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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避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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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摔倒在地,昏了過去。片刻轉醒,立覺周身骨骼幾欲碎裂。他人雖硬朗,也自忍熬不住,輕聲呻喚起來。顯道神見他中了自己一記重手,猶未氣絕,暗暗驚異:我這一拳已運上十成功力,便是健牛膘馬,也是當者立斃。這少年重傷之下,猶能挺受,實是不可思議。

卻聽劉國能高聲叫道:顯老道,這小子武功了得,你若不乘機將他殺了,日後可麻煩得很!

顯道神聞言,暗暗合計:這少年與闖將兄弟相稱,我若出手殺之,必然得罪闖將。劉國能欲假我手,我可萬不能從。他雖與獻忠、國能交厚,但懾於闖營威勢,不敢猝下毒手。

劉國能見他遲遲不動,心下氣惱,大步上前,揮刀向週四劈來。李自成待要阻攔,已然不及。忽聽一人奔雷也似地吼道:闖塌天!你若敢傷這位小兄弟一根汗毛,我闖營兄弟誓不與你善罷甘休!話音未落,數十匹快馬奔了過來,馬上之人個個抽刀在手,將劉國能圍住。劉國能停刀抬頭,見說話之人圓睜虎目,鬚髯皆立,正是闖營大將劉宗敏,心中一驚,握刀之手微微顫抖。原來宗敏素性豪強敢為,連獻忠等人亦懼其三分。時逢迎祥歸營,告與嘉胤欲辱自成之事,宗敏大怒,帶數人飛馬趕來,欲從旁守護自成,免為群賊所凌。剛至營門時,便望見週四被顯道神拋擲在地,人事不醒。他未經前事,也知週四必是隻身迴護自成,方致於此,故急止國能行兇,打馬上前來救。

李自成見宗敏等闖營兄弟劍拔弩張,大有欲搏之勢,暗喜道:宗敏粗莽,足與眾人相持。看來此番四弟有救。他已有計較,當下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四外獻忠、國能朋黨眼見國能勢危,紛紛抽刀上前,怒視闖營將士。上百人你呼我罵,亂作一團。便在這時,只見王嘉胤大步出帳,衝四外怒喝道:大夥都將兵器扔下,各自退在一旁!眾人見他怒容滿面,都甚惶恐,積威之下,均不由拋刀在地,垂首後退,只有宗敏等數人橫刀馬上,兀自不動。

王嘉胤神色一變,衝宗敏喝道:爾等未聞我言麼?

劉宗敏收刀入鞘道:眾人慾殺此子,我王嘉胤不待他說完,又喝道:一干事由,我自有斷。爾等怎敢在主營中乘馬執刃!原來這夥人雖散亂無紀,卻無人敢在嘉胤面前耀武自顯。劉宗敏自覺失禮,忙令隨從收刀下馬,站在一旁。

王嘉胤怒氣稍斂,手指週四道:此子何人?劉國能搶先答道:這小子是闖將兄弟,前時相助韃子,殺了我營數名兄弟。今日又欲入帳行刺總頭領,被眾兄弟奮力制住。王嘉胤雖不信週四有行刺之意,但聽他是闖將兄弟,厭憎之心又生,冷笑道:既是兄弟,那便將二人同置高臺,令眾辱之,以全其義。劉國能急道:此人殺了我營數名弟兄,合當梟首才是。王嘉胤恨其虛言挑撥,哼了一聲,並不理睬。劉國能不敢再言,暗思它計。

眾人得嘉胤之命,狂膽復生,當即便有數人縛了自成,另幾人抬起週四,笑罵著押上一處高臺。李自成初不勝辱,傲立不跪,旋即雙屈膝跪倒,神色如常。

週四傷不能起,被人擲在自成身旁,眼見自成雙手反剪,俯跪於他,心中一陣難過,啞聲道:我我不能護大哥周全,這可對你不起。說到這裡,連吐幾口淤血,哽不能言。

李自成既感且愧,慨然道:今雖被辱,幸識四弟之心,亦算不枉!說話間,卻見眾人環臺鬨笑,將一干穢物向二人身上擲來。二人無處閃避,汙穢滿身,狼狽不堪。

獻忠此番壓服自成,大是得意,命嘍羅擺案取酒,在臺下與嘉胤等開懷暢飲,坐觀其樂。劉宗敏數欲發作,均怯嘉胤在坐,不敢輕動。少頃憤不能抑,抬手將一個高聲辱罵的頭目打翻在地,飛身上馬,與隨從數人揚塵而去。

