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週四笑道:你下蹲雖是妙招,但臨泣、神庭、肩井諸穴露洞百出,仍是不行的。呂移乾長嘆一聲道:足下既然勝了,也不必再誇口。敢問這是甚麼劍法?週四笑道:你說它是劍法,它便是劍法;你說它是槍法,它也是槍法。但你要說它甚麼也不是,那也說得不錯。呂乾移聽他雖說得糊塗,其中卻隱含著極深奧的道理,神色又是一黯,起身衝眾人道:走吧。躥出人群,頭也不回地往北去了。
群道見掌門人含羞帶憤地奔去,都惡狠狠望了週四一眼,急急向北追趕。葉凌煙從後嘆道:青城派逃命的功夫,這些年又驚進了!言罷爽聲大笑。週四道:我這以手代劍的功夫如何?葉凌煙雖不知週四如何取勝,卻道:周教主威震武當山,教主你力挫青城派,都了不起!心中卻想:周教主三十多歲上,武功也不過如此。他此時只有十七八歲,怎會達到如此境界?又讚道:了不起,確實了不起!
週四著實歡喜,笑道:等找到那位姐姐後,我教給你便是。葉凌煙笑道:教主還是手把手去教心上人吧。週四心中一蕩,紅著臉道:那可得快些找到她。葉凌煙笑道:咱聖教歷代教主,雖都是豪情四溢的英雄,卻無人能像您老人家這樣,在萬馬軍中,還有如此風流情懷。說罷擠眉弄眼地瞅了瞅週四,大笑著向南奔去。
二人穿街越巷,繞了多時,仍不見那女子蹤影。葉凌煙恐週四焦急,不住地從旁勸慰。此時昆明城中,比前時更是混亂,百姓們你牽我拽,匯成數股人流,潮水般向四門湧去。梁王兵將這時也不再搶掠,都沒命價地打馬揚鞭,衝撞著往城外馳奔。一時人喊馬嘶,也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馬蹄之下。
週四見眾人擁擠著出城,急道:她會不會也出城了?一語剛出,只見人流又向城內湧來,百姓們哭喊:四處險隘失守,官軍已到城外了!葉凌煙跌足道:糟了,果真被圍住了!須臾,只聽城外火炮聲響,隨之金鼓齊鳴,喊聲震天,也不知來了多少人馬。
此時城頭已聚了不少梁王兵將,但人人手足失措,亂做一團。葉凌煙不知城外是何兵勢,但見城上兵將惶恐異常,便知此城不久必破。慌亂之際,耳聽吶喊聲漸漸迫近,直急得抓耳撓腮,一籌莫展。
週四卻喜道:城周被圍,那位姐姐必然無法出去,還是快些找她才是。葉凌煙苦著臉道:我的好教主,你便尋到她,也出不去城了。咱已是自身難保,哪還能顧得上她?週四道:我便死了,也要護她出城。話音剛落,忽見城外射來無數支火箭,密密麻麻,似下了場疾雨,落在四處。片刻之間,數處房舍已著起火來,更有不少火箭落在人群當中,嚇得百姓四處奔走,號哭聲、驚叫聲匯成一片。
葉凌煙見左近百姓身上盡被燒著,忙拽了週四向北面一條寬街奔來。二人沿街跑出數十丈遠,火箭已不能及身。週四眼見不少金釘朱戶、玉柱銀門都被燒著,火舌隨風直衝上天,片時雕樑畫棟變成焦木,朱簷碧瓦化做菸灰,失聲道:他們為何放火?葉凌煙道:必是蠻子們在要塞拼死抵抗,惹惱了官軍,這時攻到城下,自要放火毀城。週四急道:那奢公子他們目下如何?葉凌煙嘆道:想是敗了,不然官軍怎會到在城下。正說間,火勢已燒到二人立身之處。
葉凌煙扭頭見不遠處翠柳陰中,紅牆碧瓦圍著一座廟宇,尚未被大火吞沒,忙與週四向那裡跑去。待到近前,卻見廟門石級上立了三人,一人做道士打扮,另兩人都穿黑衫。三人雖在混亂之中,仍是鎮定自若,顧盼之際,似在等甚麼人。
葉凌煙見幾人背插青鋒,知是各派的人物,忙拉週四迴避。恰巧三人齊向這邊望來,只聽那道士驚呼道:唉呀,這人是魔教的葉凌煙!葉凌煙聽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又見三人都甚年輕,料是各派少一輩的弟子,回身笑道:小道士眼睛倒尖!你師父是誰呀?那道士道:我師父便是峨嵋衝說到這裡,恍似看到了極可怕的東西,顫聲道:陳陳師叔,那那少年便是大夥要找的少林弟子!
