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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入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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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變蛟恍然大悟,驚呼道:賊人使詐,快快阻攔!官軍知中奸計,都慌忙棄了財物,打馬迎戰。那頭目眼見大股人馬衝至,猛地撮指唿哨。數百名嘍羅得了訊號,紛紛拔出利刃,向眾女子砍去。與此同時,那幾名驅趕馬群的嘍羅也各拔尖刀,向所驅戰馬狂扎亂刺。這一來數千名女子哭號奔逃,幾千匹戰馬受驚而竄,頓時將官軍隊伍衝亂。

週四逢此良機,心中喜極,奮力伏上馬背,向前疾衝過來。萬馬軍中,本就無處不險,他此番又失了抵禦之能,只得聽天由命,任戰馬狂奔亂突。虧得那數千匹無主的戰馬馴練有素,雖無人駕御,卻始終聚在一處。官軍懼其聲勢,不敢貿然攔阻,片刻光景,受驚的馬群已於官軍隊中橫穿了出來。

週四逃得性命,恍如夢中,打馬惶惶,仍向西竄,只盼就此不停,直奔到一處荒無人煙的所在才好。耳聽背後喊殺聲愈來愈遠,漸漸折而向北,料是大股張獻忠的人馬突破重圍,已向北面去了,心想:此番雖僥倖逃脫,這奇恥大辱,怕是一生也難洗刷。念及此處,心如死灰,只覺得如此含垢偷生,反不如死在亂軍之中。

他心灰意冷,任戰馬狂奔不停。將及一處山腳時,戰馬突然嘶鳴一聲,失蹄栽倒。週四絲毫不備,當即滾鞍落馬,重重地摔在雪中。不待他回過神來,兩旁溝中已躥出十餘條黑影,呼喇喇擁上前來,將週四死死按住。只聽一人怪笑道:不會錯,看衣甲便知這小子是獻忠手下。他***!看來這小子是被官軍嚇得迷了路徑。另一人埋怨道:大夥在此候了多時,只碰上這麼個兔崽子,真是晦氣!抬手打了週四幾個耳光,以洩怨氣。

週四看眾人服飾,又是賊人一路,心中一黯:我剛脫魔掌,又入虎口,今日終要將命送在這裡了!只見一人走上前來,抓住他衣襟道:你營人馬究竟竄向何處?週四知他問的是前股人馬,忙顫聲道:好像奔北面去了。那人放脫週四,恨聲道:都道獻忠狡詐,人所不及。不想他猝遇官軍,仍能解圍而去,更料到我營伏在此處,不入圈套。看來這一遭兄弟們要白忙一場,空手而回了。轉身衝山坳內呼道:獻忠已向北行,大夥不必隱身了!

一語剛罷,便見山坳內無數人影晃動,有數匹戰馬當先衝出,向這面馳來。

這面十幾人均感懊喪,眼望週四,皆露恨惡之情。一人鋼刀揮落,在週四胸前劃了一條血口,兇巴巴地道:這次被那廝佔了便宜,咱可得將這小子剮了,給兄弟們出口惡氣。旁邊幾人抽出刀來,欲將週四砍成肉泥。

週四料無倖免,也不求饒,躺在雪中,將頭扭向一旁。那幾人見他倔犟,怒氣更盛,幾把刀齊舉過頭,向週四死命剁來。週四不看鋼刀,卻望向飛馳而來的幾匹健馬,心道:我前時未死在那兇賊釜內,此刻卻要亡於這夥賊人刀下。看來當先那匹馬上坐的賊人,必是此股土賊的首領,我倒要看看此賊是何面目,竟做了我送終的煞星。一望之下,直驚得氣亂血湧,忍不住大呼道:大哥,大哥!真的是你麼?