眾嘍羅欲討獻忠歡心,不知在何處又抬來幾桶汙血,嘻笑著潑上高臺,濺得自成、週四渾身淋漓,恍如血人一般。週四羞憤不已,目中幾欲掉下淚來。李自顧見狀,輕聲道:四弟莫悲。丈夫遇辱,又怎能垂淚示弱,貽笑眾人?週四心如刀絞,搖頭道:群賊如此辱我,幾不欲生。李自成居高環視,冷笑道:群小今日所為,行如兒戲,更可見智略淺短,胸無固志。若一日自成雄飛於世,必教各營盡歸我有,聽約束,不敢異同!說罷昂首望天,狀極慨豪。週四見他身當此境,猶出驚人之語,心中一蕩:李大哥榮辱不驚,心堅若石,確是大丈夫所為!我豈能癱軟在地,墜了他傲骨英風?思罷狂氣陡生,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竟託著他艱難而起,搖晃著立在自成身旁。

李自成見他突然站起,先是一驚,隨即也昂然而起,動情道:好兄弟!你今日不負我望,此後我兄弟生生死死,當永在一處。週四目中晶瑩,頻頻點頭。二人此時同罹危難,心中芥蒂盡去,一時豪情在胸,不約而同地露出壯烈激昂之態。

臺下眾人見二人猝然而起,彷彿巨塔高碑一般,神威凜凜,令人不敢逼視,不覺為之氣奪。

王自用坐在臺下,見周、李二人如此情狀,心頭一顫:素聞闖將詭狡難測,今日觀之,傳言不過略述其表。此人心有宏圖,實非餘者可比。他身旁那個少年,也決非等閒之輩。此二人若不早除,一旦被其佔了形勢,那便無人能制。他與嘉胤一同起事,對嘉胤向有愚忠,這時看出端倪,便欲鼓動嘉胤及早除卻二人,以絕後患。當下起身來在嘉胤身後,低聲道:闖將固性奸狡,今受此辱,必懷深恨。大哥何不盡早除之,以防其伺機反噬?

王嘉胤沉吟有時,說道:此番羞辱,已挫其頑性;若再誅之,恐各營疑我心無宏量,相繼心寒。王自用道:所謂苞櫱不翦,流為臃腫;疥癬不治,結為大疽。闖將附蛇蠍心膽,兼英雄智量,此時不除,禍亂將成了。王嘉胤搖頭道:自用莫作杞人之想。我觀闖將待人虛詐無誠,做事好險圖幸,實非成大事之人,自用何必憂之?

王自用見他執意不從,跌足長嘆,暗悔前時不該出面求免自成。他本是工於心計之人,眼見嘉胤不允,亦不急躁,又走到獻忠身側,和言悅色道:闖將性狹量淺,向來睚眥之怨,亦作不共之仇。今日他含羞忍垢,來日必做狂犬之擊。獻忠豁達之人,望屆時忍其兇吠,莫與計較。這一句明是勸撫,實則暗中挑撥,盼獻忠由恐轉憂,心生殺念。

張獻忠微微點頭,並不答話,面上卻露出一絲譏笑來。王自用難測其心,只恐言多有失,遂坐回座中,另思良策。無意間目光落在劉國能、顯道神二人身上,立時有了主意,信步走到二人身邊,隨口道:我看那少年若非重病在身,滿營兄弟怕無人是他敵手。國能結了這個仇家,可麻煩得得。顯老道乘病傷他,日後更要大吃苦頭。坐中二人聞言,目中兇光大現。

王自用心中大喜,口上卻道:這少年如此武功,料來摘人首級,亦是如探囊取物。過幾日我在王大哥面前保舉此人,撥一營人馬給他,也好教他有用武之地。到時他若勇冠全營,為王大哥器重,二位還須盡釋前嫌,視如兄弟。話音未落,劉國能霍地站起,惡狠狠道:恐怕自用兄見不到他勇冠全營了。王自用故作驚詫道:這卻為何?劉國能不語,右手不自覺地扶在刀柄之上。王自用微微一笑,也不再問,緩步回到座中。

眾人鬧了半晌,嘉胤漸漸生厭,於是命人解開自成綁繩,著數名嘍羅手執棍棒,將周、李二人哄趕出營。一干頭領見李自成手扶週四,面色陰沉,都生畏懼,獨獻忠一人兀自豪飲,恍若無事一般。

李自成與週四踉蹌出營,數名闖營將士已牽馬在營門口等候。李自成扶週四上馬,旋即跳上馬背,一干人打馬揚鞭,直向闖營奔來。週四見眾人都沉默無語,李自成更面色鐵青,神思難測,不覺輕嘆一聲,心生悵惘。

正奔時,李自成忽勒住戰馬,回望主營方向,凝眉道:今為群小所凌,此終生之辱,實不敢忘。它日我若忘形自驕,圖慕小利,望諸位以此事警我,自成定當銘感。他深悔前時為些許小物,而與獻忠做螻蟻之爭,這時既有所悟,胸襟頓時一闊。當下自一人身上取過弓箭,手指數丈外一株碗口粗的枯樹道:今日我摒棄小勇,合當祈告於天。現若一箭射中此樹,便是上蒼洪慈,已允我以大事!說罷彎弓搭箭,颼地射去,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樹身。

