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與謝天洛苦鬥之際,眼見那女子持劍走入場中,心中一蕩:莫非她心裡還是有我,這時上前,是來助我麼?微一分神,謝天洛立佔上風,刷刷刷幾劍,弄得週四手忙腳亂,救顧不暇。便在這時,那女子已來到近前。
週四連施幾記殺招,將謝天洛迫退幾步。偷眼看時,只見那女子目中全無一絲神采,粉面上更似梨花帶雨,不禁怦然心動。突聽有人大喝一聲,那女子抬起手臂,利劍直奔他前胸刺來。
週四意蕩神搖,如何能料到自己銘心刻骨之人會猝下毒手?驚疑之下,全未回過神來。只聽噗地一聲,長劍已刺入他前胸寸許深。週四胸口巨痛,方才驚覺,愕然望向那女子,彷彿看到了人世間最可怕的一幕,臉上充滿了驚恐、疑惑、痛楚的神情。
猛聽慕若禪又怒喝道:蘭兒,還不殺了他!那女子聽師父大吼,早亂做一團,長劍不由自主地向前推去。週四只覺有一條毒蛇正向胸膛內鑽來,眼望那手握毒蛇之人,竟是自己在亂軍中垂死之際,仍拊膺悲呼,念念不忘之人,霎時只覺地坼天崩,焦雷擊頂,撕心裂肺般大叫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都濺在那女子身上。他心神激盪,體內兩股力道再也收束不住,但聽得幾聲脆響,長劍已被他渾厚的內力震為數段。
那女子覺劍上有一股狂濤怒浪般的力道襲來,驚得連忙鬆手扔劍。饒是如此,半身仍是如遭電擊,啊了一聲,人便暈了過去。
週四眼望一截斷劍插在胸口,萬念懼灰,嘴角抽搐幾下,突然刮骨椎心般狂嘯起來,如嚎似泣,全然不似人聲。嘯聲在山谷間迴盪,讓人聽來毛骨悚然,不寒而慄。華山派眾人除慕若禪悶哼一聲,緩緩坐倒,餘者皆捂耳栽僕於地。謝天洛內力雖深,呆立一旁,也被這嘯聲驚得渾身輕顫。
週四長嘯數聲,面上已是血淚模糊,突然瘋魔般向崖下奔去。謝天洛見這少年奔跑之際,連著跌了幾個跟頭,知他實已悲傷至極,也不由牽動愁腸,長嘆一聲,將手中長劍擲入了深谷之中
週四踉蹌著向山下奔來,一路上盡是懸崖深壑,崢嶸怪石,但他心中悲慟欲絕,哪還理會周遭兇險,只是發足狂奔。
未過多久,已到千尺岷童上。這千尺岷童乃是華山極為險絕之處,共有三百七十多個石級;石級窄陡,僅容一人上下。頂端更是峭壁危崖,如井口一般。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難過。
週四意亂情迷,神舍難守,這時沿千尺岷童只下得一半,已然兩腿痠麻,喘息不止。抬頭上望,只見一線天開;低頭俯瞰,好似懸於深井。當此境地,頓覺這凌空突兀的千尺岷童似將自己隔於塵寰之外,滿腹動魄牽魂的柔情已然渺若前生。
他獨立在窄級上,想到今生今世,再難覓得半點雨跡雲蹤,不由悲呼一聲,抱頭狂奔而下。驀地一腳踩空,竟從數十級石級上滾了下來,直跌得頭破血流,半晌爬不起身。
過了大半個時辰,他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裡只是想:我還活著幹什麼?我還活著幹什麼不知不覺中,已是晨曦微露,東方漸白。
他恍惚立起身來,茫然遠眺,但見北面渭河橫流,洛水南下;隱隱約約,更見黃河如絲般來自天際,曲折遙渺,令人猶增悲寂,不覺長嘆一聲,又跌坐在一塊大石上。
此時山氣漸漸上升,穿崖繞石。不多時,已是白雲如海,霧障群峰。週四見遠處峰巒盡皆隱沒,心中一黯:我雖仍在華山,可雲遮霧擋,與她卻已天懸地隔了。傷心至此,頓覺天台路迷,浮生若夢,胸口又撕心般疼了起來。
他撫心忍痛,一縷情絲繚繞胸中,仍是揮拂不去。正悲愴時,忽然一股山風吹來,將眼前一團濃霧驅散。他不經意地向前望去,見迎面赫然立了一塊巨石,石上隱隱約約,刻了幾個硃紅大字。他在途中曾跟那鶴髮老人學了數字,凝神辨認,只見巨石上竟是迴心石三字!
實則他所處之地,乃是華山十八盤盡頭的青柯坪,沿此坪上行,便是千尺岷童。前人因千尺岷童險絕難行,故於坪上立此迴心石,一則是勸行人到此止步,再莫上行;二則也是激勵有志之人,攀過千尺岷童,去領略華山頂峰更為險峻的風光。
週四見了迴心石三字,心頭大震:莫非上蒼早知我必會受此屈辱,故立石於此,勸我及早拋卻此情此心麼?言念及此,木雕泥塑般立在石前,口中只是念著:迴心,迴心猛然間想到那女子絕情斷義的一劍,胸口如受重杵,一口鮮血都噴在石上,隨即悽聲笑道:迴心!迴心!哈哈哈披髮跣足,向山下奔去。
一行人緩轡行來,正說笑間,忽聽一人道:大掌櫃的,你看前面好像躺著一人!隨聽那錦衣人道:貪官輕裘肥馬,王侯列鼎而食,百姓自要成路旁凍骨了。輕嘆一聲,又道:六子,快過去看看,還有沒有救?一人答應一聲,打馬奔了過去,片刻回身喊道:大掌櫃的,這人是個當兵的,好像還受了傷!
