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橫了她一眼,心想:她這等如花美人,卻甘心做此下賤之事,難道不知羞恥麼?又想:莫非男盜女娼,本就是生存的手段?
那女子見他魂不守舍,笑道:妾今日見了公子,公子便似在夢中一般。難道過了這麼久,公子還未醒麼?她說話之時,週四卻一直在想:為盜為娼,既是為了生存,那生存又是為了甚麼?實則大凡聰明絕頂之人,腦海中總不免滾過一些誰也無法解答的怪念頭。週四雖是年幼,但一夜間笑破情網,便不由自主地生出這人世間最難搞清的疑問。
那女子見他目中似罩了一層濃霧,輕聲嘆道:你既然還是不醒,我便喚你夢郎如何?週四乍聽此語,愕然道:孟郎?心頭隱隱約約,似想起了甚麼。
那女子見他痴痴楞楞,只道他從未經過男女之事,心道:他童子之身,難免懵懂。我且與他歡愛一番,那時他自解風情。當即將外衣褪下,只穿一件低胸袒臂的小襖,嬌笑著將週四抱住。
週四猝見那女子貼向懷中,周身一陣軟麻。那女子柔聲道:夢郎,我好想你。你心中便沒有我麼?週四軟玉在懷,本已亂作一團,只覺有一件極要緊的事在腦海中不住打轉,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及聽那女子嬌滴滴地呼喚,心頭似劃過一道電光石火,霎時將一片模糊不清的記憶照得雪亮,大叫一聲,將懷中女子推翻在地。那女子本就單薄,直跌得玉骨支離,爬不起身。
只聽週四惡聲道:原來你在洞中與我親熱,也想著你的孟郎。我好胡塗!那女子見他眉眼兇邪,嚇得嚶嚀一聲,哭了起來。週四低頭看了她一眼,切齒道:你賣身為娼,情猶可恕。他無端淫賤,卻是可惡!突然一腳踹開房門,向樓下奔去。原來他在洞中與那女子雖有一夜之歡,但其時吸了神土,一干細節早已模糊不清,偏巧這風塵女子此番褻衣相擁,嬌聲輕喚,與那日洞中情景如出一轍。他彷彿重臨其境,一閃念間,竟將那一刻雲雨之狀盡皆憶起。
此時方陸二人正在樓下飲酒,見週四氣極敗壞地下來,都是一愣。陸憶裳道:賢弟這麼快下來,莫非出了甚麼事?週四直楞楞站住,失神道:我再不會為女人流血流淚了。陸憶裳笑道:那是自然。週四也不理他,兀自道:我此時方知,女人非但配不上我的深情,便是我的肉體,也已不配!
陸憶裳聽他說出這等驚世駭俗的話來,饒是他自詡風流放浪,也驚得目瞪口呆。直過了半晌,方顫聲道:賢賢弟已到這般境界,日後重振少林,中興明教,那可一語未罷,忽聽屋角那老嫗怒聲道:無知鼠輩,吹甚麼大氣!明教大業,豈能靠他這種無情無義的小人?
陸憶裳雖知此婦不是等閒之輩,也不由氣往上撞,厲聲道:蠢婦休要放肆!我兄弟乃周應揚親傳弟子。中興明教不靠他,難道靠你不成!那老嫗由座上蹦起,雙目一翻道:那老鬼已死了多年,怎會有他這種龜徒?陸憶裳氣極反笑道:你若不信,試試便知。
那老嫗尖聲笑道:不想那老鬼死了多年,還有人借他的臭名聲嚇唬人。週四聽她笑聲陰森可怖,心頭一凜。忽聽啪啪兩響,陸憶裳怦然倒地,跟著眼前一花,那老嫗鬼影般躥到身前。週四武功已到頗高境界,但陸憶裳如何中招倒地,卻沒看得清楚,只覺那老嫗奔自己晃來時,左掌遙遙揮了兩下,陸憶裳便已仰面摔倒。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腦海中頓生異念:莫非她是個女鬼!微一遲疑,一隻手已長蛇般抓奔其頸。週四只覺陰風襲來,刺得皮肉說不出的難受,忙揮掌相迎,砰地一聲,那老嫗退開丈餘,週四卻重重地撞在門框上。
那老嫗臉色變了變,猛地吐出一口濁氣,厲聲道:你這心經上的內力是何人傳授!週四與她對了一掌,胸口如萬針攢刺,及聽她問話時不喘不躁,竟似對自己聚力而發的一掌渾未在意,心下大恐,喘息道:是是我周老伯所授。那老嫗目中精光暴射,尖聲道:哪個周老伯?週四調息數轉,真氣已暢,大喝道:便是周應揚!一聲既出,直似半空中響個悶雷。方笑言及兩旁歌姬聽了,一齊捂耳栽倒。那老嫗也似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吼嚇呆了,直楞楞站住,眼珠也不轉動。
週四懼意稍去,正要去扶方陸二人,忽聽那老嫗笑了起來,聲音淒厲刺耳,似寒夜怪梟啼鳴,更如荒漠獨狼哭嚎。週四乍聞其聲,激凌凌打個冷戰,寒意頓時罩遍全身。
那老嫗笑了一會,陰惻惻地道:他現在何處?週四只覺身上卸下一副重擔,精神一振,脫口道:他已死了。那老嫗目中掠過一絲傷感,只一瞬間,又現出無盡的怨毒,惡狠狠地道:這老鬼必是被少林的賊禿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受盡了一生的惡報才死。好!好!好!一時也辨不出是悲惋憤怒,還是幸災樂禍。
週四見他神情古怪,壯著膽子道:我周老伯可並沒受甚麼折磨。那老嫗皺眉道:你怎麼知道?週四道:我和周老伯在洞中住了二三年,他才死的。那老嫗見他不似說假,嘀咕道:原來他死前還在洞裡裝神弄鬼,過逍遙日子。看來他到死也未將我放在心上。說到後一句時,聲如蚊鳴,幾不可聞。週四正自詫異,那老嫗忽抬起頭來,咬牙切齒道:你不願與我撞碑而死,我便讓你徒兒替你!猝然踏上一步,當胸向週四抓來。
週四適才與她對了一掌,知她掌力有異,不敢硬接,輕輕滑開一步,右手撩向她郄門、間使、內關三穴。此三穴皆是手厥陰心包經上的主穴,若被拂中,半條臂膀立時軟麻。那老嫗掌到中途,見對方几跟指頭靈動之極地點來,居然並不閃避,另一隻手忽伸向週四腰間。週四大喜,中、食二指正戳在她郄門、內關兩穴上。他當日在萬馬軍中,一指曾連透重甲,戳得那將口噴鮮血,死於非命,這時雖未施全力,但指若著體,內力也會立透骨肉。那知剛觸到對方臂上,猛覺似撞入了虛空,渾沒半點著力處。
他武功得自木逢秋親傳,最講隱而不發,發則必中,若一招著於敵身,仍不能致敵死命,自家也是兇險萬分。待要閃身疾退,驟感腰間一麻,那老嫗左掌已按在他大橫、腹結二穴上。只聽那老嫗獰笑道:老孃這套盈虛大法,盈而似鐵,虛而如綿。你可知道厲害了麼?