李自成見了,拋弓大笑道:勾踐嘗膽吞吳,韓信忍胯拜將,我此番受些小辱,又何足為恥?自今日起,我當上應天命,去弊固志,以待狂瀾!說罷環視四方,好似周遭已立了千軍萬馬一般。後自成數臨死地,幾欲坐斃,而心堅如鐵,毫無所動。單以此論,較獻忠、汝才等輩得勢即猖,計阻則降,實勝過百倍。

週四見自成重又神采飛揚,也自歡喜,打馬上前,立在自成身邊。李自成輕拍其肩,意示嘉許,旋即策馬向前。一干人緊隨其後,不大一會兒,已至闖營。

高迎祥聞自成歸來,心下稍安,大步出帳,立於帳門前等候。李自成望見迎祥,慌忙下馬,緊走幾步,跪倒道:自成愚佻,有辱闖王威嚴,乞望治以重罪。高迎祥扶起他來,微笑道:嘉胤無識,獻忠挑撥,自成無端受過,我心實有不安。李自成心存感念,手指週四道:這是自成結義兄弟,雖非同胞,情卻猶勝骨肉。攙週四下馬,來到迎祥面前。高迎祥凝視週四,點頭道:宗敏歸營,已贊此子重義。所謂無信不立,無義不行。少年若此,實屬難能。說罷親解腰間佩劍,送到週四手中,目光殷切道:望與自成同心,共扶闖營。週四見迎祥面貌雖陋,目中卻滿是寬慈之意,自是大感親近,當下連連點頭。李自成站在一旁,亦為迎祥寬厚所折,由是對迎祥忠心又有所固。

高迎祥欲撫自成之心,隨命擺酒置筵,與周、李二人飲於帳中。一干頭目紛紛入帳,陪酒言歡。

週四傷重難捱,只與迎祥飲罷一杯,便懨懨停箸。劉宗敏起身道:小兄弟為人仗義,令人好生相敬。我與自成情同手足,今日也願交你這個朋友。說著舉杯邀飲。週四感其相救之恩,掙扎而起道:今日無劉兄相助,恐已死於亂營。合當我敬劉兄三杯才是。倒酒三杯,仰面將一杯喝下。劉宗敏見他喝得爽快,哈哈一笑,也陪著幹了一杯。週四烈酒下肚,熱血湧了上來,險些衝口而出。他雖知難勝酒力,卻不願當眾食言,又舉起一杯酒,硬生生倒入口中。酒未入肚,一口淤血便反了上來,呼地濺了一桌。眾人一驚,相顧不解。

劉宗敏見週四傷重至此,忙上前道:兄弟無須多飲,日後謀一醉不遲。週四熱血噴出,恐失了自成臉面,又端起一杯酒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一杯水酒,略表寸心。說罷並不遲疑,一口將酒喝下。他淤血既出,胸腹逆氣稍平,這一遭酒水下肚,雖仍灼熱如火,卻已無前杯之狀。

劉宗敏見他神情大是痛楚,心中一熱:這人大是可交,此後我當以兄弟視之。拉住週四雙手,重重地握了一握,便即走回座中。眾人見此一幕,也自心折,均不由對這少年另眼相看。

高迎祥恐週四傷重不支,於是對自成道:你二人數日勞乏,宜早些回帳歇息。我這裡有眾兄弟相陪,原不寂寞。李自成會意,親扶週四出帳。眾人知闖將被辱,這時都不願失了禮教,數十人一同送出帳來。李自成含笑道別,與週四走入自家帳中。

週四渾身疼痛無力,入帳即倒於榻上。李自成心生憐惜,親手將被褥鋪就,服侍週四躺好,自己也寬衣解帶,上榻與週四並臥同枕。二人這一日飽經磨難,早已疲憊不堪,說不幾句,相繼睡去。帳外人喊馬嘶之聲雖響,二人卻酣然入夢,毫無所知。

也不知過了多久,漸漸夜深人寂,萬籟無聲。週四睡夢中傷痛發作,遂被攪醒。他睜開眼來,見帳中漆黑一片,便不坐起,正思翻身再睡,突見帳外閃入一人,直似鬼影一般,向榻前疾掠過來。他吃了一驚,起身喝道:誰!這一齣聲,那人已知其所在,但見青光一閃,長劍已至其胸。週四大駭,猛地仰倒,劍鋒貼其額頭擦過。

