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如庭見週四與木逢秋又談起劍法來,心想:我若帶四弟去昆明,木逢秋必要同往。這人武功雖高,似也不能治好四弟絕症,但每日與四弟說話解悶也好。又想:他乃明教故老,終日想著中興本教,若與四弟常在一處,明教餘眾必然聞風而至,四弟可再也安寧不得了。思前想後,拿不定主意。
忽聽帳外鼓角聲響,營中人喊馬嘶,大是嘈雜。孟如庭知安邦彥要聚眾宣告軍情,忙與夏雨風走出大帳。只見各隊人馬已排列整齊,安邦彥與眾酋長正緩步走上高臺。孟、夏二人緊跑幾步,隨在其後。
眾人上得高臺,安邦彥見臺下將士鬥志昂揚,心中大慰,朗聲道:明室無道,饕餮生靈,梁王遂舉義旗,萬眾歸盼。說到此處,眼望數萬將士屏息凝神,竟不發出半點聲響,面上忽現豪情,回身衝一人道:你且將朝廷檄文念與眾人。那人越眾而出,傲然立於臺角,冷眼四顧,大有驕情。
孟如庭見此人身著官服,心道:怎地剛得探報,朝廷檄文便到了?難道官軍已入黔境?卻見那人從懷中取出檄文,朗聲念道:本帥近承帝命,奉詞伐罪,旌麾南指,已成破竹之勢。雲貴之民,皆宜望風歸順,以領天恩。唸到這裡,向安邦彥等人橫了一眼,續道:今統雄兵十萬,上將千員,欲與安將軍會獵於凱里,同商大計,共討梁賊。希勿觀望,速賜迴音。大明兵部侍郎朱燮元,年月日。念罷將檄文遞給安邦彥。
安邦彥面帶冷笑,用眼瞟著檄文道:天使遠來,看我軍中士氣如何?那人不屑道:天兵到日,烏合之從盡已喪膽,有何士氣可言?安邦彥笑道:如此說來,安某須借天使一物,以壯眾膽。那人見他眉眼兇邪,微露驚慌道:你要如何?安邦彥抽刀在手,望那人頸上只一送,刀鋒到處,一顆人頭立時滾落在地。安邦彥一腳將死屍踢下高臺,俯身拾起人頭,舉在空中道:眾軍日夜操練,便圖保境安民。官軍既來,正要教其全軍盡沒,片甲無回!說罷將血淋淋的人頭擲下臺去。眾將士齊呼道:願隨長老上陣殺敵,肝腦塗地!呼喊聲中,有數人打馬出隊,將屍體踏得稀爛。
安邦彥聽三軍吼聲震動天地,大喜道:如庭,此番衝鋒陷陣,正可展你雄風。孟如庭心中有事,聽後微微點頭。夏雨風叫道:安大哥,你可得給咱一支人馬,讓咱為你打頭陣。安邦彥笑道:少不得讓賢弟辛苦。
眾人呼喝半晌,其聲方止。安邦彥又說了些激勵之詞,便與眾將回帳,商議具體應敵之策。不多時,眾將領命,都回營分頭佈置去了。孟如庭見左右無人,走到邦彥身前,躬身道:目下軍情緊急,小弟卻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安邦彥道:排兵佈陣若有不妥,賢弟但說無妨。孟如庭遲疑道:小弟所說並非軍事。安邦彥見他神色有異,疑道:賢弟要說甚麼?孟如庭沉吟許久,說道:官兵不日即到,此地非居安之所。四弟身患絕症,不久於人世。小弟欲將其送至昆明,免受些軍旅之苦。安邦彥急道:戰事將近,賢弟怎能離開?若要他去昆明,只需愚兄做書一封與梁王,著幾名軍校相送便是。
孟如庭悽聲道:我這兄弟自小孤苦,只將小弟當做他親人。此次若不送他一程,日後恐難見面了。說罷跪在邦彥腳下,淚如泉湧。安邦彥將他攙起,見他悲愁垂泣,不知該如何勸慰。孟如庭哽咽道:小弟將他託於奢大哥處,立時便回營中。此後生生死死,都與哥哥在一處。言罷又淚流不止。
安邦彥見他心意已決,嘆息道:賢弟定要親往,愚兄也不敢留。梁王處金迷紙醉,紅粉如雲,只望賢弟倚紅偎綠之時,能稍念愚兄一片託重之情。孟如庭惶然跪倒,以額碰地道:如庭投於兄長麾下,欲以生死相托,金銀美眷,與糞土何異?兄長如此說,使如庭無立足之地了。
安邦彥自知言重,忙攙起他道:愚兄不忍別離,一時口不擇言,賢弟切莫當真。只在今日,便設筵為你餞行,來日再起程如何?孟如庭拭淚道:兄長情重,小弟心領。只是大張旗鼓,多有不便,還是悄悄走的好。安邦彥長嘆一聲,命人取了數碇大銀,交到孟如庭手上。孟如庭也不推辭,收入懷中,拱手與邦彥告辭,向週四住處走來。進帳見木、夏二人正與週四閒聊,知有不便,輕聲喚道:四弟,大哥有些事要與你說,你且隨我出來。木逢秋忙道:教主莫動,屬下出去便是。說著邁步出帳。
週四問道:大哥,剛才一幫人喊得好凶,怎不帶我去看看?孟如庭輕撫其頭道:四弟,此處就要打仗了,大哥帶你去昆明好不好?週四道:去昆明做甚麼?孟如庭道:軍中多有不便,昆明卻是個好地方正說間,只見木逢秋急急奔入,面有喜色道:屬下適才見聖廟處有信煙升起,必是問道和凌煙來了。教主若不願前往,屬下先去接他二人,一會兒便引來拜見教主。週四聽蕭、葉二人前來,甚是歡喜,說道:那你便去吧。木逢秋施了一禮,奔出帳去。