週四穴道被制,真氣自然而然地向穴間衝頂。孰料那老嫗手上似有魔法,竟將他衝來的數股力道都吸了去。週四心中大駭,待要收束住狂洩不止的內力,哪還能夠?突聽那老嫗大叫一聲,鬆脫手掌,跟著咔地一聲,腳下樓板被她踏斷幾塊。
週四驟脫其制,大是惶惑,眼見那老嫗一張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地轉了幾回,更是吃驚。那老嫗喘息半晌,神色方復如常,喃喃道:原來那老鬼果真習了易筋經。眼珠轉了幾轉,又道:你內力別有一功,我已制你不住。你走吧!側過身去,不再理睬週四。
週四看不清她臉色,但聽她如此將話,對自己顯是十分忌憚,心中一喜,忙向方陸二人走去。及見二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也忘了那老嫗仍在身後,俯身便去探陸憶裳鼻息。與此同時,猛覺背後寒意襲來,直奔腦後要害。他暗叫不好,向前疾躥,雖應變奇快,背上仍著一掌。這一下力道並不強勁,但一絲涼意透入骨髓,立覺一物遊動,倏忽間鑽入了後背。
他當此險境,陡然彈向半空,雙腿連環踢出,點向那老嫗頭頸。那老嫗見來腿恍惚不定,暗藏變化,罵道:好硬朗的騾子!凝立不動,雙掌快捷無倫地斬向其足。週四在空中折個筋斗,雙掌排山倒海般向對方擊來。那老嫗喝一聲採,兩掌朝天,緩緩迎了上去。兩股大力相撞,週四飛騰而起,直撞向屋頂,跟著反彈而下,重重地跌在地上。那老嫗立身不動,簪釵卻斷落在地,一頭銀髮霎時散亂開來。
週四只覺全身骨肉慾碎,心下如何不驚:難道她內力竟強我幾倍麼?他卻不知,自家劍傷本就未愈,加之連日來神情恍惚,傷了元氣,精力已大不如前。此時聚全力一擊,功力也只發揮了五成,饒是如此,已震得那老嫗五內翻滾,血逆氣淤。
那老嫗調息之際,見週四掙扎欲起,冷笑道:小兒中了我遊魂神針,還能站起,可見那老鬼確是了得!邁上一步,一掌又拍在週四肩頭。
週四剛一站起,便覺背上似有一隻小蟲竄行向下,倏然已到膝彎處,正要提氣阻其下行,肩頭已捱了一掌。那老嫗內息不暢,這一掌本不甚重,週四受時,卻如泰山當頭壓落,悶哼一聲,向後便倒,臉上卻露出傲然不屈的神情。
那老嫗一掌仍不能令對方屈膝跪倒,本已暗暗心驚,及見這少年神色冷傲,怒氣陡生,在週四前胸、肋下又拍了幾掌,罵道:不知死活的小兒,便跟那老鬼一個臭脾氣!週四連中幾掌,再也動彈不得,眼見那老嫗向自己脖頸抓來,心中一涼,惟有閉目等死。不期那老嫗將他拎起,飛身向窗外掠去。
週四身在半空,抬頭望向那老嫗,月光流水般瀉在她臉上,實是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一時驚懼交集,失聲道:你要將我帶到哪兒去?那老嫗足尖一點,踢在他腦後啞門穴上,順勢斜滑,輕飄飄落在地上,仰頭望了望天,自語道:那一夜月亮也是這麼圓,你跟我說過的話,我可一句沒忘。說話間臉上竟掠過一絲潮紅。
週四心中一蕩:她怎地還會臉紅?那老嫗低下頭來,溫聲道:我的好周郎,我勸你幾次,你全不依我,這回總該跟我去了吧?說著輕聲笑了起來。週四心道:原來她早知道我的名字!猛然間身子向後飄起,被那老嫗帶著向前奔去。
週四面孔朝下,只看到地面飛快地移動,耳聽人馬聲喧,知兩旁行人甚多,心中氣苦:偌大個揚州城,怎就沒人攔阻她?
那老嫗初時有所顧忌,奔跑時不甚快捷,片刻之間,便即愈行愈快,到後來竟發足狂奔起來。週四兩條腿似變成了斷梗飄蓬,勁風更吹得它他雙目難睜,心下又驚又佩:似這般提了一人奔跑,我可不能。
不多時,那老嫗出了北門,腳下仍是不停。週四抬頭上望,見她面上毫無表情,尋思:聽她說話,似是與周老伯相識,或許還結了甚麼仇怨。莫非她聽說周老伯已死,便要拿我洩憤?想到此節,大是惶急,暗遣真息,欲衝開被封的幾處穴道。微一運氣,體內那隻小蟲忽從腿上躥回小腹,氣海、石門、關元三穴立時麻癢難當,一口真氣就此提不起來。
那老嫗覺察其意,冷笑道:我這神針隨著氣血而動。你胡亂運氣,片刻便會游到你心上!週四知她並非恫嚇,哪敢再動?
