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滿洲太祖努爾哈赤於明萬曆四十四年立國,定年號為天命元年,國號曰金(即所謂後金汗國)。太祖初立國,招兵添械,日事訓練,除黃紅藍白四旗,更增鑲黃、鑲紅、鑲藍、鑲白四旗,共成八旗。太祖素有雄圖,不思偏隅,其時軍勢日盛,便有攻明之意。遂於萬曆四十七年,以七大恨告天,誓師攻明。後薩爾滸一戰,大敗明軍,斬杜松、劉紲廷等將三百名,誅兵士萬餘。自此遼東之地,明廷不與爭鋒。
後天啟六年,太祖揮師寧遠,為袁崇煥所敗,羞憤憂勞,懨懨成病。至天啟七年,一代雄主,竟爾長逝,傳位於第八子皇太極(即清史上所謂太宗文皇帝).
太宗即位伊始,改元天聰,遵太祖遺志,復統兵南來;崇煥悉敗之。後崇禎即位,擢升崇煥為兵部尚書,賜尚方劍,命總領遼事。崇煥至關上,於緊要處修城增堡,置戌屯田,未幾,已收其效。太宗聞之,嗟嘆不已,愈不敢出,然恐軍心倦怠,故常出獵校閱,聊以遣懷。
崇禎二年,毛文龍蟠踞東江,跋扈難制,崇煥借閱兵之名,誘其往迎。文龍素性倔犟,語多傲慢,崇煥怒,以尚方劍斬之。文龍部將孔有德、耿仲明聞訊,恐禍及自身,降於太宗。太宗諮及入關之策,二將答曰:山海關內外,有崇煥把守,不易進取。何不繞道西北,由龍井關而入?太宗詳問之,二將曰:龍井關乃明都東北之長城口,地偏人稀,疏無緊要,人多不備;此去途經蒙古,即可沿城入關。此關若入,便可向大安、洪山分路進搗,直抵遵化。遵化一下,明京動矣!
太宗大喜,於是年十月,親率八旗勁旅,大舉攻明。途經喀爾沁部,不數日,入龍井關,克大安、洪山二口,浩浩蕩蕩,殺奔遵化
週四聞那少年一語,疑道:這麼多兵馬來此做甚?那少年笑道:我父兄久有南來之志,此番入關,便是要一舉攻下明京。週四道:你父兄是何人?那少年道:我父汗已故。我汗兄你少刻便能見到。說話間,已來在一座大營前。
營門前兵士見了那少年,都跪地道:貝勒爺回來了。那少年打馬入營,三轉兩轉,馳到一座金頂大帳前,勒住絲韁道:我汗兄便在裡面。我引你去見他。
週四入營之時,便見四下裡劍戟森森,寒氣逼人,已有幾分怯意。及至金帳前,見兩旁站立數十名帶刀衛士,個個龍精虎猛,眉宇間裹著一團煞氣,更是驚惶,暗想:這營內兵將,比昆明城外的官兵可又強悍了許多。只這穿著打扮,怎地都如此古怪?
那少年見他東張西望,說道:這一營都是正黃旗的人馬,歸我汗兄統領。等我二人見了汗兄後,我領你去看我手下的鑲藍旗健卒。拉週四跳下馬背,將馬韁交給兩旁的衛士道:給此馬換付金鞍,一會我要將它送給四哥。說罷手拉週四,大步入帳。
週四隨那少年剛一入帳,便見大帳內左右兩旁,雄赳赳站了數十人。上首七八個人,都著黃馬褂,頭帶寶石頂雙眼翎圓頂帽,餘者俱著鎧甲。眾人見週四走進,目光齊向他身上掃來。週四抬頭上望,見正首一張犀牛皮長桌後端坐一人,年紀只在三十七八歲左右,身穿一件繡金龍團開氣袍,外罩黃綴繡龍馬褂,頭帶一頂紅寶石頂緯帽,面色平和,氣度雍容,細看之下,眉宇間微露一絲獷悍之氣。
週四斜視左右,見兩旁人物個個彪悍威猛,氣概不凡,但立在這人面前,卻都斂氣屏息,神情肅穆,暗思:這人是誰?怎地神色間透出這般威儀?那少年緊走幾步,跪地道:鑲藍旗統領多鐸叩見汗王!週四一驚難道這人就是皇上?