葉凌煙聽他喊甚麼陳師叔,向四外望了望道:甚麼陳師叔?他在哪裡?那道士手指身旁一人道:這位便是我陳師叔。言下大有恭維之意。葉凌煙見此人相貌英偉,最多不過三十六七歲年紀,奇道:峨嵋渺道人死了二十多年,什麼時候又冒出個這麼小的弟子?那道士斥道:陳師叔是我師祖的關門弟子。他老人家年紀雖輕,可劍法天下第一,沒人能比得上。
只聽那陳師叔道:廢話少說!這少年真是各派要找的人麼?那道士道:我在泰山上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那陳師叔點頭道:看來這趟昆明沒有白來。望定週四道:孟如庭在哪裡?週四道:我大哥、二哥都去了成都,不在這裡。那陳師叔聽了,似乎極為失望,嘀咕道:他怎會不在這裡?週四好奇道:你找我大哥做甚麼?那陳師叔一字一頓地道:我想看看他到底有何手段?週四道:我大哥武功很強的,你可別去找他。那陳師叔哼了一聲,目中精光大盛,傲然道:我陳先楚早就想看看他是否有三頭六臂!
葉凌煙聽他報出名姓,搖頭道:峨嵋派晚輩之中,我只聽說有沖霄、玉霄、凌霄,可沒聽過甚麼先楚後楚的。孟如庭那小子比我老葉都高明,你更是不行了。那道士斥道:你是甚麼東西!怎敢與我陳師叔相比?
葉凌煙嘿嘿一笑道:老葉偏要與這個甚麼先楚比上一比。向前疾縱,雙掌暴伸,拍向陳先楚前胸。陳先楚似在想心事,眼見他雙掌擊至,兀自低頭不動。葉凌煙一套蠶絲綿掌下了數年苦功,但教掌著人身,立時能令對方脈軟筋麻,癱做一團,不由得面現喜色,以為勝券在握。孰料雙掌距陳先楚前胸數寸時,對方背上長劍突然從鞘中躍出,疾向他面門撞來。
葉凌煙見他手足不動,已伏下如此殺招,一把劍如同被人擲出一般,堪堪便要擊在自己臉上,驚得大叫一聲,哪還有暇躲閃?但覺鼻尖一涼,劍柄已觸及其面,惟有閉目等死。那知那口劍從鞘中躍出一半,嚓地一聲,又迅急無倫地歸入鞘內。
週四見陳先楚低頭、躍劍、擊人、回劍之時,勁力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巔,讚道:往而能歸,收放無形,可真是好功夫!葉凌煙雖知對方手下留情,但聽教主出言稱讚,忍不住罵道:好他奶奶!嘴上不忿,心下卻知對方武功比自己高出甚多。
陳先楚聽週四一語,疑道:你怎知我這一式的精髓?週四笑道:我胡亂說的。那道士道:師叔,聽說這小子學了魔教心經,咱可別讓他跑了。陳先楚重新打量週四,問道:你真習了那魔經麼?週四先是搖頭,轉念一想,又點了點頭。那道士見他認了,又道:師叔,這小子是武林中的大禍害。咱要是殺了他,本派立時便能揚名天下。師叔快動手吧!旁邊那黑衫人卻道:殺他是小,先問明瞭心經現在何處?陳先楚斥道:你們倆個跟你師父都是一路貨色,不想著發揚本派武學,終日只在甚麼心經上動心思。二人見他發怒,都不敢吭聲。
