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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避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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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臺山本由五座山峰環抱而成,其山峰之頂平坦如臺,高聳暢闊,故以五臺命名。其山風景雄偉奇麗,氣候涼爽,八月即雪,四月方解;山陰處更有萬年冰終年不化。夏季綠草如茵,野花鋪錦,山泉小溪,流水潺潺。終日清風習習,十分爽快,乃避暑佳處,故又名清涼山。

五臺山古廟舊宇甚多,早在漢明帝時,便於此修建了大孚靈鷲寺。此後寺院逐漸增多,最盛時,曾達二百餘處,其中仍以大孚靈鷲寺為首。至明代,該寺始更名為顯通寺。

眾人入得山來,行不多時,便見不遠處赫然立了一座白塔,塔身高達數丈,由下至上盡呈圓形,上部置一銅盤,盤上又放了一個數尺高的風磨寶瓶。遠望塔基豐偉,建造勻稱,氣勢頗為雄渾。

李自成手指白塔道:這塔可有個名目?一旁有來過五臺的嘍羅,應聲答道:這塔喚做舍利大白塔。塔下是塔院寺,該寺後面,便是五臺第一大寺顯通寺。據說該寺米糧充足,寶物極多,闖將便領兄弟們到那兒歇腳吧。李自成笑道:佛既雲普渡眾生,咱便去討些恩澤。一干嘍羅領命,便欲衝突向前。

李自成止住眾人道:此山地勢頗佳,易守難攻,我欲在此逗留數日。爾等不可造次,惹僧眾惱恨。與週四打馬先行,向顯通寺馳來。工夫不大,來在寺門前。

二人翻身下馬,拾級而上,叩打山門。少刻轉出一僧,見二人滿臉風塵,各帶長劍,只道是尋常的江湖人物,說道:本寺乃清修之地,素不與江湖朋友往來,二位請另投它寺。說罷便要關門。李自成笑道:這般閉門苦修,何日才成正果?世人耗力傷財,難道只為了爾等棄世龜縮?那僧人眼一翻道:施主是哪派人物?須知顯通寺並非撒野之處!週四見這僧人神情傲慢,說道:我等借宿佛門,何言撒野?那僧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若是武當和南少林的朋友,敝寺自是接納,餘者卻不理會。週四聽他只提南少林,心下起疑,說道:若是嵩山少林的僧人,又該怎樣?那僧人道:貧僧只知有南少林,至於嵩山少林,那可沒聽說過。週四正欲發作,卻聽李自成笑道:這位師傅也真算得上孤陋寡聞。嵩山少林連我也知道,你怎會不知?那僧人道:再過幾年,便沒什麼嵩山少林了。你二人不必糾纏。說著便要進門。

週四抓住其腕道:你說過幾年便沒有嵩山少林,此話何意?那僧人手腕被他掐住,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又驚又怒,起腳向週四踢來。週四扼住其腕,輕輕後抬。那僧人關節巨痛,只得彎下腰去,一腿踢到中途,膝蓋反撞在自己臉上,登時血流如注,哼出聲來。

週四又問道:你適才所言,究是何意!那僧人哀呼道:我我只信口一說,並無它意。週四見他不肯實說,本欲再問,忽見山門內縱出一人,揮掌向他肩頭拍落,掌勢揮灑圓轉,顯見功力不弱。週四身向旁閃,正待相搏,那人卻撤回手掌,面帶驚慌。原來數千嘍羅這時已密密麻麻擁在石級下,正紛紛向山門前望來。

那人慌亂之餘,忽露笑意,衝周、李二人合十道:原來二位施主是義軍將士。失敬!失敬!週四見這人三十多歲年紀,身穿灰布僧衣,身材高大威猛,禁不住上下打量。那僧人與週四目光相接,只覺他目中光華不顯,極是含蓄瑩潤,臉上掠過一絲驚異。

李自成道:不知這位師傅怎麼稱呼?煩請告之貴寺主事大師,便說我一營兄弟,要在寶剎叨擾幾日。那僧人忙道:小僧了禪,這便回報方丈,迎眾位入寺歇腳。拉另一僧快步入門,咣地一聲,將山門關上。李自成命眾人下馬少歇,不得高聲吵鬧。