那人一劍刺空,並不撤劍,腕子一抖,劍尖向下挑落。週四臥在裡榻,眼見再難躲避,把心一橫:我便不活,也要喚醒大哥,助其衝出帳去。竟不理會來劍,左手抓向劍鋒,右手猛推自成。那人似知他武功甚高,這一劍虛實不定,暗藏了數式靈動後招,渾不料他會不顧性命,以身相迎,一驚之下,只道他另有歹毒招術應變,連忙撤劍換式,橫掃過來。週四大急,惟有束手待斃。偏這時自成受驚起身,嗤地一聲,這一劍正削在他右肩。

李自成大叫一聲,翻身跌落榻下。來人聽出自成聲音,似乎極為驚恐,縱身而起,向帳外竄去,隨聽帳外有數人腳步聲響,只轉瞬間,便沒了聲息。

週四呆坐榻上,竟不信那人真地離去,愕然半晌,方知適才是真非幻,忙上前攙起自成道:大哥傷得可重?李自成右肩血流如注,忍痛道:可看清來人面目?週四搖頭道:不曾看清,但看他使劍手法,似是白天與我比武的那個道士。李自成驚道:果是此人麼?

週四想了一想,點頭道:他劍法重意無點,招式圖變而流,那是不會錯的。李自成微露恐慌道:王嘉胤貌似誠厚,原來居心這般叵測!看來我兄弟日間徒受羞辱,並未消災免禍。

週四正待問時,卻見高迎祥與幾個親兵大步入帳道:適才尋營兄弟見幾人由此遠竄,不知說到這裡,借一親兵手中火把光亮,忽見自成渾身是血,驚道:難道那幾人是來營中行刺?李自成憤然道:闖王可知行刺之人是誰?高迎祥聽他話外有音,皺眉道:莫非是別營的弟兄?李自成冷笑道:顯道劉這等夜行鼠輩,又怎配做我闖營的兄弟?高迎祥道:你看清確是此人?

李自成道:王嘉胤欲害我命,卻不敢當眾而行,算不得好漢。高迎祥道:自成不可胡亂猜疑。嘉胤雖易輕信,做事素來正大,他要殺你,又怎會輕易放你回營?李自成搖頭道:闖王仁義,並不知此人居心。他若當眾殺我,必令各營寒心,而遣人乘夜來到,卻大可掩人耳目。高迎祥雖覺此言有理,仍未深信,沉吟道:嘉胤起事以來,各營歸附,其為人自有公正服眾之處。自成不可多疑。

李自成心下惱火,不便在迎祥面前發作,想了一想,說道:即便如闖王所言,但我素與顯道神無仇,他又怎敢冒觸怒嘉胤與我營之險,來此殺我?這一句直涉其隱,高迎祥聽了,亦是疑惑不解:按說各營首領雖兇劣犯橫,但懾於嘉胤威嚴,自來私相仇殺之事,確是絕無僅有。即便險狡如獻忠者,也只以暗進讒言,私相嫁禍,方有小逞。顯道神不過徒有小技之輩,若無人在後撐腰,斷不敢做出此事。難道嘉胤果真有殺自成之心?他不知國能、顯道神先後與週四結怨,眼見自成劍傷深深,神情惶遽,不覺信了大半。

週四站在一旁,雖覺顯道神只是為己而來,對自成並無惡意,但自成畢竟被他刺中一劍,這一劍究是有意,或是無心,他確也分辨不出,只好默不作聲,任憑高、李二人自斷。

李自成見迎祥已露疑情,忙道:闖王若信我言,便當遷營它住,與嘉胤分道揚鑣。此當斷之時,切莫遲疑留連。高迎祥坐在榻上,想了許久,說道:嘉胤待我不薄,自來禮敬有加。我若為此無據之事不告而別,恐為各營所笑。李自成急道:我闖營三萬兄弟,素奉闖王為主。闖王長此這般寄人籬下,豈不有負眾望?高迎祥緩聲道:嘉胤可不仁,迎祥不可無義。況此事未明,終不能一走了之。站起身來,輕撫自成道:你志略宏遠,卻有疑人之弊。今既不滿嘉胤,可帶一隊兄弟在外暫避一時,如嘉胤並無此心,那時回來不遲。

李自成見迎祥不肯遠走,知勸也無用,只得道:據聞羅汝才、老回回、神一元等常在原平、五臺一帶出沒,我帶幾千兄弟到那裡與其合營。闖王欲召我回返,只遣人來尋我便是。高迎祥道:汝才奸猾,不可與合。神一元驕橫寡謀,早晚被人所乘,更不可與之共事。獨老回回謙和篤厚,足可相托。李自成連連點頭,心下卻不以為然。實則迎祥入微知著,確有識人之能。後不出一年,神一元攻掠保安,果被明總兵張應昌所殺。崇禎十六年,自成擁兵百萬,汝才先附後叛,亦被自成所誅,並其部眾。一時各營渠魁,或死於明將之手,或亡於自成毒謀,惟老回回一營歸為自成所部,獨得善終。

