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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洞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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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手搭其脈,只覺異常的弦滑無續,又見他舌苔黃膩,眼珠在眼皮下跳滾不定,嘆了口氣,起身來到奢奉祥面前,跪下身道:老朽行醫一生,活人無數,但教力所能及,無不施以全力。只是這位小哥,實已到了神仙也難救治的地步。公子若要治罪老朽,老朽也無話可講。低頭跪在那裡,再不發一言。

奢奉祥道:他此刻好好睡著,怎會剛說至此,猛聽週四大叫一聲,從床上坐起,神情恍恍惚惚,也辯不出是悲是喜。奢奉祥正要相扶,卻聽週四嘴裡不知嘀咕了句甚麼譫言妄語,目中突然射出兩道駭人的光芒,怪叫一聲,一把抓住奢奉祥左手,張口便咬在中、二指上。奢奉祥吃痛,奮力抽臂,不期週四力大,緊握其手,再不鬆脫。驀地裡右手前伸,揪住奢奉祥錦袍,嗤地一聲,將袍子扯破。那郎中見狀,上前疾點週四神門、支正二穴。週四叫了一聲,放脫奢奉祥手臂,翻身跌在床下。奢奉祥見他在地上滾爬不歇,四肢抽搐,雙目上翻,口中大吐白沫,哪還敢上前碰他?在一旁只是跌足嘆息。

週四在地上滾了一會,猛然吐出幾口鮮血。奢奉祥見狀,更是慌亂,抓住郎中雙手,叫道:你快想想辦法!情急之下,禁不住落下淚來。郎中見週四以頭碰地,毒楚萬狀,哀聲道:他這病若假以時日,和藥以服之,待其髒氣稍有調和,再補之以強劑,治之以猛藥,原可再延數載壽命。只是這病發作時兇猛如獸,不待藥力生效,已將人疼死了,這時哪還來得及?

奢奉祥見週四疼得牙關緊咬,嘴唇盡破,以手抓頭,將幾綹頭髮也拽了下來,急道:你是說只要先止了疼痛,便有辦法治他?郎中搓手道:那是自然。可這世上哪有如此靈驗的止疼之物?奢奉祥不再理他,飛身跑到外洞,衝幾個男僕叫道:前些日子父王在長樂殿吸的那些神土,現下還有麼?一男僕道:聽說南面的客商送來了不少,想是有的。奢奉祥喜道:你快去長樂殿將剩的都拿到這兒來,慢了一步,要你腦袋!幾個僕人聽他這般口氣,奔出洞去,一刻不敢耽擱。

奢奉祥惦念週四安危,又奔回內室,見週四全身早已癱軟無力,只是喉中發出嗬嗬之聲,垂淚道:若那神土也救不了你,我可如何向叔父交待?那郎中問道:甚麼神土?奢奉祥哽咽道:我也不知是何物,只是聽客商們說,無論人得了甚麼怪症,只要吸了那東西后,疼痛立時消失,也不知是真是假?郎中喜道:我也聽人說過,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罌栗,果實呈球形,未成熟時劃破表皮,流出的汁液可用來配藥;果殼亦可入藥。據說鎮痛、止瀉極具神效,莫非便是它麼?

正說間,只見幾個男僕急急奔了回來,手中拿了許多物件。奢奉祥問道:可還有麼?一男僕將手中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到他手上,說道:這便是神土。奢奉祥疑道:這東西怎生使用?那男僕道:宮裡的人都用器具來吸這東西。適才長樂殿的管事說,若有甚麼急症,嚼幾粒便可。說著將幾顆花子一樣的東西放到奢奉祥手上。奢奉祥接在手中,猶豫不決。郎中卻喜道:這東西想必便是那罌栗的果實。我雖不曾見過,但樣子與旁人說的並無二致。從奢奉祥手中取了過來,看了一看,便即輕輕捻碎,和在藥碗之中。奢奉祥擔心道:此物真的管用?郎中並不答話,又從藥袋中取出少許黃色粉沫倒在碗中,加些清水攪了攪,便將碗湊到週四嘴邊,慢慢地喂他服下。

奢奉祥見藥入週四口中時,他口唇、喉嚨竟不稍動,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郎中將藥慢慢送入週四口內,又將他扶在自己懷中,一隻手順他脖頸捋向前胸。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聽週四輕輕哼了一聲,隨之又抽搐起來。郎中面露喜色,又在他胃俞、合谷、內關幾處下了數針,助他降氣止血。過不多時,週四口中流出許多淡黃色粘液,雙目慢慢睜開。

奢奉祥見他目中雖無半點神采,但轉動時已沒了適才那駭人的光芒,喜道:這可是好了麼?郎中嘆口氣道:性命暫或無礙,但日後發作時,恐怕再也離不開這東西了。奢奉祥喜道:只要能保住性命,用多少神土都不打緊。回身對幾個男僕道:你們即刻帶上銀兩,往南邊再弄些神土來。幾個男僕答應著去了。

那郎中將週四扶到榻上,叨唸道:聽說這東西只能救一時之急,服用多了對人極為有害。但若不用,卻又沒有別的法子。奢奉祥道:此物既有止疼之效,便先用著。你再想些別的法子去其病根便是。郎中忙亂一夜,汗水浸透全身,聞言勉強點頭。

此後數日,週四每日發作幾次,但每到發作時,男僕們便取些神土放在器具之中,點著了供他吞吸,因此雖數歷險境,終賴這神土止痛續命。

奢奉祥見週四每次吸了神土後,精神都大好於往常,稍稍放下心來,除不斷督促郎中開方診治外,其餘時間便都陪週四閒聊。忽一日山下來人報:安長老處戰事吃緊。長老派人告知昆明人等,要早做防範,以備不測。奢奉祥多日陪伴週四,諸事都不理會,這時不由得焦急,去週四石室中說了數語,便急急告辭下山。