眾人在寺門外苦等多時,仍不見有人出來,都低聲罵了起來。李自成道:難道寺內僧人見我等前來,先忙著將米糧寶物藏了起來?週四道:我先入寺看看,大哥少候便是。繞牆走出數丈,隨即擰身縱起,躍入牆內。眾人見他倏然而沒,恍若一股輕煙,直將丈許高的紅牆視若平地,不覺轟然喝彩。李自成恐寺內有人發覺,揮手止住喝彩聲。

週四跳入高牆,眼見四下殿宇樓閣,規模宏敞,心想這寺院確非一般,說不得寺內藏龍臥虎,有些高明的武僧。他幼年長於少林,對寺中情形頗為熟稔,加之天下寺廟佈局大同小異,三轉兩轉,已來到後院幾間禪室前。

他恐被人發覺,不敢貿然走近,側耳聽了半晌,見禪室內毫無動靜,轉身向西面縱來。未行多遠,便見迎面一座殿外站了二人,都做俗家打扮,背上各負長劍,東張西望,似深怕有人走近。

週四心疑,反身躍上一處屋舍,取下一塊瓦片,向西邊擲去。叭的一聲響後,那二人立時驚覺,齊向出聲之處望去。週四乘二人分神,飛身向大殿縱來。他藏身之處距大殿足有三丈之遙,這一縱飄身雖遠,但他恐足下用力過大弄出聲響,是以未用全力,眼見得距殿角尚有幾尺,飄縱之勢已竭。

週四心中一急,折身向一根殿柱撲落。怎奈那殿柱粗闊光滑,極難附物,他手足極力勾曲,仍是抓之不牢,身子被一股衝力蕩起,直奔大殿窗梁撞去。他暗暗叫苦,只得墜肘沉肩,掌心虛含若綿,硬生生向窗梁拍撞,但求身松力軟,掌上卸勁回彈,不致震碎窗梁,破窗而入。卻不料一擊之下,非但未發出半點聲響,那窗梁也好似鋼澆鐵鑄,全無絲毫搖撼破損之狀,反是他自己被回力所擊,雙臂一陣軟麻。

他心下驚愕萬分,卻不敢稍做遲疑,雙足一點,輕飄飄縱上殿頂,同時瞪大雙目,看那二人是否驚覺。這幾下險象環生,間不容髮。那二人覺出身後有異,忙回頭來看。待見殿外空空,並無人跡,也便放下心來,不再細察。

週四冷汗直冒,暗叫僥倖,心想這二人看來只是二三流角色,若真是強手,我可矇混不得。無意間瞥向腳下,見殿頂上千塊蓋瓦烏光鋥亮,連為一體,竟是純銅所鑄,這才知此殿原來俱是由青銅鑄成。若非如此,自己雙掌拍出,斷不會無聲無息,如卵擊石。

他心下稍安,俯身向殿內望去,透過橫樑縫隙,只見大殿中站了二僧一俗。其中一僧便是適才那個了禪和尚,另一僧年事甚高,皺紋滿面,卻不認得。那個俗家打扮的人背衝殿門,一時看不清臉面。

少頃,只聽那俗家打扮的人道:梁九這廝雖對少林生疑,卻未帶人前往問罪。這廝為人精細,莫非看出了破綻?那老僧沉吟半晌,開口道:邱氏兄弟假冒少林僧前往送書,難道被丐幫中資深長老認出了麼?那俗家打扮的人搖頭道:他二人換裝易容,我想辨認也非易事,幫中長老又怎會認得?那老僧皺眉道:你說他二人與丐幫數人交過手,莫不是在武功上露出馬腳?那俗家打扮的人道:他三人數年前曾去少林滋事,對少林派手法所知甚詳。這一次動手時使的都是少林派拳法,幫中長老確是無人生疑。"

那老僧沉思許久,嘆息道:看來梁九做事沉穩,不易利用。此事尚須另思它法。忽聽了禪道:主人武功天下無敵,少林派無人能擋得他一招半式。他為何不親往少林滅了群僧,反這般隱身事後,徒施小計?那老僧喝住了禪,悠悠地道:少林樹大根深,豈能說滅便滅?當年周應揚如此囂張,也只不過傷其元氣。主人武功雖高,又哪能獨挑一派?"