陳先楚逼視週四,又道:你說實話,可是真的隨周應揚學了功夫?葉凌煙搶著道:那是當然。他老人家不但隨周教主習了蓋世神功,更承周教主衣缽,做了咱聖教的一教之主。陳先楚神色驟變,森聲道:他說的可是實情?週四笑道:他們都叫我教主,我也只好隨他們叫去。陳先楚切齒道:天可憐見,讓我今日碰上你這魔頭!週四見他二目凝寒,大有懾魄之威,忙擺手道:我我可不是甚麼魔頭。
陳先楚悽聲笑道:魔教的教主若不是魔頭,這世上還有誰是魔頭?當年周應揚殺了我師父,今日我也要殺他弟子,為師報仇!回身對那黑衫人道:錢福,把你的劍給他。那黑衫人見師叔眉兇眼惡,哪敢怠慢?從背上取出長劍,拋給週四。
週四接劍在手,說道:我周老伯雖殺了你師父,我可並沒得罪你師父。陳先楚憤聲道:只恨我不知周應揚這些年尚苟存於世。嘿嘿,陳某不能手誅此獠,索性殺他弟子,洩我心頭之恨!身子一抖,背上長劍如驚龍出海,從鞘中霍地飛出,直竄起一丈多高,方發出龍吟般的嗡鳴聲。
週四見他看也不看,伸手便將下落的長劍操在手中,一把劍上寒光遊走,冷氣逼人,不由為其氣勢所奪,忙道:我可不跟你比。陳先楚冷笑道:陳某一生向武,卻從不殺人。今日這三尺青鋒,倒要嘗些血腥。緩緩走到週四身前,長劍信手劃出,斜斜向週四挑來。
葉凌煙見他適才聲勢,只道他一劍刺出,必是雷霆萬鈞的一擊,想不到這一劍隨隨便便,全無凌厲之勢,忍不住樂出聲來。週四見時,卻吃一驚:這一劍看似隨意,卻恁地深沉含蓄,瞻之不見其神,顧之難窺其形,一招之間,已佔儘先機。我若貿然遮攔,立時便呈劣勢。向後滑出數尺,凝神立在當地。
陳先楚詫然收劍,心下亦奇:他只此一退,可見眼光絕非一般。此子既得周應揚真傳,務要謹慎提防。青光一閃,長劍又孤形向週四刺來。這一劍去勢仍緩,劍氣指處,卻將週四團團罩定。
週四覺劍氣襲來,猶如三月春風,乍暖猶寒,當即腕子輕抖,一把劍似迸出數點寒星,衝破對方劍氣,射向陳先楚前胸。陳先楚叫聲:好劍法!劍身上撩,順勢指向週四咽喉。週四劍到中途,劍尖彎轉過來,斜刺陳先楚手腕。二人換式之際,均不露絲毫痕跡,長劍飄忽不定,實不知欲向何方,只是劍劍攻敵所必救,於對方攻勢竟都不理不睬。
葉凌煙見二人腳下生根相仿,全無通常比劍時的進退趨避,不禁大奇。及見二人雖是不動,兩把劍卻上下翻飛,靈動之極,更是起疑:他二人相距如此之近,任誰揮出一劍,都是兇險萬分,何以鬥了數招,兩把劍竟碰也不碰一下?旁邊兩個峨嵋弟子也看得糊塗:本派劍法最講究人隨劍走,騰挪取勢,師叔為何動也不動,只是隨便揮刺?這可還是本派劍法麼?
幾人看了片刻,愈來愈是不解。葉凌煙見週四劍走偏鋒,堪堪便要刺在陳先楚臂上,長劍卻隨手一劃,反刺向對方腰間,惋呼道:唉呀!為何要換式?兩個峨嵋弟子見陳先楚劍尖顫動,已掠上週四肩頭,忽地一展,又削其手腕,都叫道:為何不刺中他?三人在一旁不住地呼叫嘆息,卻哪知二人此時鬥得何等兇險?