幾個嘍羅聽他狂呼,硬生生收住刀勢。馬上那人疾馳之下,聽有人衝己大呼,微微一怔。凝神看時,不覺失笑道:吾弟世之勇者,何故窘迫至此?哈哈大笑,催馬來在近前。

週四見了這人,喜極而泣,喃喃道:大哥,真的是你麼?我這可是在夢中?那人翻身下馬,俯身笑道:你我兄弟遲早相聚,如何會是夢中?週四伸手握住這人,淚若泉湧,哽咽道:大哥,自那日別後,我真的好想你。他連日來屢處逆境,從未落過一滴眼淚,見了此人,卻彷彿遇到了親人,失聲痛哭起來。

那人初時認出週四,雖略感驚訝,卻無多大觸動。及見週四對己這般情篤,不由緊抱週四,動容道:好四弟,自成能有你這樣的兄弟,一生也不枉了!原來此人正是前番與週四遁入深山,插劍結義的米脂人李自成。

自成初起事,投入不沾泥麾下。未幾,不沾泥為官軍所誅。自成失其部眾,走匿深山得脫。時逢滿洲興兵犯闕,巡撫山西都御史耿如杞入援,兵敗良鄉,部眾遂叛。自成出,與如杞潰兵相合,旬日眾至萬餘,投於安塞人高迎祥麾下為闖將;迎祥自號闖王。後迎祥趨附王嘉胤,欣然屬之,自成亦效命帳下。

此番自成奉嘉胤所遣,與獻忠合營劫賑,非但寸金未得,反屢為獻忠戲辱,不免心生怨懟。故有意移營它往,容官軍來剿,以禍獻忠。

李自成見週四面色慘白,渾身血汙,知其必受重傷。他不欲讓眾人小覷了這個結義兄弟,起身道:我這兄弟傷重難動,方為爾等所擒,若換做平時,你們便有十個腦袋,也擋不住他信手一擊!眾人點頭稱是,心下卻都不以為然,又見週四蜷伏難起,狀若泥蟲,更露出輕視之意。

李自成察覺眾人神情,笑了一笑,只是道:將我這兄弟扶上馬背,傳令各隊即刻西返。

眾人得令,向山坳內連聲呼哨。只見山坳內湧出數千人馬,少時分作四隊,聚在李自成馬前。

李自成望定眾人道:曹變蛟率兵來剿,曹文詔必伏兵西面接應。獻忠驅突向北,咱便向南繞道而行。大夥這便起程!眾人跋涉千里,落得空手而回,都不快意。大隊折而向南,轉過幾條山道,奔前面峻嶺深處行去。

週四伏在馬上,背痛腰軟,幾難起身,只覺臟腑支離破碎,真氣散亂難調。每每陣痛襲來,較之體外數處箭瘡,猶為椎心刮骨,奇痛難耐。李自成在隊前望了一望,見前面山嶺壯闊,並無險惡之處,料官兵不會於此設伏,打馬回到週四面前,關切道:四弟傷重,還能支撐麼?週四忍痛道:若不疾行,尚能挺受。

李自成見他額角帶汗,嘴唇抽搐,暗思:他此時傷重無主,或需賴我佑護,若一時得以痊癒,恐又要離我而去。此人驍勇無匹,大是可用,我須探其心意,毋使逸去。面帶笑意道:當日四弟為一婦人,竟不與我同行,今相逢於道,莫非天意?言罷斜睨週四,察其神情。

週四聽他猝提往事,嘆息道:當初悔不聽大哥良言,反為淫婦所辱。今觀天下女子,都不過水性楊花,難託深情。說話間悽然一笑,目中愛恨難辨。

李自成撫掌笑道:四弟有此見識,確是可賀!日後你我兄弟常聚一處,不愁沒有美貌婦人。週四搖頭道:我前見一賊,狀貌奇偉,卻嗜殺貪淫,恃強凌弱。此非七尺男兒所為。李自成知其言中所指,心中不快:他既出此言,分明將我等也視作賊寇,我若不打消他這念頭,此人終難為我所用。當下故問道:四弟說的可是張獻忠麼?週四瞪目道:正是此賊!李自成笑道:獻忠好殺,志樂狗盜,故為人所不齒。但其部悍猛,官軍亦懼,於各營中備受推重,也算得一代豪雄。週四撇嘴道:此賊若算豪雄,豈不辱沒了天下人物?我若見他時,總要取他頸上狗頭!