那俗家打扮的人微微點頭,低聲道:大師不知,當日邱氏兄弟送書之時,那小魔頭不知怎麼得了資訊,竟突然現身,看情形似是深知內情。若非邱氏兄弟見機得快,用話騙過群丐,此事恐早已敗露。那老僧微露驚慌道:你看準果是此人?那俗家打扮的人連連點頭。

那老僧呆立殿中,面上愁雲如墨,喃喃道:主人所患者便是此人。看來他所料不錯,天心將此子放入江湖,果有深意。這小魔頭突然在丐幫現身,必是受天心驅遣,可見他一番心意仍繫於少林。如此下去,若一日魔教中人盡奉此子為主,少林、魔教得以聯手,那便大勢去矣。"

週四隱身殿上,聽幾人所言之事與己大有關聯,且對少林極為不利,心想我既來此,總要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不然這夥人暗使毒計,少林終歸防不勝防。正思間,卻聽那老僧又道:那小魔頭既已現身,後來怎樣?那俗家打扮的人道:那小魔頭露面之後,本已被群丐困住,不知為何,邱氏兄弟卻出手相救,容其遁去。我只見那小魔頭向西逃竄,因不便追趕,後來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那老僧正欲再問,只見由殿外奔入一僧,氣喘吁吁道:寺外賊人狂呼亂叫,說再不開門相迎,他們便要放火燒寺了!那老僧微微皺眉,對了禪道:這夥賊人究竟是些什麼人物?了禪道:看著與數日前來寺攪擾的賊人並無不同,只是其中有一年輕賊人,卻非泛泛之輩。那老僧想了一想,衝那俗家打扮的人合十道:顯施主遠來,本當厚待,怎奈賊人擾寺,不便相留。來日主人面前,老衲自會為施主美言。那俗家打扮的人笑道:它日大師若做了少林方丈,在下還要多多仰仗呢!說罷走出大殿。

週四乘他走出,凝神細瞧,見此人正是丐幫的那個顯長老,心想此人吃裡爬外,大是可恨,丐幫有此內奸,遲早要吃大虧。

顯長老在殿外與那老僧拱手道別,隨即與同來兩人向寺院後門走去。那老僧目送三人遠去,回身對了禪道:將寺內僧人都喚出來,與我同到門外迎接賊人。說罷向前院走去。

週四待幾人俱已走遠,這才縱下殿頂,飛身向寺外奔來。李自成見其翻身出牆,忙上前道:我恐寺內有詐,對你不利,已命兄弟們圍寺叫喊。四弟入內,可探得虛實?週四不欲細說緣由,微微搖頭。

片刻,只見山門緩緩開啟,由裡面走出十餘位黃袍老僧。眾老僧後面,又跟出數十位年輕僧人。眾僧神色畏惶,俱是低眉垂首。週四認得為首一僧,正是適才大殿內那個老邁僧人。

李自成走到這老僧身前,拱手道:冒昧打擾寶剎,多有得罪。失禮之處,大師莫怪。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小寺靜僻,從未聚過這多英雄。老衲有失遠迎,確是怠慢。李自成見這老僧氣定神閒,頗有方外高士清淡超然之態,正容道:敢問大師如何稱呼?那老僧合十道:貧僧妙清。李自成道:原來是妙清大師。失敬,失敬。微一拱手,又道:我一營兄弟忍飢受寒,愧無寄住,欲在寶剎小住幾日。不知大師意下如何?妙清笑道:眾位駕臨敝寺,貧僧自是恭迎,只是敝寺窄小,容不下這麼多義軍將士。施主能否將大半人馬散住於其它寺院?

李自成道:大師之言怎敢不依?在下只命一千兄弟宿於寶剎,餘眾另投它寺如何?妙清道:敝寺雖陋,陳經古物卻多,望施主能稍加體念。說罷引自成入寺。李自成命幾個帶隊頭目各領本隊人馬去投臨近寺院,隨與妙清等僧走進山門。週四緊跟自成,不離左右。妙清看在眼中,神色微變,旋即又復如常,再不向週四瞅上一眼

妙清命僧眾騰出數處禪室、殿閣,供自成等人寄住。眾嘍羅得自成吩咐,不敢在寺內胡來,均感無趣,不到半日,便有大半離了顯通寺,到別處寺院搭幫結夥去了。將至黃昏,寺內所剩嘍羅已不過百人。李自成見眾人相繼散去,也不阻攔,只派親兵四處傳令,命各隊人馬不得距顯通寺太遠,以便隨時聚集。