錦衣人皺眉道:可還活著?那夥計道:還有一口氣。錦衣人打馬上前,見地上躺了一個少年,身著軍服,蓬頭垢面,胸口滲出一大塊血跡,說道:此處離潼關不遠,先將他扶上馬背,到城裡再說。幾個夥計忙跳下馬來,將這少年抬起,輕輕放在馬背上。
一行人打馬揚鞭,向潼關奔來。約行了一個多時辰,潼關已隱約可見。錦衣人勒住馬韁道:聽說關中賊人近日有東竄之意,潼關城內必要嚴加盤查。此人身著軍服,多有不便,還是找件衣服給他換上。幾個夥計答應一聲,從包裹裡取出自家換洗的衣服,給這少年穿上。錦衣人見少年仍是昏沉不醒,唉了一聲,打馬向前奔去。
卻說潼關歷為兵家重地,素有關中咽喉之稱,由此過關向東,便是豫西境內。崇禎元年,關中饑民作亂,劫掠秦之州城府郡,漸成聲勢,便有東竄入豫,擾犯中原之意。故潼關戒備森嚴,守城兵將晝夜謹侍,防賊逸出。
幾人打馬來在西門,守門兵將盤查一番,見無甚破綻,揮手放行。幾人在城中轉了半天,找了一家客棧歇腳。錦衣人剛一坐定,便吩咐店小二去請郎中。工夫不大,小二將郎中請了回來。
錦衣人手指床上少年道:煩先生看看,此子可還有救?郎中上前把脈片刻,抬頭道:此人胸口為利器所傷,流血過多,加之心神恍惚,氣血淤滯,故昏迷不醒。錦衣人道:可要緊麼?郎中搖頭道:他胸前傷口雖深,卻不是要害之處,若自行止血,本亦容易,何以他任其長流,卻不理會?莫非說著望了錦衣人一眼,欲言又止。
錦衣人道:莫非怎樣?郎中皺眉道:莫非他本就不想活了?錦衣人一怔,低頭望向那少年,露出惻憫之意,問道:先生能否救他一命?郎中道:救他不難,只是藥能醫病,卻難醫心。我觀其症,多半還是由心而起。他若醒時,先生還須多多開導才是。說罷開了方子,遞到錦衣人手上,又道:不瞞先生說,此人脈象異常,體內另有絕症,恐天不假年,遲早夭折。先生若憐惜他,便帶他去些繁華之地,享幾日人間快活吧。搖了搖頭,邁步出門去了。
那錦衣人眼望床上少年,目中露出一絲感傷,喟然道:人命危淺,朝不慮夕。你風華少年,何太愚矣!言罷觸動悲懷,竟獨自長吁短嘆起來。
此後幾日,一行人便宿在客棧。錦衣人每日除吩咐夥計輪番抓藥熬藥,服侍那病中少年,自己便在屋中吟詩做賦,聊以遣懷。店主見這客商頗通經史,猶擅翰墨,無事時便常過來與之閒談,言語中知此人原是西安有名的才子,姓方名笑言,天啟三年赴京應試,因未賄通閹宦,丟了金榜探花,一氣之下,方棄文經商,自是愈發欽敬。
那少年服藥數劑,氣色好了許多,只是神智仍未全復,每每稍一醒轉,便大呼迴心二字。眾人聞之,皆不明其故。方笑言見這少年被夥計們梳洗過後,面色雖然憔悴,但狀貌奇偉,異與常人,偶爾微睜雙目,瞻視更是不凡,心中暗暗稱奇,不由對其另眼相看,起了結納之心。
這一日方笑言過來檢視,見這少年面上有了些神采,於是坐在床頭,輕聲道:小兄弟可好些了麼?那少年望著方笑言,茫然點頭。方笑言微笑道:小兄弟何以伏就道,落魄至此?那少年聞言,似想起了什麼,抓住方笑言衣襟,大呼道:迴心,對了老天讓我回心,讓我回心!說著手撫胸口,大聲咳嗽。
方笑言見他聲音嘶啞,狀若癲狂,忙轉開話題道:不知兄弟尊姓大名?那少年愣了半晌,突然喊道:對了,對了!我叫華山,我叫華山!跟著又雙手亂搖道:不不,我叫回心,我叫回心!方笑言見他神志不清,起身便要出門。那少年猛地抓住他衣袖,急聲道:大哥,你別走,別撇下我一個人!
方笑言只得又坐回床上,說道:我不走了,不走了。不住地撫摸那少年額頭。那少年受了感動,一頭撲在方笑言懷中,嗚咽道:大哥,我不怪你,我不怪你。這些天我真的好想你。方笑言聽這幾句不著邊際,知他將自己誤當做別人,但見這少年對己如此依戀,心中也是一熱,正要好言相慰,忽聽那少年又道:大哥,她說她喜歡你。我我不怪你,我回心。說到這裡,淚水似斷了線的珍珠,順著面頰滑落。
方笑言心中一動:莫非這少年是為情所苦?他少年時也曾有過一段刻骨的相思,嗣後為情所傷,終將世情看破,眼見這少年哀痛之狀,勾起了往事,心想:他之此刻,不正是我之當初麼?言念及此,對這少年充滿了憐愛親近之意。
那少年在他懷中含混著說了半天,似乎明白過來,掙脫他懷抱,將身子轉向一旁。方笑言見他雙頰緋紅,笑道:兄弟是喚做華山,還是喚做迴心?那少年低下頭去,輕聲道:我叫週四。方笑言道:原來是週四兄弟。拱了拱手,又道:兄弟可是在軍中當差?週四茫然道:我我可沒在軍中當差。方笑言大喜,問道:週四弟意欲何往?週四想了一會,目中又落下淚來,哽咽著道:我我方笑言知他無路可走,說道:兄弟若不嫌棄,便在我身邊如何?週四道:那要做些甚麼?方笑言道:便是隨我做些買賣。週四思忖良久,問道:那要去甚麼地方?方笑言道:此次我欲往揚州走一遭,採辦些貨物。週四疑道:揚州是甚麼地方?方笑言笑道: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洲。那可是人間最繁華的去處。週四沉默多時,抬起頭道:揚州離華山遠麼?方笑言隨口道:距華陰自是甚遠。週四哦了一聲,失神坐了一會,目中又泛起淚光,喃喃道:華山揚州
方笑言見他難過,勸慰道:兄弟若去揚州,便知人間煩惱,多是自擾;兒女風情,本是煙雲。縱然是寸寸柔腸,盈盈粉淚,也當它春夢一場,又何必掛懷?勸了幾句,見週四兀自愁眉不展,知其情深刻骨,非一時能解,便不再多說,只道明日一早起程,隨後出門去了。
次日清晨,眾人吃罷早飯,各自整裝上馬。週四也被人攙到一匹新買的騮花馬上。方笑言瞧他一幅懨懨之態,但坐在馬上並無大礙,於是由東門出城,向前行去。
一路上方笑言恐週四傷心難過,不住地與他說話解悶。週四坐在馬上,神志仍是時清時濁,每每有片刻清醒,也只是長吁短嘆,悶悶不樂。方笑言觀他痴情之態較自己當年猶重,也不禁為他擔心,眼見他在途中一日日消瘦下去,暗暗打定主意:若到了楊州,須沒法消其痴念。
一行人沿途經洛陽、鄭州、開封等地,不一日,已到徐州。方笑言見眾人都有倦容,便在城中找了家客棧住下,閒著無事時,每日都到街上游逛。週四隨在眾人身旁,直似行屍走肉一般,對周遭一切皆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到了晚上,竟整夜坐在床上發呆。
歇了幾日,一行人又出城向東南行來,不一日,來到淮陰縣境。方笑言見離揚州已然不遠,索性棄了大道,引眾人沿運河岸邊觀景而行。這一日,終於到了揚州地界。
揚州古稱邗,後又有廣陵、南兗洲等名。自隋煬帝開鑿運河以來,因其處於長江與運河交會之處,乃四方商旅必經之地,故此日益富盛。其時揚州城內商賈如雲,繁華已極,有江淮之間,廣陵大鎮,富甲天下之譽。唐宋杜牧、歐陽修、蘇軾、秦觀等俱曾來此做官或遊賞。至明季,揚州更成為日糜百萬的紙醉金迷之地。
一行人催馬前行,沿運河走出十餘里,方笑言手指前方道:前面有一處所在,喚做瘦西湖,最是怡情悅性的佳地。我們到那裡坐坐。一個夥計道:不知為何喚做瘦西湖?聽著恁地古怪。方笑言笑道:因此湖形狀狹長,清瘦秀麗,故而得名。湖西岸有條長堤,約數百丈長,每到春來,惠風和暢,堤柳青青,乃賞春佳處。今值深秋,合當於此飲酒賞月。衝一個夥計道:你去城中告之陸郎,便說我在湖西亭中等他。那夥計答應一聲,打馬向城中馳去。方笑言引眾人緩轡而行,不多時,來到瘦西湖畔。
方笑言見不遠處一座長亭,梁新柱彩,甚為雅緻,於是翻身下馬,信步入亭。週四與幾個夥計也都下了坐騎,坐在亭外歇息。
方笑言眼望湖中美景,耳聽野鳥啼槐,心境大佳,朗吟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吟罷觸動心事,自嘆道:方某本為命世之才,何期時乖運蹇,流入商販之旅。今若能效杜郎俊賞,嘲風詠月於揚州,此生也算不枉了!