那老嫗年雖老邁,氣力卻甚悠長,直奔了七八十里,方停下腳步。週四見她左右張望,似在找尋路徑,暗暗納悶:她若將怨氣發在我身上,此刻只須輕輕一掌,便取了我性命,何必提著我在夜間狂奔?正疑時,那老嫗又提起他向北奔去。
這一番直行到天明,那老嫗方停下稍事喘息。週四被他拎著跑了大半夜,一路上心驚肉跳,也甚疲憊,倒在地上,雙目半睜半閉,暗籌脫身之計。那老嫗冷不防在他腦後玉枕上彈了一指。週四一身內功本有護體之效,但此時淤在腹內,半點提不起來,已與常人無異,一擊之下,登時暈倒在地。
及至醒來,卻見那老嫗不知何時已弄來一頭青騾,騾背上還放了一隻大筐。那老嫗見他醒轉,由筐裡拿出塊黃乎乎的東西,胡亂塞在週四嘴裡,說道:你既然學了騾子的脾氣,便該與它吃一樣的東西。週四本待吐出,那老嫗掌力微吐,將此物堵在他喉間。週四氣息一窒,忙擴胸向內吸氣。那老嫗見狀,伸手捏住他鼻子。週四當此境地,哪還管甚麼牛食馬食,硬生生將那東西囫圇嚥下,臉上已憋得血紅。
那老嫗見他神情狼狽,頗為得意,如法炮製,又連著餵了他幾塊,這才將他提起,放入大筐之中,跟著飛身躍上青騾,吆喝著向前便行。
此後幾日,那老嫗每日便從筐中取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硬塞到週四口中,自己則沿途或要或搶,弄了許多可口的食物下肚。週四初時吃了那些東西,不免煩惡欲吐,但吃得多了,見並無異狀,也便不甚在意。
眼見那老嫗挾著自己一路向北,少說也走了千八百里,似乎仍未到她要去之處,心中不禁生疑。好在他生來即是隨遇而安的稟性,時間一久,便不去想那老嫗究竟欲往何方。如此一來,每日倒有大半時間瀏覽沿途風光,間或見那老嫗對沿途行人兇巴巴渾不講理,搶人美食仍要叫人做出一副心甘情願狀,常常樂不可支。
那老嫗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初時便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捉弄他。週四外柔內剛,無論她如何折磨,均不露半點懼意。誰知又行幾日,那老嫗竟漸漸心緒不寧起來,似乎每向前行上一步,便多了一份傷心。到得後來,更是不住地長吁短嘆,對週四全不理睬。
週四見她終日坐在騾背上發呆,偶爾回過頭來,卻又視己如同無物,心中大是奇怪。但想她不來折磨自己,雖未必安著甚麼好心,可自己每日坐在筐中,倒也樂得清靜。
這一日正往前行,忽見前面呼呼喇喇走來一大群人。週四看眾人穿著打扮,皆是普通百姓,各個攜兒帶女,大包小裹,神色驚慌,心道:這些人莫非是去逃荒?為何又這般驚慌失措?
工夫不大,一群人來到近前。有幾人衝那老驅道:滿洲兵已從龍井關過了長城,聽說就要殺到遵化。過不幾日,京城怕也保不住了。那老嫗微微皺眉,卻不停留,趕著騾子仍向前行。
週四聽兩旁百姓亂鬨鬨吵嚷,心中驚疑:莫非我已到了京城?他在寺中時,便聽僧人們講過京城如何繁華,皇帝如何尊貴,後葉凌煙在洞中又提過周應揚及明教長老入宮之事,他少年心性,早已心馳神往。這時聽到已近京城,直樂得一顆心怦怦亂跳,恨不得立時從筐中跳出,入城看個究竟,對滿洲兵入關克城等事,渾沒放在心上。
那老嫗騎著騾子前行,雖是眉頭深鎖,對迎面而來的百姓卻不再理會。週四想到不久便能入京,也忘了尚受制於人,身子僵不能動,雙目卻不住地左右張望。
哪知又行了一百多里,仍未見到京城半個影子。週四心中失望,尋思:莫非她不是去京城?睜大眼睛看了半天,見前面不遠處是一片山丘,心下更疑:是不是她走錯路了?本待出聲提醒那老嫗,怎奈啞穴被制,又作不得聲。
那老嫗凝視前面山丘,輕嘆了一聲,忽然轉過身來,抓住週四衣領,將他從筐中拽了出來。週四在筐中坐了數日,驟然而出,頗有些依依不捨。隨覺身子一沉,那老嫗已提著他從騾背上躍了下來。
此時已是深秋時節,瑟瑟秋風之中,草木凋零,枯葉遍地,大有蕭索淒涼之感。那老嫗提著週四,愣愣地站了一會兒,這才展開身形,向丘上奔來。
待奔到山丘之上,週四偷眼觀瞧,見原來四面山丘各依地勢,如懷似臂,將中部寬闊的山澗圍成了一塊盆地。幾座山丘東西回括,將這塊盆地包攬得似一個大庭院相仿,形勢極為幽勝。仔細看時,只見盆地延綿七八十里,隱隱約約,似還建了許多碑樓,心道:誰人在此建了許多樓臺石碑?看氣勢倒真不小。
那老嫗辨了一下方向,邁步向北面坡下奔去。少時下得坡來,腳下仍是不停。週四好奇,眼珠不住地亂轉,及見迎面矗立著一座十多尺高的大石牌坊,結構宏偉,造型奇特,牌坊夾柱石上,蹲著許多石雕的麒麟、獅子和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怪獸,更覺詫異:這可是什麼所在?
那老嫗身如鬼魅,倏忽間又過了一個大紅門。週四見紅門內一條寬闊的石道中央,立了塊巨大的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了許多小字,忍不住向上觀看。他識字不多,碑上幾個醒目的大字倒還認得,見寫著:大明長陵神功聖德碑,心想:大明長陵是什麼東西?