是夜,李自成用罷齋飯,便要出寺到各處巡視。週四推託身體不適,不欲同往。李自成念其初愈,並不強求,獨自帶幾名親兵出寺去了。

週四見室內再無一人,邁步出門,向後院走來。他日間聽妙清等人談話,早已疑竇滿腹,這時欲往探查,看能否窺到些蛛絲馬跡。尚未走出多遠,便見西首一座殿內燭光閃亮,隱有人影晃動。他躡足來到近前,見殿內有幾名年輕僧人正在行拳運掌,於是隱在暗處留心觀看。

只見這幾個僧人各立一隅,此刻練得正酣。其中一僧揮拳如風,極具聲勢,偶爾運掌發力,掌風將壁上長燭吹得不住搖晃。週四見他拳法雖非極高,功力還算紮實,不由多看了兩眼。誰料此僧練不多時,拳式陡地一變,竟收起初時迅烈招式,轉而沉肩下氣,凝神靜意,雙臂徐徐伸縮,兩足隨勢趨退,使出一路綿軟的拳法來。週四看了幾式,見這僧人手足滯而不靈,周身略失於偏,但使出的招術卻古樸清脫兼而有之,式式皆蘊深意,暗思:這路拳法慢中有快,動中求靜,三節四梢俱有法度,若行拳之人抱元守一,去拙力而重神意,原是極高明的武功。看來這僧人只是新學,並未悟到此路拳法中松沉粘連、以逸待勞的真義。他於拳理所悟已深,諸般拳法只須稍加思琢,便能知其大概。這時既生興致,又不覺向立在殿角的一個僧人望去。

只見這僧人手執長劍,正自做勢虛刺,顯然此僧習練甚久,手法已然純熟。但見他劍走圓弧,式式以曲為鋒,劍法頗為靈動,恍惚刺出一劍,方位極為刁鑽。數招一過,周身上下隱隱透出幾分詭異之氣。週四微感詫異,正待細觀他劍點虛實,忽聽不遠處腳步聲響,有人向大殿走來。

他躲在暗處,見來人身材高大,正是那個了禪和尚。

卻見了禪大步入殿,衝幾人道:方丈命我告訴你們,這幾日賊人住在寺內,大夥不宜再練,免得惹出麻煩。那執劍的僧人走到了禪身前道:師兄,這套劍法我一直練著彆扭,是不是你藏了私心,不肯將訣竅傳我?了禪笑道:這劍法我也只在三年前見過一次,回來後請教方丈,方丈說此套劍法雖高明之極,但常人萬難學會,當時便勸我不可修習。我知他所言不錯,也便棄了這個念頭。後我見你們幾個都甚用功,便憑著初時記憶隨便舞了幾下,只想逗你們開心,誰料了塵師弟卻當真了。那執劍的僧人道:師兄分明是在騙我,世上哪有旁人學不會的劍法?我看創此劍法之人,一定是故弄玄虛,向人炫示機巧,否則這劍法怎會如此繁複怪異,大違常理?了禪正色道:師弟不要信口開河。創此劍法之人,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不但了不起,我看古往今來,沒有一個人能有他那般不可思議的武功。"

那執劍的僧人撇嘴道:師兄只會憑空捏造,其實世上哪有這樣的人?要是真有,你為何不直指其名?我看這套劍法一定是你瞎想出來,騙我們幾個的,不然我練了這麼久,斷不會悟不出箇中道理。了禪臉一沉道:別說你悟不出其中道理,連方丈大師數年來也只學得皮毛。我且舞給你看,好讓你知道此劍法確是神技。說著從那僧人手中奪過長劍,微一凝神,忽運劍向前刺去,頓時劍光閃閃,泛起一團青光。幾個僧人剛要叫好,卻見了禪身法一變,長劍如靈蛇一般,向幾個不同方位刺出。按說一劍分刺數處,總要有先後之序,但這了禪身形如鬼如魅,長劍甫動,周身上下立時裹在一團青芒之中。

眾人一時目為之眩,只覺他手中似握了數十把長劍,但須身子微動,長劍便同時指向四面八方,劍點之奇譎詭異,竟是無法形容。

週四看在眼中,心頭大震:這劍法疾若風飄,按說虛招必多,但看這僧人使出,卻似招招務實,全無虛勢。想來天下劍法決無此理,那是為了什麼?他眼見了禪內力較己遠遜,只仗著怪異身法,方勉強將劍法中的威力發揮出來,實則招術中破綻甚多,又思:這套劍法既是以實為鋒,不慕虛勢,便當古拙凝重,不以招術取勝,而全憑內力克敵。若似這般奔騰夭矯,極盡變幻之能,便不能只實不虛,徒增破綻。除非使劍之人內力高深至極,既能運劍如風,頃刻間無所不至,同時又能將真氣遍佈周身,遇力即彈,渾不著物。言念及此,自覺這念頭太過可笑,暗想:以我此時內力,這般使劍也萬萬不能,除非那使劍之人內力能強我一倍。他自藝成以來,從未有人在內力上勝其半分,思前想後,只覺便是周應揚復生,也斷不能在內力上勝己逾倍。