卻聽那人道:讓你等檢視四周地勢,怎去了這麼久?多爾袞和豪格呢?那少年道:他二人還在後面,少頃便回。說著抬起頭來,衝那人眉飛色舞道:汗王不知,我與九哥此番出營,險些丟了性命,多虧有他相助。側身指向週四,滿臉欽羨。
那人哦了一聲,淡淡掃向週四,說道:且上前來。那少年見週四愣愣地站在帳門口,忙起身走到他身邊道:這便是我汗兄。你快上前拜見。說話間推了週四一把。週四身不由己地邁上幾步,雙目眨也不眨地望向那人。
兩旁眾人見他立而不跪,怒喝道:蠻子無禮,見了大汗,還不下跪!週四立在當地,本不知如何與那人見禮,聽眾人喝斥,不驚反怒:我救了你的兄弟,你不謝我也便罷了,如何卻要我跪你?
旁邊一黑臉大漢見週四仍是不跪,抽出腰刀,喝道:大膽蠻子,想找死麼!舉刀上前,望週四背上砍來。他本意只是恫嚇週四,令他屈膝便罷,週四卻當他真要殺己,腦海中湧上一個念頭:原來他們誘我至此,是要殺我!此念一生,如何不驚:他這營中驕兵悍將無數,我若破營而出,須先擒住這個大汗。右手反撈,二指鉗住那黑臉大漢來刀刀背,左足向後踢出,正踹在那黑臉大漢胸口,直將他踹得飛了起來,平平摜向帳外。
他知帳內外兵將甚多,自己只要耽擱片刻,一條命便要送在軍中,哪敢有絲毫遲疑?飛身縱起,驚猿脫兔般向桌後那人撲去。眾將渾不料這少年有此驚人之舉,都驚得魄散魂飛。待要抽刀護駕,終是慢了一步,只覺眼前人影一閃,週四一把鋼刀已架在那人脖頸之上。
那少年於黑臉大漢揮刀之際,便欲出聲喝止,不想週四奪刀縱身比閃電還快,眼見大汗被他持刀逼住,失聲呼道:不要殺我汗兄!他知週四殺死一人,比死只螞蟻還要容易,惶恐之下,語中帶了哭腔。
那人被週四制住,毫無懼色,冷冷地道:敢在我大軍之中胡行,倒也有些膽色。週四見他鎮定如恆,先自怯了,及見周遭眾將操刀怒目,似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了一般,不由顫聲道:我我救了你兩個兄弟,你為何還要殺我?那人瞥了他一眼道:我何曾說過要殺你?隨衝眾將道:爾等退在帳外,只多鐸留下。眾將聞言,齊呼道:大汗那人揮手道:快些退下!眾將聽他口氣嚴厲,只得退出帳去,人人緊握鋼刀,大氣不喘地望向帳內。
週四見眾人已退,心下稍安,望定那人道:你你是皇上麼?那人微微點頭,卻不作聲。原來此人正是滿洲太宗皇帝,努爾哈赤第八子皇太極。他幼時便隨乃父東征西討,縱橫遼東,已然身經百戰。此時雖被週四挾制,仍是從容不迫。
週四心中大亂,顫聲道:你既是皇上,我這般得罪你,你可怪罪我麼?那少年道:你快放了我汗兄,我汗兄不會怪罪你。便在這時,帳外忽走進二人。只聽一人高聲道:你救下我等,難道是為了混入軍營,行刺大汗麼!週四見說話之人正是自己適才救過的大漢,忙喊道:我好心救了你們,為何他們卻要殺我?那大漢一愣,跪倒在地,衝皇太極道:此人確是救過我等性命,望大汗開恩,赦其死罪。那少年也跪下道:汗兄,他不是來行刺你的。你饒了他吧。