那老嫗對這裡似乎甚熟,過了幾個石門後,忽然隱身在一隻石獸下。一會兒光景,便見一隊錦衣人從西面走來。週四瞧眾人腰挎金刀,各個腳步凝重,顯是武功不弱,不由起了懼意。那老嫗面無表情,目中卻露出警覺之色。
一隊人四下張望一會,便即折而向東。少頃,忽又轉了回來,向南走去。過不多時,已有四五隊人由此而過。週四見此處警戒如此嚴密,一顆心直提到口邊。
那老嫗靜等一陣,見再無人來,忙拎起週四向東竄去。她心中似有所忌,再不敢由門中直入,蛇行鼠躥之間,提著週四繞過了兩座院落,又伏在幾棵隱蔽的樹下,細聽周遭動靜。
週四聽四下裡寂寂然全無聲響,枯葉墜地之聲也彷彿隱約可聞,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深恐有人從什麼角落跳了出來。
那老嫗聽了一會兒,露出一絲笑意,提起週四,向第三層院落縱去。週四閉上雙目,暗暗叨唸:只是別讓人發覺便好。正提心吊膽時,忽聽那老嫗陰森森笑了起來。週四暗暗叫苦:]她怎還敢笑出聲來?^睜開眼時,見迎面赫然立著一塊石碑,上寫著:大明成祖文皇帝之陵。
他雖少不更事,此刻也已知道立身之處便是皇帝的陵墓,眼望碑石後便是一座長滿松柏的大土丘,心下更不懷疑,直驚得一佛昇天,二佛涅?,大張其口,連呼吸都似停止了。
那老嫗見他嚇得魂不附體,哂笑道:我只當你這小鬼天不怕地不怕,誰知見了皇帝老兒的墳冢,居然嚇成這樣。眼見週四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似要說些什麼,伸掌拍開他腦後啞穴,問道:你既到了這裡,還有何話說?週四穴道被解,一句話脫口而出:你你將我帶到這裡做什麼?那老嫗冷冷一笑道:我等了快四十年,便盼著有這麼一天。週四聽她聲音尖厲刺耳,忙道:你小聲些,別被人聽到了。
那老嫗道:這是朱棣的墳冢,非朱氏子孫誰敢進來?週四道:那你為何進來?那老嫗嘿嘿笑道:我要來便來,誰敢管我?週四見她一臉兇悍之相,知其不可理喻,又道:便算無人管你,你自己來便是,為何將我也領到此處?那老嫗道:沒有你,我還來此做甚?週四奇道:為什麼偏要有我,你才肯來?
那老嫗惡狠狠瞪了他兩眼,說道:今日既是你的死期,我便讓你死個明白。週四早知她對己必有圖謀,聽了這話,仍是一驚,失聲道: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殺我?那老嫗怒道:你可是周應揚的弟子?週四心想她必是與周老伯結下深仇,這才遷怒於自家,忙道:周老伯對我雖好,卻不是我師父。
那老嫗上前打了他一記耳光,罵道:你一身內功皆其所授,還要狡辯!週四捱了一下,臉腫起老高,心中氣苦,高聲道:我便是周老伯的弟子,又能怎樣!那老嫗道:你師父從前對我不起,我自要將這筆帳算在他弟子頭上。週四撇嘴道:我周老伯是我心中最了不起的人,會有什麼事情對不起你這婦道人家?那老嫗聽他語中大有輕視之意,本待出掌再打,不知怎地,臉上忽地紅了起來,手掌揮出一半,又縮了回去.
週四只道她心虛,更是不依不饒地追問:你說我周老伯怎麼對不起你?那老嫗臉上更紅,過了半天,方低聲道:他與我山盟海誓,後來卻不守誓言。這不是對不起我麼?說著將頭扭向一旁。
週四一路上都見她凶神惡煞般折磨自己,哪會想到她也有怯餒之時,心中大是快慰,故作不解道:我周老伯與你說了什麼山盟海誓?你倒說出來聽聽。那老嫗身子微微顫抖,猛地回過身來,恨聲道:我說他對不起我,便是對不起我。你怎敢多問!
週四恐她惱羞成怒,不敢再惡言相激,心道:聽她話中之意,似乎年輕時曾與周老伯有情,後被拋棄,始因愛生恨。想到數天前自己也曾為情所困,苦不堪言,頓生惻憫之心,合計:我何不學陸兄之法開導於她?她若能將情義勘破,或許便不會取我性命。他本是聰明絕頂的人物,此即又已將愛慾拋卻,心中哪還有半點束縛?眼見那老嫗為情所惑,只覺又是好笑,又有些可憐,正色道:你雖喜歡我周老伯,可他既拋棄了你,你便該知道愈是苦求一種東西,愈是得不償失。況且我周老伯那樣的人物,自是早就看出女人都是輕賤之物,哪會將她們放在心中?
那老嫗聽他口氣,便與琪瑤樓上那個花花公子如出一轍,回身啐道:你小小年紀,便想用這些鬼話教訓我麼?週四道:以前有幾人曾勸我拋卻私情,做番大事,我只是不聽。此時闖出情關,才知人生別有洞天。那老嫗見他躺在地上,仍掩不住一股豪邁氣概,心道:這少年此時神情,便與那老鬼三十多歲時全無二致。這副模樣,直教人愛恨不能。嘴上卻罵道:你也要學那老鬼,去圖世間的虛業浮名!週四道:周老伯是否圖過虛業浮名,我並不知道。我只知周老伯那等人物,女人是不配愛他的。
那老嫗見他將周應揚誇到了天上,怒火焚身,聲嘶力竭道:你將那老鬼看得好了不起,你可知他當年的醜態?週四冷笑道:我只道女人的寶劍能刺人心膽,卻不知一張嘴更比寶劍還利。那老嫗直氣得渾身亂顫,一時急不擇言,脫口道:他當年便是在此騙奸於我,還有假麼!週四怒道:周老伯已死了一年多,你為何還要汙其名聲?那老嫗咆哮著:我汙他名聲?我今日便讓你看看他的醜事!抓起週四,轉身來到石碑之後。
週四不知她有何名堂,怒道:你要幹什麼?猛地騰空而起,被那老嫗舉了起來。那老嫗怪笑道:你看看這老鬼在碑上都刻了些什麼!週四望向碑身,見上面顯是有人用利器刻了數個大字,字深逾寸,字跡卻流暢異常,心道:這刻字之人內力怎會如此深厚?他一張臉幾乎貼在石碑上,碑上刻了何字,自是看不清楚,當下呼喊道:我離得這麼近,怎能看清?那老嫗哼了一聲,隨手將他拋了出去。
週四跌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向石碑望去,只見碑上龍飛鳳舞刻了數個大字,寫道:如霜、應揚,地久天長。若違此誓,撞碑而亡。
週四看到撞碑而亡四字,腦袋嗡地一聲,直欲炸裂。那老嫗見他滿臉驚怖,仰天笑道:撞碑而亡,撞碑而亡!從地上抓起週四,竟向那石碑撞去
那老嫗見他神色變幻不定,恐其暗施詭計,正要吐出掌力,將其斃於當地,猝然間聽這少年大聲呼叫,倒被嚇了一跳,惡聲道:死到臨頭,你還要施什麼詭計麼?週四見她目露兇光,掌上青筋暴露,忙道:我若是明教之主,你還殺我麼?