孟如庭聽說明教又有人來,心道:此時若不動身,少時明教人眾至此,便不易走成了。拉起週四道:好四弟,大哥送你去昆明,是為了你好,不要再猶豫了。週四見他意躁情急,不敢多言。孟如庭對夏雨風道:二弟,我已與安大哥說了此事。我們這便走吧。拉週四快步出帳。
三人剛出帳門,只見一騎迎面奔來,馬上軍校拱手道:長老在西營門為幾位餞行。請隨我來。跳下戰馬,引三人前行。
幾人來到西營門,只見安邦彥坐在馬上,正向營中張望,見幾人來到,忙翻身下馬,握住孟如庭雙手道:賢弟要走,兄不敢留,只是到了梁王處說著眼眶潮溼,不欲深言。孟如庭知他恐自己一去,便留在梁王身邊,忙跪倒道:如庭蒙兄長厚愛,無以為報。今暫別幾日,不久必返。安邦彥仍是不捨,扶起他道:賢弟定要親去麼?孟如庭默默點頭。
安邦彥知挽留不住,命軍校端上幾碗酒來,自己先取了一碗道:古人云: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安某不喜小兒女惜別之態,幾位兄弟喝了這碗酒,便請上路吧。孟如庭等人端起酒碗,見他真情流露,都甚傷懷。安邦彥將酒一飲而盡,說道:幾位賢弟一路多多保重,安某不送了。翻身上馬,連連揮鞭,向營內馳去。
孟如庭眼望邦彥背影,默默將酒喝乾,周、夏二人也隨著喝了。一軍校牽過幾匹健馬道:長老為幾位鞴下好腳力。幾位請上馬吧。孟如庭又向營中望了望,既而狠下心腸,抱週四跳上馬背,奮力揚鞭,疾奔出營。夏雨風隨後跟來。
三人兩馬,直奔了數十里,方緩轡而行。週四見二人適才縱馬狂奔,都陰沉著面孔,一直不敢作聲,這時問道:大哥說去昆明,怎地木先生沒有跟來?孟如庭知他與木逢秋已生情義,微感不快道:他隨後自會跟來。週四在前面看不清他臉色,又問道:那蕭老伯和姓葉的伯伯也會來麼?孟如庭聽他提到蕭、葉二人,愈添煩亂,冷著臉道:跟來又怎樣?週四道:也不怎樣。只是與他們在一起時,便如同周老伯又在我身邊。
孟如庭早知他對明教中人大有好感,本也不以為意,此時剛辭別邦彥,心情正自悒悒,微現怒容道:明教中人武功雖高,但數十年來為害武林,都是不仁不義之徒。你年少無知,應多學些仁義之道,切不可被他們一些專巧之技所惑。週四聽他口氣反常,知他是在責怪自己,嘀咕道:周老伯和木先生從未與我說過甚麼仁義。大哥,仁義是甚麼東西?轉頭瞅著如庭,大是茫然。
孟如庭見他呆頭呆腦的樣子,又是生氣,又覺好笑,口氣轉緩道:一個人武功再高,若心懷不仁,也不會有好下場。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只因不存仁義之心,致使身敗名裂,萬世遺醜。週四眨著眼睛道:大哥說的仁義我雖不懂,可木先生與我說過,萬事都要隨機而動,應時而變,才能無阻礙、達貫通。大哥卻說要時時都有仁心,那豈不是畫地為牢,犯了愚執之病?孟如庭一驚,心道:他與木逢秋相處不過數日,怎就受了這麼深的毒害?凝眉道:依你說來,便是當仁則仁,當不仁則不仁了。週四點頭道:應該是這樣吧。
孟如庭見他一臉的自以為是,心中大痛:他如此年紀,便有這等想法,日後歲齒漸增,再與明教中人混在一處,必成一代梟魁,害己害人!他心頭火起,忍不住便要斥責,隨即想到:他重病在身,生死未卜,我何必如此認真,惹他不快?又不禁感傷起來,雙臂攬住週四,不再多說甚麼。
三人又行數里,孟如庭恐木逢秋等人隨後追來,多生事端,於是揚鞭打馬,只檢小道而行。他心念軍營,只盼早些回返,因此路上並不耽擱。沿途無事,這一日已入滇境。
三人一路打聽,知當地喚做富源,向前再走數百里,便是曲靖。孟如庭見離昆明已然不遠,稍感欣慰,向週四道:你到了昆明,梁王自會好好照料你。昆明風景如畫,好玩的地方可多呢。週四於途中一直在想:大哥、二哥將我送到昆明,立時還要回去,只剩我孤伶伶一人,有甚麼好玩?
夏雨風見他悶悶不樂,說道:四弟,我和大哥擊退了官軍,便來接你。你在昆明先住下,自己琢磨琢磨武功,日後咱三兄弟攜手縱橫天下,那該有多好。孟如庭見週四悶頭不語,欲逗他開心,笑道:四弟,咱倆個和你二哥比一比,看誰的馬跑得快。週四抬頭道:好啊!孟如庭見他有了興致,微一踹蹬,戰馬箭一般躥出。夏雨風從後喊道:四弟,二哥追你來了!不急不緩地打馬追來。週四在馬上叫道:大哥,快打馬呀!二哥追來了!又回頭衝夏雨風笑道:二哥,你追不上我!