夥計們都是粗人,也聽不懂他說些甚麼。方笑言見幾人皆露憨態,苦笑道:鍾呂毀棄,瓦缶雷鳴。今朝中顯貴皆存無厭之心,我大明社稷豈不危矣?夥計們隨他有年,已然司空見慣,都望著他傻笑。方笑言無可奈何道:士讀於廬,農耕於野,工做於肆,商販於市,此皆天命使然,實非人力能強啊!言罷望向湖心,不同理睬眾人。
約過了半個時辰,忽聽東面馬蹄聲響,有二人縱馬向這面奔來。方笑言移目觀瞧,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一人,頭帶軟紗唐巾,身穿紫繡緞袍,足登一雙嵌金線飛鳳靴,曲眉朗目,面如美玉,當下朗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人哈哈大笑道:探花郎至此,別是來尋甚麼雨窟雲巢吧?方笑言笑道:錦帳羅幃,桂宮仙姊,皆陸郎專好。愚兄老矣,不敢再入花林粉陣了。那人一面揚鞭,一面調侃道:只怕兄長言清行濁,語不由衷吧?說話間已奔到近前。
方笑言滿臉喜色,大步出亭道:揚州城若有些徐娘半老,猶尚多情之人,愚兄或能有些寸動。那人跳下馬來,椰榆道:有是有的,就怕方兄到時眼花耳熱,做不得真了。二人握手相視,都笑了起來。
二人笑罷,挽手走入亭中坐定。那人端詳方笑言道:幾年不見兄面,不想卻發福了。方笑言笑道:昔讀聖賢之書,慚作言行,惶恐終日,每每讀到道貌岸然之處,不免汗流浹背,寢食俱廢。今再不聞聖賢教誨,自是形骸放浪,心廣體胖了。
那人撲哧一笑,又正色道:子棄聖經賢傳,而慕於小利,致令斯文掃地,思之汗顏否?方笑言雖知他只是故意調笑,仍嘆息道:方某數載寒窗,學無所遺,闢無所假,功不可謂不勤,心不可謂不誠。然近幾年方始悟出,聖人之誤國害民,猶勝於寇賊!
那人一怔,拊掌笑道:兄如此才人,猶出此言,我大明亡了!笑了幾聲,又問道:近聞關中饑民作亂,頗有聲勢。兄在秦地,當知究竟。方笑言不屑道:數股草賊,成得什麼大事?陸郎向來輕慢,何掛懷此等事?那人微笑道:所謂雲起龍驤,化為侯王。自古英雄,多不免冠以賊名。兄為何輕賤他等?方笑言憤然道:賊視人如芥,殘虐好殺,皆狗彘之徒。方某羞言其類!
那人見他面有怒容,哂笑道:官巧取,賊豪奪,自古亦然。兄何必如此義憤?以我看聖人絕人之思,官吏昧人之財,我輩貪人之色皆屬賊行!方笑言面色微沉,垂首不語。那人見他不悅,話題一轉道:我聞兄來,已命人在城中琪瑤樓備下酒筵。兄何不隨我入城?方笑言道:此處景緻頗佳,無意他往。那人知他貪戀景色,只得道:]此湖之秋,明淨如妝。兄既有雅興,小弟相陪便是。
二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那人忽道:久聞西安才子俊雅風流。兄為其冠,以為餘者如何?方笑言鄙夷道:西安學子雖多,均是做賦窮經之輩,群居終日,言不及義。方某恥其行而陋其才。
那人笑了一笑,又道:聽說兄一擲千金,與那紫嫣姑娘許下山海之盟,可有此事?方笑言淡然道:春宵苦短,湘妃含怨,縱有些雨恨雲愁,到如今亦如長空迅掃,還念那前世之盟做甚?言罷瞥向亭外的週四,慨然道:世間女子,多是淺薄輕賤之輩,空仗些浪色浮姿,媚俗於世,何以天下大好男兒,卻欲為其剖肝瀝膽,毀志妄行?