李自成聞言,心中一動:各營首領皆不過井窺之智、瘈犬之猛,獨獻忠陰戾多智,與我相峙雄長。今此人與獻忠結仇,正可假其手而殺之。他素與獻忠不睦,這時已有深計,更欲將週四羈留身邊,於是道:獻忠無行,不提也罷。只是古來成大事者,終不免迫於形勢,造些殺戮,此原不足為奇。週四搖頭道:大哥這般口氣,與那個皇上別無二致,聽來讓人心冷膽寒,不敢信服。

李自成雖不知他提的皇上是誰,但見他面有鄙夷之色,不悅道:四弟耽於小仁,不信我言,卻不知龍入大澤,必驚蛇鼠;飛騰九天,難護鷹雀。其勢神猛,終不免攝傷萬類,又何足憐惜?週四低頭不語,腦海中浮現出張獻忠等人一幕幕暴行,心情異常沉重。

李自成難測其心,口氣轉緩道:四弟胸藏至情,原是難得。但大丈夫欲得人所不能得,必先棄人所不能棄。四弟常懷婦人之仁,終要誤了大事。今各路反王掠物惟恐不盡,殺生只患有缺,你我兄弟身在其中,有些事也是不得不為。他說到這裡,只恐週四心生反感,又打趣道:四弟若是真龍,這一番潛入大澤,必能威懾群小。哥哥能得你相助,這可高興的很。來!來!來!咱二人擊掌為誓,從此並肩攜手,永在一處。若違此誓,人神共殛!說著伸出手掌,含笑以待。週四見狀,心下暗思:李大哥一番言語,無非拉我入夥。我與他既是兄弟,自然將他看作親人一般,他要去哪,我原會跟著他去,何以他卻迫我擊掌發誓,莫非對我生疑?他連日來隻身歷險,本極苦悶悲惶,見了李自成後,心中大慰,便思與他同在一處,永不分離。自成不識其心,易巧為拙,反令週四心思逆轉,漸生疑惑。

李自成見週四不動,臉一沉道:莫非四弟別有所想,不欲同行?週四喃喃道:我見大哥,如遇兄父,實不忍離別。這一句本出於摯情,李自成卻錯會其意,只當他仍欲遠走,哼了一聲,打馬向前馳去。

週四目視自成背影,心道:看來大哥果然疑我。我便留在他身邊,怕也全無樂趣。此念一生,更覺天地茫茫無涯,人心寒暖不定,此生漂泊,終歸無所寄住,一時悲從中來,黯然神傷。

眾人在群山間穿行不停,漸漸東方泛白,晨曦微露。週四顛簸一夜,疲憊不堪,這時放眼望去,只見群山重巒疊嶂,高入雲端,氣勢極是雄偉。待問過兩旁嘍羅,方知立身之處,便是位列五嶽之一的北嶽恆山。

恆山崛起於桑乾之南,綿延數百里,東跨太行,兩控雁門,南接五臺,北臨大同。因其形勢險要,歷為兵家必爭之地。北魏皇帝拓跋便曾開鑿恆山腳下磁鐵口為通道,以利兵事。後北宋年間,楊業鎮守三關,亦置重兵於恆山,更於懸崖峭壁上築堡架橋,經修棧道。至明末,各處險隘雖已無人把守,但因流寇常逸出其間,故兵部仍飭令晉東官員嚴守不怠。

週四雖長於嵩山,但眼見四下山峰立地頂天,大有破空穿雲之勢,也禁不住暗自驚歎。實則五嶽鍾天地之氣,各有異絕之處,但論及高聳,卻是以恆山為最。

眾人打馬前行,幾經轉折,漸入一峽谷中。行不裡許,便感峽谷愈來愈窄,兩旁危崖卻愈來愈高。李自成勒馬上望,面露疑色道:此地險極,若遇伏兵,豈不盡沒谷中?便要傳令人馬後撤出谷。恰在這時,前面探路的嘍羅來報:前面道上並無戰馬足印,峽谷深處,卻有一處懸空的寺院。李自成猶豫一會兒,揮鞭前指道:既有寺院,便到裡面尋些食物。

他雖下令前行,仍恐途遇埋伏,當下命人馬分做四隊,各隊相距百丈,緩緩縱深,自領一隊跟在最後,以備不測。週四見他如此小心,暗暗搖頭。

過了半晌,前三隊人馬俱已深入谷內。李自成見並無異樣,這才傳令本隊疾馳向前。週四隨在自成馬後,約行了三四里遠,只見西崖半壁間,赫然懸了一處寺院。前三隊人馬早已攀到其上,見自成打馬奔至,都縱聲呼喝起來。

週四昂首上望,見這懸空的寺院多以棧道為基,上鋪龍骨,向外懸空,構思極為巧妙。其外觀高低參差適度,內部亦是曲折迷離,頗具匠心。眾人下馬,李自成拉了週四,沿一線小路登升入寺。