李自成恐拖延在營,嘉胤又有詭計,草草包裹傷處,便出帳喚集人馬。時辰不大,數千將士已乘馬立於帳外,整裝待發。

週四知要遠涉,心中暗暗發愁,及自成入帳來喚,只得隨其出帳,立在隊前。李自成見眾人都有疑色,說道:總頭領有合營南遷之意,欲派我營兄弟先往查探。此事甚密,總頭領不欲被各營知曉。兄弟們出營時都要牽馬而行,切莫弄出聲響。眾人心頭更疑,卻不敢多問,都跳下戰馬,執韁而立。

高迎祥聽自成虛言欺眾,微生不快,負手站了半天,方衝眾人道:兄弟們此番南行,俱要聽闖將號令。這便起程吧。眾人得令,各自牽馬出營。周、李二人與闖王拱手道別,跟在大隊後面,出營向南行來。數千人小心翼翼,走出四五里遠,自成方命大夥上馬,揚鞭疾馳。週四見自成神色凝重,也生惶恐。眾人深夜疾行,直奔出數十里,李自成這才落下懸心,與週四說笑起來。週四眼望前方黑黢黢一片,心中忽感茫然,忍不住暗暗叨唸:這一去吉凶莫測,不知又要將我引向何方?

是年四月,崇禎召輔臣、九卿、科、道及各省監司於文華殿,詢問山西按察使杜喬林流寇之事。喬林對曰:寇前在平陽、河曲,近遍佈四處,多達十數萬,倏忽來去,不易剿。崇禎疑曰:前言寇平,今何又至此?喬林答曰:去年大旱,入秋早霜,冬無雪,今春不雨,麥苗盡枯,晉地百姓無業,草根樹皮俱盡。雖慈母不能保其子,人至相食。寇平而復起,愚民影附,臣雖欲大創之,奈何兵寡餉乏,故言難剿。崇禎心生惻隱,曰:寇亦朕赤子,因飢嘯聚,宜招撫之。陝西參政劉嘉遇答曰:秦晉流賊,連為朋黨,多頑固難馴。今以不練之兵,剿之不克,又議撫之,實非善策。崇禎問何故,嘉遇曰:其剿也,所斬獲皆饑民,而真賊飽掠去矣。其撫也,非不稱降,聚眾無食,仍出掠四處,名降而實不降,故剿撫俱難。崇禎凝思久之,嘆息無計,諸臣俱有愁容。

李自成率眾南趨,倏忽數日,眼見並無大股官軍追截,愈發從容。週四隨在隊中,每日調息療傷,亦有收效。十餘日間,已能縱馬疾馳,牽傷不痛。自成見其每過一日,精力便回覆少許,漸漸面有神采,飲食俱增,心下暗服其能。週四沿途無事,眾嘍羅便邀他一同出掠。週四初時不肯,奈不住眾人生拉硬拽。他原本隨和,也便率了一隊嘍羅,奔臨近村落草草劫掠一回。眾嘍羅礙其在側,不敢太過作惡,上百人游弋一遭,也未搶到多少牲畜米糧。自成笑其拘謹,部眾更從旁唆使慫恿。週四恐為人輕視,只得又帶人四出擾民。一日遇上大戶,眾人飽掠而歸,自成與眾頭目都露喜色,出言稱讚。週四劫掠有日,狂性漸生,雖不再覺有何愧悔,暗地卻常捫心自問:難道我今生今世,便真的做了一個無恥濫行的強盜?

這一日眾人斷糧忍飢,自成遂帶週四及數十名嘍羅出外覓食。一夥人漫無目的,正行到一片荒嶺,忽見嶺後慌慌張張奔來兩人。這兩人都著男裝,其中一人似行動不便,跑不多遠,便一跤跌在地上。身旁那人十分焦急,攙起地上這人,又跌跌撞撞向前跑來。

眾人遠望二人衣衫破舊,只是普通百姓,都不甚在意。誰料二人瞥見前面有人,忽止住腳步,各從衣衫內抽出長劍。二人面目雖不可辨,但橫劍而立,顯是對迎面數人大有敵意。

李自成微微一怔,衝兩旁道:過去看看,這二人到底是什麼角色?幾個嘍羅答應一聲,打馬向那二人奔去。剛至近前,卻見其中一人縱身飛起,長劍瞬間連刺數下,將衝在前面的兩個嘍羅斬落馬下。