三人說說笑笑,一口氣跑出三十餘里,週四興致方盡。孟如庭勒馬觀瞧,見四面山清水秀,地闊林茂,心下讚歎。週四見此處景色怡人,吵嚷著非要到西面林中看看。孟如庭微微一笑,打馬入林。未行多遠,只見前面有一處小亭,立於坡上,亭中端坐二人,正在對弈。上首一老者鶴髮情姿,大有出塵之態。下首一人身穿白袍,頭帶逍遙巾,是個年輕書生。
孟如庭策馬來到切近,只聽那老者道:你取勢之心太過,反把握不住大勢了。看來你入世之心仍是不減呢。那書生笑道:師父說得不錯。週四聽此人開口,大呼道:大哥,那人不是前些日給安大哥卜卦的先生麼?孟如庭定睛看時,喜道:還是四弟眼尖!翻身下馬,跑上小亭,衝那書生抱拳道:不想在此幸會先生。
那書生見是如庭,微微一怔,起身還禮道:異地邂逅,也自竊喜。說話時瞥見週四,眉宇間忽露鄭重之色。那老者問道:雲山,此是何人?那書生道:這幾位是安邦彥帳下的壯士。那老者冷笑一聲,不加理睬。
孟如庭道:自那日聞先生宏論,深有所感。今日相遇,正要再聆教誨。那書生笑道:壯士過講了。小可所言偏頗淺薄,不似吾師獨觀天下之大略。手指那老者道:此乃家師玉溪真人。孟如庭忙躬身道:小子得瞻道貌,實為萬幸。那老者微合雙目,置若罔聞。孟如庭知世外高人,多孤僻自用,又對那書生道:先生因何至此?那書生嘆道:安邦彥不久必敗,故避居此間。孟如庭道:先生何出此言?那書生笑而不答。
孟如庭心中疑惑,向老者施禮道:如今天下欲亂,四方風驚雲擾。仙長以為大勢若何?那老者睜眼看了看他,搖頭道:你非大命之人,多問無益。孟如庭道:小子雖無補綴天地之能,斡旋乾坤之智,但心繫天下,故欲忝顏一問。那老者聽他語意肯切,輕嘆一聲道:足下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安邦彥不過跳梁醜類,不知天命之徒,你卻傾心依附,還談甚麼大勢?孟如庭道:明室無道,天下人皆可取而代之。安大哥替天行事,有何不對?那老者冷笑道:日後妖麼小丑,多如牛毛,又豈止安邦彥一人?孟如庭正欲開口,卻聽那書生道:吾師善觀乾象,常謂群星聚於陝北,其地必多反士。壯士若有志於天下,務要擇明主而侍。孟如庭道:依先生之見,誰人可得天下大勢?那書生沉默不答。
忽聽夏雨風在坡下嚷道:大哥,別聽他倆個胡說了。咱們快走吧!孟如庭不去理他,站在亭中,低頭思量。那老者聽夏雨風言詞無禮,起身要走。那書生望了週四一眼,對如庭道:山野慵懶之人,不省治國安邦之策;適承明問,姑妄言之。壯士不必在意。說罷便要離去。孟如庭道:似先生這等才略,何不出山濟世,做番大事?那書生望了望老者,苦笑道:愚性頗樂閒散,無意功名久矣!每日琴酒為歡,無以為志。又對老者道:馬上少年後必騰達,似可佐之。那老者搖頭道:此子雖貴,卻含破亡之相,非撥亂反正之主。說罷徑自去了。那書生又瞥了週四幾眼,也隨老者遠去。
夏雨風指著二人背影罵道:這世上便有這麼多閒人,整日價只會裝神弄鬼,胡說八道。依我看管他甚麼大勢不大勢,只要誰胳膊粗,誰他孃的就說了算!週四道:對呀,大哥、二哥比我胳膊粗,便都比我說了算!孟如庭邁步下坡,凝視週四道:四弟,他二人都說你是貴人之相,你可高興?週四搔首道:我有甚麼貴不貴的?
孟如庭翻身上馬,笑道:咱這便送大貴人上昆明,說不得梁王會送你個新娘子呢!夏雨風也調笑道:咱四弟要打扮打扮,可是個漂亮的新郎官!週四大窘,捂著臉道:梁王要送新娘子給我,我便送給大哥、二哥,我自己才不要呢。孟如庭椰榆道:若一時四弟有了心上人,也送給我麼?週四臉脹得通紅,連連擺手道:大哥想要,便一併送給你。孟如庭道:四弟若肯將心上人都送給我,孟某便為你舍了性命,也不枉了!朗聲大笑,打馬出林。
三人又行不遠,見前面有一處小鎮,房屋街道雖甚簡陋,但人來人往,倒也熱鬧。週四瞅見不遠處有座酒樓,上下兩層,都用竹子搭成,心中好奇,嚷著要到上面歇腳。孟、夏二人催馬來到樓前,見裡面客人不多,翻身下馬,將馬栓在樓口木樁上,領了週四進門。
兩個苗家姑娘見三人進來,忙上前搭話,旋即引三人上樓。週四見這樓修得精巧,不住地踩著摸那。兩個女子見了,在後面捂著嘴偷笑。
上得樓來,週四見樓上四面通風,當中並無桌椅,只整齊地擺著幾個布墊,更覺有趣,搶步坐在一個繡花墊上,歡聲道:大哥,這地方可真是有趣!孟、夏二人相視一笑,各自坐下。兩個女子轉身下樓,片時送上茶來。週四嚷道:你這兒有好酒麼?兩個女子都懂漢話,笑著道:咱這裡酒和茶都是最好的。夏雨風打趣道:小妞也是最好的。四弟,我看你便在這兒安家吧。週四不明其意,兩個女子卻都紅了臉,向週四望了一眼,嘻笑著下樓去了。