二人上得崖來,只見山門依山勢朝南,大小四十間殿宇臺閣,緊貼巖壁一字排開,南北長如蟠龍,東西窄如衣帶,不覺駐足稱歎。此時山門前已立了數十名黃袍僧人,見二人大步上崖,都合十為禮,狀甚恭謹。李自成微微一笑道:打擾眾位大師,得罪,得罪!與週四邁步走進山門。眾僧見崖上人群遍佈,都甚惶然,只得魚貫隨入。

李自成進得山門,見由南向北,依次排列了三座大殿,手指南面一座大殿道:四弟一路勞乏,且到此殿歇上一歇。手攬週四,大步前行。眾僧知二人是眾人首腦,都垂頭喪氣,緊隨在後。

二人來在殿前,李自成見殿門牌額上寫了三教殿幾字,回身問道:此殿名曰三教,那是集儒釋道三家之大成了?

一老僧見他言語不俗,合十道:正是。李自成哈哈一笑,與週四邁步入內。那老僧隨後跟入,餘僧都立於殿外等候。

卻見這大殿之內,朝西立了三座泥像,中為豐臂潤面,端坐蓮席的佛祖;左右兩面,各是烏眉墨顏、衣袖帶風的大成至聖先師和道祖老聃。三座泥像神態迥異,卻都流露出所主教宗的雍容大度。

李自成仰瞻片刻,隨意問道:此殿香火如何?那老僧道:小寺雖甚幽僻,求籤還願者卻是不少。李自成哦了一聲,道:所求之籤,可都靈驗?那老僧道:福禍自在,心誠則靈。李自成聞言,忽生興致,笑道:既是如此,我便抽上一簽。走到孔聖像前,在籤桶中抽出一簽,細看時,卻是一下下籤。

李自成一怔,丟籤笑道:儒術與我何有哉,孔丘盜蹠俱塵埃!儒以文求治而亂天下法,原不足深信。又走到釋迦牟尼像前,信手向籤桶中抽出一簽,一看之下,仍是下下之籤。李自成心中懊喪,揮手將竹籤擲向泥像,罵道:自來佛理,多是孱弱詭詞,導人惘世之談。愚者不識,反奉為醍醐,豈不可笑?大步走到道祖像前,伸手抓向籤桶,微一猶豫,又縮回手來。原來自成雖有雄略,性卻迷神信卜,兩番求卜不祥,心下也自駭異:莫非天降兇禍,我一生難逃劫數?一時惶惶自畏,第三支籤便不敢貿然抽出。

那老僧低宣一聲佛號道:三教俱合天道,皆是正理。施主妄議其非,恐傷自家運數。李自成氣急敗壞道:萬事皆在人為,豈天意夙定?那老僧搖頭道:施主身兼大命,竟不自知,豈不說到這裡,笑望自成,卻不再言。李自成聽出弦外之音,忙道:大師看在下可有所成?那老僧沉吟道:老衲既入空門,本應棄此相卜小道,但見了施主面相,卻也含隱不住。實則施主命主極顯,先時雖不免波瀾疊起,後必統率千軍,為中原之主。

李自成大喜,顫聲道:果如大師所言?那老僧笑道:施主若不信,只須取籤來看。

李自成走到道祖像前,伸手取出一簽,見此籤竟為上吉,不由信了大半。他心中喜不自勝,又手指週四問道:大師看我這兄弟如何?

那老僧不假思索道:這位施主亦是命合紫微,日後成一方雄主,其勢較施主猶為久長。

話音剛落,忽見李自成目露兇光,抽刀在手道:愚僧怎敢胡言!手起刀落,將那老僧砍翻在地。那老僧倒在血泊,悽然笑道:賊雖有命,性卻難移,後必勢敗途窮,為亂刃所誅!言罷閉目而逝。

週四見李自成行兇殺人,失聲道:大哥何故殺他?李自成冷笑道:我不過漫語相詢,以為戲樂,他卻口出妄語,豈不該殺?言罷恨意不消,大步出殿,衝左近嘍羅道:快將眾僧殺了,不可走了一人!眾人應聲而動,群僧盡皆屍橫。

週四追出殿來,拽住李自成道:大哥為何濫殺無辜?李自成先時失態,這時斂住怒容,強自一笑道:眾僧有口,恐洩我行蹤,故爾殺之。說罷與幾人快步向北面大殿走去,搜找寺中貯糧。