週四立在亭外,心中一動:莫非他是在說我麼?正疑間,卻聽那人道:如花美人,英雄尚不能棄,況乎餘子?話音未落,突然縱出亭來,伸手抓向週四肩頭。週四一驚,托住那人手肘,向上輕帶。那人立覺腳下無根,直欲摔出,忙飛起右腿,踹向週四前胸。週四揮掌削其足背,驀地手臂外翻,托住那人來腿。他劍傷初愈,臂上不敢過於使力,向前邁上一步,小腹猛地撞在那人腿上。他一身功力皆聚在腹部,這一撞之力端的了得,直將那人紙鳶般彈了出去,撲通一聲,摔在二三丈外。
那人跌落在地,並不爬起,仰天大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揚州陸憶裳,今日可服了你了!說著手舞足蹈,又笑了起來。
週四於那人入亭之際,正坐在一旁歇息,本未看清來人面目,這時聽他報出姓名,心中一驚:莫非此人便是當日在泰山上那個陸憶裳麼?言念及此,暗叫不好:他前時上泰山,必是為了明王心經。今日他既認出我來,說不得會尋找麻煩。
陸憶裳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塵土,笑望方笑言道:方兄居然請得此人護駕,確是讓人佩服。方笑言初見二人動手,不免心驚,待見二人似是相識,這才放下心來,長出一口氣道:此乃我路遇的兄弟。陸郎認得他?陸憶裳眼望週四,暗暗合計:此子武功強我甚多,我若奪其心經,怕力不能及。他心思轉個不停,嘴上卻道:泰山一面揚名遠,天下誰人不識君。此子乃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不知有多少人對其刻骨相思呢!方笑言信以為真,愕然道:原來四弟是江湖上的英雄!陸憶裳冷笑道:此子日後重振少林,中興明教,可是個驚天動地的人物。方笑言當他真心讚譽週四,喜出望外道:陸郎所言不錯。週四弟龍行虎步,瞻視不凡,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後必為一方雄主。
陸憶裳聞言心動,湊在方笑言耳邊,低聲道:兄長精通易理,莫非此子果有些貴相?方笑言也放低聲音道:不瞞陸郎,週四弟乃王者之表,實是貴不可言!陸憶裳哦了一聲,追問道:兄長如何與他結識?方笑言微微一笑,將如何在道旁救了週四及週四為情所苦等事說了與他。
陸憶裳聽罷,眼珠轉了幾轉,暗自思忖:我欲得其心經,已是不能。此子與少林、明教皆有極深的淵源,加之命主大貴,說不得日後會有一番大作為。他此時落魄江湖,我若誠心結納,他必感激不盡。日後他有所建樹,我也可藉此舊情在江湖上揚眉吐氣。想到這裡,滿臉含笑道:多情至此,我愛其誠!走到週四面前,揶揄道:-何等嬋娟,令賢弟迴腸至此?小兄不才,願指迷津。
週四見他二人私語,本自狐疑,不想陸憶裳含笑上前,竟說出這番話來,雖感意外,也不由勾起了心酸之事,仰頭望天,目中漸漸溼潤。陸憶裳見狀,故意譏諷道:雁影分飛,芳心無意,唯餘悲愴乎?週四聞言,想到自己實如孤雁飄落天涯,此生再不會與那女子相見,淚水霎時湧了出來。
陸憶裳見他悲傷至此,感嘆道:我愛其誠,我憐其苦,我笑其愚,我責其行。嘆罷又衝方笑言笑道:此子今日之狀,較兄十年前若何?方笑言道:我十年前只是荒唐,週四弟此即卻是迷失。荒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迷心亂性。
陸憶裳忍俊不住,捧腹笑道:方兄一語,將世間浪子盡皆開脫,卻將無數情種一筆抹殺了。方笑言嘆道:世之浪子,初皆情種,只是情到深處,反不了了之。陸憶裳嘿嘿笑道:只道獨我一人玩世不恭,不想方兄也如此戲謔紅塵。方笑言黯然道:紅紫亂朱,人心不古。方某又何必矯情孤高?
陸憶裳眼珠一轉,道:兄既看破世情,何不隨我去琪瑤樓消遣一番?聽說此樓新來一女,豐華絕代,頗有慧心。兄乃一代才子,必能動其芳魂。那時你二人采蘭贈芍,互表情愫,豈不成一時佳話?方笑言道:一時之歡,不求也罷。陸憶裳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兄若隨我去琪瑤樓,我便有法點醒此子。方笑言一呆,隨即喜道:我怎忘了陸郎乃此中聖手,誨人有方。
陸憶裳狡黠一笑,又走到週四身旁道:賢弟若隨我去,便知世之女子,皆不足以託付深情。說著扶週四跳上坐騎,自己也翻身上馬。一行人打馬揚塵,徑奔揚州城而來。
揚州本是四方遊客聚集之地,城門前更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眾人打馬入城,並無人盤問。方笑言回想潼關森嚴景象,感慨道:淮左名都,真個是玉漏無催,金吾不禁!催馬趕上陸憶裳,與之並轡而行。
週四隨在二人馬後穿街走巷,眼見三街六市車馬不斷,人聲雜沓,語笑喧闐,家家戶戶門前,都早早掛上了彩燈,一時寬街大巷亮如白晝,楚館秦樓美似仙宮,端的是人間富貴之鄉,銷金蝕玉極處,暗暗驚歎道:我去過不少地方,卻沒一處能及這裡!不住地左顧右盼,片刻之間,便已目不暇接。
一行人轉了半天,來到一條寬街上。方笑言見街兩旁都是煙月牌,不禁莞爾。陸憶裳揮鞭指點前面一座高樓道:此便是琪瑤樓。樓分三層,高達數丈,居上飲酒賞月,別有一番韻味。我付白銀千兩,方將二樓包下。說著引眾人來到樓前。方笑言見樓門前高懸兩面牌,牌上各寫七個大字,寫道:天下三分明月夜,兩分無賴是揚州。點頭讚道:倒也不俗。
眾人剛一下馬,樓內便迎出幾個青衣男子。一男子跑到陸憶裳面前,笑嘻嘻道:唉喲,是陸公子到了。您老快請到樓上就座。陸憶裳道:芷君姑娘可有客人?那男子道:陸公子來了,她還能侍候別人麼?陸憶裳笑道:此女生得究竟如何?那男子邊引眾人進門,邊陪笑道:只怕公子見了,魂也要被她勾去。說著便要引眾人上樓。
方笑言吩咐幾個夥計在下面吃酒,自己手拉週四,與陸憶裳緩步上樓。幾人上得樓來,見上面甚是寬敞,頂梁之上,掛了一碗鴛鴦燈,下面擺了幾張犀皮香桌,角上立了一個古銅香爐,爐內噴出縷縷香菸;三面牆壁上掛了幾幅名人山水畫,陳設素雅,頗為不俗。
那男子招呼幾人落座,轉身出門去了。工夫不大,一個老嫗送上來果品酒饌,擺在桌上。陸憶裳見這老嫗六十多歲年紀,觀其面目,依稀能覺出年輕時必是個絕色佳人,笑道:方兄若喜半老徐娘,可問她是否多情?那老嫗聞言,雙目冷電般在陸憶裳臉上一掃。陸憶裳面對方笑言,卻未留意。
方笑言正要開口,忽見門簾一挑,有七八個豔妝女子走了進來,於是道:徐娘半老,如何能比得上二八佳人?說話間,那幾個女子來到近前,給幾人道了萬福。那老嫗遲疑一下,走到西首角落坐下。方、陸二人只顧與眾女子說笑,對那老嫗渾未在意。