李自成大怒,高聲喝道:大夥上前,將這二人殺了!週四見那人適才幾式,劍法頗有雄奇險絕之意,恍惚在哪裡見過,料想二人必是江湖人物,連忙踹蹬,隨眾人上前。

那執劍行兇之人見數十人疾卷而至,甚是恐慌,橫劍護在另一人身前。有兩名嘍羅馬快心急,揮刀向這人劈去。這人凝立不動,長劍倏出,後發先至,噗地刺入一嘍羅腹中,跟著抽劍上撩,又將另一個嘍羅右臂削斷。週四恐他再傷餘眾,催馬上前,向那人頭頂抓來。他傷未痊癒,不敢用上真力,這一抓全無聲勢。那人只當他亦是尋常土賊,劍尖抬起,疾刺其腕。週四手到中途,曲肘回折,腕子輕輕一轉,兩根指頭已搭在這人前臂曲池穴上。那人一驚,奮力抽臂。週四另一隻手遽然伸出,又向他面上抓落。那人側身疾閃,心神已分,週四指按其穴,輕輕一點,那人一柄長劍脫手墜地。這幾下一氣呵成,並無半點痕跡。眾人不知其中奧妙,還道那人驚慌失措,自己失手丟了長劍。

那人料不到尚有這等好手,一驚之下,忽自同伴手中搶過長劍,奔週四小腹刺來。週四正欲撥馬閃避,誰知那人劍到中途,突然驚呼一聲,彷彿看到了鬼魅一般,身子向後疾躍,慌亂之下,仰面跌了一跤,神情狼狽之極。

週四大感奇怪,定睛向那人面上望去,一瞥之下,心中也是一跳:這人不是華山派的弟子麼!他認出面前這人,正是當日在華山絕崖上與那負心人摟抱親熱的男子,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女子明豔嬌美的容顏,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人望去。及見這人面孔黝黑,身材臃臃腫腫,一副拙笨之態,一顆心才落了下來:不會是她,不會是她。她又怎會是這副模樣?他認定此人不是那女子,反生出一絲愁悵,但想到華山上那絕情斷義的一劍,怨怒之意又起:她對我如此無情,我還想她做什麼?

正這時,那倒地的男子突然彈起,衝週四惡聲道:你你待怎樣?口氣雖硬,渾身卻不住地顫抖,顯是驚恐萬狀,早已認出週四是誰。

週四見他心膽已怯,仍仗劍護住身後同伴,舉止間頗為重義,倒不知如何作答,忽聽李自成在旁邊道: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確難辨出雄與雌!

週四聽不懂他言中之意,微微皺眉。卻聽嘍羅們嚷道:這大肚娘們這般醜陋,還扮他孃的什麼男妝?咱兄弟真稀罕碰她麼!有幾人口出穢語道:這娘們面孔雖黑,說不得卻是一身白肉。大夥扒光她衣服,看看到底生得怎樣?一夥人都鬨笑起來,卻無人敢貿然上前。原來嘍羅們四出淫掠,常見婦人塗面男妝,此時稍做辨認,已看出那身材臃腫之人是喬裝的女子。

週四聽眾人淫語不斷,也自生疑:莫非這人果真是個女子?仔細打量,只見這人面上雖塗滿黑灰,原貌難辨,脖頸處卻粉白若乳,片塵不染,若非女子,皮膚又怎會如此玉潤珠圓,生光耀眼?

他好奇心起,只想看這女子究竟生得如何,偏這時那女子也正向他望來。二人四目相對,週四只覺對方眼中忽露出一絲驚愕,隨之又掠上無盡的哀怨傷感。他胸口一堵,心神微亂,再看時,那女子目中已充滿了鄙夷、絕望之情。這目光好似一柄利劍,直刺得他渾身痠軟,眼前霎時漆黑一片:這眼神我一生也忘之不掉,難道真的是她?真的是她麼!正疑間,那女子突然蹲下身去,掩面哭了起來。

週四再無疑惑,已認定面前這人正是曾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女子,一時心亂如麻:她為何要哭?難道也愧悔當日不該出劍傷我麼?他自揚州戡破浮情,本以為早將這女子淡忘,不料此刻猝然相遇,心頭又莫名其妙地湧上一縷柔情,只覺這女子並不似前時想的那般淫賤,恍惚依舊玉潔冰清,高不可及。

眾人見這女子抽噎不止,只當她受了驚嚇,都覺得甚是有趣,忍不住大放厥詞。週四神不守舍,也聽不清眾人說些什麼,只是死死盯住那女子不斷抽動的肩頭。李自成未覺察週四神情有異,從旁道:四弟快將這二人殺了,大夥早些回去!週四回過神來,忙擺手道:不不

便在這時,忽見嶺後又閃出七八個人。這幾人皆著勁裝,揹負長劍,奔行時身向前傾,恍似登山之狀,身法特出新奇,腳下甚是麻利。只片刻間,已一陣風似地奔了過來。

那女子見有人來,驚慌而起,衝身旁男子道:仕吉,他他們來了!那男子也露懼意,口中卻道:不用怕,他總不敢要了我性命。那女子急道:大師兄沒安好心,你可別出言頂撞他。說著向週四瞥了一眼,目中大有求助之意。週四胸中一熱:莫非來人是她仇家,她欲求我出手相助?正疑時,來人都已奔到近前。