皇太極望了週四一眼,淡淡地道:你既救了多爾袞和多鐸,便赦你犯駕之罪。週四道:那你還要我跪你麼?皇太極沉吟一下,無可奈何地道:且準你御前不跪便是。週四恐其食言,又追問道:我要放了你,你真的不殺我?皇太極眉峰一凜,不悅道:本汗一言出口,豈是兒戲!週四大喜,拋刀拱手道:你既言而有信,我便給你賠罪。皇太極瞟了他一眼,搖頭道:我數萬雄兵在手,不想卻為小兒所迫!說著大笑起來,神色間並不見有何懊惱。
那少年見皇太極並無怪責之意,忙道:汗兄要是不惱,我便讓他隨在身邊如何?皇太極點頭道:此子頗有些勇力,隨在你身邊,上陣衝殺時,或可保你周全。又衝週四道:多鐸乃我最幼的兄弟,你若能盡心隨侍他左右,保你一世榮華。那少年見他應允,眼珠轉了幾轉道:汗兄說要保他一世榮華,便該先賜他些東西才好。
皇太極見他目光閃爍,知他必是要趁機索些貴重之物,笑道:賜他何物才好?那少年指著身旁大漢道:我要九哥將那匹烏龍獸賞給他。那大漢聽了,露出不捨之意,口中道:這那少年拽住他衣襟道:好九哥,我已答應了他。你可不能不捨!那大漢笑道:都是父汗將你寵壞了。那少年嘟噥道:當年父汗的飛雲駒,我也曾要來騎過。你這烏龍獸,我便要不得麼?又拽住那大漢袍襟,不住地央求。
原來這少年乃是努爾哈赤最小的兒子多鐸。努爾哈赤戎馬一生,老來得子,自是格外寵愛,故在多鐸幾歲時,便封他為貝勒,與諸王公大臣同列。皇太極登基之後,更將鑲藍旗也交給他統領。多鐸幼時即尊寵無比,行事上不免任性,此番既認定了要那匹烏龍獸,自然要使出渾身解數,與那大漢纏個沒完沒了。
那大漢本是努爾哈赤第九子多爾袞,與多鐸又是一母所生,素日對幼弟便格外喜愛,眼見推託不過,只得道:恩公既是喜愛,我相贈便是。多鐸喜不自勝,拉住週四道:一會兒去我營中,你若見了喜歡的東西,我也一併送給你。
幾人說話之時,帳外眾將已紛紛走了進來。有幾人從週四身邊走過,仍有恨恨之意。多鐸見眾人面色不善,拉週四站到一邊,悄聲道:你適才打了阿濟格,他旗下幾將定然怨恨於你。週四抬起頭來,見迎面幾人正惡狠狠望向自己,慌忙低下頭道:那可如何是好?多鐸低聲笑道:等大軍開仗之時,你只須顯些手段,他們見了你武藝,便不敢將你怎樣了。週四點了點頭,又輕聲道:皇上真的不會怪我麼?多鐸笑道:我汗兄胸裝雄兵百萬,豈能計較那些小事。週四哦了一聲,不再言語,心中卻想:這個皇上寬容大度,確非常人可及。
便在這時,忽見帳外急匆匆奔入一人,跪地道:啟稟大汗,山海關總兵趙率教,統兵數萬,已到遵化東北三屯營處。皇太極面色一變,追問道:袁崇煥可隨隊前來?那人道:不曾見袁字旗號。皇太極神色稍緩,向一人謙聲道:範先生看趙率教此來,意欲何為?那人上前幾步,躬身道:依臣之見,趙率教此來,必是要阻我大軍進逼明都。
週四見此人四十多歲年紀,相貌儒雅,一副胸有成竹之態,心想:此人是誰?怎麼皇上與他說話也這般恭敬?他卻不知,這說話之人,便是滿洲軍中足智多謀的范文程範先生。此公據言為宋朝大儒范仲淹之後,年輕時因感太祖知遇之恩,盡心效力馬前,扶佐愛新覺羅氏建業立國,功勳可謂卓著。太祖生前,亦禮敬三分,多承教誨。太宗即位後,更是倚為股肱,朝夕不離。