週四見奢奉祥下山忙於正事,更覺無聊,每日不發作時,也躺在榻上吸神土解悶。那神土之中彷彿有極大的魔力,吸過之後,渾身輕飄飄舒爽已極,便似置身於夢幻之中,精神異常地亢奮。但若一時不吸,卻又周身酸脹疼痛,涎淚齊流,難耐無比。

眾男僕見週四吸過神土後精神大佳,也樂得讓他吸個不停。如此一來二去,未過數日,週四若不吸神土時,便覺一步也懶得挪動,到了與那神土相依為命、同生共死的地步。

這日傍晚時分,週四正倚在榻上閒極無聊,忽見奢奉祥笑著走了進來,連忙起身道:你這些天不來看我,莫非把我忘了?奢奉祥道:那怎麼會?只是山下有些事實在脫不開身。小叔叔切莫怪罪。週四道:山下有甚麼事?奢奉祥嘆了口氣道:長老處吃緊,聽說在凱里城西中了官軍埋伏,吃了大虧,有幾個族的酋長也被俘了去。咱這裡也不得不早做準備。週四急道:那我大哥、二哥可曾出事?奢奉祥道:我問過軍中信使,他說二位叔父都安然無恙,只是安長老卻受了箭傷。週四驚道:安大哥怎會受傷?奢奉祥道:萬馬軍中不同別處,難免會有閃失。

週四臉色變了變,又問道:那你在山下都佈置甚麼?奢奉祥道:昆明城雖有數萬兵馬,但平日訓練無方,加之城周幾處險隘都未安排妥當,故此這些日手忙腳亂,不能來陪小叔叔。週四道:你要忙便不用來看我了。只是山下宮殿漂亮的很,你可得多派些人護在周圍。奢奉祥苦笑道:宮殿是小,要是各處險隘失守,便有多少人護著永安宮,也是無用。長嘆一聲,又道:說到山下宮殿,我倒想起一事。近日我在下面佈置時,見有不少人在永安宮外徘徊,好像都是些習武之人,三三兩兩,足有百十來人。小叔叔熟悉武林中事,可知是為了何事?週四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難道是要偷甚麼東西?奢奉祥道:那倒不是。我看像是在找甚麼人。週四心中一跳:莫非這些人是來找我和大哥?憶及泰山上眾人持器圍住自己的一幕,內心頓生驚怖。

奢奉祥陪週四坐了一會,惦念山下許多軍務,不敢久留,起身道:待侄兒忙過這一陣,再來陪小叔叔。拱了拱手,轉身去了。

週四見他稍坐便去,心下更覺煩悶,倒在榻上,又吸起神土來。吸了一會,自覺有了些精神,於是來到外洞,與那些僕從、女子飲酒談笑。眾人見他今日竟有興致出來與大家說笑,忙不迭地為他斟酒挾菜。未過多久,竟將週四灌得酩酊大醉。眾人忙扶他回到居室,服侍他躺下。大夥鬧了半天,也覺睏乏,各自休息去了。

週四躺在床上,正昏沉沉睡得酣透,忽聽有人從旁喚他。他只道是在做夢,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朦朧中卻覺一隻手拽了拽自己衣袖,隨聽一人低聲道:教主醒來。如此連喚幾聲,週四遂被驚醒,問道:是誰?燭光下只見一個長大的人影,突然跪在自己榻前。週四一驚,起身喝道:你是何人?說話間已看清一人身穿白袍,伏跪於前。

卻聽那人低聲道:教主若不赦屬下之罪,屬下這便死在您面前。說著居然磕下頭去。週四聽聲音有些熟悉,疑道:你到底是誰?那人額頭觸在地上,說道:屬下葉凌煙,無顏再見教主金面。週四聽到葉凌煙三字,喜道:你是葉伯伯麼?那人身子一顫道:教主若如此稱呼,凌煙立時碰死在您老人家面前。週四知明教中人對己敬若神明,改口道:那我便叫你葉先生吧。那人道:當年周教主訓斥屬下時,只呼凌煙二字。教主若不如此呼喚,屬下仍是惶恐。週四笑道:那好!凌煙,你快起來吧。那人抬起頭來,滿臉喜色,正是明教長老葉凌煙。

週四見他風塵滿面,奇道:你怎知我在這裡?葉凌煙不答,又俯下身道:教主還未說是否赦屬下之罪?週四不解道:你有什麼罪,偏要讓我赦免?葉凌煙道:屬下在泰山棄教主而去,惶惶如喪家之犬,急急似漏網之魚,在江湖上已丟盡我神教臉面,更傷了您老人家對我等一片殷切之心。這等大罪,難道還不夠麼?

週四聽他說的是當日泰山之事,笑道:你若不提,我倒忘了。葉凌煙聞言,更露出懼意,以頭碰地道:望教主開恩,留屬下一條小命,日後為您老扶鞍提履,效犬馬之勞。週四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你這人有趣得很!我怎會怪你?葉凌煙騰地蹦起,作了一揖道:多謝教主洪恩。"

週四起身下榻,拉住他道:你快告訴我,是怎麼找到這兒的?葉凌煙在燈下細看週四,不由一愣,心道:我上次見他距今不過短短幾月,怎地他已如此憔悴,雙目間不但再無一絲神采,且眼泡腫脹,神色也是晦暗異常?