週四呆呆站在大殿門口,一股寒意竄上頭頂:李大哥只因那老僧讚我一句,便殺了這許多僧人。這等喜怒無常的心性,較之那個張獻忠可又陰鷙了幾分!我已然遭其妒忌,日後又怎能生死相托?他本已對自成心生疑慮,思前想後,更覺此行勢如伴虎,不由生出悔意。

眾人在寺中搜得食物,便在殿內殿外起灶生火,煮食充飢。李自成欲暖週四之心,命人殺了一匹傷馬,親手烤了一塊馬肉,送到週四面前,見週四傷重難食,便用尖刀將肉片片割碎,送入週四口中。

週四見他割肉餵食,頗為精心,暗暗思忖:李大哥為人雖是難測,畢竟與我是結義兄弟。看他此舉,對我尚有真心。此股暖意一經入懷,霎時將心中疑慮衝去大半。李自成觀其面色緩和,忙又好言相慰。二人多日不見,難得暢談契闊,自成有意令其開心,只講些瑣事閒言。工夫不大,二人便又投機。

眾人食罷,呼噪而起,將剩餘食物隨手丟棄。週四不解,問自成道:何不將食物帶在身邊?李自成笑而不答,傳令各隊陸續下崖,立於谷中等候。週四見四下谷麥狼藉,甚覺可惜。實則他們多不攜糧,雖合營數萬,亦是隨掠而食,飽則棄餘,每每斷食數日,仍泰然處之,以為平常。

李自成見眾人大多下崖等候,拉起週四,走出山門。一旁嘍羅衝自成嚷道:闖將既殺眾僧,何不順手焚其寺院?李自成笑道:此寺樓閣清幽,毀之可惜。爾等不可擅動一物。

眾嘍羅聞言,只得作罷。

週四與自成下得崖來,回望懸於半空的寺院,心道:佛導人絕塵出世,看來只是痴念。世間多血腥殺戮之地,又哪有什麼極樂淨土?他幼年長於少林,耳濡目染,良慈已固於心。後身入江湖,雖時有殺生之舉,內心卻常懷愧疚,無以自遣。這時既生此念,反覺人生在世,便造些罪孽,也算不得什麼,自己一味責己責人,實是可笑。

李自成不知他心思有變,命人將週四攙上馬背,旋即傳令各隊,仍依前法而行。眾人腹中有食,精神俱振,片時奔出峽谷,轉向西行。

一干人曉行夜宿,連走幾日,途中飢寒難耐,便派小股人馬四出掠食。週四見李自成雖縱容部下行搶,卻嚴令不得姦淫燒殺,心中亦生好感,暗想大哥畢竟與前時那殘賊不同。

眾人跋涉千里,沿途曾與數股官軍相遇。好在自成所部人皆精騎,每跨雙馬,而晉地官軍多馬三步七,故每每略作追逐,也便草草收場。眾人與官軍周旋日久,性已猖獗,深知自家攻堡掠野,到處可資,而官軍待餉轉運,糧草常罄,是以每見勢窘,便即入山負隅,官軍相持一日,即坐誤一日,往往草盡糧絕,自行撤圍而返,縱賊逸去。週四初遇官軍,不免心怯,待見眾人習以為常,巧手斡旋,自是大長見識。不幾日,也便泰然處之,視若無事。

這一日人馬正行間,前面一隊探馬來報:西南二十里處,已望見老營旗號。李自成喜道:快去稟告闖王,便說兄弟們平安而返了。探馬答應一聲,絕塵而去。

週四數日來與自成朝夕相處,為其沉雄之氣所折,敬意日增,這時問道:大哥既為闖將,卻不知這闖王是怎樣的人物?李自成笑道:闖王謙和仁厚,最是體愛部下。他若知你是我結義兄弟,必會另眼相看,愛護有加。週四點頭道:他既是這等人物,我當以誠待之,效些微力。李自成心道:他年少重義,倒易於籠絡。此後我間示以義,得其真心不難。他初見週四,尚以兄弟視之,及聽了那老僧一番言詞,已將週四看作隱患。他智機深沉,妒心稍現即掩,數日來好言慰撫,漸安週四之心,暗地裡卻觀其言行,窺測其性。