過不多時,兩個女子端了些酒菜上來。夏雨風向四處望了望,疑道:你這兒怎地盡是些女人,男人都躲到哪裡去了?一女子道:男人從軍的從軍,修宮的修宮,自然只剩些女人了。夏雨風道:修甚麼宮?那女子道:梁王要在滇池旁修一座永安宮,還要在碧雞山上建長樂殿。精壯男丁都去了。孟如庭微微皺眉,心道:前方如此吃緊,奢大哥怎有心思建甚麼宮殿?我若到了昆明,須好生勸諫與他。問那女子道:你等如何看待此事?那女子道:梁王和長老是上天派來保護咱苗家的真神。他們說甚麼,我們都會聽的。孟如庭眉頭蹙得更緊,想起亭中老者之言,一時心亂如麻。
夏、週二人一面與兩個女子聊天,一面胡吃海喝,不多時,便已酒足飯飽。二人一路都甚睏乏,食後躺在地上,呼呼睡去。兩個女子並不避諱,仍不住地給孟如庭斟酒,不時偷窺其面,嗤嗤的嬌笑。孟如庭心中煩亂,自顧自地低頭飲酒。
忽聽不遠處鑾鈴聲響,有幾匹快馬向這面奔來。兩個女子見來了客人,起身下樓。孟如庭居高而坐,看得真切,眼見前後奔來三匹健馬,為首的是個年輕道士,目秀眉清,長劍在背,後面兩人穿著黑袍,年紀均在三旬開外,心道:這幾人分明是中原武林人物的打扮,如何會到了雲南?正疑間,三匹馬已奔到竹樓下。幾人翻身下馬,向樓內走來。兩個女子忙上前招呼。只聽一人道:爺們兒趕得乏了,得找個好地方歇歇。說著便要上樓。一女子道:這位客爺,樓上有人了,都喝了不少酒,已經睡下。那人罵道:甚麼鳥人?讓他滾蛋!說罷又要上樓。旁邊道士打扮的人道:錢師弟,不要多惹麻煩,便在此坐下吧。那姓錢的不知嘀咕了句甚麼,便不再作聲。
少時,兩個女子為幾人擺下酒菜。那姓錢的倒也大方,自懷中取出一碇銀子,交到一女子手上,順手捏了那女子一把。那女子一笑,也不介意。
孟如庭見三人下馬時身手矯健,知非一般的江湖人物,於是放下酒杯,欲聽他三人說些甚麼。卻聽那姓錢的道:找了這麼多天,連個人影也沒有。師兄你說,這訊息會不會不準?只聽那年輕道士道:這訊息聽說是江湖上一位極有身份的前輩轉告師父的,況且青城派一夥人也紛紛趕來,想必不會錯。那姓錢的道:是哪位前輩送的訊息?那年輕道士道:師父沒有提起,我等也不便多問。孟如庭聽到這裡,心道:這二人是蜀中一帶的口音,來此似要尋甚麼人。江湖上頗多事非,不聽也罷。端杯在手,又飲了起來。
忽聽那年輕道士道:此二人乃是武林中一大禍害,若我峨嵋派先將其誅殺,不但能得了魔教的心經,江湖上更要大出風頭。孟如庭心下一驚:原來這幾人是峨嵋派的人物。他等提到心經之事,難道是衝著我和四弟而來?當下全神貫注,欲聽其詞,偏這時下面又沒了聲息。
隔了一會,只聽那姓錢的道:聽說孟如庭那廝武藝高強,師父在泰山曾敗在他手上。若真遇見,咱可更不是這廝對手。孟如庭聽了這話,心中雪亮,已知幾人尋的正是自己,不禁微微冷笑。卻聽那年輕道士道:咱倆個不行,還有師叔在嘛。那姓錢的忙道:是呀,還有陳師叔在呢。孟如庭一驚,心道:難道另一人是他們師叔?怎地如此年輕?
卻聽一人開口道:我早聽說孟如庭有些虛名,正要找他比試比試。你二人只管放心。那姓錢的笑道:陳師叔劍法蓋世無雙,兄弟們背後都議論,說陳師叔比我師父還高出一大截呢。那年輕道士也附和道:陳師叔是師祖臨終前的關門弟子,自然格外指點了。那姓陳的冷笑道:我峨嵋劍法自你師祖之手發揚光大,乃是江湖上最高明的武學。只是師兄們自他老人家死後,都循了死路,不敢稍有創新,才使本派在江湖上一落千丈。實則本派劍法最講灑脫不拘,隨性妙悟,愈脫略形跡,才愈顯出它的高深所在。
孟如庭暗暗點頭,心道:這人雖是年輕,劍法必在沖霄之上。峨嵋派有此人物,實是門人的福氣。
只聽那姓陳的又道:本派武學若專心研習,足可傲視天下。師兄卻偏要尋魔教的心經,哪還有掌門人的臉面?那姓錢的道:師父曾說過,當年師祖劍法冠絕武林,仍死在周應揚之手,因此那姓陳的厲聲道:因此怎樣?那姓錢的似怕了他,支支吾吾,不敢開口。那年輕道士道:本派劍法雖高,但各派都欲得那心經,若真被他們得了去,與本派可大是不利。一路上師叔也看到了,青城、崆峒、點蒼、華山幾派都在四處找尋,並非咱一派如此。