週四見他直直地望著自己,催道:你快說呀。葉凌煙忙道:屬下和老蕭上個月去聖廟找老木,聽他說教主在什麼軍營裡。我們幾個趕到軍營,誰想教主已移了大駕。老木問了營門前幾個軍校,才知教主來了雲南。屬下等隨後追來,嘿嘿,不料教主奔逸絕塵,咱幾匹駑馬竟怎麼也沒趕上。週四笑道:我和大哥、二哥走的是小路。葉凌煙一拍額頭道:咱幾個都是木頭腦袋!怎未想到教主您老人家豈能依常理而行?

實則葉、木等人回營見週四已走,忙問過營中軍校。眾軍校含含糊糊,只說幾人去了西南,到底是什麼地方,也說不大清楚。木逢秋奔入安邦彥大帳,欲問個究竟,偏安邦彥送走孟如庭後,心情鬱懣,打馬往其它營寨巡視去了。葉、蕭二人初聽週四便是新任教主,都惶愧萬分,只盼快些見了週四,好跪地請罪。及見木逢秋也問不出所以,便向西南方向追來。三人一路拼命追趕,直追到滇黔交界之地,仍不見週四影蹤,遂商定各自分頭去找,一個月後在聖廟聚首。葉凌煙嚷著要去昆明,木、蕭二人也無異議,三人就此分手獨行。葉凌煙一個人來到昆明,在城內轉了數日,見有不少武林人物都在永安宮前徘徊,於是藏在角落,細心搜尋。他輕功之高,冠絕武林,曾三次潛入宮中,終未發現週四形跡。這一夜他在宮外徘徊,見碧雞山上有眾多軍校把守,一時起了好奇之心,仗著輕功絕頂,悄悄摸上山來,誤打誤撞,竟真的找到了週四。

此時正是深夜,週四恐驚動了眾人,拉葉凌煙坐到榻上,輕聲道:這山上有許多守衛的軍校,你怎麼還能進得洞來?葉凌煙笑道:別說是這裡,便是紫禁城,屬下也曾隨周教主去過。週四目中一亮,好奇道:你去過皇宮?那一定見過皇帝。葉凌煙道:皇帝咱沒看到,御前侍衛倒殺了不少。週四驚道:你敢在皇宮殺人?葉凌煙得意道:"當年屬下隨周教主縱橫大江南北,什麼人沒殺過?區區幾個御前侍衛,算得了什麼!週四喃喃道:我周老伯也是個連皇帝都不怕的人呢。葉凌煙笑道:皇帝老兒算個鳥!咱聖教之主哪個不強他百倍?

週四聽了,微微搖頭。葉凌煙最受不得懷疑,提高聲音道:教主不知,這大明江山其實也是咱神教打下的。當初朱元璋只不過是教中沒什麼臉面的小角色,後擁兵自重,起了異心,才叛教自立為皇帝。如果您老人家生在當時,這小子連給您提鞋的份都沒有。

週四聽他說得煞有介事,將信將疑,含笑不語。葉凌煙又道:教主若想當皇帝,其實也非難事。只要您老人家隨屬下回聖廟去,在那裡正襟危坐,隨便動一動金口,教中的兄弟們都會聞風而至。那時教主想做皇帝,咱便招兵買馬;想整飭江湖,咱便把各派打個稀里嘩啦。教主您說,這可有多好!

週四道:我可不想做皇帝。江湖上的事,更不是我能管得的。葉凌煙堆笑道:教主是淡泊之人,那便在聖廟給屬下等坐鎮。教中有這麼多兄弟,原用不著您老人家金身大駕。週四道:我在這兒甚好,可不想去什麼聖廟。

葉凌煙見他無精打采,似乎對什麼都漠不關心,急道:"教主若不回聖廟,那怎麼能行?週四道:那有什麼不行?你們想要看我,便到這兒找我,反正我不離開此地。

葉凌煙聽他口氣堅決,倒沒了主意,尋思:教主雖是年輕,畢竟是一代明尊,他執意不走,誰也強迫不得。看來只有用話哄他高興,他少年情懷,心思活絡,真要來了興致,說不定便會與我下山。想到這裡,眼珠一轉道:教主雖得周教主衣缽,但周教主生平,教主卻未見得盡知吧?週四道:是呀,我在洞中時,周老伯也偶爾說過一些,只是我那時年紀小,也聽不太懂。你快說,周老伯都做過哪些事?

葉凌煙見他來了興致,暗想:我只將周教主平生得意之事說上一兩件。他年輕氣盛,聽到精彩之處,必會按捺不住。那時我再從旁激將於他,他自會躍躍欲試,渴望置身江湖。如此方能將他引下山去。主意一定,不覺露出狡獪之色,笑道:周教主乃百年不遇的奇才,所作所為如神龍在天,倏忽不見首尾,生平軼事實是不勝列舉。屬下這裡單說一段群醜類暗室謀一逞,周教主威震武當山.週四見他指手劃腳,渾似一個說書先生,拍手道:真好,真好!快講給我聽。

葉凌煙撣了撣身上的白袍,又清了清喉嚨,說道:話說大明萬曆三十年,周教主剛逾不惑之齡,真個是高志雅量,雄姿英發,文武冠時,威震華夏!他一眼一板地說到這裡,週四已樂得前仰後合,倒在榻上打著滾笑道:你你可真是有趣!葉凌煙陪笑道:"這只是開場白,教主且細聽下文。週四直起身望了他一眼,見他年過半百,神情仍是狡黠異常,好奇道:你當初在周老伯身邊,要也是這個樣子,我周老伯定要打你屁股。

葉凌煙聞言,臉上騰地一紅,神色忸怩起來。原來明教十大長老,都是生具異稟之人,加之周應揚生性灑脫,誨人不倦,因此上人人習了一身驚人的藝業。惟有這葉凌煙一人,自來不拘小節,無論周應揚如何點撥,武功都無太大長進,只在周應揚輕功之術上,卻習得了十之八九。周應揚見他終日在江湖上招貓逗狗地廝混,常常毫不留情地訓斥。其他長老見他雖被教主責罰,仍是惡習不改,也都看不起他。此時週四無意中說到葉凌煙痛處,如何能不令他面紅耳赤?