二人松韁信馬,邊聊邊行。工夫不大,已望見前面平野上的一片營盤。週四見各營連綿數里,雜錯無序,較滿洲軍營的壯厚如一相去甚遠,搖頭道:這般紮營,臨戰時怕是不行。

李自成笑道:四弟通曉安營佈陣之道?週四擺手道:我雖不知,在京時卻見過大軍衝殺,要是他本想說若此股人馬與滿洲兵相遇,實是不堪一擊,但礙於自成臉面,終未說出。實則他在滿洲軍中有日,眼見大軍令出如山,梟將悍卒無不驍勇善戰,已料天下勁旅,無出其右。這念頭盤桓在心,早已蒂固根深,每每思及,皆生異感。只盼一生一世,也不與滿洲軍為敵方好。

李自成見他不再續言,便不理會,揮鞭遙指大營道:四弟切莫輕視各營人馬,說不得仗了他們,便能得了江山。週四不語,心道:李大哥不知世間尚有神銳之師,方出此言,他若見時,怕也要悚然膽寒。

二人並轡前行,片刻來在一座大營前。李自成催馬上前,問守營的軍卒道:總頭領可在營中?一頭目哼了一聲道:各營頭目都在恭候闖將大駕。李自成觀其神色有異,問道:八大王可否安然返營?那頭目冷笑道:八大王已返兩日,正等著與闖將敘舊呢。

李自成聞言,已料到有事發生,正要再問時,忽見營內飛馬奔出一人。這人濃眉闊目,黑麵多髯,頭上胡亂包塊藍布,身材甚是結實。李自成見了,打馬迎上,低聲問道:營中出了何事?那大漢神情焦急,拽住自成馬韁道:獻忠前日返營,倍數闖將過失。王嘉胤大哥一時輕信其言,恐於闖將不利。闖王命我告之於你,暫莫入營。李自成略作沉吟,眉鋒一挑道:王大哥雖偏袒獻忠,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辭。我若離營遠遁,豈不被各營恥笑?

輕拍大漢手背道:宗敏且回,我去見王大哥,當面陳辯。

那大漢本是闖營虎將劉宗敏,是時與自成共佐迎祥,位居同列。這時眼見自成不聽勸阻,心中愈急,圈馬橫在自成面前道:獻忠在營本多朋黨,排擠我營已非一日。闖將貿然入內,授人以柄,只恐闖營兄弟皆受連累。李自成不悅道:宗敏既怕連累,何不早退?劉宗敏微露怒容道:我好言相勸,闖將如何辱我?宗敏隨闖王有年,豈是怕事之人?

李自成自覺失言,賠笑道:我一時失語,宗敏莫怪。獻忠雖橫,未必一手遮天。週四忽插嘴道:大哥說得不錯。此賊雖暴,也算不得什麼,我等何必懼他?他聽說獻忠在營,恨意復生,忘了自已傷重,只道一見其面,便能信手誅之,故出言慫恿自成,期能早洩私憤。

李自成回望週四,心中暗想:我若入營,最多受番羞辱,料無大難。如此倒可因勢利導,試此子患難之誠。打馬繞過劉宗敏,徑向營中奔去。週四與劉宗敏對視一眼,也隨後跟來。劉宗敏望著週四背影,心道:這少年是誰?

二人打馬在營中賓士,週四見四外嘍羅仰臥趨走,狀極散漫,更增輕視之意,心想:這等無紀草營,我便隻身入內殺那賊獠,也可來去自如,毫不為難。

週四渾身痛軟無力,不敢出手來格,只得上步緊貼在這人身側,拼盡周身餘力,順勢向他胯上撞去。這一撞力道較常人猶有不及,卻勝在以巧御拙,時機恰到好處。那嘍羅一腳踢出,半身已空,胯間被撞,登時雙足離地,跌在數尺之外。

另一人見週四滿臉病容,卻將同伴輕易擊出,錚地抽出腰刀,向週四攔腰斬落。週四強抬右臂,搭向刀背,不待鋼刀及身,忽俯身跪倒,右臂藉著一股下衝之力,在刀背上輕輕一捋。那口刀立時轉了方向,嗤地一聲,將李自成身上的繩索割斷。