眾女子與方、陸二人調笑幾句,跟著輕歌曼舞起來。樓上一時紅飛翠舞,玉動珠搖,好不熱鬧。
方笑言與陸憶裳飲了數杯,抬頭見眾女子正目挑心招地向陸憶裳望來,笑道:陸郎銷金帳內夜夜試新,軟玉屏中時時換舊,近年來定是忙得不亦樂乎吧?陸億裳飲盡杯中之酒,苦笑道:久困風月,已無興致。情色之歡,常則無聊。又衝週四道:賢弟情淤何處?不妨說來聽聽。小兄雖是無行,尚識情蹤。週四聽他言下有戲褻之意,低頭不語。
方笑言見他一副愁苦之態,說道:愚兄也想知道,是何人使四弟愁腸至此?週四見二人追問,只得吞吞吐吐地對陸憶裳道:你你也見過的。陸憶裳皺眉道:我也見過?想了一想,忽然拍手道:原來是華山派的可人!週四被他點破,胸口一痛,將頭垂得更低。
陸憶裳觀其神情,知自己所猜不錯,連連點頭道:人間絕色,惑世尤物!難怪我弟痴迷。讚了幾句,似想到了什麼,又問道:我聽方兄之言,說賢弟前時曾受劍傷,可是在華山尋芳時掛彩?說到這裡,又搖頭道:賢弟如此武功,天下實無幾人能望項背。華山派自慕若禪以下皆不足道,那是他心思雖快,一時也猜想不出。
週四低眉垂首,想到華山上夢魘般的往事,傷口處猛地一痛,不由面帶悽色,悶哼了一聲。陸憶裳恍然大悟,失聲道:莫非是那女子所為?一語甫出,週四大叫一聲,一頭撲在桌上。
方笑言見他如此悲慟,忙湊在陸憶裳耳邊道:陸郎須設法開導他,切不可再令他傷心。
陸憶裳微微點頭,突然手拍桌案,高聲道:一劍之威,竟使我弟五內如焚,悲腸寸斷。好!好!華山劍法,確是天下無雙!話音剛落,屋角那老嫗忽然哼了一聲,露出鄙夷之情。陸憶裳目不轉睛地望著週四,於那老嫗異常舉動毫無覺察。
週四悽入肺腑之際,聽陸憶裳有意奚落,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如煙似霧,濺了一地。幾名歌姬見了,都嚇得停下歌舞,不知所措。
方笑言大驚失色,正欲起身上前,陸憶裳輕輕按住他肩頭,又揮手命眾歌姬繼續歌舞,跟著道:少年時為女人流些血淚,也算不了什麼。熱血豐華,本就是人生祭品。週四聽此一言,心中一跳:祭品?眼望重又翩翩起舞的女子,心頭恍恍惚惚,想起似有什麼人說過這話。
陸憶裳見他露出思慮之狀,知自己一番言語已動其心,從懷中取出絲巾,輕輕擦去週四嘴角的血跡,說道:你少年心性,難免盲目鍾情。可情為何物,你知道麼?週四見他一雙朗目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忙低下頭去,搖了搖頭。陸憶裳笑道:世上最可笑的,便是心雖不懂,卻偏要使性認真之人。須知世間萬物,唯有你信以為真的東西,才能苦你害你。情之為物,更是如此。週四心口又針扎般疼了一下,暗思:莫非他說得不錯?
方笑言從旁道:陸郎說不懂的偏要認真,若是懂了呢?陸憶裳笑道:愚執者皆是不懂,懂了的又哪會愚執?話猶未了,屋角那老嫗突然啊了一聲,一臉呆痴。
方笑言瞥了那老嫗一眼,對陸憶裳道:陸郎勘破俗情,由此已悟大道!陸憶裳道:情關雖固,但若能脫此羈絆,便知人生原來別有洞天。今天下情種多畫地為牢,偏執自誤,何其愚也?方笑言手指週四道:陸郎浸淫於情多年,何不以不世之學點醒於他?陸憶裳雖有心助週四脫出情網,聽了這話,竟無端生出落寞之感,嘆道:只怕曲高和寡,人反誣其為謬。
方笑言道:陸郎一代情宗,而沒於煙花之巷,確是可嘆。只是陸憶裳道:只是怎樣?方笑言道:只是陸郎自詡有醒世覺迷之說,終不能讓人信服。若四弟聞君一語,能迷途知返,愚兄方衷心拜服。陸憶裳笑道:方兄何須用激將之法?我與四弟一見如故,豈有不幫之理?只是粲花之論,自當配以名花。轉身衝門旁一女子道:你去通稟一聲,便說揚州陸郎,欲與芷君姑娘一會。如蒙不棄,得瞻芳容,此心幸甚。言罷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塞在那女子手上。那女子連聲答應著出門去了。
隔不多時,那女子又轉了回來,面有難色道:我家姑娘說,只有意廣才高之士,她方肯見。若是尋常俗客,卻說到這裡,偷眼望向陸憶裳,不再續語。陸憶裳笑道:若不見面,怎知陸某倜儻?那女子道:我家姑娘說,公子只須做詩一首,她看後自辨清濁。
陸憶裳調笑道:偏巧陸某目不識丁,這便如何是好?方笑言道:陸郎才追子建,詩壓元白,此刻正當揮毫,不必再謙了。陸憶裳笑道:方兄既如此說,小弟只得斗膽獻醜了。
方笑言去西首几案上取了文房四寶,放在陸憶裳面前,跟著磨起墨來。陸憶裳笑道:探花郎為我研墨,幸何如之!權且胡縐一首,以慰垂鑑之情。提筆飽蘸濃墨,也不思索,便在紙上寫道:且拋壯志與紅裳,幡然提劍入屠場。蕩盡胸中惟豪氣,血海狂瀾染大江。寫罷將筆擲在一邊,哈哈笑了起來。
方笑言初見他振筆直書,筆法雄渾豐厚,頗有些顏筋柳骨,尚自暗暗稱羨。及見他一揮而就,滿紙兇戾之氣,驚道:陸郎何故造此奇語?揚州皎月,斷乎不照英雄!陸憶裳低頭看時,也自心驚:我怎地忽放豪聲?適才似有一股奇氣入懷,那是從何而來?嘴上卻道:不惟北地英雄,方有元龍豪氣。我淮左名俊,亦時發虎嘯之聲。拿起詩稿,交到那女子手上。那女子轉身出門。
三人坐了一會,陸憶裳見那女子仍未迴轉,向眾歌姬道:可有新曲,唱來我聽。眾女子撫琴輕歌,妖嬈唱道:豔幟高張,纏頭價重,只待將郎心暗動方笑言聽詞文不雅,微笑擺手。眾女子又換一曲,歌道:玉樓春暖笙歌夜,肯信愁腸日九回
週四正坐在那裡發呆,聽此一句,心頭一震:依它歌中所唱,每日尚能愁腸數回。可我自下得華山,卻似死了一般,胸中空空蕩蕩,連半點愁腸也未剩下!他自在華山遭逢變故,神智本就時清時濁,這時努力回想從前的支鱗片甲,腦海中卻渾噩一片,甚麼也想不真鑿。便在此時,忽聽一女子唱道:咱倆個恩斷義絕,月殘花缺,誰還念錦帳羅帷
週四驟然間聽了,一顆心似被揪住,啊地一聲,死死盯住那女子櫻桃小口,彷彿她口唇再動,便能將自家心肝搗碎。陸憶裳見他神色有異,騰地站起身來,接著唱道:恰秋風凋碧樹,天地也笑你情痴此一句剛出,週四大叫一聲,仰面栽倒,昏了過去。
方笑言搶步上前,將週四扶起,眼見他面如死灰,哽咽道:週四弟太過至情,久必休矣!憶裳,你怎地還要讓他傷心?陸憶裳笑道:惟其至情,方能徹悟。小弟自有辦法,方兄不必擔心。說罷按向週四人中。過了一會,週四悠悠醒來,剛一睜眼,便哀嚎道:天地也笑我痴情,天地也笑我痴情!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忽聽屋角那個老嫗冷冷的道:世上還有這麼痴情的男子,可真是難得!