那老嫗冷笑道:刁鑽小兒,竟敢用這話唬我!掌上力道又加了三層。週四氣息一窒,熱血呼地淤在頭上,直急得大呼道:我我右面裡懷中有有塊小牌,你一看便知!那老嫗猶豫一下,伸手探入他懷中摸了幾把,卻掏出一個油布小包,臉色登時沉了下來,喝道:這哪裡是什麼聖牌!隨手一拋,將小包丟在地下。
週四急道:那是我在路上時一位老伯伯送給我的,說是我周老伯的遺物。那老嫗一怔,腳尖輕輕一勾,將那小包又勾回手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這老鬼留下了何物?掌上微一用力,將小包外面一層油布震碎,漫不經心地向掌上望去。哪知只看一眼,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忽露出驚訝之情,厲聲道:這經書是何人送你的?快如實說來!週四不假思索道:那位老伯蓬頭垢面,高高瘦瘦,說話時咬文嚼字,武功卻也真高!那老嫗冷笑道:必是柳心雲那廝。說著將手中之物揣入懷中。
週四於那人贈包之後,便一直將它放入懷內,至於裡面裝著什麼東西,卻不曾理會。這時見那老嫗將此物據為己有,心中不捨,急道:你為何搶我東西?那老嫗嘿嘿笑道:這東西本就是那老鬼搶來的。說到這裡,又皺眉道:柳心云為何將這寶貝交給你?週四氣苦道:他說這東西交給我才算物歸原主。
那老嫗喝道:胡說!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稱原主。略一品味,又覺得裡面確有文章,沉吟片刻,忽將手又探入週四懷中摸了起來。陡然間觸到一物,一隻手插在週四懷裡,竟不敢再動。
週四知他已摸到那塊小牌,心中大喜,笑呵呵道:你何不取出來看看?那老嫗身子顫了一下,臉上如裹寒霜,手臂抖了半天,方將一物從週四懷中掏出,眼光卻瞥向一旁,不敢看手中之物。
週四雖頭衝下被抵在碑上,也能看出那老嫗驚慌的神情,正色道:這塊牌是我周老伯親手交在我手上。蕭問道、木逢秋、葉凌煙等人對我都奉若神明。你怎敢如此辱我害我!
那老嫗摸到那小牌時,便暗暗掂其輕重,只覺比普通烏金渾鐵猶重了三四倍不止,已知必是本教聖牌無疑。這時聽週四申斥,突然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口中喊道:我的命好苦!我的命好苦啊!
週四頭朝下撞在地下,直跌得七葷八素,眼前金星亂冒,不由怒聲道:你既知我是何人,為何還敢如此?一語剛出,那老嫗哭聲戛然而止。
週四惱她言行,厲聲道:似你這等心狠手辣的婦人,我見猶恨!周老伯那般頂天立地的人物,又怎會愛你憐你?那老嫗本不敢正視週四,聽了這話,又現出怨毒之色,抹了把眼淚道:他當年忘恩負義,害我一生孤苦。你師徒二人一個鼻孔出氣,都來欺負我一個柔弱女子。
週四笑道:似你這般,若還只算是弱女子,那世上的女中豪傑,又會是什麼樣子?我看天下之大,怕也沒有男人立足之地了。那老嫗知他搶白自己,一時語塞,索性仰面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手舞足蹈起來。
週四一路上只見她兇悍無比,何曾想到她還有這套把戲,心想:她在我面前尚且如此刁蠻發潑,周老伯當年又要被她糾纏到什麼地步?或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投河跳井的心也有了。他本為周應揚難過,卻又想到:我當初怎會為了一個女人愁苦到那般可笑的地步?一時情不能禁,放聲大笑。
那老嫗正哭得起勁,聽週四一笑,哭聲立止。週四收住笑聲道:你說周老伯忘恩負義,害你孤苦,我倒想聽他是怎麼個忘恩負義?那老嫗本要開口,想了一想,又緘口不言。
實則這老嫗亦是明教十大長老之一,姓冷名如霜,年輕時與周應揚同在明教,日久生情,做下了一世的孽緣。這成祖皇陵便是二人初嘗禁果之地。周應揚一時情迷心竅,在此留詩一首,以志永不相棄之意。後其榮登教主寶座,一番心思便轉到與群雄爭霸江湖上去。冷如霜見其對己已失情趣,曾哭鬧過數次,終是無濟於事,遂由愛生恨,反目為仇。只是周應揚貴為一代明尊,一干教眾皆敬之如神,冷如霜雖有恨在心,也不敢將他如何。後周應揚去少林不歸,教中生了變故,冷如霜便隱身在揚州城風月場中,見到負心縱慾的王孫公子,便暗暗將其誅卻。前時她聽陸憶裳說徐娘半老,可還多情等瘋話,正觸及痛處,便生了殺其之心。無意之中,又聽到週四是周應揚的弟子,幾十年的舊賬湧上心頭,便欲讓週四代周應揚撞碑而亡,以踐前誓。
週四見那老嫗低頭不語,心道:她雖認我是教主,但我若過於激惱她,說不得她會不顧尊卑,又上前殺我。我且溫言說之,令她解開我被封穴道,那時便不懼她。於是和顏悅色道:你既不願說以前傷心之事,也就罷了。我穴道被封了這麼多天,你難道還不給我解開麼?那老嫗知這少年是再也殺不得了,但若撒手就走,不解其穴,卻又有些不敢。明教傳到崇禎年間,已歷三十多位教主,每代教主在位時,雖對教規皆有增補,但教主令出法隨這一條,卻是從創教時起便定而不易的。那老嫗雖在江湖上胡亂使性,橫行慣了,但教主有令,卻不敢不聽,當下來在週四面前,伸掌拍開他被封穴道。