正這時,卻見了禪收劍道:我內功火候不到,這幾下徒具形式,連皮毛也還算不上。只是你們要知道,這世上確有那般登峰造極的人物,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劍法。幾個僧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只是拼命地點頭。

週四聽他直言自家之弊,不由一驚:這僧人頗有自知之明,難道這世上真有人能將此套劍法使得天衣無縫?只聽了禪道:天已不早,大夥回去歇著吧。這幾日不要來此練功了。說完這話,邁步出殿,向東首一條小徑走去。

週四心念一動,隨後跟來。二人一前一後,相距甚遠,了禪轉過幾處殿閣,並未留意身後有人。少時,只見他走到一處殿外,向四下看了幾眼,隨即閃身入殿。週四等了一會兒,聽四外並無人聲,這才躡足前行,慢慢走到殿外窗下,定睛向裡面觀瞧。

只見大殿內漆黑一片,並無燭光,了禪入內多時,再未發出聲響。週四心疑,只道了禪已從別處溜走,正欲入殿看個仔細,忽聽殿內有人哼了一聲,聲音頗為重濁,隱有痛楚之意。週四連忙屏息收足,只聽一人道:還是不行麼?聽來正是了禪。

須臾,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看來這盈虛大法與少林派內功大是相剋,怕是難以調和了。聲音中充滿了懊喪和失望,正是妙清方丈。

卻聽了禪道:當年我師祖空信大師得周應揚傳授此法後,也是這般情狀麼?妙清嘆息一聲道:你師祖是少林高僧,中年時內功已十分了得,後習了這大法,初時功力陡增,經絡盡通。誰料幾年之後,體內真氣便愈來愈不調和。唉!若非如此,空義等人又怎能將他逼死?現在又怎會輪到天心做少林方丈?了禪道:當年周應揚既被少林僧伏住,我師祖為何不向他求教?妙清悽聲道:你師祖當年留周應揚不殺,本有向其求教之意,後來周應揚也確曾指點給你師祖一些訣要。你師祖依法修習,見有效驗,便日夕不輟。哪知數日之後,頑症反而加重。他一氣之下,便要殺了周應揚那廝,偏這時空義卻出來阻攔。

了禪插嘴道:他為何要回護此獠?"

妙清冷笑道:他哪裡是迴護周應揚,這其中原有深意。其時少林四位神僧三死一殘,論武功當以你師祖為高。空義狼子野心,久覷方丈之位,因有你師祖在側,一直未敢輕動。那時他看出你師祖痼疾難愈,便故意滋事。你師祖氣憤不過,與他師兄弟等人動手,雖殺了他幾個師弟,最後還是被這廝逼得撞階而死。空義雖由此做了方丈,但少林人材凋落,日漸式微,也令其惶恐。他留周應揚不殺,那自是要向此獠索討那部心經了。

了禪疑道:那心經在主人手中,他如何能討得?妙清道:他見周魔手中確無心經,想必已威脅他口授了心經真義,否則幾年前我師徒三人前往少林,你師兄了及又怎會死在少林僧手上?唉!少林既得了心經,又有那小魔頭日日在外招搖,主人數年心願,怕還是未必得償啊。"

說到這裡,二人相繼沉默。過了半晌,方聽了禪道:方丈日間見過那年輕賊人,可看出有何古怪?"