便在此時,只見門簾一挑,前時那女子笑盈盈走了進來,衝陸憶裳擠眉弄眼地道:公子,我們姑娘來了。隨見一人輕移蓮步,歀蹙湘裙,似一股柔風般飄然而入。
方陸二人雖未回頭,已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心中都是一蕩。轉身看時,只見來人髻雲高綰,鬟鳳低垂,粉面朱唇,眉目如畫。身著一件白色羅裙,雖襯得身材有些瘦削,卻越發顯出娉婷玉質;低垂粉頸,嫣然而笑,更別有一種嬌羞之態。端的是丰姿楚楚,儀態萬方。
方笑言雖閱人無數,但見了此等佳麗,也是驚歎不已,疑為天人。陸憶裳眼望此女,卻不住地盤算。
卻聽那女子道:煩幾位久候,妾這廂賠罪了。說著給方陸二人道個萬福。方笑言聽她燕語呢喃,鶯聲嬌媚,心中一亂,忙舉手還禮。再看眾歌姬時,只覺個個蠢俗不堪,彷彿嫫母相似。陸憶裳卻不作聲。
那女子望了陸憶裳一眼,羞怯道:尊駕便是陸公子麼?陸憶裳微微一笑道:不才陸憶裳,有辱姑娘視聽。那女子嬌聲道:公子奇情壯採,頗見文膽;若近京應試,或可蟾宮折桂。陸憶裳笑道:忍把浮名,早換了淺斟低唱。那女子見他人物俊雅,談吐不俗,已然有意,又道:公子既不喜功名,終日以何為樂?陸憶裳自嘲道:小可每日以浮表掩孤高,以清談解寂寥,以接近求遠離,自是其樂陶陶。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公子言近旨遠,頗有高致雅量,使妾已生自陋之感。言罷見週四痴痴地坐在地上,詫然道:這位公子是陸憶裳忙道:此乃我家少主人。那女子面露驚異道:如此說來,妾當真失禮了。忙走到週四面,盈盈拜了下去。方笑言正要拆穿,忽聽陸憶裳咳嗽一聲,衝自己暗遞眼色。方笑言知他素有機變,此舉必含深意,便不說破。
那女子輕聲對週四道:公子駕臨,使妾頓感蓬篳生輝。敢問公子臺甫是陸憶裳道:此乃我家週四少爺。那女子哦了一聲,說道:秋夜已寒,公子且請上座。扶週四坐在椅中,就勢坐在週四身邊。週四仍是真魂出竅,對那女子渾然不覺,口中只是叨唸:笑我痴情笑我痴情
那女子初見週四衣著打扮,全不似豪門公子模樣,不禁微微生疑。這時細細端詳,只見他滿臉痴迷,神情憔悴,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奇氣,籠得真神不散,心下暗暗稱異:這人雖不及陸公子風流俊雅,可神色間這一股含蓄包容的氣度,卻是陸公子萬萬不及的。她久在青樓,王孫貴胄見過無數,每日里強顏歡笑,皆能應付自如,此時見了週四,卻生出異樣感覺,心頭隱隱約約,竟有些不安起來。
陸憶裳見那女子不住打量週四,笑道:我家公子近日心中煩悶,姑娘何不彈奏一曲,聊解憂懷?那女子含羞一笑,起身給方陸二人斟滿了酒,隨即從歌姬手中接過琵琶,又坐回週四身邊道:妾粗識音律,若有不雅之處,公子莫笑。跟著輕舒皓腕,默運慧心,彈了曲湘妃怨,曲調憂戚纏綿,婉轉如訴。
方笑言一時觸動悲懷,情不自禁地唱道:五方多雜厝,民風故不純。翩翩立濁世,如日被浮雲那女子聽他詞中隱有抑鬱之情,不覺偷眼觀看,但見方笑言仰面高歌,字字珠璣,神情頗為瀟灑,哪還有半點商賈之氣?暗想:這二人皆有才思,看情形只是隨從。僕從尚如此顧盼不群,其主必定不同凡響。想罷望向週四,目中滿是羨愛之意。
陸憶裳大喜,突然走到週四身旁,提氣歌道:名都出妖女,京洛出少年他內力本就不弱,這時聚氣揚聲,更是高亢激越,嘹然有穿雲裂石之勢。週四內力遠勝於他,但此刻神志模糊,心舍難守,比常人猶為脆弱。加之陸憶裳有意在他耳旁大叫,聲音中所含內力一分不剩地衝入他耳中,當下直被震得心驚肉跳,大叫一聲,抬起頭來。剛一抬頭,便見面前赫然坐著一個絕色女子。
他此刻神志已然失常,雙目迷離望去,見此女雲鬢高挽,纖腰盈掬,嬌豔似芙蓉出水,嫵媚如月夜幽蘭,一雙明眸正滿含情意地望著自己,心中登時大亂。忽聽陸憶裳道:你心上人來了,你還愣著幹甚麼!週四聽了,恍惚間哪還辨得真偽?只當這女子便是令自己泣血椎心的負心人,騰地站了起來,狂喜道:你你來了!邁步上前,便要抱那女子。誰料陸憶裳突然將那女子摟入懷中,順勢將手捂在她嘴上。屋角那個老嫗見狀,霍地站起身來,目中精光大盛,遲疑一下,卻又坐回椅中。
週四驚喜之際,猝見陸憶裳將那女子攬入懷中,腦海中又浮現出華山上自己心上人與那男子卿卿我我的一幕,怒火頓時湧遍全身,恨不得將那男子碎屍萬段。陸憶裳見他渾身亂顫,立時便要動手,厲聲道:她已與我同床共枕多日,你還要痴心妄想麼!