原來二人初一交手,均看出對方劍法實是脫略形跡,無孔不入,任誰稍一閃避,立時失了先機,便會敗於頃刻,因此雖拆了數招,卻誰也不肯移神先動。二人均求搶勢佔先,自不願格擋對方兵器,失了劍上靈動之勢,每每一劍已要刺中對方,對方長劍卻指向自己更要害之處。旁觀之人不明箇中道理,二人卻愈鬥愈是心驚。
二人眨眼間鬥過數招,兀自難分勝負。只是陳先楚劍上青芒大減,長劍揮刺之際,比前時滯重了許多;週四一把劍卻仍是鮮龍活脫,翻轉自如。
便在此時,街角上忽閃出十餘人,呼喇喇趕到廟門前。葉凌煙見為首一人大袖飄飄,頗有出塵之態,正是峨嵋凌霄道長,後面數人也都是道士打扮,心中一驚,忙縱身躥到一株柳樹上,心道:莫非此處是峨嵋派聚會之所?正思間,四下裡三三兩兩,又有數十人趕到。
葉凌煙隱身樹上,見頃刻間已來了四五十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寒意陡生:此處必是各派聚集之地,一會兒不知還有多少人物要來?教主在眾目睽睽之下,可著實兇險。偷眼下覷,見眾人已將周、陳二人圍了起來,愈發惶急,叫道:老人家,咱先饒了這小子,找人去吧!眾人聽頭上忽有人聲,不約而同地向樹上張望。葉凌煙恐有人認出自己,忙用柳枝遮住面目。
週四此時已佔了上風,聽葉凌煙一喊,心神微分。陳先楚趁勢退開兩步,騰空而起,長劍猝然下刺,劍上青芒又復大盛。週四見他劍勢陡變,大開大闔,悍猛異常,當下揮劍橫掃,削其雙足。二人適才比劍雖是兇險,看著卻輕靈幻動,頗為怡神,這時身形展開,長袖飄舞,劍氣忽爾大盛。眾人齊聲驚呼,不由自主地向後疾退。
陳先楚見週四長劍橫削,身子打個盤旋,頭朝下轉了兩轉,長劍借這旋轉之勢,盤龍入海般直刺週四頂門。眾人見了這等詭譎雄奇的劍法,都驚得大張其口,只道那少年必要血濺當地。那知週四長劍微向回縮,驟然劃個長孤,繞向陳先楚脖頸,以攻為守,舉重若輕地化解了這一記殺招。
眾人見這少年面對潮水般的攻勢,仍是舉止雍容,神閒氣定,均不由鼓掌驚歎。忽聽一人陰惻惻的道:這便是習了魔經的少林弟子。咱千里迢迢,可都為此子而來。此言一齣,滿場大譁。數人情急之下,抽出兵刃。
只聽一人洪鐘般喝道:各位且慢動手!陳大俠既與這小魔頭交手,咱們從旁照顧著便是。人群中立時有人不忿道:趙老大,你三峽幫算個什麼東西,敢在這吆喝咱兄弟?一語剛罷,西首又有人喊道:林海元,你他孃的也別亂喊,那魔經是咱瀏陽刀槍會的。你青衣門快滾蛋吧!眾人你言我語,正說得熱鬧,忽聽一人怒喝道:丐幫梁幫主在此,大夥都給我閉嘴!一語既出,場上登時靜了下來,人人皆為丐幫聲威所懾。
卻聽梁九沉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今日梁某在此,定要為武林除此禍害。說罷環視眾人,狀甚威嚴。
峨嵋凌霄道長一直凝神觀看周、陳二人鬥劍,初時已然心驚:先楚在觀中每出大言,惹掌門師兄不快,原來劍法已遠在眾同門之上。難怪師父臨終時獨以手指他,露出慰色。側目看那少年,疑情更甚:這少年怎能在先楚如此凌厲的攻勢下,依然灑脫隨意,如步閒庭?愈看下去,愈覺這少年劍法中隱隱然有王者之氣,揮揚顧盼,實是氣度非凡。及聽梁九一語,不禁冷笑道:梁幫主先看看此子劍法,再談甚麼除害之事吧。梁九哼了一聲,含慍不語。眾人也都停了吵嚷,注目場中。