孟如庭心中一沉:難道各派人物都到了雲貴?但他們怎知我與四弟來此?只聽那姓陳的道:我聽說那心經少林派也有一本,各派怎不去那裡討要?那年輕道士道:少林已成武林公敵,雖暫時人多勢眾,但各派早晚要與它理論。聽說已有人請武當松竹掌門出面,主持江湖大計。那姓陳的冷笑道:武當青衣子那等平庸劍法,看著便讓人生氣,他師兄能好到哪裡去?若讓他主持大計,誰人肯服?又問道:這次他武當派可有人來?那年輕道士道:好像沒見有甚麼人趕來。那姓錢的悶了半天,這時插嘴道:武當派沒人來,華山派卻是傾巢出洞。前些時聽說在貴陽一帶,這時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那姓陳的笑道:華山派那點道行,來了也是現眼。那姓錢的道:師叔說得不錯。華山劍法稀鬆得很,可有個小妞,長得倒是真俊!那姓陳的笑罵道:你這東西,可還有半點出息麼?那姓錢的嘻嘻笑道:弟子只是說華山派雞窩裡養出一隻鳳凰來,可沒別的意思。
三人又說了些閒話,稍後酒足飯飽。只聽那姓陳的道:此去昆明,聽說有個甚麼梁王在那裡聚眾謀反。你二人一路上可少給我惹麻煩。另兩人哼哈著答應,陪他走出樓來。
孟如庭居高細看那姓陳之人,只見他微微轉身之際,眉宇間滿是英挺之氣,面上稜角分明,端的一幅好貌,心道:世間美男子並不少見,卻多半一身雌骨,氣性不剛。此人英貌含威,俊而不弱,可謂人中呂布。及見三人打馬揚鞭,絕塵去了,心中又亂了起來。
過了許久,夏、週二人昏沉沉醒來,見孟如庭呆坐席間,心事重重,都有些奇怪。夏雨風揉著眼睛道:大哥,想甚麼呢?孟如庭收了神思,說道:二弟,我等還要加快行程才是。這便走吧。說著起身下樓。
待夏、週二人走下樓來,孟如庭已算了酒錢,正向兩個女子詢問通往昆明的捷徑。兩個女子嘻笑著說了半天,孟如庭方聽出個大概,忙謝過二人,拉週四上馬,向西面一條路奔來。夏雨風從後面趕上,問道:大哥,為何有大路不走?孟如庭怕二人知道中原人物盡皆追至,反而擔心,說道:小路多是捷徑,必能省些時日。
三人催馬疾行,沿途再不停留,餓了便胡亂買些食物,在馬上邊吃邊走,實在睏乏,只在道邊小憩一會。如此倍道兼程,這一日,終於到了昆明地界。
孟如庭見迎面一座山峰橫在眼前,打馬順一條山道上行。走不多時,只見山道石壁上拓了金馬山三個大字,喜道:早聽說昆明有金馬、碧雞二山,中隔滇池,遙遙相望。原來便是此處!
幾人到得高處,舉目遠望,滇池盡在眼底。但見煙波浩淼,青山環繞,風景果是綺麗非常。孟如庭遙指西面一座山巒道:那裡想是碧雞山了。週四疑道:怎叫了這個名字?孟如庭笑道:當年奢大哥曾與我說過,相傳古有鳳鳴於其上,見者不識,呼為碧雞,故此山得名。週四在馬上指點道:大哥你看,那山像不像一個臥著的大人。孟如庭道:四弟說得不錯。聽說此山亦喚做睡佛山,山上有許多寺院,勝產茶花、白玉蘭等名卉。奢大哥在那裡建宮殿,倒真有眼光。
夏雨風笑道:待擊退了官軍,咱也去他那宮殿享享福。孟如庭搖頭道:官軍來勢如潮,不知能否擊退?他那宮殿修得再好,也未必便能長樂。夏雨風道:不能長樂,便樂它一時,也不枉活一回。孟如庭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為百姓謀福。奢大哥只慕奢華享樂,便不是英雄所為。
三人看了一會,打馬下山,向西行來。行不幾里,便見滇池西岸碧雞山下,依山壘砌著一座宮殿,遠望群樓高聳,崇閣巍峨,氣勢極其宏偉。
孟如庭催馬來到切近,見宮殿南北各有一園,南面園中多是廳、堂、軒、閣,間以奇峰怪石;北面園中盡是小橋、長廊、漏窗、龍牆,依勢起落。兩園聯絡分隔,又成無數幽深庭院,佈局緊湊,頗多變化,分合、高深、曲直、虛實、明暗似都依江南園林手法而建。有些處尚未竣工,園內園外,無數民工正忙個不停。
周、夏二人看到妙處,不住地喝采。孟如庭心頭卻更是沉重,圈馬在宮外來回打轉,猶豫著是否進去。宮門前幾個兵士見了,持戟喝道:甚麼人?在永安宮前窺視!孟如庭見幾人一臉警覺,忙道:煩幾位稟告梁王,便說孟如庭前來拜謁。幾個兵士打量三人,說道:梁王在山上長樂宮中,不在此間。孟如庭拱手道:煩幾位指引道路,我上山尋他便是。一兵士道:長樂宮是梁王休閒之所,閒雜人等均不得上山打擾。你若有事,只在這裡候著。
夏雨風笑道:這架子可大的很!大哥,這梁王比安大哥如何?孟如庭皺眉道:都是我結義兄長,原不分彼此。那幾個兵士道:你是梁王的結義兄弟?孟如庭微微點頭。幾人面露疑色,似不相信。一人道:梁王是上天的真神,豈能與凡人結為兄弟?孟如庭搖頭苦笑,並不多言。