週四見他默不作聲,催道:你快講啊。葉凌煙瞧他並無譏諷之意,又來了精神,續道:當年周教主藝冠武林,端的是攻無不取,戰無不勝。不到幾年間,已殺了峨嵋渺道人,廢了崆洞派會無學,更將衡山派蕭敬石打得立下毒誓,從此再不摸劍。此三人皆是各派中頂尖的人物,一時相繼敗北,驚得中原武林群小真是茶飯俱廢、寢坐難安。後由華山派慕天鳴、泰山派廣靈真人議定,齊往武當山去請松竹出面。"週四插言道:這個松竹是什麼人?葉凌煙道:是武當派一個小道士。他當時也不過二十多歲,可不知為何,武功卻比少林寺幾個他孃的神僧還高!不瞞教主說,這小道士確實有兩下子,連老木在一百招上,都輸了給他。

週四驚道:他二十多歲便贏了木先生,那可真了不起!葉凌煙笑道:教主別會錯了意,其時老木也只三十出頭。週四聞言,這才回過味來。

葉凌煙又道:那小道士狂妄得很,說什麼渺道人、會無學等敗在周教主手上,只為他們浪得虛名,沒什麼真才實學,還說他要與周教主動手,二百招內便能將周教主制服。周教主當時正練著新功夫,聽了也不介意。誰知這小道士見周教主僻居不出,更來了精神,二三年間,竟將本教四五名長老擊敗,更將如霜的含霜劍也奪了去。週四道:如霜是誰?葉凌煙道:周教主沒跟你說過,我神教有莫雲秋霜道,晨雨蓋飛煙十位長老麼?週四輕輕搖頭。葉凌煙想了一想,說道:必是周教主居洞日久,將兄弟們忘了。

週四見他神色古怪,看不出是喜是悲,追問道:那後來呢?葉凌煙遲疑一下,說道:後來這小道士興風作浪,邀各派好手聚於武當,大有剷平本教之勢。周教主聞訊,不待神功圓滿,便帶了屬下和老木,急急趕奔武當。週四擔心道:各派都在那裡,你們卻只有三人,那能行麼?葉凌煙傲然道:當年各派人物雖強過如今百倍,但在周教主眼中,也不過是些土雞瓦犬、插標賣首之徒。週四聽他說得豪邁,悠然神往,說道:原來我周老伯如此英雄!葉凌煙雙手一拍道:照啊!我明教歷代教主都是不可一世的英雄。教主您若隨屬下回聖廟聚集教眾,更能大放異彩,遠勝前人。

週四目光一黯道:我是不成的。你快說周老伯到了武當又如何?葉凌煙道:我等隨周教主趕到均縣,剛到武當山下,各派人物便得了訊息。待周教主奔到真武大殿外,殿門石級下已站了近百人,各拿兵刃,攔住去路。我見這些人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也不禁為周教主擔心。周教主卻回頭對我和老木說:緊跟著我,一步也別落下。老木當時搶著要為周教主打頭陣,周教主哈哈大笑,渾沒將那些人放在眼裡。不是屬下浮誇,那些人雖都是各派拔尖的人物,但周教主只笑了幾聲,便將數人嚇得丟了兵刃,癱軟在地。週四拍手道:我周老伯真是了不起!

葉凌煙接著道:周教主笑了幾聲,猛地向人群中躥去。我和老木忙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殿外石階雖有數百級之多,但周教主縱身蹬躍,比行於平地還快。屬下隨在他身後,耳中只聽到一連串兵器落地之聲,至於周教主如何出手,卻未看清。旁人未身臨其境,自然體會不到,屬下當時在周教主身邊,可是記憶猶新。便是現在,仍覺得像是那幫人故意將兵刃丟在地上。

週四笑道:若將真氣貫注於袍袖之上,以盈為鋒,以虛為餌,巧於縱橫,便擊落數十件兵器,也不是難事。葉凌煙一呆,心道:老木說教主聰明絕頂,已盡得他武功神髓,我還有些不信。莫非他武功真已達頗高境界?

週四見他面露疑色,又道:周老伯當時定是不願傷他們性命。他若袍袖上內力變縱為橫,不再有迴旋轉折,恐怕那些人都要沒命。

葉凌煙一驚,心道:他說的我雖不懂,但必是極高深的道理。他這般年輕,便有如此武功,日後中興聖教,自非難事。此番無論如何也要將他領回聖廟。當下躬身道:教主說得極是。當時周教主便說是手下留情,饒他等狗命。

週四笑道:我周老伯傳的法子最講妙悟,愈是脫略形跡,便愈能隨心所欲。木先生也說過,武功便和作畫一樣,一個好的畫匠若畫一條小魚,你初看時也許不太像,但多看幾眼,反覺那小魚神骨格外飽滿,彷彿活了一般。此正是求其神而去其形的道理。他近來於木逢秋悉心傳授之後,更想起了周應揚在洞中講過的許多道理,於是將二人所言參修比較,拳理上自是又進一步。正講在興頭上,突見葉凌煙跪在地上。週四詫異道:你這是為何?葉凌煙正色道:我神教歷代教主指點下屬武功時,下屬都得跪地聆聽。週四啞然失笑,扶起他道:我隨便說著玩的,你可還當真了?拉葉凌煙坐回身邊,又道:你接著說後來怎樣?