週四手腳雖已能動,腹內那隻冰冷的小蟲仍是未除,乍一站起,那小蟲又在裡面跳脫起來。週四只覺腰間一麻,又坐倒在地。那老嫗見狀,忙從懷中取出塊巴掌大的紫黑色石頭,貼在碑上慢慢磨了起來,工夫不大,石頭竟冒出了白煙,顏色由紫黑變得透明。週四從未見過這等古怪物件,心中大奇。
那老嫗又磨了半天,石上的白煙慢慢散盡。她雙掌輕輕一按,一塊石頭竟被她按得扁扁平平,如一堆爛泥相仿。
週四按捺不住內心驚奇,問道:你這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那老嫗也不答話,又從懷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倒在石泥之上,邁步走到週四面前,便要蹲下身來,微一遲疑,又怯聲道:我冒瀆明尊,明尊可否赦我死罪?說話之時,一雙眼睛不住察看週四神色。週四心念一轉,已知其意,說道:你只要將那東西取出,我便不再怪你。那老嫗仍是猶豫不定,試探道:明尊乃至聖至極之人,一言九鼎,總不會言而無信吧?週四笑道:我說了不怪你,便不會失言。
那老嫗大喜,忙從懷中取出前時油布包中之物,連同小牌一起揣入週四懷中,說道:明尊雖不怪我,但此番冒犯之罪,還望不要告之教中他人為好。週四微微一笑道:你莫非怕他們找你麻煩?那老嫗眼珠滾動著道:別人倒不足慮,只是木逢秋、莫羈庸、蓋天行三人,我卻鬥他們不過。
週四聽她將木逢秋放在首位,也覺自豪,笑道:木先生武功自是強你甚多。那位柳柳老伯你也比之不上。微一頓挫,又道:我前些日若非身體不適,你也未必能將我帶到此間。
那老嫗想到自己勝他時所施手段殊不光彩,臉上一紅,忙俯下身道:明尊且把衣衫撩起。週四知她要為自己除針,心想這小針古怪遊滑,不知她用什麼法子能將其取出,當下撩起衣襟,觀其施為。那老嫗似知道小針遊在何處,手掌一翻,將石泥糊在週四小腹上。週四只覺似是一塊燒紅的火炭貼在身上,直燙得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那老嫗也不憐其痛楚,手掌只在他小腹四周輕輕撫摸。說也奇怪,但由她手掌觸及之處,立時涼爽一片,毒熱不侵。週四初覺渾身清爽,小腹灼熱之苦尚能忍受,誰知那老嫗手上不停,仍在他小腹四周輕拍慢按。時間稍久,週四漸覺一股寒意透入骨髓,正在不知不覺地流向四肢百骸,霎時間周身氣血似被這徹骨的寒意凝住了,只有那石泥下的一小塊皮肉,仍是油澆火烤一般。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霎時想到:莫非她仍要害我?便在這時,忽覺腹內那隻小蟲又動了起來,只是這次動時,再不如前時那樣活蹦亂跳,任意往之,似乎無論怎麼衝突,都已脫不出那石泥所罩住的圈圍。過了一會兒,那小蟲似已精疲力盡,跳了兩下,便不再動。
那老嫗似對小蟲一舉一動都極熟悉,左掌暴伸,擊在週四左腹下,一股陰寒之氣猝然入體,週四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只這麼一抖間,那小蟲已受了極大的震盪,再也潛隱不住,竟一頭從腹中竄了出來。週四覺丹田一暢,內力又漸凝聚,心中大喜。那老嫗道:快將石上熱氣運遍全身,不可遲疑。週四知小針已除,忙依言而行。片刻之間,便借那石上熱流將一身寒氣驅得無影無蹤,當即跳起身道:這小針本是極寒之物,難道反怕了寒氣,專向暖處鑽麼?說著將石泥從腹上取下,遞向那老嫗。
那老嫗見他轉眼間便神采奕奕地站起,心中一驚:我這陰霜掌練了四十餘年,當年江湖人物無不聞之色變。適才我為阻那遊魂針竄行,少說也在他身上拍了二十餘掌,掌力雖不甚強,但他怎能頃刻間便將寒氣驅盡?這等內力,實有些駭人聽聞!想到他神功已復,恥辱未雪,直嚇得魄散魂飛,哪還敢上前取石,急速向院外飛縱而去。
週四見她惶惶而竄,喊道:還你石頭!手臂一揚,將石頭拋了過去。那老嫗也不回頭,反手將石頭操入手中,幾個起落,已逃得無影無蹤。週四雖覺可笑,但想到此番死裡逃生,著實不易,不由噓口長氣,暗暗慶幸不已。
此時偌大一個院落中,只剩下他一人。他望向四周,見石碑上週應揚所刻字跡太過醒目,心下暗笑:周老伯必是一時糊塗,方留字於此。若被人看到,恐毀其一世英名。伸手去懷中取出小牌,望碑上颳去。周應揚功力雖深,刻字時也只三十餘歲,單從內力論,週四實勝其當年一籌。但見石屑片片飛落,不多時,週四便將字跡颳得乾乾淨淨。
他揣牌入懷,心中合計:此處既是皇陵,想來京城離此不遠。我只身一人,何不到京城逛逛?邁步便走,不多時,已穿過幾個院落,來到一條石道之上。
他知由此向外,須經數道石門,各門皆有人嚴加把守,自然不敢大意,每次向前走出數步,便伏在隱蔽之處,窺測動靜。他自隨葉凌煙習得輕身之術後,身形步法已不同尋常,加之謹慎而行,不到半個時辰,終於出了皇陵。
他隨那老嫗由南向北行來時,一路上只聽說離京城不遠,卻連京城半個影子也未看見。此時立於山丘之上,心想:莫非京城是在東面?又想:我且先向東走,待碰到行人時,再問不遲。既有計較,便大步流星向東行去,卻不知京城原在皇陵南面,他向東面行,那是離京城愈發遠了。
