出,如一道驚虹,直指週四咽喉。孟如庭見這一劍夭矯飛動,事先毫無徵兆,不由一驚。待要出聲喝止,已然不及,只道這一劍週四萬難躲開。
卻見週四手握長劍,似刺非刺,似架非架,不倫不類地搭在來劍之上,劍尖顫了幾顫,來劍凌厲的劍勢頓如泥牛入海,遁得無影無蹤。夏雨風雖佔先手,卻覺這一劍再往前送,已不可能,但如撤劍換式,則更兇險異常。眼見對方長劍只是隨隨便便地搭在自己劍上,但劍尖虛指無定,劍意後蓄無窮,自己無論怎樣變化,似都脫不開他三尺青鋒所指,忙將內力注於劍身,欲震開對方長劍。兩柄劍被他內力激盪,發出輕微的響聲,偏又耦斷絲連,並不完全分開。
忽聽木逢秋道:去意無爭,綿綿若存!夏雨風知他正在指點週四,又將一股渾實的內力傳上劍身。吐力之下,忽覺對方長劍比先時更加黏滯重澀,彷彿已與自家長劍合為一體,再也震脫不去。他心中煩亂,忙將勁力收住,欲隨週四劍勢相機而動。只聽木逢秋又道:歸而不主,置若罔聞!夏雨風大急,怒喝道:你瞎喊甚麼!語聲未息,驟感手中長劍失了依託,此刻若隨週四劍勢而動,對方長劍自顧其事,不理不睬,但如不順其勢而行,週四劍鋒所指之處,又盡是要害所在。他一時進退維谷,怒吼一聲,將長劍擲在地上,轉身將一把椅子踢得粉碎,兀自呼呼喘息,難解淤悶之氣。
木逢秋見週四勝得從容,喜道:教主劍法已有小成,但臨敵之際仍過於著象,不免微有缺憾。即便如此,江湖上也無幾人能與抗手。教主天資至此,屬下拜服無已。說罷躬身道賀。
孟如庭料不到週四數日間便有如此進境,心道:四弟這等悟性,實是武林中百年所不遇。要是得以續命,該有多好。夏雨風一口惡氣悶了半天,這時叫道:老兒,這可是咱四弟聰明,並不是你教的有甚麼好!木逢秋笑道:那是自然。從今日起,便無人配指點教主甚麼了。此後漸習漸深,全在教主自悟。說話間眼望週四,滿臉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