週四問道:大哥,梁王真的是神麼?孟如庭冷笑道:世上哪有甚麼真神,都是百姓愚昧無知,自己編造出來的。幾個兵士聞言,怒喝道:你怎敢褻瀆神靈?不是找死麼!各挺長戟,向孟、週二人刺來。
週四見幾人手法笨拙,童心忽起,馬韁望空中一拋,將幾根長戟盡皆纏住。幾名兵士見他只是個少年,都吃一驚,運勁猛拽兵器。三人雖不會武功,蠻力卻大。週四單臂抓住幾支戟杆,覺杆上有股大力拼命回奪,不由起了好勝之心,笑嘻嘻與幾人爭搶不休。豈料坐下戰馬吃不住勁,被幾人拽得向前連滑幾步。週四不肯甘心,腕上猛一用力,咔咔幾聲,將幾支長戟折斷。
孟如庭見他手腕略一抖動,便將長戟盡數震斷,心中驚佩,讚道:好內功!週四愈發得意,手臂輕揚,幾支斷戟脫手飛出,都插在地上,入土竟有半尺多深。幾個兵士見他這等武功,臉上都變了顏色,各抽腰刀,撲身又上。孟如庭見幾人狀如搏命,微感奇怪。
原來這幾人都是水族的健兒,自來粗獷彪悍慣了,週四若只將幾人打敗,還不算甚麼,但既折了他們兵器,那實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雲貴各族人眾生性剛毅,愈逢強敵,愈不肯善罷甘休,這時同仇敵愾,幾把腰刀齊奔週四雙足剁來。
孟如庭見幾人來勢兇猛,帶馬閃開左邊二人,右邊一人出手甚快,一口刀堪堪便要剁在週四腿上。週四見此人一刀砍來,不留餘地,待他刀鋒削到,忽抬腿虛劃一圈,足尖前伸,抵在那人腋下。那人一刀剁在週四腿上,已成強弩之末,半點力道也無。週四瞧他窘態,嘻嘻一笑,腳上一勾一彈,將那兵士連人帶刀,直踢出兩三丈遠,砰地一聲,正撞在一棵大樹上。那人哼也不哼,七竅中流出血來,軟軟滑落,就此不動。
另兩個兵士見同夥被殺,都慌了手腳。一人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嘴邊吹了起來,嗚嗚咽咽,聲音異常難聽。
孟如庭知二人慾喚同夥至此,不願多生事端,叫道:二弟,咱們先走吧。一語未歇,猛覺迎面數十支弩箭射到,其速之快,較尋常羽箭遠甚。孟如庭知無法遮攔,忙拽週四滾下馬背,隨覺頭上颼颼風響,十餘支利箭都射在坐騎身上。那馬撲通栽倒,馬蹄搐幾下,便即斃命,傷口處流出縷縷黑血。
夏雨風見二人滾鞍落馬,驚呼道:大哥,傷著了麼?孟如庭喝道:二弟快下馬!正說時,又有上百支快箭挾風射來。孟如庭耳聽弓弦聲響,便知不妙,情急之下,帶著週四向一棵古松撲去。二人身未著地,眼前忽地一花,有數點寒星向面門打來,似是極微小的暗器,疾如流星,密如細雨。孟如庭大驚,揮卷袍袖,向前掃去。饒是如此,左肩仍是一麻,一支小針已釘入肉中。那邊夏雨風也大叫一聲,背上中了一箭。
孟如庭方寸如焚,知稍有遲疑,三人均要斃命,急中生智,大叫道:我乃安長老信使,諸位休要放箭!他情急高呼,血脈憤張,突覺肩頭小針緩緩下行,一驚之下,忙運指封住肩窩幾處穴道,出手雖快,頭上仍是一暈。
卻聽不遠處山石後一人喊道:大夥住手,且聽他說!一語未息,只見四下樹後、石旁站起數百名軍校,西北角百餘名弓弩手仍端著硬弩,指向幾人。孟如庭見此陣勢,心下駭然,高聲道:我乃安長老帳下將軍,特來向梁王稟報軍情。
只見北面山岩後站起一人,說道:你既是長老身邊的人,怎不懂此處規矩?還行兇殺人!夏雨風中箭吃痛,罵道:你們這些兔崽子胡亂放箭,等咱回了安大哥,挨個兒砍你們腦袋!孟如庭斥道:二弟休得胡言!又衝石後那人道:小可孟如庭,確是安長老信使,請各位勿疑。那人聽了,口氣一變道:你可是前些日才到長老帳中的孟如庭?孟如庭道:尊駕說得不錯。那人登現驚慌,從石後快步跑出,奔到孟如庭面前,撲身跪倒道:小侄不知是叔父大人,適才冒犯,萬死猶輕。孟如庭愕然道:這那人抬起頭道:小侄常聽父王提起叔父,說叔父武功蓋世,俠義無雙。小侄思慕如渴,早想去凱里拜望尊顏,不想叔父已然至此。說罷拉住孟如庭雙手,大是親熱。
孟如庭見他不過二十多歲年紀,俊目濃眉,頗有神采,雖著錦衣玉帶,仍掩不住一身豪氣,心生喜愛,問道:你是奢大哥的令郎?那人點頭道:侄兒奢奉祥,給叔父見禮。說著便要磕頭。孟如庭扶住他道:歲月匆匆,想不到大哥虎子,已是如此軒昂了!
奢奉祥望了週四一眼,問孟如庭道:卻才可傷了叔父?孟如庭知所中小針必含奇毒,百夷之眾所配毒汁古怪陰毒,自己未必能解,笑道:左肩似中一物,不知礙不礙事?奢奉祥臉色一變,回身喝道:適才是誰吹角鳴信?前時兩名兵士聽了,忙從隊中跑出。奢奉祥也不多問,抽刀在手,將兩人砍翻在地,又喝道:西南面管箭手各剁一指,向我叔父賠罪!