但見場上二人龍騰虎躍,瞬息間又斗數招。陳先楚長劍揮刺之際,已發出松濤之聲。眾人見他一件長袍鼓如風袋,腰間絛穗蕩得筆直,都失聲叫了起來。只有幾個經多識廣的老者方看出,那少年衣袂雖不飄動,但隨手刺出一劍,卻更是蕩氣迴腸,泣鬼驚神。
又過片刻,眾人漸漸看出門道兒,只覺得陳先楚劍法固然奇幻絕倫,每每刺出一劍,皆令人心驚肉跳,但那少年往往輕出一劍,便能令對方驚濤拍岸般的威勢霎時消於無形,那自是更勝一籌了。
眾人在陳先楚劍氣激盪之下,都不住地後退,但立在週四身後的數人,卻覺面前少年彷彿變成了一個慈祥的長者,長劍揮動遮擋,將眾人輕輕呵護。因而陳先楚劍氣雖愈來愈盛,週四身後數人反緩緩靠上前來。
此時場上已聚了近百人,個個屏息凝神,不出聲響。猛聽得幾人大叫一聲,齊齊栽倒,俱露呆痴之狀。原來這幾人武功較低,全神貫注之下,被二人迷幻般的劍法搞亂了心智,一時目眩神駭,腳下站不穩牢。鬥到後來,又有數人扭過身去,不敢再看,雖是背向場內,仍覺意血澎湃,難以自持。只有二十幾人尚立在當地,目不轉睛地觀鬥。
二人拆了兩百餘招,陳先楚劍招仍是層出不窮,但臉上已帶羞愧之意。週四卻越發鎮定平和,一把劍縱橫遮擋,猶如一個長者縱容著調皮的少年。
梁九等雖是武林大豪,看到這裡,也不禁對這少年充滿了由衷的欽佩,只覺這少年並非是在與人比劍,倒似是語重心長地為眾人講解著最深奧的道理,當時都忘了這少年是何許人,你看一式,悟出道理,不住地拍手叫絕,他眉頭緊蹙,怔怔地沉思。更有的起了紛爭,吵嚷起來,人人如欽醇酒,心醉神馳。
便在此時,突見西面街口奔來十餘人,一色的黑袍烏履,眨眼間已到近前。眾人專注之下,誰也無心理會。忽聽葉凌煙叫道:哎喲,華山派人物到了!週四聽到華山派三字,心中一跳,回頭道:在在哪裡?此時陳先楚長劍已指向他前心,週四卻道:我有事,不跟你比了。對來劍全不理睬。陳先楚收劍道:閣下讓了我近百招,陳某承情了。運勁震斷長劍,仰天慘笑。
卻聽一人怒聲道:師父,那廝便是葉凌煙!蘭蘭兒便是話未說完,竟自鳴咽起來。一人輕聲道:仕吉,不要難過,蘭兒會回來的。跟著舌綻春雪,大喝道:葉凌煙,你將本派弟子擄到哪去了!
葉凌煙見說話之人正是慕若禪,又見樹下圍著華山派數名弟子,笑道:閒人快些閃開,我老葉可要撒尿了。說著虛張聲勢地解起褲子來。只聽樹下一人朗聲道:葉先生是有頭面的人,不必做此小兒之態。今日當著眾位江湖朋友的面,葉先生只要將本派弟子賜還,我華山派自會既往不咎。葉凌煙笑道:你說話謙恭有禮,不像你師父那般沒大沒小。你叫甚麼名字?那人拱手道:在下易朝源,敢請葉先生將人賜還。葉凌煙見人群中確無那女子身影,也甚起疑:難道她並未回去找華山派的人?嘴上卻道:那小妞已做了本教的教主夫人。慕若禪,這回咱可成了親家!
慕若禪怒吼一聲,抽出長劍,向樹上躍來。葉凌煙見他長劍未至,劍氣已將身旁柳條掃斷,知這一劍驚怒而出,非同小可,忙抓住一束柳枝,輕飄飄向場中蕩去。眾人見他款款而落,直似秋葉一片,齊聲喝采。
週四一直尋那女子倩影,這時抓住葉凌煙道:你可看到她麼?葉凌煙急道:她不在這裡。此處大是兇險,咱們快走吧。正說間,慕若禪已閃入圈內,長劍直刺葉凌煙後心。週四放脫葉凌煙,猝然邁上一步,扣住慕若禪手臂道:那那位姐姐呢?慕若禪臂上如套鐵箍,疼入骨髓,大喝道:你你說甚麼?說話間認出週四,不覺失聲叫道:他他便是大家要找之人!