方笑言見陸憶裳如此行事,正要喝止,猛聽週四悲呼一聲,直楞楞立住不動。眾人見起了變故,都驚呆了。陸憶裳見週四凶神般望著自己,知其一旦出手,自家絕難倖免,當即把心一橫,將那女子按在桌上,拼命撕扯摸咬起來,兩眼仍死死盯住週四。
卻見週四臉上露出極古怪的神情,忽爾悲憤欲絕,牙齒咬碎;忽爾又似憶起了甜蜜的夢境,溫馨而笑。片刻之間,神情由悲而喜,由喜而悲地轉了數回,一張蒼白的臉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忽聽咔嚓一響,樓板竟被他踩裂。那老嫗面露驚愕,嘴角抽搐幾下,卻終未開口。
陸憶裳見週四頭上霧氣籠罩,漸漸連眉目也看不清晰,知他正與自己心中的情魔相鬥,此時若無人從旁相助,時候一長,必要耗盡心力而死。情急之下,突然將手從那女子口上移開,蛇一般滑到她腋下,輕輕搔撓起來。那女子又羞又急,卻忍不住放聲大笑。她腋下奇癢難當,笑聲便無半點節制,旁人也不覺得怎樣,週四聽在耳中,卻覺這笑聲充滿了淫蕩之意。他此時心中情慾已佔了上風,聞此一笑,理智一下子又將愛慾壓了下去。陸憶裳觀其神色有變,從桌上拾起一根筷子,塞到那女子手上,直向週四撲來。那女子尖叫聲中,筷子已戳在週四前胸傷口處。
方笑言大喝道:憶裳,你要幹甚麼!語聲未息,忽聽週四長噓了口氣道:多謝陸兄。方笑言側目望去,只見週四大汗淋漓,衣衫盡溼,神色卻與適才判若兩人,倒似從身上卸下了一副重擔,心中大是不解。
陸憶裳放脫那女子,喘息著道:大夢誰先覺他本想開句玩笑,說了一半,便不住地以袖拭額,喘息不止。方笑言恍然大悟,驚喜道:陸郎醫人之法,果然與眾不同!陸憶裳報以一笑,衝那女子道:我家公子心頭有些頑症,久治不愈。今出此下策,實不得已,請姑娘恕罪。言罷一揖到地。
那女子怒聲道:公子是知書達禮之人,行事怎不顧斯文?我雖是青樓女子,便任人凌辱麼!說罷便要離去。陸憶裳忙攔住去路,賠笑道:唐突佳人,憶裳之罪。還望姑娘海涵。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塞入其手,又不住地作揖。那女子雖有些傲骨,但身處風月場中,也不好過分得罪客人,冷然道:公子若要我相陪,須多些莊重。陸憶裳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又取出一支金簪,表過賠情。方笑言見他執意要留下此女,只道他又有貪歡之意,不禁微笑搖頭。那女子見對方送銀贈簪,出手豪闊,只得道:妾去換件衣衫,幾位稍候。說罷邁步出門。
方笑言道:陸郎今夜又有尋芳探幽之意?陸憶裳笑而不答。忽聽週四開口道:陸兄為何助我?陸憶裳正色道:賢弟為江湖所不容,小兄為武林所不恥,同是淪落之人,故不忍見賢弟為情所苦。週四此時心中澄明一片,知他適才一番舉動,實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又聽他語中大有相惜之意,脫口道:日後若有人輕視陸兄,我絕不容他。陸憶裳見他滿臉誠摯,知今日雖然行險,卻終於交了這個朋友,忙握住週四雙手道:賢弟日後若能聞達於世,望能稍念今日之情。週四連連點頭。
陸憶裳歡喜無限,暗思:情之為物,最是毀人心志。他此時雖有所醒悟,但恐天性始然,日後又有反覆。我當再進言詞,絕了他一生情患,那時他方能心無旁騖,稱霸江湖。笑道:小兄願為賢弟補獻愚言,徹底覺悟浮情。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方笑言久歷風情,知情之為物,最是纏綿難盡,往往此時已覺看破塵緣,彼時又忽地舊愁新怨,齊湧而至,連綿鬱結,直是不死不休,當即贊和道:陸郎所言極是。四弟此時仍不能躍然於情字之上,若不乘此滌瑕盪穢,恐終要功虧一簣。陸憶裳哈哈一笑,拉週四回到席間,說道:實則世之情種,所以不能躍出樊籠,非其不知情,乃其不窺人之本性。週四道:人之本性?陸憶裳笑道:賢弟頗有慧根,可知人心深處,裝的是甚麼?週四雖然聰明,卻從未想過這些,只有茫然搖頭。陸憶裳正色道:大凡天下男子,其心深處,多裝著罪惡二字。又衝方笑言道:方兄寒窗數載,可從詩書中看出聖人良苦用心?方笑言思忖半晌,醒悟道:聖人教人以忠孝仁義,便是啟人良知,抑其罪惡麼?陸憶裳道:萬卷賢經,所言也不過是良心二字。
週四聽到這裡,似有所悟,抬頭問道:那女人的最深處是甚麼?陸憶裳笑道:男人心存罪惡,女人自然便是下賤了。一語未了,那老嫗忽然站起身來,雙手亂搖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陸憶裳不以為忤,仍道:女人心性下賤,故聖人才推崇三從四德、九烈三貞。名目雖是繁多,歸根結蒂,說的也只是羞恥心三字。言罷望向那老嫗,見她也緊鎖眉頭,似也在回味斯言,又道:以良心而抑其罪惡,以羞恥心而掩其下賤,確是用心良苦。只是當今天下,良心與羞恥心實已脆弱不堪了。此二心日漸削弱,方兄以為如何?方笑言仰天嘆道:罪惡與下賤並行,我大明已落入男盜女娼的境地了!