週四正自狐疑,卻聽皇太極道:趙率教乃袁崇煥手下名將,前番在錦州時,便與他見過幾陣,確是勇略過人。范文程笑道:趙率教雖是勇武,卻不足慮。此番前來,更犯了兵家之忌。皇太極道:願聞其詳。范文程道:他此次前來,必是得了明廷飛檄,命其入援京畿。他揮兵至此,定要匆忙與我交戰,意欲拖住我大軍前行,好讓明廷各路人馬有暇會集京師,此其一也。皇太極點頭道:那第二呢?范文程捻鬚道:山海關守關兵將不過十萬,趙率教領命勤王,料不敢傾巢而出。臣料他所攜兵馬多不過五六萬,以寡敵眾,兵家之忌。
皇大極喜道:先生所言不差。那第三呢?范文程笑道:趙率教乃愚忠之人,奉檄出兵,必晝夜驅馳。山海關距此數百里,他便至此,亦已是疲憊之旅,不足為慮了。汗王只需派二旗人馬,從左右兩翼攻之,餘旗靜待合圍,不出半日,其必全軍覆沒。
皇太極大喜,吩咐眾將道:嶽託引鑲白旗精兵二萬,與敵正面交鋒。多爾袞、濟爾哈朗各率正紅、正藍兩旗人馬二萬,從南北兩面將敵圍在垓心。豪格引鑲紅旗一萬人馬,為眾軍策應,防敵突圍。眾將領命,各自出帳整點本旗人馬去了。皇太極見眾將去了大半,衝范文程笑道:先生與我登高下望,看趙率教如何敵我四旗強兵。范文程沉思道:趙率教不足掛齒,臣只怕不日袁崇煥便要到了。皇太極神色驟變,問道:此人若來,如何是好?范文程道:為今之計,宜早取明都。皇太極憂慮道:只怕明都未克,其人已至。范文程沉吟片刻,展眉道:袁崇煥若來,臣自有妙計除他。皇太極道:不知先生有何良策?范文程微微一笑道:時機未到,恕臣暫不相告。
皇太極哈哈一笑道:先生既有良謀,我無憂矣!攜范文程並步出帳。多鐸忙拉著週四,與餘將隨後跟出。皇太極剛一齣帳,兩旁衛士已將一副金葉甲披在他身上,跟著牽來他所騎的千里嘶風馬,扶著他跳上馬背。皇太極手執金鞭,衝眾將道:點正黃旗人馬兩萬,與我上東邊高坡觀陣。說罷揚鞭打馬,向營門馳去。兩旁衛士各上戰馬,前呼後擁地護在左右。
只聽得畫角聲響,大營內頃刻之間,已點齊人馬兩萬,一時馬隊、步隊、長槍隊、短刀隊、強弩隊、藤牌隊齊齊整裝待命。片刻鼓角聲起,六軍齊發,浩浩蕩蕩望東面高坡奔去。
多鐸見御營人馬已動,忙向左右道:我那匹烏龍獸可換了金鞍?一名健卒答應一聲,將烏龍獸牽到多鐸面前。多鐸見戰馬配過新鞍後,格外的精神,喜道:四哥,我二人同乘這匹馬,一會兒便能趕上汗兄。與週四攜手跳上馬背,箭打地一般,向東追來。
二人性急馬快,轉眼間追上御營大軍。週四見人馬行進雖快,卻是整飭不亂,數萬之眾只發出馬蹄踏地與兵器碰擊之聲,人人臉上均露出悍然之色,彷彿兵戈到處,天地亦能崩摧,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心驚肉跳地想:我若真陷進這等狼虎軍中,哪還能逃得性命?想到自己適才竟敢衝犯大汗,直驚出一身冷汗。