眾人聽他聲嘶力竭地大喊,都回過神來。梁九高聲道:諸位併肩子上,今日再莫走了此人。說罷身先土卒,縱身上前。眾人雖知這少年武藝驚人,但一來求經心切,二來仗著人多勢眾,都爭先恐後地撲向週四。
陳先楚站在場中,正自懊喪,見眾人瞬即將周、葉二人圍住,喝道:爾等鼠輩,想要以多欺少麼!急縱兩步,護在週四身旁。凌霄厲聲道:先楚!你要做甚麼?陳先楚冷笑一聲,猱身撲向左首一人,二指虛點其面。那人見來得兇,伸手欲抓其指,不期陳先楚右掌一探,已奪過他手中長劍,揮刺之際,將衝在前面的幾人放倒。眾人見他出手狠辣,慌忙向後退開。
週四握住慕若禪手臂,渾忘了周遭的兇險,兀自連連追問。慕若初時強忍痛楚,怒目而視,到後來週四情急,手上用了五成力道,直疼得慕若禪緊咬嘴唇,從牙縫裡吐出魔頭二字,人已暈了過去。華山弟子見掌門人被制,投鼠忌器,在一旁揮劍怒罵,卻誰也不敢上前。
週四眼望眾人揮刀舞劍,面目猙獰,彷彿又置身於泰山絕頂,一時萬念俱灰,仰天大叫道:你既然心裡有我,為何不讓我再見你一面!放脫慕若禪手臂,失聲哭了起來。眾人聽他大叫,好似巨雷擊頂,眼見這少年淚流滿面,目中卻射出異樣的光芒,都不禁打個冷戰,惶然後退。
葉凌煙見眾人遲疑,忙拽週四向外衝去,一拽之下,週四雙腳生根,不動分毫,自家卻險些閃了個跟斗,心中一急,喊道:教主你忽聽四下百姓叫喊:官軍入城了!官軍入城了!跟著便見四面影影綽綽,閃動出無數旌旗。
眾人聚在一處,本要商量如何出城之事,聽到不遠處轟隆轟隆的響聲,都驚呼道:這是怎麼了?梁九葡伏於地,耳貼地面聽了一會,變色道:是官軍的鐵騎往這面來了。眾位快快向西。眾人雖都是刀尖上摸爬滾打的人物,但聽這轟隆轟隆將大地也震得顫抖的聲音竟是馬蹄踏地所發,無不心摧膽裂,發一聲喊,齊向西面竄去,哪還理會葉、週二人?華山派弟子也忙攙起慕若禪,向西狂奔。
陳先楚見頃刻之間,眾人已走得乾乾淨淨,耳聽轟隆之聲愈來愈近,拱手道:陳某今日若有幸出得城去,它年再向閣下討教。大袖飄飄,反向南面去了。
葉凌煙見週四仍不稍動,急道:教主,趕快走吧。雙臂伸出,便要來抱週四。週四長袖翻卷,纏住他手臂,輕輕一抖,將他拋了出去,失魂落魄地道:你走吧,我還要找她。葉凌煙從地上爬起,踉蹌著撲到週四面前,哭喊道:教主切莫為一時風月,昧卻萬古常空。還是隨屬下走吧。咬住週四衣襟,拼命扯動,嘴角登時流出血來。
便在此時,官軍數股騎兵已奔此處衝來,後面塵土飛揚,更不知有多少人馬。週四見三面皆有官軍湧至,也亂了方寸,待要扶起葉凌煙閃避,已然不及。但見無數支利箭剛從頭上飛過,又有數百根標槍擲了過來,有幾支落地之處,距週四不過數寸。
葉凌煙見教主身陷如此險境,突然縱向半空,大喊道:教主快走!眾官軍見有人竟能竄起幾丈高,皆驚呼起來,一時箭似飛蝗,齊向葉凌煙射去。葉凌煙故意引開官軍視線,在空中收息騰浮,久不下落,口中仍喊道:教主快走!