只見為首一人身著黑袍,舉止頗為沉穩,雖見數十名賊人在側,卻似毫未放在心上,徑直走到那男子身前,冷冷地道:你攜本派女弟子私奔,這時還有何話講?那男子低頭不語,俄爾,忽抬頭道:大師兄,我已將掌門之位讓給你,待師父百年之後,你便可稱心如願,今日為何仍要苦苦相逼?那黑袍男子冷笑道:你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便想一走了之,可將本門看做了什麼?那男子顯得極為激動,大聲道:我肖仕吉別無所求,只想與蘭兒一生相守。大師兄若念數年來同門之誼,便放我二人一條生路。四下嘍羅聽出是一場風流公案,都欲從旁看個熱鬧,各勒馬韁,不再出聲喊叫。

那黑袍男子聽到一生相守四字,冷笑道:蘭兒一時被你迷了心竅,你還想騙她一生麼?今日你若不回師門受罰,便休言什麼同門之誼!那男子見他如此絕情,又急又怒,大吼道:我知道你既想做掌門,又要得蘭兒。易朝源,我今日便拼了性命,也不能讓你搶蘭兒回去!橫劍護住那女子,似深怕那黑袍人上前來搶。

那黑袍男子仰天笑道:這麼說,你是真要背叛師門,大打出手了?那男子氣急敗壞地道:你若逼我,我便與你拼一言未了,那黑袍男子抽出長劍,直奔對方胸口刺去。這一下突兀之極,眾人都未看清他如何拔劍,只聽一聲慘呼,那男子已仰面倒地,胸口血如泉湧。那女子哀嚎一聲,一頭撲在那男子懷中,哭喊道:仕吉!仕吉!那男子微睜雙目,悽聲道:你你雖喜歡他,卻不知這世上只有我我對你最是真心。哀嘆一聲,就此不動,目中卻閃出點點淚光。

華山派幾名弟子料不到大師兄會下毒手,都被嚇得呆了。那黑袍男子拭去劍上血跡,回望幾人道:大夥都看到了,肖仕吉背叛師門,意欲行兇。我被迫執行門規,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幾名弟子似對他極為忌憚,聽後無人敢出一聲。

週四雜在人群中,早已認出這黑袍男子便是華山派首徒易朝源,當時便想:看來必是華山派自己門中出了事情,我又何必出頭?他眼見數名弟子人人面熟,又想起當日在華山絕崖上那泣血椎心的一幕,一時怨惱復生,暗暗拿定主意,只在一旁冷眼觀望。及後易朝源殺死同門,他雖也吃驚不小,心下卻暗生快意:那男子與她一直糾纏不清,令人好生著惱。這姓易的殺了他,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卻見易朝源走到那女子身旁,溫聲道:蘭兒,跟我回去吧。說著將一隻手放在那女子肩頭。那女人突然轉回身來,將他手掌掃落,哭喊道:你殺了仕吉,你殺了仕吉!你為什麼要殺他?似瘋了一般,向易朝源撲來。易朝源一面躲避,一面道:蘭兒,你隨我回去,我會真心那女子不待他說完,忽停下手來,異常決絕地道:我不會回去。你死了這條心吧!

易朝源有生以來,從未見小師妹有過這副神態,已知其志難移,心中微微一寒。他眼見賊人環顧在側,恐生它變,忙衝身後幾人道:大夥快將蘭兒拉走!那幾人不敢遲疑,呼喇喇上前來拽。那女子哭喊著不依,扭頭向週四望來,彷彿天地之間,此刻惟有周四一人可以依靠。

週四被這目光望得熱血沸騰,再也端坐不住,縱下馬背,伸手向那幾名弟子抓去。他此時柔腸已動,夙情難遣,哪還顧忌傷痛?雙手隨抓隨拋,頃刻將那幾人一一擲出。眾嘍羅見他信手擲人,直若無物,手法雖不稍變,那幾人飛在半空,卻或旋或射,各具形態,都不覺目馳神眩,撫掌啞然。