妙清沉吟道:這賊人步法雖凝重穩健,但一足起時,另一足常有趨頂之象,那是脈氣極不調和之故。他雙目中隱卻光華,眉間卻擰聳顫動,那是陽氣極盛,衝犯元神之兆。由此看來,與那小魔頭倒有幾分相似。但這魔頭心在少林,又怎會從賊作亂?這可大違情理。了禪正要說話,忽聽殿外腳步聲響,忙喝道:誰!只聽不遠處一人答道:小道清玉,特來打擾妙清方丈!話音未落,人已飄身來到殿前。

週四閃在暗處,見來人身著道袍,揹負長劍,黑暗之中,面目雖看不真切,聽聲音卻知此人年紀甚輕。

只見殿內豁然一亮,了禪已取火鐮點著了壁上長燭。隨見妙清快步出殿,衝這清玉道士合十道:不知小仙長駕到,這可怠慢了。說話間滿臉堆笑,竟對此道極是恭敬。清玉並不還禮,邁步入殿。

週四借燭火光亮向這道士臉上望去,見他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極為英俊,只是嘴角微微下撇,不免露出幾分傲色。他一看之下,先是一怔:這道士我似在哪裡見過?猛然想起:這人不是當日與丐幫幾個好手一同來軍營行刺皇上的那個年輕道士麼!想到這道士出手刁鑽狠毒,自己曾幾度被其所傷,心頭浮上一絲恨意。

卻聽妙清乾笑兩聲道:不知小仙長駕臨敝寺,有何訓教?只聽清玉道:主人命我來告知方丈,我師叔金衣子要來貴寺,同來的或許還有南少林的僧人。方丈宜早做準備。妙清惶然道:金衣子來此做甚?清玉道:想是他已對主人生疑,要來找方丈問些事宜。方丈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應付。妙清慌忙點頭。

週四聽在耳中,尋思:我當年與蕭老伯同上泰山時,曾見一人喚做青衣子,何以這時又冒出個金衣子?看這幾人神色,似乎頗懼此人,不知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只聽清玉又道:我下山時,師叔已經起程。他途中雖要與南少林的僧人會合,但他腳程極快,說不得今夜便能趕來。方丈好自為之,小道這便告辭了。不待妙清開口,便邁步出殿。妙清追出殿來,拉住清玉道:請小仙長轉告主人,貧僧定當守口如瓶,守口如瓶。清玉道:那是最好。不過我師叔性情剛烈,武功又高,你可不能不置一詞,惹他惱火。

妙清賠笑道:貧僧與他虛與委蛇,避重就輕,總要使他發火不得。清玉微微點頭,展開身形,向南面掠去,眨眼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週四心中疑團愈滾愈大,再也按捺不住,眼見妙清、了禪走回殿中,忙緩步離開大殿,向清玉遠去的方向追來。直追出二三里遠,方見清玉在前面穿縱起落,正疾奔不停。他正要加快腳步,清玉卻突然收住身形,回身喝道:哪家野狗,這般跟我不停!錚地拔出長劍,怒目向週四望來。

週四也不答話,縱上前去,揮掌向他頸上斬落。清玉長劍一抖,斜挑其肘,驀地身子一矮,劍尖反向週四下陰刺來。這一式固為名家高手所不齒,卻極是陰狠毒辣。週四一時託大,不及躲閃,若非一掌擊出,渾厚的掌力迫得對方身向後仰,劍尖微偏,說不得一招間已身受重傷。饒是如此,對方長劍刺至,仍將他小腹劃了一道血口,半片衣襟隨之落下。

週四與他前後只交手過兩次,卻有數次遭其暗算,實是羞怒已極,猛然飛起一腳,向清玉頭上踢來。清玉蹲在地上,向旁疾滾,百忙中仍倒揮長劍,向週四腳上連刺數下,一把劍宛如吐芯的小蛇,極是奇幻靈動。

週四足尖或踢或抬,將這幾劍盡數躲過,本欲乘勢踩住劍身,怎奈對方出劍撤劍,太過奸巧迅速,他足上連使出數般變化,仍不能誘敵將招式使老,客己落足踩劍。

清玉滾在丈外,立時彈起。二人過了幾招,他已知道面前這人是誰,當下凝視週四,微露驚慌道:你要怎樣?週四見他已怯,說道:你只告訴我那個主人是誰,我便放你走。"

清玉神色一變,旋即決然道:你早晚會知道,這時卻休想讓我吐露給你!"

週四邁上一步,說道:我只想讓你一個你字才出口,右手倏伸,閃電般向清玉腰間抓來,同時左掌疾拍其面,一股凌厲勁風貫入對方口鼻之中。清玉猝不及防,氣息頓時一窒,待驚覺有變,腰間穴道已被週四制住。週四五指微一用力,真氣疾衝入穴,"噹啷一聲,清玉手中長劍掉落在地。

週四制住狡敵,大是得意,說道:你此刻命懸我手,到底講是不講?清玉傲然道:你暗算於我,算不得好漢!週四笑道:這手法我新學乍練,那也多虧有你示範指點。清玉面上一紅,側過頭去。週四知他不服,撤回手道:我若憑真實武功贏你,你又如何?"