週四聽二人一問一答,心中一陣狂跳:她在洞中已與我共宿一夜,卻口口聲聲說喜歡大哥。她既喜歡大哥,為何又與她師兄抱在一起親熱?莫非果如陸兄所說,天下女子皆是淺薄下賤的麼?他閱歷不深,於世間善惡真偽本就無從分辨,加之為情所傷,心性已然有變,聽了陸憶裳一番偏激之詞,自是頗中下懷,不知不覺中,對所愛之人已生了輕視之意。
便在此時,那女子已換了一身裝束,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週四前時神志不清,並未看的真切,這時凝神打量,只見此女宛似寶月祥雲一般,別具神采,心道:我以為世間惟她一人能動我心,誰想面前這個女子,也令人如此動魄牽魂。
陸憶裳知他已生慕艾之心,笑道:此女比你那心上人如何?週四臉上一紅,忙將目光從那女子身上移開。陸憶裳道:你若懂得世上並非只有一個佳人,情之一字,也便看透大半了。但你若懂得天下女子並沒甚麼不同,那才算真的徹悟!說到這裡,又衝那女子道:姑娘秀外慧中,可知世間何物最多?那女子一呆,不知如何回答。陸憶裳嘿嘿笑道:以陸某觀之,天下只有漂亮女人與白痴最多。方笑言初聽之下,亦不明其意,略一品味,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
陸憶裳心中大樂,乘興連飲了幾杯,又對週四道:須知萬事萬物,你愈崇敬他它,它便愈神聖,反之你愈蔑視他,它便愈卑賤。女人與白痴,猶為如此。週四聽後,目中已露決絕之意,將一小壇酒捧在手中,一口氣飲了大半,翻目道:你是說崇敬到了極處,便是迷信麼?陸憶裳見他大露異態,倒不知如何答對。
週四仰頭上望,自言自語道:我此刻才知,愛慕任何東西,若到了迷信的地步,那都是一種危險。說著古怪一笑,又冷冷的道:在女人面前,我竟如此愚昧謙卑,那不是太可笑了麼?
陸憶裳見他滿臉自嘲,知他終於將心中的女人拋開,忙上前低語道:賢弟既已看破,今夜何不宿在此處?週四心中一動,目光不由瞥向那女子。他雖不通世事,也知這琪瑤樓是甚麼所在,眼望那女子玉骨冰肌,狀若仙子,一時自慚形穢,連連搖頭。
陸憶裳耳語道:適才我詐稱你是我家少主人。那小妞聽了,已然對你有意。週四從未想過要無緣無故地與一個女子同床共寢,直羞得面紅耳赤,擺手不迭。陸憶裳笑道:那個華山派的小妞不但刺了你一劍,這時說不準更與甚麼人倒鳳顛鸞,風流快活。賢弟被他捉弄,難道
週四本不肯依,聞言心頭火起:她這般寡廉鮮恥,苦害於我,難道我便不能找別的女人麼?想到恨處,牙關緊咬,狠狠地點了點頭。
方笑言從旁見了,嘆息道:所謂從善如登,從惡如崩。今日信矣!陸憶裳哈哈大笑,得意之極。原來他久在情場,知若將一個女子從男人心中徹底趕走,僅靠勸那男子猛醒還遠遠不夠,須得用另一個女子去打動他方可。故雖見週四拋卻前情,仍欲撮合他與這風塵女子歡好,以此永絕其情。
週四見陸憶裳向那女子走去,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想:這女子神仙似的人兒,怎會將我放在眼中?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但既將情意看淡,也不由心猿意馬,患得患失起來。眼見陸憶裳在那女子耳邊輕聲嘀咕,跟著又將甚麼東西塞在她手中,那女子俏臉生暈,似有些猶豫,便想:雖說女子本性輕賤,可總不會到隨便賣身的地步。陸兄如此相求,必然無用。於是轉過身去,不再看那女子神情。
那知過了一會,那女子竟緩步來到他身後,輕聲道:既蒙公子錯愛,妾願含羞薦枕,服侍公子。她雖是嬌滴滴細聲慢語,週四聽在耳中,卻似當頭霹靂:原來世間女子,果如陸兄所言!他聽了陸憶裳別有用心的言論,雖將兒女之情看得淡如清水,然內心深處,對女人猶存一絲溫情。此刻見那女子輕易答允,心間大痛,頓足道:果是男盜女娼,男盜女娼!霎時只覺一股涼意從腳下直竄向頭頂,身子彷彿墜入冰窟,徹骨淒寒。便在這瞬息間,心中那僅剩的一縷溫情,已被這股寒意衝得無影無蹤,永難再回!
陸憶裳知今日一番苦心已獲全功,暗喜道:此子日後便算縱慾成狂,也已心不關情。依他此時心智武功,不出十年,必是江湖上一大魔頭。到那時我依附於他,誰還敢小看陸某?忙上前道:芷君姑娘既然有意,你二人何不到樓上小敘?說著衝那女子使個眼色。那女子會意,輕拉週四衣袖道:公子且隨妾去。言罷盈盈一笑,先自出門去了。兩旁女子見週四不動,都嘻笑著上前道:我們姑娘都走了,公子怎不跟去?週四見眾女子拉拉扯扯,急道:陸兄,這陸憶裳笑道:賢弟只管去尋歡,我與方兄在此等你。週四大急,欲待拒絕時,幾個女子已將他擁出門去。
陸憶裳見週四去了,笑望方笑言道:來時懵懂,去時豁然。方兄可服小弟手段?忽聽那老嫗冷笑道:只道天下還有幾個多情男子,卻原來統是一丘之貉!陸憶裳見他幾次三番出言不遜,本要當場喝斥,陡見那老嫗目射異光,心中一寒:這人是誰?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下
週四被眾女子擁搡著上得樓來,心中亂作一團,雖欲掙脫粉陣,但眼見個個生得花羞草妒、燕恨鶯銜,倒也沒了主意,只得任她們擺佈。眾女子三繞兩繞,將他引到一間屋門外。
週四不知來到何處,正要出言相問,眾女子已嘻笑著將他推入屋中,將屋門鎖上。週四一驚,忙回身拽門。只聽屋內一人道:公子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要走?週四尋聲望去,見適才那個絕色女子坐在床頭,正雙目含情地望著自己,心中又亂跳起來。
那女子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道:公子請坐。拉週四坐在椅中,又沏了杯香茶,送到他手上,媚聲道:妾雖是風月之身,卻從不輕易許人。今見公子狀貌偉岸,不同凡俗,方允以春宵說到這裡,眼見週四低頭不語,嬌嗔道:公子雖氣度沉雄,但既到了妾閨閣之中,又何必這般不苟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