他興沖沖走了百餘里,未遇到半個活物,眼望四下枯木成林,荒草滿坡,一片死寂,心中不由發毛:我這可是走錯了不成?又想:或許京城便在前面,也未可知。他本非性急之人,只想便算走錯方向,大不了折回來便是。有此一念,不知不覺中,又走出一百多里。
眼見天色向晚,不禁犯愁:此時寒氣已重,我若在露天睡上一夜,反不如再向前行。若能遇上一戶人家,也可解飢寒之苦。想罷振作精神,快步向前趕路。
這一番秋夜獨行,又糊里糊塗地走了一百多里,眼見得月隱星稀,東方欲曉,已累得精疲力竭,舌燥口乾。身當此時,已知走錯了方向,也便棄了去京城的念頭,只盼能遇上一村一戶,弄些乾糧清水充飢。
他渾身疲憊,腳下慢了許多,又行二十餘里,四周仍是闐無人跡,心中好不懊喪,索性躺在地上,打起瞌睡來。
這一睡不知過了多久,香濃之中,忽聽不遠處傳來人喊馬嘶之聲。他一驚而醒,忙翻身躍起,向四下張望。只見不遠處一片林中,有數十人舞刀弄槍,正將七八個騎馬之人圍在當中廝鬥。細看馬上幾人,服裝都甚奇特,這時正左支右絀地招架,看情形不用多久,人人皆要死於亂刃之下。
週四見眾人武藝平常,只當是聚眾械鬥的百姓,當下站在一旁,冷眼觀瞧。只一會工夫,馬上已有三人被砍翻在地,餘下幾人更顯勢孤。但這幾人都甚兇悍,身處險境,竟然全無懼意,揮刀左砍右剁,仍是威勢奪人,勇不可擋。
週四見一匹花騮馬上坐了個少年,年紀只有十五六歲,縱馬舞刀之際,卻似久經沙場的老將一般,不禁好奇。忽聽黑馬上一個大漢吼道:豪格,保護你小叔叔衝出去。我在這纏住他們!隨聽那少年道:九哥,我不走!咱們死也要死在一起。話音未落,只聽四下圍攻之人罵道:幾個韃子,今日一個也走不了!
週四見二人危難時真情流露,暗想:他二人看來皆是有情有義之人,就這麼死了,確是可惜。忽聽那少年失聲叫道:九哥,你受傷了?那大漢笑道:不想我縱橫疆場十餘年,今日竟死在小輩之手。說話間圓睜虎目,大有英雄末路之慨。那少年受了感染,勒馬橫刀,悽苦一笑道:只是不能與九哥一起射鹿了。二人說話之時,那大漢身上又中兩槍,鮮血霎時染紅袍襟。
週四見二人視死如歸,心中好生相敬,及見二人血汙滿身,命在頃刻,忙高聲道:各位先住手,我有話說!他小睡之後,精神恢復了許多,這一聲斷喝直似半空中雷響。眾人都忘了廝鬥,向他望來。
一人憨聲道:這幾人是滿洲的韃子,你難道要助紂為虐麼!週四一愣,心道:滿洲韃子是怎麼回事?那人見週四猶豫,衝眾人道:兄弟們手底下再利落些,儘早拾掇了這幾個韃子!眾人齊聲應了,重又舉起刀槍,向馬上幾人撲去。
週四正躊躇著是否該上前相助,突聽那少年驚呼一聲,從馬上跌了下來。有幾人咒罵著往他身上狂扎亂刺。週四大急,叫聲:快別下手!箭打一般躥到幾人面前,左腿劃圈橫掃,將幾桿大槍踢飛,右手袍袖一捲,將那少年裹入懷中,腳尖微一點地,倏然縱出幾丈開外。這幾下兔起鶻落,眾人眼前都是一花。定睛看時,只見他懷抱一人,已大袖飄飄地立在圈外。
一藍衫大漢上下打量週四,怒聲道:你是漢人,怎敢去幫韃子?週四見馬上幾個大漢渾身是血,神色卻不稍變,更生欽敬,朗聲道:這幾人都是不怕死的好漢。我勸各位還是別為難他們。那藍衫大漢喝道:你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是不是將你老子是誰也忘了?
週四幼小孤苦,本就不知親生父母是誰,聽他一說,悽然道:我本就不知他們是誰,還談什麼忘不忘?他這話本是實情,但眾人均錯會其意,只道他喪倫滅理,目無君父。
那藍衫大漢冷笑道:這麼說,你是甘心做韃子的走狗了?忽將手中大環刀一揮,喊道:將這小兒也一塊宰了,兄弟們不要留情!話音未落,已有七八個人向週四撲來。
週四見幾人狀如凶神,心中氣惱:這些人如此無禮,好沒情由!難道勸架之人也該死麼?眼見幾件兵器均奔自己要害,怒火更盛:我在萬馬軍中,尚殺得屍橫遍野,爾等寥寥數人,能奈我何?當下並不閃避,一隻手猝然伸出,前拿後帶,隨抓隨拋,頃刻間將七八個人皆擲在數丈之外,人人落地後哼也不哼,顯是被他一抓之下,立時斃命。
眾人見他連殺數人,比折斷一根枯草還要容易,均嚇得毛髮直立,眉聳目斜。馬上幾條大漢雖是久經沙場、悍然不顧的猛士,見了這等狠辣的手段,也不由相顧駭然。
卻聽週四道:以前有人曾勸我下手留些情面,後來我在大軍中逃得性命,才知他說的不對!說到這裡,望定那藍衫大漢道:你既要殺我,為何還不過來?那藍衫大漢心下雖驚,人卻極是硬朗,怒目道:爺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豈懼你這韃子走狗?明知上前必死,大步邁出,竟無絲毫畏懼。
週四凝立當地,待藍衫大漢距己不過丈餘,突然邁上一步,左掌閃電般伸出,將他手中大環刀奪了下來。藍衫大漢並不慌亂,明知鬥對方不過,雙拳齊出,仍向週四胸口擊來。週四冷冷一笑,將懷中少年放在地下,袍袖揮出,打在藍衫大漢臉上。那藍衫大漢頭上一暈,踉蹌幾步,險些摔倒,腦袋晃了幾晃,又撲了上來。週四有意戲耍於他,袍袖二番卷出,搭在藍衫大漢肩頭,運勁向旁一引,藍衫大漢身不由己地連轉幾圈,一頭栽在地上。眾人見狀,齊聲驚呼:頭領,快別和他計較!