多鐸見皇太極等數十騎已立馬東坡之上,忙又揮了幾鞭。烏龍獸吃痛,嘶吼一聲,風馳電掣般衝上坡來。皇太極瞥了一眼,見是他二人來在身旁,便不再理會,手指前面一片開闊的平野,與范文程又說了起來。一會光景,上百員軍中悍將也都上得高坡,立馬於皇太極左近。
週四坐在馬上,向東面坡下望去,見距此百餘丈遠,已有數萬人馬一字排開,看軍中旗號,知是嶽託所率的鑲白旗兵將。側目眺望,只見南北兩面山坳之中,隱隱有旌旗晃動,暗想:兩面山坳中,必是多爾袞和濟爾哈朗的伏兵無疑。怎地他幾旗人馬,來得如此之快?縱目向東望去,只見正東面三四里遠,有一隊人馬正緩緩向前逼來,心中納悶:這支人馬想必是趙率教所率的山海關精兵。只是他如此輕率入圍,豈不要全軍盡沒?他雖不懂軍中衝陣之法,但見四下裡滿洲兵以逸待勞,已有合圍之勢,不禁佩服那位範先生確是料事如神。
卻聽皇太極朗聲道:趙率教臨陣輕動,犯了兵家之忌。他欲以區區幾萬人馬,與我決戰,豈非螳臂擋車?范文程道:汗王看明廷人馬,可有多少?皇太極笑道:先生適才說他率兵多不過五萬,我看只有三萬之眾。范文程笑道:臣料敵不明,讓汗王見笑了。依臣看來,趙率教所統人馬,足有七八萬之多。皇太極驚道:何以見得?范文程道:趙率教非是庸將,如何看不出我南北兩面早有伏兵?他隨袁崇煥多年,最善攻堅待援之法。臣料他迎面而來之敵是虛,乘我無備,擊我南北伏兵是實。
皇太極疑道:莫非他早在南北兩面設下伏兵?范文程輕嘆一聲道:臣千算萬算,只未算到趙率教竟然棄山海關不顧,幾傾巢而至。皇太極道:若此當如何應之?范文程思忖片刻,又露出笑容道:少頃交戰,臣自有妙策敗之。二人說話之時,正黃旗兩萬人馬已列隊高坡之上。范文程見了,微微點頭,似有成竹在胸。
便在這時,明軍三萬人馬已逼到數百丈遠近。但見塵土飛揚,捲起騰騰殺氣,人喊馬嘶,直似海立山奔,氣勢極是逼人。
坡下鑲白旗傳令官飛馬上坡道:敵軍已至,可否迎戰?皇太極望向范文程道:先生看范文程道:傳令岳託,不見山上令旗招動,不得擅自迎戰。敵若攻時,只以硬弩阻之。傳令官領命,打馬揚塵而去。眾將皆不明其意,但素知這位範先生算無遺策,均不便多問。
皇太極道:敵軍已至,先生何以不戰?范文程手指坡下明軍道:來犯之敵,只是趙率教誘兵。他料我見其兵至,必會命南北兩處伏兵殺出,斷其後路。待我南北伏兵動時,他卻猝然引所伏奇兵殺出。我南北伏兵不備,必為其所敗。皇太極道:趙率教深通奇正之法,真乃將才!不知先生以何法應之?范文程道:我不與其誘兵交鋒,其計已敗,此股誘兵必然心怯潰退。待敵退時,急命嶽託引兵逐之,趙率教定要引所伏精兵接應。那時再命我南北伏兵從其後翼兜上,合圍之勢已成。又衝一將道:你去告之豪格,令其引本部人馬繞行向東,待敵敗時,務要將其阻住。那將領命,打馬而去。
皇太極喜道:先生明見萬里,確是話音未落,忽聽北面山坳中號炮聲響,接著傳來喊殺之聲。眾人遙望北面,皆不明其故。范文程驚呼道:糟了!我中率教詭計,多爾袞休矣!皇太極道:如何中計?范文程搓手道:我只當率教要在南北兩面分設伏兵,不想他卻只將重兵伏於北面。皇太極道:該當如何應之?范文程舉目遠望,微現驚慌道:速命南面伏兵向北面救援,再命嶽託即刻迎戰來犯誘敵,務要將其拖住。長嘆一聲,又道:如此一來,我軍已失合圍之力,便算我眾敵寡,亦已成混戰之勢了!說話之時,旗牌官已搖動令旗。但見坡下鑲白旗五萬健卒,如出山猛虎一般,向迎面明軍衝去。南面山坳之中的數萬伏兵,也疾疾狂卷向北。