週四見他長袖兜滿了羽箭,更有幾支利箭射中他肩頭、後背,心中一酸,趁官軍疏忽,發足向西面奔去。南面官軍見一人身著錦衣,奔縱如飛,都舞動兵刃,吶喊著打馬追來。
週四聽後面鑾鈴聲愈來愈近,縱身向一處燒著了的房脊躥去。官軍見他躥入火海,不敢再追,圈馬向別處馳去。週四聽後面無人追來,忙撲滅身上火苗,往西面跑來。剛一齣街口,斜刺裡突然殺出數十騎快馬,眾兵將懷中都抱著衣衫凌亂的女子,見了週四,一同笑罵著撲了上來。
週四驚呼一聲,向旁閃避,不料一人馬快,眨眼間趕到身後。週四向前縱躍,驚覺背後風聲有異,大袖後卷,欲盪開刺來的利器。卷出之際,忽覺一物沉甸甸裹在袖中,收袖看時,原來是一個裸著的嬰兒,肚破腸流,早已僵硬多時。
馬上那個官兵哈哈大笑,又將懷中女子向週四砸了過來。那女子被人丟擲,嚇得尖聲叫喊。週四聽背後有女子呼叫之聲,心頭大震,回身將那女子接在懷中,分神之下,一杆長槍已刺到他胸前。週四見懷中女子上身盡赤,羞憤交集,抓住來槍槍桿,用力前推,噗地一聲,槍桿刺入那官兵腹中。週四腕子一揚,將那官兵順勢挑向空中,死屍飛起一丈多高,摔落塵埃。
眾官兵見他如此威勢,蜂擁而上,望他身上亂搠。週四輪動大槍,將衝在前面的幾個官兵刺落馬下。不意懷中女子伸頸昂頭,撞向迎面而來的一條鐵槍,登時頭破血流,死於非命。週四見她已亡,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或許也已死在亂軍之中,目中噴出火來,輕輕放脫那女子,剎時間又刺死數名官兵。眾官兵見他勇不可擋,忙不迭地四處逃散。
週四見到處火光沖天,人喊馬嘶,知步行無法出城,當時也忘了不會騎馬,飛身躍上一匹棗紅馬,大槍在馬臀上死命一拍,那馬一聲嘶叫,四蹄翻飛,向西狂奔。
走未多遠,只見官兵愈來愈多,潮水般從西門湧了進來,心道:怎地到處都是官軍?驚惶之下,更是不住地打馬踹蹬。誰知戰馬臀上已然鮮血淋漓,性子偏是倔犟,只在地上轉圈嘶叫。
恰在此時,迎面奔來一哨人馬,為首一將,頭戴一頂熟銅盔,身披鐵葉甲,手中橫著一柄金蘸斧,見週四華袍上滿是血跡,高聲喝道:兀那蠻子,還要往哪裡跑!手舞大斧,飛馳而來。
週四見這將揮大斧劈落,直如巨靈神憤怒,心下著慌,忙挺槍刺向他咽喉。那將頗是兇悍,圓彪彪怒睜怪眼,大吼一聲,對來槍並不躲閃,竟要與週四同歸於盡。週四猝不提防,只得抽槍回格。那將武藝甚精,斧柄一橫,當地一聲,將週四長槍蕩起三四尺高,跟著大斧一順,剁向週四腰間。
週四見四下黃旗招動,眾官兵喊聲如雷,早生懼意,撥馬閃開來斧,欲向右面衝突。叵耐戰馬四蹄亂踏,卻不聽他使喚。那將哈哈大笑,又輪斧劈來。週四把心一橫,拈手中大槍,回身迎上。
二人一來一往,四條臂膊縱橫,八隻馬蹄繚亂,瞬息間戰了四五個回合。週四知那將馬上功夫了得,急切間實難將他擊敗,忽輪動大槍,向那將頭上砸去。那將橫舉大斧,將來槍架住。週四於他雙臂上擎時,雙足已脫開馬蹬,待大槍與對方大斧碰撞,藉著一股回彈之力,霍地縱起,倏然躍在那將身側丈餘高處。那將叫了一聲,向後躺倒,冀圖閃避。週四大槍向回一抽,嗤地一聲,槍尖在那將脖頸上劃了一道血槽,鮮血呼地噴出,那將一頭栽落馬下。
眾官軍見週四殺了主將,齊聲呼喊,將他圍個緊密。週四大槍往地上一搠,借力縱起,跳到那將馬上,揮槍橫掄,掃向近身的官兵。頃刻間一杆大槍染得血紅,官兵卻在四下衝突往來,兀自奮戰不退。
週四見官兵裡外圍了數層,自己無論怎樣縱馬馳突,仍被圍在圈內,知再鬥片刻,自己力乏,勢難倖免,直急得雙眼冒火,舌敝唇焦。
便在此時,忽見右首官兵一陣大亂,隨見一隊人馬旋風般殺了過來。週四雖不認得旗號,看裝束也知是梁王兵將,忙打馬迎了上去。四面官軍齊聲吶喊:切莫走了梁賊敗兵!