孟如庭正要相勸,卻見西南面數十人紛紛跪倒,各從腰間取出牛耳尖刀,半點也不遲疑,將左手無名指齊根截斷,託在手中道:冒犯貴客,斷指謝罪!人人面不改色。孟如庭深感不安,快步上前道:諸位快快請起。本是如庭魯莽,豈是大夥的過失?眼見眾人手上鮮血淋漓,險些落下淚來。
卻見一人起身奔到如庭面前,怯聲問道:貴客傷在何處?孟如庭把衣衫褪下,微指左肩。那人見他肩頭已呈青紫色,忙從懷中取出一支細細的銅管,又拿出一支小針放入管中,對著孟如庭左肩一吹,小針飛出,射入肉中。孟如見那小針射在肌膚之上,竟不稍停,倏然鑽入裡面,不由暗自駭異。
那人又取些黑色藥未,塗在傷口上,銅管對著細小針眼,將嘴湊在銅管上,慢慢吸吮起來。孟如庭只覺對方每吸一口,身子便暢爽許多,眼見那人吸了十幾口,猛覺體內似有兩隻小蟲,驀地裡穿肌越膚,從裡面竄出。他心中一喜,知那毒針已被吸出。突聽那人大叫一聲,仰面摔倒,口齒大張,發出嗬嗬之聲。孟如庭忙俯身將他扶起。那人嘴角淌出黑血,抽搐幾下,便沒了氣息。
孟如庭見片刻之間,便有數人或死或殘,心中大是難過,抱起那人屍體道:賢侄不可再造殺孽。這幾人皆是恪盡職守之士,快將他們妥妥安葬了吧。奢奉祥揮了揮手,北面奔出數人,將三具屍體抬走。奢奉祥又喝退四處軍校,望向週四道:叔父,這少年是何人?武功倒是不錯。週四適才魂蕩九霄,著實嚇得不輕,聽奢奉祥問他,更慌得不知所措。
孟如庭嘆了口氣道:這是我的結義兄弟,人小不懂事,才惹出這麼大的亂子。四弟,快向人家認錯。奢奉祥忙擺手道:既是叔父的金蘭兄弟,也該是我的小叔叔。萬萬不可如此。上前拉住週四道:小叔叔這般年紀,武功便如此了得,日後可得教侄兒些體己的手段。週四大窘,臉如塗彩一般。
孟如庭道:賢侄,我還有位兄弟受了箭傷,需幫他醫治。奢奉祥看了看夏雨風道:他中的是普通弩箭,不礙事的。當下命軍校去幫夏雨風療傷。夏雨風哼哼嘰嘰,兀自罵個不休。
奢奉祥也不介意,對如庭道:叔父一路辛苦,請先到宮中歇息。小侄即刻派人上山,報知父王。孟如庭道:奢大哥每日都在山上麼?奢奉祥道:父王近奉巫術,每日在山上設醮修禳。山下之事,皆由小侄照管。孟如庭憂然道:我一路入滇,見各處多疏於防範,許多緊要之處更無人把守,如此怎能禦敵?奢奉祥苦苦一笑道:父王這些日諸事不理,我為人子,也不好多勸。餘者奉父王如神明,更不敢稍有違逆。今日叔父至此,正可勸勸父王。孟如庭道:我雖要規勸與他,但隨後還要回安大哥營中去。你常在他身邊,務要多進些良言。奢奉祥連連點頭。孟如庭又道:我這四弟身有痼疾,今日前來,便是要將他託於你父身邊。你日後要多多費心,照料好他。奢奉祥道:叔父放心。侄兒自會盡力。說著引幾人入宮。
幾人隨他穿過幾處亭閣樓臺,來到一處幽靜的庭院。奢奉祥引幾人走入一間大廳內坐定,陪著說了幾句閒話後,便起身告辭,出宮去了。
週四受了驚嚇,一直不敢開口,呆坐椅中,悶著頭不知在想甚麼。孟如庭走到他面前,冷著臉道:今日你已見到,只為你一時逞性,便害了好幾條性命。你武功雖高,若不知收心斂性,反成戕生害命之人。昔日明教中人,便似你這般恃技凌人,為天下所共憤。所以我說仁義二字,絕非清談,那是要時刻記在心中的。你可聽清了麼?週四委屈道:我只想逗著他玩,誰知他會說著抽咽起來。孟如庭嘆息道:你此時武功已非常人可比,下手之時,怎地沒有分寸?今後行事要多留餘地,切不可再任性妄為。週四哭著點頭。
孟如庭見他淚光晶瑩,不忍過於申斥,語氣稍緩道:此事雖非出於本心,卻種惡果,不但害了別人,連你二哥也受了箭傷。週四望向夏雨風道:二哥,還疼麼?夏雨風咧嘴笑道:不礙事。大哥,快別說四弟了,都是那小子不禁打。孟如庭見他迴護週四,火氣又生,斥道:他日後武功高過天下人時,哪個禁得起他打?那便都該死麼!夏雨風呵呵傻笑,不敢再作聲。
正沉默時,廳外走入幾個侍女,手中各拿托盤,盤中放了幾件新袍。一侍女道:請幾位沐浴更衣。梁王就要回宮了。夏雨風嚷道:我臂上有傷,還洗個甚麼?只是有新衣服,卻得換上。從盤中拿過一件藍袍,也不比量,便胡亂穿在身上。幾個女子見他這身打扮不倫不類,都在一旁偷笑。孟如庭拽起週四,邁步出廳。
約過了一柱香光景,孟、週二人洗浴完畢,各自換了衣衫。待回到廳中,只見桌上已擺下不少酒菜,夏雨風正歪在椅中暢飲,有幾個女子吵鬧著圍在他身旁,忙著給他搓腿捶背。夏雨風見二人回來,不好意思地道:這些女子偏要如此,咱也不好推卻。大哥,這地方可真他孃的享福!
孟如庭見幾個女子桃腮含笑,粉面盈春,各露狐媚之態,心中一痛:二弟本是一條爽直的漢子,剛到此處,便被迷了心性,可見酒色何等誤人!奢大哥自是終日這般翠繞珠圍,怎能不壞了男兒心志?急痛之下,厲聲道:我兄弟來到雲貴,只想做番大事,如何出此醜態,辱沒了名姓?夏雨風見他發怒,忙推開幾個女子,紅了臉道:咱不過好奇,哪能孟如庭不聽其詞,又道:二弟,我愛你是個血性男兒,方交了你這朋友。你若圖此樂趣,便不是孟某兄弟!