週四立馬坡上,見頃刻鼓角喧天,喊殺四起,坡下數萬人馬攪在一起,明軍三萬之眾對滿洲兩萬精兵,竟絲毫不落下風,不禁暗暗稱奇。縱目北望,只見殺聲震天,煙塵滾滾,雙方兵將卻都隱在山坳之中。
皇太極向下望去,見兩軍人馬各分成數股,往來衝突,縱橫交錯,急切間誰也佔不到便宜,知如此鬥法,非但不能全殲明軍,自家人馬更要死傷慘重,對范文程道:敵軍悍勇,看來只得用正黃旗人馬下去助戰了。范文程道:汗王切莫輕動,此刻時機未到。兩旁眾將道:此時下坡助戰,必能全殲此股明軍。先生何故阻攔?范文程搖頭道:坡下敵我混雜交錯,已不能聚而殲之,便再下去數萬人馬,仍非一時能勝。如此一來,反要驚走山坳內大股明軍。此時宜傳令山坳內兩旗人馬,速退出山坳,合軍此處。一將疑道:為何如此?范文程道:山坳內地勢複雜,趙率教先我伏兵於此,必佔地利,多爾袞與濟爾哈朗雖有數萬之眾,亦不能勝他。現我回軍出坳,他若不追,此間三萬明軍必被我三股人馬所殲。他若追時,我且讓他兩軍合在一處,後再合圍聚殲。皇太極與眾將深以為然,忙命手下搖旗傳令。
片刻之間,只見山坳內彷彿突然竄出兩條巨蟒,正紅、正藍兩旗人馬落潮般退了出來。隨見一彪人馬猶如出海驚龍,裹著漫天塵沙,旋風般隨後殺出,撲喇喇數十面大旗上,龍飛鳳舞地繡著斗大的趙字。
范文程見了,拊掌笑道:趙率教中我計了!轉身衝令旗官道:命正紅、正藍兩旗閃開道路,讓兩股明軍會合。不多時,兩股明軍已聚在一處。滿洲三旗人馬卻四下圈圍,漸漸將明軍困在垓心。
皇太極見明軍終於被團團圍住,面露喜色道:今日若能全殲敵軍,實如斬袁崇煥一臂!他平生所患者,只袁崇煥一人,這時眼見山海關精兵盡被困住,實是喜不自勝。兩旁眾將見龍顏喜悅,也都不住地大聲呼喝。誰知喊不數聲,人人臉上都現出驚愕之情,張口瞪目地望向坡下,再也發不出聲。
但見亂軍中一員大將,白馬銀槍,烏甲黑袍,雖在箭雨槍林之中,仍是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只頃刻間,已殺了滿洲猛將數人,縱馬賓士之際,一杆槍猶似騰蛟起鳳;搴旗斬將,直如風摧枯草一般。
坡上眾人見這將所到之處,立時便能撕開一條缺口,滿洲驍將竟無人敢觸其鋒,端的是虎振龍威氣概,地動山搖威風,一時驚恐萬狀,莫不膽寒。
坡下數萬明軍也都以這將馬首是瞻,但教這將精神抖擻,兵士們便個個虎躍龍騰,奮不顧身。眼見數萬之眾,竟與滿洲六萬精兵鬥得旗鼓相當,勝負不分。
皇太極見這將一杆槍殺得滿洲兵將人人股慄,個個心驚,讚道:將軍神勇,猶勝當年!兩旁眾將聽在耳中,皆現羞愧之色。
皇太極望向眾將,慨嘆道:鼙鼓響而思良將。明有率教,勇冠三軍,我雖有數萬之眾,卻無一人能擋其鋒!原來坡下那員大將,正是此次明軍主將,山海關總兵趙率教。