葉凌煙道:屬下與周教主奔入大殿,見殿上站了十幾個門派的掌門,上滿是傲慢之情,但眉清目秀,模樣可真是好看。他見周教主來了,也不起身,冷然道:你便是周應揚?周教主見他長得像個大姑娘,笑道:是你說二百招內,要打得我跪地求饒?那小道士臉一沉道:你既來我玄嶽,便少說些廢話!比拳比劍,隨你選一樣吧。周教主道:你武當派自負的也不過是幾套劍法。我只與你比劍便是。說著反手一抓,已將慕天鳴背上的長劍吸了過來。這慕天鳴一向自以為是,卻原來浪得虛名。周教主這一抓用的是本教隔空取物的大法,喚做大光明攝魄移天引,名字雖然拗口,可除了松溪派錯骨纏龍手外,世上再沒有這等神技。那小道士看在眼中,許是怕了,臉色變得通紅。周教主長劍在手,冷笑道:你武當派自張三丰始,便是少林棄徒。張三丰仗著有些巧智,將少林一點末技胡亂塗改,勉強湊成了幾套拳劍,便自命為什麼名門正派。現下出了你這號人物,倒真是不易。那小道士聽了這話,目中現出刻毒之意,咬著牙道:我先誅了你這魔頭,來日再將少林伏於腳下!他說這話時,殿上雖沒有少林僧在場,但幾派掌門聽了,也都驚訝不已。周教主笑道:你小小年紀,便有這等野心,周某若放縱了你,日後必生大亂。長劍一抖,奔那小道士刺去。那小道士身手也是真快,滴溜溜躲過周教主快似閃電的一劍,回手從背上拔出長劍,與周教主鬥在一處。我和老木站在旁邊,只道最多幾十招內,周教主便能將他制服。誰知那小道士雖使是的正宗武當劍法,平淡之中卻透出無窮的威力,一路太極十三劍在他手裡使出,竟彷彿將天下所有劍法的精髓都糅了進去。一來二去,與周教主居然拆了一百多招,仍分不出勝負。屬下看到後來,實已看不明白他二人劍法的高明之處,連誰攻誰守,誰佔上風、誰居劣勢也分辨不出。幾個門派的掌門初時尚自叫好,後來都和屬下一樣,呆呆瞪著雙眼,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只有老木一人,在那裡不住地喝彩嘆息。

週四聽到這裡,不覺意動神搖,驚羨道:一個人的劍法若達到木先生才勉強看懂的境界,那實在言說至此,不知用什麼詞來形容才好。

葉凌煙見他聽得如醉如痴,接著道:周教主與那小道士鬥了二百餘招,仍是佔不到便宜,不免焦急,怒喝一聲,竟使出本教至高無上的心經來。

週四插言道:那心經只是內功心法,周老伯運劍之際,難道使的不是心經上的內勁?葉凌煙道:心經所載的內功心法雖是舉世無雙,但尚有無數驚人的手段也錄在其內。教主難道不知?週四茫然搖頭。葉凌煙道:心經若只是內功心法,江湖上又怎會有那麼多人對其夢寐以求?說著嘆了口氣,又道:周教主右手運劍,左手連使出心經中幾種不同的手段。那小道士初時尚能周旋,又鬥了六七十招後,便漸漸支撐不住。我和老木見周教主已佔上風,正在高興,猛聽那小道士大叫一聲,將長劍丟在地上,右手鮮血淋淋,卻少了三根指頭。只聽周教主道:周某愛你是個人材,權且饒你不死。你右手已殘,今生也不用使劍了。右手一揚,將長劍又擲回慕天鳴背上劍鞘之中。眾人目睹周教主神功,都呆呆地立在殿上,哪還敢再出一聲?那小道士卻咬牙忍痛道:松竹但有一口氣在,此生誓要滅你明教,雪我今日之恥!周教主見他這時還如此硬朗,也甚欽佩,笑道:你日後若還不服,周某隨時恭候。轉身往殿外便走。屬下走在最後,見那小道士眼中露出刻毒的光芒,一隻腳輕輕一踏,將長劍踩做兩半,便覺這人是個禍害,忙跑到周教主身邊道:此人今日留而不殺,日後恐於聖教不利。周教主卻道:此子乃我平生僅逢的敵手,若就此誅卻,周某更是寂寞了。說著大步下山去了。

週四問道:你說的道士可是武當的松竹?葉凌煙道:當然是他。週四又道:他現在何處?葉凌煙笑道:自然在紫霄宮內。聽說各派要請他出來主持江湖大計,他卻百般推辭。週四道:可能是他年紀大了吧?葉凌煙搖頭道:萬曆三十年距今二十七八年,想來他也不過五十多歲,能老到哪兒去?週四道:他此時要是行走江湖,恐怕沒人是他敵手。葉凌煙點頭道:按說除了周教主外,當世實無人再能擋其鋒銳。可他經此一敗後,二十多年來竟再未露面,不知是何緣故?週四道:周老伯不殺他,是怕從此寂寞。他可能聽說周老伯已死的訊息,也覺得寂寞無聊,就此不入江湖了吧?葉凌煙道:"也許是吧。