夏雨風聽了這話,霎時冷汗遍體,起身跪倒道:大哥,雨風不是那等下賤貨色。哥哥如不信,咱立刻與你回凱里營中,上陣幫安大哥流血殺敵。孟如庭見他一臉惶急,自知言重,說道:孟某一生,沒幾個肝膽相照的兄弟,故此將你們看得比我性命還貴重。安大哥嗜殺成性,奢大哥萎糜頹唐,四弟年幼輕狂,你若再如此,我這心說著手捫胸口,頓足流淚。
週四見狀,也慌忙跪倒,正要軟語相央,忽見奢奉祥走入道:父王已在鳳祥殿恭侯。幾位叔父這便請吧。孟如庭欲言又止,大步出門。夏、週二人訕訕而起,隨後跟來。
奢奉祥引幾人過了幾處庭院,向南打個轉折,來到鳳祥殿前。只見大殿四周甚是空闊,有幾株古松拔地而起,蔽日遮天。殿外一列廊柱,都雕著盤龍飛鳳;殿頂俱是重簷的黃色琉璃,簷下橫額、斗拱盡圖華彩,遠望殿宇輝煌,塑雕精巧,極是雄偉壯觀。大殿兩旁石級上站了百餘名軍校,各執戟鉞,威風凜凜,見孟如庭等人走來,齊聲喊道:貴客已到!喊聲未落,便聽殿內樂聲響起,隨之殿外鐘鼓齊鳴,匯成一片。
孟如庭邁步上階,見大殿內呼喇喇迎出上百人,男男女女,衣著五顏六色,出殿後立在兩旁,人人面上帶笑。中有一人,由兩名綵衣女子攙扶,笑吟吟向自己走來。孟如庭見這人身穿紫色團胸繡花袍,腰繫玲瓏嵌寶玉環絛,頭帶金冠,足登絲履,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熱流湧遍全身,忙搶上幾步,跪下身道:一別十年,思慕神傷。今睹風采,莫非是夢?說著磕下頭去。
來人正是大梁王奢崇明。他見如庭拜倒身前,連忙上前扶起,凝視許久,方哽咽道:我弟已長得如此英雄氣概,愚兄喜慰之中,自知老矣!孟如庭細看崇明,大感陌生:我與他雖別十載,但他正當壯年,如何臉上滿是晦暗之色,雙目無神,眼眶青腫,一身的虛乏之狀?
奢崇明緊握如庭雙手道:聽犬子說:適於宮外,曾受驚擾。賢弟切莫見責。說話間眉開眼笑,喜情難抑。孟如庭到雲貴已近兩月,夢中也常夢到這位結義的兄長,此時握手相聚,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爾語塞。奢崇明道:別來話長,且到殿中再敘。當下拉如庭步入大殿。
孟如庭見殿內寬敞已極,四圍彩幔如雲,金堆玉砌,當中百餘名俏麗女子或歌或舞,人展春波,曲述愁腸,實將世間溫柔聚於一處,心道:天子觀舞,不過八佾。奢大哥僭越其本,豈不損福招禍?
奢崇明邀他坐於上首大椅中,侍女引夏、週二人在側首坐了。奢崇明朗聲道:我這兄弟乃是人中俊傑,當年在柳州曾救過本王性命。今日至此,眾人待他須如待我一般。兩旁數百人聽了,忙不迭地你一言、我一語,說些讚譽之詞。
奢崇明招了招手,少時上來幾十名妙齡女子,赤足在殿中舞了起來,一時紅飛翠舞,玉動珠搖,好不熱鬧。孟如庭見這些女子舞姿輕蕩,極盡媚態,心中不喜。奢崇明與他情深意篤,彼此暢敘別情,免不得感慨一番。說到動情處,二人眼窩都漸漸溼潤。
聊了一會,孟如庭見周、夏二人呆坐一旁,都有些不知所措,說道:大哥,此是我兩位結義兄弟。大哥若不嫌棄,便當自家兄弟看待。奢崇明見夏雨風虎目虯髯,大有男兒慷慨之態,舉杯說了幾句撫慰之詞,因見週四只是個少年,便不理會。
孟如庭笑道:大哥切莫小看了我這兄弟。他此時雖還年幼,但日後成就,恐要在你我之上。奢崇明微露不快道:愚兄斗筲之器,何足道哉?但此子難道比賢弟還要俊拔不成?孟如庭有心抬高週四,好讓崇明另眼相看,日後悉心照料,笑道:以小弟比之,實如駑馬並麒麟,寒鴉配鸞鳳,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奢崇明冷笑道:天下人物,我只愛如庭,餘者碌碌,皆不足道。說罷瞟向週四,眼見他雖著華服,卻滿臉的怯懦畏葸,心下更生鄙夷。
孟如庭不便多說,端起酒來,又與他飲了數杯。奢崇明喝得暢快,信口說些宮廷美眷等奢華之事。孟如庭聽得煩悶,從旁不住地勸些勤政愛民之詞。奢崇明含混著答應,卻不放在心上。
孟如庭又勸數語,見奢崇明臉色陰沉下來,知說也無益,心道:奢大哥與數年前實已判若兩人,往日雄心全不剩半點。他此時兄弟之情雖在,但權力自來摧人良知,若一日我觸其動怒,只怕這點兄弟之情也難保全了。眼望殿上輕歌曼舞的女子,尋思:這世上有多少英雄,經不得美色所惑,敗業亡身。難道這區區女子,真有奪人心志的手段?
他思緒飄忽,目光越過數名女子,飄向殿外。及見數十支戟鉞橫空如麻,閃亮奪目,又想:安大哥雖不近女色,但自恃精兵在手,行事間不免過惡。難道邪惡之行,比女色更能惑人心性?想到此處,忽覺美色與邪惡息息相關,其中都藏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心間頓時緊緊抽搐了一下,眼望殿上群嬌爭妍,一時竟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