原來這彪人馬是城中守護糧草的精兵,因見城破,遂放火燒了糧庫,聚集一處,拼命向城西奔來。一路上奮力廝殺,到在這裡,十亭人馬只剩了四亭。
為首一將見週四渾身血汙,髮髻散亂,橫槍喝道:你是何人?週四喘息道:我是梁王客人,失陷城中。那將見他說話間大槍舞動,又刺死官軍數人,不再生疑,叫道:快隨在我隊伍之中,殺出西門。週四催馬馳入人群,隨著梁兵向西門衝來。
此時西門城樓上已站滿了官兵,各拿強弩在手,護著城外人馬入城,見一支人馬打著梁王旗號,連滾帶爬地奔城門衝來,忙吹動號角,喝令大軍暫緩入城。城門口上千名藤牌手、盾甲兵蹲伏在地,將城門封得嚴嚴實實。隨聽梆子聲響,一時萬弩齊發,直似半空撒下傾盆暴雨,霎時將衝在前面的梁兵射倒了一片。眾梁兵知此時若退,更難倖免,都橫下一條心,拼命向西門衝馳。
城上官軍見梁兵來勢兇猛,忙舞動令旗。不多時,樓角下官兵槍扎刀砍,趕出無數百姓,擋在城門口。這些百姓都是倉惶出城時被官軍趕回來的難民,此時見後有藤甲、盾牌阻擋,前有梁兵瘋魔般殺來,都嚇得抱成一團,號哭聲震動天地,中箭著槍、拋男棄女者,亂中難以計數。
梁王兵將已是籠中困獸,哪還顧得上百姓死活?人人催馬,個個爭先,呼喊著衝入人群。城門下頓時人如潮湧,馬似山崩,自相踐踏而死者,屍首血肉模糊,躺滿街面。
週四見眼前屍橫遍地,人頭在地下被馬蹄踏得亂滾,人命比草芥更是輕賤,心中一狠,也打馬衝入人群。他知此番若衝不出去,一條性命便要丟在城中,當下哪還管甚麼官民,只要有人攔在馬前,大槍便沒命價地刺去,到後來大槍舞動不開,索性打馬胡踢亂撞。
此時城下官軍、梁兵已混在百姓之中,再也難分難辨,城上羽箭仍是雨點般射落。城下官軍見自家兵將不分敵我地亂射,一面怒罵,一面向城外退去。眾梁兵趁勢猛衝,有近百人湧出城來。
週四夾在梁兵中打馬出城,正自竊喜,忽見前面退出城來的官軍紛紛跳入塹壕之中。他不知底細,仗著槍猛馬快,當先衝上吊橋。突聽迎面炮聲響起,發出天摧地裂之聲。週四大驚,不知所措。
城上官軍見他一個人立在吊橋上,紛紛舉弓向他射來。週四大叫一聲,慌忙衝過吊橋,向城外飛馳。回頭看時,卻無一個梁兵跟出。正慌亂間,猛聽迎面鼙鼓撼天搖嶽般響起,四下旌旗蔽日,殺聲震天。
週四見四面山坡上突然出現無數官兵,心膽俱裂,又打馬向回奔來。未行幾步,城上官兵笑罵著射下箭矢,阻擋回路。此時前有大軍,後有強弩,實已將週四置於絕境。
城外大軍見一錦衣少年惶惶奔出,匹馬單槍,欲前無膽,欲退無路,都鬨笑起來。數萬人一起呼喊,比驚雷更懾人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