週四擲罷幾人,回身對那女子道:我在這裡,你你不用害怕。那女子嘴唇抽動,似要說些什麼,突然鼻中一酸,彷彿再也站立不住,竟靠在了週四身上。

週四心中一蕩,渾身霎時軟麻一片,情不自禁地握住那女子雙手,顫聲道:你若不願回去,我將這幾人殺了便是。

那女子聞言,抽出手來,惶然道:不!不!你不要傷他們,你你讓他們走吧。說罷低下頭,再不敢看週四一眼,不知為何,雙頰竟湧上一團紅暈。

週四見她這般情態,一顆心險些跳了出來:看她言行,似有與我相依之意。這這難道會是真的?他自第一次見這女子以來,做夢也不曾想過要與她終生相伴,此刻恍覺其意,猶道是身在夢中,哪敢稍信半點?李自成等人見此事愈來愈奇,那女子分明對週四大有情意,都來了興致,欲從旁看出好戲。數十人鴉雀無聲,誰也不願上前搗亂。

忽聽易朝源開口道:蘭兒,我此番下山時,師父曾有話交待。他說只要你回心轉意,他不但允你生下那個孽說到這裡,忙又改口道:不但允你生下腹中胎兒,還說待其長大之後,仍可收其入門,做我華山派名正言順的弟子。他說完這話,不去看那女子有何反應,目光反向週四臉上掃來。原來易朝源見週四突然現身,直嚇得魂飛天外,他知週四武功極高,自己師兄弟幾人遠非其敵,不由得噤若寒蟬,束手無策。及後見週四與小師妹雙手緊握,狀極曖昧,更是驚疑:莫非這魔頭生性好色,對小師妹別有所圖?他對小師妹素來垂涎,苦於難親芳澤,這時疑週四存心不良,醋意大生,當時也忘了害怕,竟壯著膽說出這番話來,只盼週四心生厭憎,不再與小師妹糾纏。

週四聞言,神色果然一變,厲聲道:你說什麼!易朝源料前言已生其效,一計又生,大步走到週四面前,拱手道:閣下不知,我小師妹與孟大俠兩情相悅,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按說閣下與孟大俠相交甚深,原可相托,但閣下身在義軍,行住難定,恐多有不便。依在下之見,先將我師妹接回華山,安然產子,日後孟大俠若是想念,隨時可接她母子,我華山派決不阻攔。他知週四與如庭交厚,故爾說出這番話來,欲消週四心中邪念。

週四只聽了一句,頭上已是一炸,易朝源隨後又說了什麼,他竟半點也未聽見。眾人見他頃刻間面白如紙,神色可怖之極,無不納罕。易朝源更是惴惴惶惶,不知將生何變。

週四勉強抬起頭來,向那女子腹上望了一眼,目中射出殘光,緊咬牙關道:淫婦欺我太甚!猛地跳上戰馬,瘋了般向曠野中馳去。

眾人料不到他會狂奔而走,都是莫名其妙。李自成知華山派幾人各有武功在身,不敢輕舉妄動,撥轉馬頭,與眾嘍羅打馬揚塵,向週四追去。易朝源眼望眾人遠去,暗暗納悶:這小魔頭舉止失常,那是為了什麼?

週四縱馬狂奔,心中空白一片,直到幾個嘍羅追上前拽住戰馬絲韁,這才迫其停下。李自成雖覺此事蹊蹺,卻不多問,只與週四並馬前行,說些閒話。

週四初時不語,轉過幾道丘嶺後,忽嘆息一聲道:我看天下男子便都如獻賊那般淫暴,也不必太過指責。李自成不解道:此話怎講?週四強自一笑道:我現在才知道,一個人做了強盜,也未必是什麼壞事。李自成聽他說話顛三倒四,神情卻極是認真,笑道:想必四弟早將哥哥看做了強盜。不錯,劫人錢財,掠人衣食,確為寇賊,那也無須矯飾。天下不出聖賢,故我等當取而代之!說著在週四戰馬的後臀上狠抽一鞭。那馬受驚,帶了週四向前衝去。

李自成隨後追來,哈哈大笑道:我兄弟應天起事,定要攪它個天翻地覆,讓世人聞風喪膽!週四聽了,亦露狂態,揮鞭指天道:若一日天也塌了下來,那當如何?李自成神色一凜,昂首望天道:天若傾時,我等以頭擎之!週四勒住戰馬,回身凝視自成。二人相視片刻,縱聲長笑起來

是年八月,崇禎磔崇煥於市。滿洲太宗聞訊,謂眾臣曰:崇煥既死,明失柱石矣!朕何憂?文成曰:明根基未腐,猶難取之。太宗笑曰:千丈之堤,潰於蟻穴。今中原群盜蟻附之妖,腹心之疾也,久必成患。譬猶人之將死,群盜執其手,而後朕刺其心;群盜捅甚其胸,而後朕扼其喉,大命將泛,誰能擎天?眾臣深以為然。

李自成率眾又行數日,沿途不曾遇別營人馬,便棄了合營念頭,與眾通道而行。這一日,已入五臺縣境。自成素聞境內五臺山為佛教聖地,與峨嵋、九華、普陀並稱於世,便欲前往觀覽,遂命人馬加快行程,迤邐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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