皇太極話音剛落,早惱了身旁三員大將。這三人隨太祖皇帝多年,皆是軍中勇將,當下齊聲道:汗王勿憂,待末將取其人頭來獻!皇太極欲激惱三將,搖頭道:趙率教世之勇將,爾等非其敵手。三將聞言,鬚髮皆立,發一聲吼,齊奔坡下衝來。眾人見三將勢若猛虎,齊聲呼喝,助其聲威。
那三將去得好快,轉眼間奔到趙率教近前,三匹馬丁字排開,將率教圍在當中。皇太極遙遙望見,忙衝兩旁道:快快擂鼓,助三位將軍建功!哪知鼓聲剛起,一將已被率教刺於馬下。另一將揮刀剁時,又被率教一槍兜頭擊落。剩下那將毫無懼意,狼牙棒橫著推出,撞向率教胸口。不意率教手快,抓住狼牙棒的棒杆,運勁之下,把那將從馬背上拽了過來。那將只覺身子一懸,隨即猛然升起,一時尚不明其故。坡上眾人看得真切,眼見率教單臂將那將舉在空中,無不駭然。
卻聽率教高聲吼道:韃子大汗聽著:我今率兵到此,便是要與爾等決一死戰。你八旗兵將盡可放馬上前!聲音遠遠盪出,雖在千軍萬馬之中,人人仍聽得清清楚楚。明軍將士見主將豪情慷慨,精神都是一振。滿洲兵將卻紛紛後退,鬥志大衰。
皇太極見率教聲若奔雷的一吼,竟嚇得三旗猛將無人敢攖其鋒,嘆道:此人驍勇,無人能及!兩旁眾將均感惶愧,但自忖非率教敵手,皆不敢出。
便在這時,忽聽率教又大吼道:眾位兄弟,今日我等只求死,不求生,大夥痛痛快快地殺韃子!隨聽明軍將士震天價喊道:殺韃子!殺韃子!喊聲此起彼伏,響徹平野,到後來四方盡皆呼應,經久不絕。
皇太極見明軍軍心如鐵,黯然道:袁崇煥治軍振旅之法,我不及啊!他前番於寧遠、錦州等地,曾數敗於袁崇煥之手,餘悸本就未消,這時見崇煥手下一將,猶有這等勇謀,不由得對此番揮師南犯,生出些許懊喪憂慮,心下隱隱然已有回師之意,側身對范文程道:明軍如此死戰,先生可有妙策圖之?
范文程於兩軍混戰之時,一直沉默不語,聽皇太極問詢,說道:明軍此戰,是拼著全軍覆沒,也要挫傷我大軍銳氣。如此下去,不但三旗人馬要死傷過半,恐怕更要誤了我軍進逼明都的行程。皇太極道:看來只得命正黃旗人馬下去助戰了。范文程搖頭道:此時坡上人馬,仍未可輕動。手指坡下,又道:明軍之所以久戰不敗,皆因趙率教拼死而戰,鼓動三軍士氣之故。若能斬了此人,軍心必然動搖。那時再令坡上人馬殺出,一戰可獲全勝。皇太極道:只是軍中實無此勇將。范文程笑道:汗王可記得我大軍入龍井關時,是何人帶路?皇太極道:是喀爾沁王帳下大將多布倫吧?范文程道:汗王不知,此人乃蒙古各部落中第一猛將,若斬率教,唯有此人。
皇太極大喜,朗聲道:多布倫何在?一將打馬出列,來到近前道:小將在此!皇太極見這將燕頜虎頸,身材魁梧,端坐馬上,猶如鐵塔相仿,心下暗暗稱讚,揮鞭遙指率教道:你可斬得此人?多布倫怒目向坡下望了一眼,冷笑道:此人雖勇,小將卻可斬之。皇太極喜道:你若能斬了此人,立賞黃金千兩。待大軍回師滅了察哈爾部,便封你為察哈爾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