那人莫名其妙地割斷繩索,恍若鬼驅神遣,驚疑之下,猛地撤回刀來,奔週四當頭狠劈。週四距其太近,已難躲閃,急切間身向前一撲,一記頭錘撞向對方小腹。那人一慌,心神皆注於小腹,手上失了主使。週四也不抬頭,揮臂向上勾卷,將鋼刀夾在臂彎,跟著曲肘橫掃,刀鋒到處,將那人兩根指頭削落。

這幾下疾若風捲,眾人都未看得真切。週四奪刀在手,直累得心跳氣喘,無力起身。李自成見他傷重至此,猶顧念自己安危,既感且愧,高聲道:四弟莫急,愚兄並無兇險!週四艱難站起,橫刀護住自成,喘息道:大哥休慌,我護你出營。

正這時,只見隨獻忠出帳的幾人中,有人突然啊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驚疑憤怒,隨見一人邁步上前,衝週四獰笑道:我只道今生難報此仇,不想你竟自投羅網!週四見了這人,也吃了一驚:怎會是他?原來這人正是那日率眾圍殺多爾袞、多鐸等人,後為週四所辱的那個藍衫大漢,在賊中綽號闖塌天的劉國能。

張獻忠站在一旁,也已認出週四,衝劉國能笑道:國能莫非與這裸衣小兒有仇?週四見了獻忠,本已目中噴火,聽他如此呼喚,當日裸衣被戲的一幕又浮現眼前,直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時上前,將獻忠碎屍萬段。

劉國能恨聲道:我當日在冀東碰上一夥韃子,便思一併殺卻。正與兄弟們動手時,這小賊卻突然上前,殺了我幾個兄弟,還將我羞辱一番。這等深仇,我今日豈能不報!說話時目中充血,恨不能將週四生吞活剝,但心懼週四神勇,卻不敢上前動手。

李自成聽出緣由,暗暗叫苦:不想四弟竟與這廝結仇,這可是亂上加亂。他素有狡智,但自身尚懸於危難之中,一時又哪得良策?

忽聽張獻忠身後一人道:這小賊既殺了國能手下的兄弟,想必有些手段。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龍是蟲?說罷邁步上前。週四見這人穿一件破舊道袍,揹負長劍,身材高瘦,宛如竹竿一般,信步而出,袍襟下襬竟不稍動,暗吃一驚:這人身法特異,武功必然不弱。不想賊中竟有這等好手!他卻不知,此刻上前這人,雖非巨擘,然於各營之中,亦是大大有名。因其劍法精純,常有神鬼莫測之妙,故群賊皆以顯道神呼之而不名。王嘉胤手下雞鳴狗盜之徒甚多,論及武功,卻以此人為最。

李自成素知顯道神之能,見其飄身上前,忙喊道:四弟且去闖營,莫理此間之事!他既知週四對己有誠,便不忍讓他徒喪性命。

週四傷重心怯,亦生退意。正躊躇間,顯道神已抽劍在手,向他肋下剌來,劍法平直凝重,神意皆無。週四難窺其隙,只得退開一步,斂意靜待。顯道神見狀,邁上一步,長劍似流星破空,直刺週四咽喉。這一式人劍渾融,氣足神完,雖是攻敵,周身上下仍擊守兼顧,不失老健。

週四觀他劍勢雖疾,箇中卻回折有味,意若遲遲,心下暗驚:這人劍法不拘一格,全然以意御劍,我若見招拆招,恐要有失。並不躲閃,鋼刀信手揮去。說也奇怪,顯道神見了這毫無章法的一刀,竟爾倒縱丈餘,面現驚愕。原來週四自知傷重,便不敢與對方在劍招上一爭長短。他隨意舞刀,雖無法度,卻勝在心地空明,純出自然,看似全不用意,意之所指,反而無所不至。顯道神意在劍先,勢雖微婉,終不及週四這一刀來去無心,行留任便。相較之下,周身立時盡是破綻,故一驚而退,不敢貿然爭先。獻忠、國能等人不識其中奧妙,只道顯道神有意相讓,禁不住大聲斥責。李自成雖知週四武藝高強,亦不信他能一招退敵,眼見眾人從旁慫恿催鬥,大是焦急。

顯道神出手既挫,本自氣惱,聽眾人申斥挖苦,心中愈恚。他劍法本有驚人藝業,縱橫秦晉,從無人能在手上走過三招,這時欲挽顏面,目中已露殺機。驀地裡低吼一聲,縱身躍起,勢若騰蛟卷瀾,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光,掠向週四前胸。這一式如風乍起。眾人為其氣勢所奪,無不瞠目結舌,惶惶後退。有兩個頭目退得稍慢,前襟被一股凌厲的劍氣劃破,一人手捂胸口,指縫間流出血來。李自成閉目長嘆,心道:四弟休矣!我無福再得此人。