二人又聊了幾句,週四忽伸了個懶腰,現出虛乏難耐的神態。葉凌煙道:教主身子可有何不適?週四打個哈欠道:也沒甚麼,想是該吸點神土了。倒在榻上,從枕下取出一個桿狀的銅器。葉凌煙見這東西樣子古怪,奇道:此是何物?週四笑了笑道:外面的人管這叫甚麼移魂銃。回身取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放入那銅器前面的凹鬥之中。葉凌煙道:我當年隨周教主入大內時,曾見過這個東西,聽說是南邊的甚麼國進貢給皇上的。週四聽說宮裡也有此物,不禁得意,說道:這可是個好東西。我聽從南邊回來的人說,要五十兩銀子才能買一斤神土呢。說著擦著火鐮,投在凹鬥之中,隨後將器具的另一端放在嘴裡,用力吸了起來。

葉凌煙見他神情專注,也不好多問,在榻前默不作聲。週四躺在那裡,吸了足有一柱香光景,方坐起身道:這東西最能提神。你不試試麼?葉凌煙見他片刻間臉上便有了光彩,精神也大異前時,說道:這倒真是個好東西!只是教主您老人家享用之物,屬下哪敢去碰?週四笑道:你若吸了這東西,便知天下只有這洞中才是最好,哪還有心別處?

葉凌煙聞言,心下暗急:我適才講得如此熱鬧,只道他必會動心,誰知他原來被這東西絆住了心思。看來得別籌良策,方能誘其下山。嘿嘿一笑道:教主只當這東西是個至寶,卻不知世間尚有許多樂趣。週四道:我吸了這東西后,其它的心思都淡了,沒事的時候,最多想想木先生教我的武功。葉凌煙眼珠一轉道:老木的手段確是不錯,可有一樣,我卻強他甚多。週四在泰山上曾見過他與沖霄等人動手,知他武功與木逢秋相差甚遠,歪頭笑道:不知是哪一樣?葉凌煙道:當今世上,武功強過我的大有人在,但說到輕功,我老葉卻睥睨寰海,誰也不忿!

週四曾見過他如虛似幻的身法,點頭道:那倒是不錯。葉凌煙聽教主也誇讚自己,大是得意,笑道:教主若覺得屬下這點道行還過得去,屬下便講給您聽如何?週四自悟出極深的拳理後,對武學已然著迷,聽他要傳授自己輕功,喜道:那當然好!你快講吧。

葉凌煙心道:他既要習輕功,這洞中自是展不開身法。我且將他引出洞去,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他設場比腳力的賽局。到時我只往山下跑,他爭強好勝,必會拼命追來。一來二去,這不就將他引下山了麼?想到這裡,心中一陣狂喜,忽又思及:若他下得山來,仍要返身回洞,那可如何是好?眼珠轉了幾轉,一計又生:山下有那麼多武林人物都在找他,我將他引下山後,故意大聲張揚,讓眾人發現他形跡。那時他慌了手腳,必不敢再回洞來。我乘機引他奔聖廟而去,中原武林能人雖多,但我挾著教主奔跑,他們也追我不上。如此一來,便不是我強迫教主回聖廟,他雖不願,也怪罪不到我頭上了。愈想愈是得意,嘻嘻笑道:尋常輕功,多在竄縱騰躍上下功夫,練到最後,也不過比常人躍得高些,跑得快些。屬下這套輕功,講的卻不是那些,而是專注於空中的變化轉折,身法的虛飄不定。話音未落,身子霍地飛起,在石室中輕飄飄打了幾個轉折,方緩緩落地。

週四見他飛起之時,渾不似一般人陡然上躍,倒好像一股輕煙嫋嫋升騰,又見他在空中如大鳥般袖裾飄舞,但壁上數支長燭的火苗竟無半點的晃動,心下大是欽服,拍手道:不怪你的名字叫凌煙,真個似煙一般浮在空中!葉凌煙笑道:教主過獎了。這不過是最簡單的一式大漠孤煙。說著不露一絲徵兆,又行縱起。這一次飛起之時,卻將長燭的火苗吹得左右搖晃。週四見他似一支離弦的利箭,直竄向屋頂,腦袋堪堪便要撞上頂梁,不覺驚呼失聲。

只見葉凌煙似風中柳絮,輕輕向斜一擺,已掛畫兒般粘在屋頂。週四見他神技至此,不住地拍手叫好。葉凌煙瞧他高興,在屋頂上又壁虎似地爬了起來。週四在下面叫道:你快下來,可別摔著了!葉凌煙面孔朝下,衝他做了個鬼臉,猛地頭朝下墜了下來。週四哎喲一聲,急忙伸手去接。卻見葉凌煙手足輕靈已極地一縮一展,人已笑吟吟立在地上。

週四拍手道:真好,真好!你快些教我吧。拉住葉凌煙雙手,不住地搖晃。葉凌煙笑道:日後眾兄弟都歸在教主座下,教主要學甚麼,他們都不敢不傳。教主不知,論劍法老木雖然最高,但掌法上他卻不如老莫。週四道:哪個老莫?葉凌煙道:便是莫羈庸。這小子心術不正,不但竊了心經,更失手殺了宋時晨宋大哥。教主日後見了他,可得重重地治罪。週四含混著點頭。

葉凌煙又道:輕身之術最講究去而能返,竭而能續。雖然高深之處都在一口氣的吞吐收放上,但手足身法更是緊要之處。教主您說,鳥為甚麼能飛?週四道:鳥有翅膀,當然能飛。葉凌煙笑道:人雖沒有翅膀,也不見得便飛不起來。週四奇道:你是說人也能像鳥那樣飛麼?葉凌煙見他滿臉驚愕,撲哧一笑道:人自然不能像鳥那樣飛,但若能將手足運用得當,在空中隨意騰挪片刻,倒是不難。說罷手舞足蹈,做了幾個稀奇古怪的動作出來,讓週四觀看。