那藍衫大漢跌得頭昏腦脹,人卻十分倔強,掙扎幾下,又站起身來,雙手握拳,一步步走向週四,比適才更是冷傲不馴。週四亦未料他會有這等傲骨,好勝之心陡起,故意要在人前挫其銳氣,大袖頃刻間連揮數下。但聽啪啪聲響,那藍衫大漢一件袍子被震得碎成數片,轉眼之間,魁梧的身軀便裸露在瑟瑟秋風之中。
眾人見了,背後都竄上一股涼意。那藍衫大漢身子栽了兩栽,重重地跪在地上,手撫胸口,急喘不止。原來週四揮袖之際,便在藍衫大漢心口處輕輕拂了一下,及至收袖,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掃中他膝上穴道。他袖上勁力欲剛則剛,欲柔則柔,皆隨心意,一股剛猛力道雖將藍衫大漢袍服震碎,柔和的勁力卻淤滯在他體內,潛深伏陸奧,不露圭角。那藍衫大漢腿上先是一麻,隨覺胸口憋悶,心跳無力。饒是他體健如牛,也不由跪伏在地,喘息不止。
週四見他神情狼狽,笑道:便算你銅筋鐵骨,今日也該服了我吧!那藍衫大漢一張臉憋得紫紅,心中仍是不服,昂首道:你若有種,便殺了爺爺,這般辱我,算什麼好漢?週四見他至此仍不告饒,左掌叭地一下,拍在藍衫大漢後背,說道:你若軟語求我,我必取你性命,既不屈服,倒可相饒。右足起處,將藍衫大漢踢入人群之中。有幾人忙伸手將他接住。那藍衫大漢被他掌拍足踢,穴道已解,胸口憋悶之狀亦消。他縱橫四方,從未受過如此挫辱,當下推開兩旁同夥,怒視週四道:足下今日之賜,我等均已記下。劉國能但有氣在,日後定當酬謝!說罷恨恨地望了馬上幾人一眼,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向西奔去。一干同黨驚魂未定,哪敢再看週四一眼?皆發足狂奔,鼠竄而去。
週四眼望眾人遠去,心想:這藍衫大漢頗有骨氣。我今日辱他,倒是有些不該。正思間,適才被他救下的少年已跑到他身邊道:恩公活命之恩,多鐸感激不盡。單膝跪倒,便要磕頭。馬上幾條大漢也跳下戰馬,上前拱手道:恩公大德,銘感五中,不敢言報。說話間雖有感激之意,猶豫一下,終未跪下身來。
週四於此等虛禮全不介意,攙起那少年道:你叫多鐸?這名字可怪得很。那少年嘿嘿一笑,指著旁邊一條大漢道:這是我九哥多爾袞。那大漢重又拱手道:若無恩公仗義援手,我等休矣。週四敬他是條好漢,說道:舉手之勞,也算不了什麼。那少年又指著另一人道:這是我侄兒豪格。那人也上前給週四重又施禮。週四疑道:你們幾人的名字怎地都這麼古怪?幾人見他不解的神色,都大笑起來。
那少年抓住週四雙手道:不知恩公高姓大名?週四道:我叫週四。那少年道:那我便叫你週四哥如何?週四喜道:那當然好!他自入江湖以來,從無一人以兄呼之,聽那少年叫得親熱,心中如何不喜?那少年見他答允,喜道:你既是我四哥,可得教我些武藝。他適才見週四武功驚人,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按捺不住,頭一件事便要週四傳他武藝。週四見他滿臉羨豔,心中得意,點頭道:你若想學,我教你便是。二人年紀均幼,碰在一起,自是投緣,你一言我一語,將旁人都擱在一邊。
旁邊大漢見二人聊個沒完沒了,說道:多鐸,咱們出來已久,何不引恩公一同回去?那少年斜了他一眼道:我自是要領四哥一同回去,可現下我二人還沒說完呢。那大漢笑道:你二人同乘一匹馬,邊走邊聊便是。那少年點頭道:那好吧,不過我和四哥要騎你那匹千里駒。那大漢笑道:好,好!便給你騎。
那少年拉著週四,走到一匹黑馬前,問道:四哥可會騎馬?週四道:自是會騎。那少年喜道:我二人騎這匹馬,不出片刻,便能將他們落在後面。與週四一同跳上馬背,也不等眾人上馬,便踹蹬揚鞭,向東馳去。
他二人胯下戰馬乃是萬中選一的良駒,端的是龍背鳥頸,筋健骨挺,此時雖載著兩人,仍是四蹄翻飛,賓士若風。週四在昆明雖奪過明將幾匹良駒,但與此馬相比,卻遜色得多。眼見這馬後蹄只在地上微微一撐,便躥出數丈,直比流星還快,驚道:這馬可真是人間寶貝!
那少年扭回頭笑道:此馬喚做烏龍獸,乃蒙古喀爾沁王爺貢奉的禮物。四哥若是喜歡,我讓九哥送你如何?週四心中歡喜,嘴上卻道:這等寶馬,他如何捨得?那少年道:你救了大夥性命,他再捨不得,也不能不依。說話之間,那馬已奔出二十餘里,後面幾條大漢早被甩得無影無蹤。
二人一馬疾疾向前,少刻轉出一片密林。週四縱目望去,赫然見迎面一片山坡下,紮了數十座大寨。各寨依勢延綿,足鋪開數里,遠望旌旗蔽天,戈矛耀日。
週四前歷兵禍,豈不知兵勢之威;眼見連營數里,恍似鋪天蓋地一般,驚道:這這是哪的人馬?那少年手指前方,面有得色道:這便是我滿洲的八旗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