忽見週四仰面倒在地上,便似垂死之人失了主旨,胸腹四肢全然暴露在對方長劍之下,只右手鋼刀似抬非抬,似動非動,恍惚指向顯道神腰間。顯道神一劍疾至,堪堪便要得手,心中反猶豫起來,只覺這少年癱仰待死,周身俱是破綻,但四肢百骸棄形隱意,又無處不可相機而變,從容反擊,自己貿然刺向一處,固然不對,若撤劍收勢,則更兇險萬分;萬般無奈,只得勢向旁掠,運劍向週四持刀的右臂刺去。這一來前勢盡失,看著仍是主動攻敵,實則卻已是以攻為守,大處劣勢。週四不理來劍,鋼刀順勢向對方雙足削去。顯道神長劍刺空,變式已難,眼見鋼刀虛飄飄掃來,意若蓄水,卻半點力道也無,心下更驚,怪叫一聲,拼盡全力向一旁掠去。他心膽已寒,這一掠再不顧及臉面,落地時臉孔朝下,直在地上滑出數尺,方才狼狽站起。其實週四臂上箭傷未愈,勉強揮刀,不過徒具形式,顯道神若以劍擋格,週四終歸難敵。也是他臨危行險,這一式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意想之外,方才饒幸退敵,不致有損。

眾人見顯道神奔雷電閃的一擊,轉眼間煙消雲散,不留片痕,盡皆愕然。週四知眾已膽寒,心中一喜;我若虛張聲勢,料四處無人敢攔,或許能保李大哥出營。他既生此念,起身時便故示矯健,不料用力稍急,牽動痛處,撲通跪倒在地,半晌難起。

顯道神目中一亮,將長劍插入土中,大步向週四走來。週四示人以虛,心中懊喪,目視自成,心中好生歉疚:我一時忘形,這可害了大哥!強打精神,搖晃而起,只盼餘勇不逝,仍能懾退強敵。顯道神見他強自支撐,手足俱顫,心中再無顧忌,猝然上步,出拳直擊週四小腹。這一拳樸實無華,便稍會武功之人,也能隨手拆解,其勝人之處,全在力大招沉,硬打直進。週四見時,心中一黯:他若施出上乘武功,我意在形先,穩佔先手,尚能迫其換式變招。現只以這等二三流的拳法蠻打硬碰,我卻無計可施。雖知化解不得,卻不甘坐以待斃,橫刀推出,向來拳斬去。

顯道神眼見刀來,居然視若無物,肘尖在刀背上輕輕一碰,鋼刀已蕩在一邊。他有意要在人前挽回顏面,左手閃電般勾去,將刀奪入手中,跟著右拳疾崩,將週四擊得騰空飛起,摔在數尺開外。週四躺在地上,肋骨斷了數根,若非體內散亂真氣猝受激盪,微生出護體反擊之效,這一拳已取了他性命。眾人見頃刻間勝負逆轉,初尚驚疑,旋即鼓掌大譁,為顯道神喝起彩來。

顯道神聽四下掌聲雷動,得意非凡,身形一晃,已到週四近前,抓住週四脖頸,將他拋上半空。不待落地,又飛腿彈出,把個週四踢得陀螺一般,在空中連翻了幾個筋斗,一頭扎落下來。眾人從未見過這等手法,大感新鮮,當即便有數人呼道:顯老道,再這麼耍他一回!

李自成見週四仰面倒地,一動不動,只道其人已死,心中一陣難過:四弟為我而死,確是難得的好兄弟。我護他不得,卻不能任人戲其屍骨。轉念又想:我此時上前,非但無濟於事,反為眾人所辱,徒留笑柄於營。不如暫忍一時,來日厚葬四弟,也算對得起他。想罷束手而立,便不上前。

自成負人至此,亦非稀奇。只此一事,其心已如燃犀照隱,可見一斑。後自成嘯聚百萬,橫行中原,三分天下據有其二,而一昔土崩瓦解,統歸煙塵,此固關天意人事,其實亦是此心久成濃疽,臃潰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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