週四見他的手足伸縮不依常理,好似渾身上下沒半根骨頭,詫然道:你手腳怎能這樣伸縮?難道不是血肉之軀麼?葉凌煙笑道:教主要認真習練,也能如此。週四疑道:手腳練得這般麵條似的,可有何用?葉凌煙道:躥縱之際,一口氣息雖是緊要,但手足筋力更是諸式變化之本。教主內力遠勝屬下,只需在手足上稍下些功夫,便能一飛沖天。週四知這幾個動作乃是他一身輕功的根本,當下不再亂問,只盼著快些將這幾式學會。

此後幾日,葉凌煙便與週四同居一室,片刻不離。外洞眾人見他來得蹊蹺,但與週四甚是親熱,也便不去理會。葉凌煙急於哄週四下山,因此每日除督促週四做那些古怪的動作外,更將輕功的調息之法、閃展竄躍的諸般妙處,也一古腦地傳了給他。週四好奇之下,學得倒也認真,每日吸了神土後,只要稍有精神,便與葉凌煙在室內上躥下跳。

葉凌煙初時尚恐週四進展太慢,趕不上蕭、木二人聚會之期,那知只過了六七天光景,週四已能將那幾個動作做得似模似樣,更將葉凌煙所授的訣竅講得頭頭是道。葉凌煙見自己數年揣摸出來的神功,竟被他輕易地學了去,心裡又是高興,又覺可氣,但已隱隱覺出這位年輕教主實是非同凡響,大異常人。

這日清晨,葉凌煙見週四在室內胡亂縱躍,已有了二三分火候,知他要達到更高境界,只需假以時日便可,心中甚是喜悅,邁步上前道:教主進展神速,實是可喜可賀。只是洞中過於狹窄,難展您老人家上騰九霄、下蕩碧波的金身。屬下有個主意,不知教主能否依允?週四正蹦得高興,聽了忙問:甚麼主意?葉凌煙眼珠滴溜亂轉,說道:洞外坦闊,且山勢陡峻,正是練習身法的好去處。教主此時缺憾的,便是在這崇山峻嶺間縱橫穿躍的經驗,何不隨屬下到洞外一試?週四練了數日,覺各處關節盡似安了繃簧一般,身子輕快已極,當下點頭道:好啊,那便出去試試。

葉凌煙心中狂喜,表面卻不露聲色,向石門旁一閃,讓週四先行。週四技癢難耐,蹦跳著出得洞來。葉凌煙隨後跟出,望了望山下的石道,對週四道:輕功之術若自己揣摸習練,實是覺不出進境來。屬下這些日見教主雖有驚人長進,但身形、步法仍做得有些似是而非。不如屬下與教主比試一場,屬下先行,教主在後面邊追邊比較體會。如此用不了多久,教主必能遠勝屬下百倍。週四喜道:那好啊!不過我怕追不上你。葉凌煙笑道:屬下只是不即不離地在前面示範。不過教主需依我一件事。週四道:甚麼事?葉凌煙道:只是屬下若不停時,教主可不能停步。週四笑道:我只依你便是。說著將衣襟撩起,掖在腰間鑾帶之上,便要與葉凌煙比試。葉凌煙大笑道:如此屬下先行一步了。話音未落,已順崖邊小道躥出數丈。週四見他說走便走,直如一道輕煙,忙抬腿向前追去。洞口軍校見二人身法快捷無倫,都喝起採來。

葉凌煙初時只想引週四遠離山洞,因此展開身形狂奔,當真如風似電。週四雖拼命追趕,仍距他愈來愈遠,大叫道:你等等我!葉凌煙聽後,稍稍放慢腳步。不想交睫之間,週四已追到切近。葉凌煙一驚,加快腳步,向前疾奔。週四好勝心起,健步如飛,緊隨其後。

山道兩旁守衛的軍校見葉凌煙迅風般飄來,忙持戟擋住去路。葉凌煙泥鰍般扭了幾下,已晃過數名軍校,直往山下縱去。

週四見他躲過眾軍校時身法詭異之極,叫道:剛才那幾式你可沒教我!嘴上喊叫,腳下絲毫不停。眾軍校知他是梁王貴客,齊齊閃在一旁。週四哈哈一笑,從眾人身邊一掠而過。他心裡只盼著追上葉凌煙,哪還管到了何處?二人一前一後,眨眼間奔到山腳下。

葉凌煙喜不自勝,心想:只要再奔不遠,便是蠻子們修的宮殿,到了那裡,我便有計可施。正想到得意處,猛見迎面站著上千名軍校,各拿刀槍在手,正齊齊望向自己,不由大驚失色。

卻見隊前一匹黃馬上坐了一人,身披鎧甲,眉眼含威,這時高聲喝道:何人大膽?竟敢到山上搗亂!話音剛落,便有數百人舉弓搭箭,瞄準葉凌煙。葉凌煙見了這等陣勢,心膽俱裂,雙手亂搖道:別別放箭!正說間,週四已隨後趕到。

馬上那人見了週四,驚道:小叔叔,你怎麼下山來了?週四見是奢奉祥坐在馬上,說道:我和他比試輕功,誰知便到了山下。言罷扯住葉凌煙,嘻嘻笑了起來。奢奉祥望了葉凌煙一眼,道:他是甚麼人?週四道:是我的朋友。奢奉祥催馬來到近前,又瞥了葉凌煙一眼,隨即對週四道:我正要上山告知小叔叔一事。週四道:甚麼事?奢奉祥環顧四周,搖了搖頭道:此處不便,還是到洞中再說吧。週四見他神色鄭重,說道:也好,我正要讓你看看我新練的輕功呢。奢奉祥微微點頭,衝眾軍校道:你們在此候著,我一會兒便來。跳下戰馬,伸手拉住週四,便向山上走來。

葉凌煙費了數日心思,方將週四哄下山來,被人一攪,又成泡影,禁不住氣往上撞。無奈週四在側,又不敢發作,只得悻悻地隨在周、奢二人身後。

三人回到洞中,週四問奢奉祥道:你要跟我說甚麼事?奢奉祥嘆了口氣道:實不瞞小叔叔,我昨日接到信使來報,安長老已被官軍捉去了。週四驚道:那我大哥、二哥呢?奢奉祥道:信使說長老已被解往成都,兩位叔叔都趕去那裡營救。唉,兵敗如山倒,咱這裡怕也支援不住了。這些日山下亂的很,小叔叔千萬別到下面去了。週四惶然點頭。葉凌煙站在一旁,卻氣得頭髮、鬍子都立了起來。

週四木然坐了良久,忽道:我大哥、二哥沒說甚麼時候來接我麼?奢奉祥道:信使說二位叔父擔心長老安危,去得匆忙,至於小叔叔的事,卻沒來得及交待。週四聞言,神色變幻不定,繼而冷冷的道:大哥、二哥想是早已將我忘了。一言未了,兩行清淚已流到腮邊。

奢奉祥見他難過,忙安慰道:二位叔父既知小叔叔在這裡,早晚會來接你。小叔叔不要太難過了。週四慘然道:你們不知,我大哥既將我送到這裡,便只當我死了。他那知週四還能狗一樣的活著?奢、葉二人俱是一愣,心想:他平日裡隨隨便便,諸事都不大理會,想不到心事竟這麼重!正要好言相勸,卻聽週四又道:我一生便似山中的野草,自生自滅,何等輕賤?誰又會真正把我當做一回事?葉凌煙道:教主是一代明尊,至聖無極的貴人,為何這般自輕自賤?週四望了他一眼,露出異常的悽苦,自言自語道:我自落下這個病根,終日苦不堪言,原指望隨大哥、二哥浪跡四方,過幾天快活日子便死,誰想他二人卻將我送到此地。週四雖是沒有主意的人,心裡卻不糊塗。你們雖年長於我,有些事也未必看得明白。奢、葉二人聽他小小年紀,居然說出這種話來,都不知如何開口,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週四又道:二位哥哥一去,我便只當自己死了,那知奢公子又拿了神土給我續命。前些日我還道這條命已撿了回來,想不到吸了這東西后,更是生不如死,這些日子片刻不吸,人倒似狗一樣了。奢奉祥驚道:那是為甚麼?週四苦苦一笑,卻不回答。

正這時,卻見室外跑入一人,跪地道:梁王請小王爺即刻回永安宮議事。奢奉祥揮手道:我知道了。又對週四道:小叔叔萬事都要想開些,待侄兒忙過這一陣,再來相陪。作了一揖,急步出洞。

葉凌煙見奢奉祥已去,說道:教主既不願呆在此處,何不隨屬下去聖廟?別人不知教主尊貴,咱聖教的兄弟可都當您老神明一般。週四搖頭道:你解我數日寂寞,我很感激,只是去聖廟一事,卻不要再提了。葉凌煙雖不甘心,也只好點頭答應。

二人相對半晌,均各無語。葉凌煙焦情難安,在室中走來走去。忽聽週四道:我一生最愛之人,你知是誰?葉凌煙隨口道:是周教主吧?週四緩緩搖頭。葉凌煙停下腳步,皺眉道:那是孟如庭?週四悽然一笑,又搖了搖頭。葉凌煙道:那是何人?屬下可猜不出了。週四呆坐片刻,目中泛起淚光,輕嘆一聲道:我一生之中,只有王三哥對我最好。可惜他死時,我卻連屍首都未給他埋葬。葉凌煙不明所以,疑道:難道他比周教主武功還高麼?週四道:我三哥可不會甚麼武功。你以為只要武功好,我便敬他愛他麼?葉凌煙忙賠笑道:屬下不是那個意思。週四冷冷的瞟了他一眼,又道:周老伯、孟大哥對我雖好,可他二人心中裝的都是別的事。只有王三哥,我若讓他安安靜靜的伴我一生,他也定會答應。葉凌煙道:教主要是願意,屬下也自會一生一世追隨左右。週四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葉凌煙見他又垂頭不樂,便想引他閒聊開心,笑道:教主除了那幾個人,便再沒有喜歡的人了?週四聽了這話,臉上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過了許久,方抬起頭道:我有個心事,一直不敢對人講。我見你人還隨和,便說與你聽。你可不能笑我。葉凌煙道:教主將心事說給屬下,那是看得起我。屬下哪敢有半點不敬之意?週四忸捏了半天,似下了極大決心,低聲道:其實我最喜歡的人還有一個。葉凌煙這時也起了好奇之心,問道:是誰?週四吞吞吐吐地道:便是在泰山頂上你抱著下山的那人。

葉凌煙眼珠轉了幾轉,忽滿臉堆笑道:教主正值豐華,有此情懷,原是毫不奇怪。只是週四見他並未譏笑自己,問道:只是怎樣?葉凌煙乾笑兩聲道:屬下怕教主少年情懷,只是一時鐘情,卻非一往情深。週四急道:我自見她後,便夢中也常夢到她,如何能不是真心?說罷自知走嘴,直羞得滿臉通紅,再不敢抬頭。

葉凌煙哈哈大笑道:教主是人中龍鳳,豈可被兒女相思所擾?屬下有件事要下山去辦,待回來後,再聽教主那些斬不斷的風情。說罷不等週四開口,大笑著躥了出去。週四待要喊他時,那笑聲已在洞外山谷間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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