清玉渾沒料到他會放脫自己,一怔之下,咬牙道:你若贏我,殺了我便是!口氣竟異常堅決。

週四心下氣惱,冷笑道:我一生殺過不少人,可不在乎多你一個。大袖往地上一揮,一股大力衝去,那口長劍似活了一般,錚地躍了起來,向清玉飛去。清玉一驚,忙伸手操住長劍,目中已露出畏懼之意,強穩心神,運劍向週四緩緩刺來。

週四此時對其武功已瞭然於心,知其劍勢雖緩,隨之必有陰險後招,當下站立不動,靜觀其變。清玉劍到中途,忽然猶豫起來,劍走偏鋒,又削向週四肩頭。週四見來劍神缺意散,毫無聲勢,便不理會。清玉瞧他仍是以逸待勞,似顯得極為無奈,撤劍想了半天,這才慢吞吞抬起長劍,向週四咽喉刺來,慌亂之下,身上露出幾處老大破綻。週四只道其技已窮,正思長劍近身,便即上步奪劍,將其制住。突然間寒光一閃,一物自劍身中射出,迅疾無倫地向他咽喉飛來。

週四啊了一聲,向後疾仰,彷彿勁風拂草一般,兩足抓地,上半身平平折了過來,但聽嗤的一聲,那物劃破他前胸衣襟,從他頭上呼嘯而過,直飛出數丈之外,兀自疾若流星,破空不墜。

便當週四仰倒之際,清玉已飄上前來,揮劍向他腰間斬落。這一劍一改尖巧奇詭之氣,劍身被真氣激盪,竟發出嗡嗡鳴響,劍尖更似柳枝飄蕩風中,搖曳顫動。霎時間青光如團,將週四數處大穴盡皆罩住。劍法之高,委實出人意料,足見其前時與週四相鬥,只是故示以虛,並未施出得意招術。

週四胸腹盡坦於對方劍下,實已臨於死地。身當此時,只得把心一橫,拼著受對方一劍,身向左閃,護住心口要害。這一來右半身毫無防護,已是任人宰割。清玉大喜,長劍順勢向週四右肋下刺落,劍尖處吐出寸許長的青芒,顯見這一刺傾其全力,誓要將週四一劍斃命。

週四雖護住胸口,但料來劍仍能致命,心中一涼:我如此輕敵,那也是咎由自取。一閃念間,長劍已刺上其身。只聽當地一響,長劍著體,非但未刺入分毫,劍身反被彈得彎曲過來,似是撞上了極堅硬之物。

清玉神色大變,只當週四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驚悚之際,全忘了抽劍換式。週四又得生機,哪敢細想?猛地擰腰起身,雙腿連環向清玉踢去。他初脫險境,精神大振,這幾腿去若風飄,極盡圓轉遨矯之能。清玉心有餘悸,惶然後退,長劍頻頻刺出,連施二十餘招精妙招術,方將對方凌厲攻勢化解,已累得氣喘吁吁,冷汗直冒。

週四見他身子倒縱,劍上妙招仍層出不窮,恍惚與了禪適才所練的劍法同是一路,當即凝住身形,不再追迫。清玉恐他蓄勢再擊,橫劍當胸,不敢轉睛。

週四伸手向右肋下摸去,觸手有物,方知是那塊聖牌揣在懷裡,無意間擋住了致命的一劍,心頭微微一震:莫不是周老伯在天有靈,佑我不死?還是明教氣數未盡,真要靠我中興?想到明教中人對己大有恩澤,胸口一陣發熱:日後我若真能有成,必當光大明教,不負眾人厚望。心念及此,豪氣陡生,朗聲道:你家主人要稱霸江湖,怕沒那麼容易。清玉拭去汗水,冷笑道:你以為勾結魔教餘孽,便能挽回少林滅頂之災?嘿嘿,只要我家主人神劍一揮,四方妖孽霎時化為齏粉,便是你這小魔頭,也擋不得他老人家十招。他本想說擋不得他老人家三招,但眼見週四武功極高,只得改口說到十招。

週四聞言,心道:這道士劍法與了禪所練如出一轍,威力卻較之強了數倍不止。難道他所言不虛,那主人真能在十招內敗我?他當年在安邦彥營中與木逢秋練劍時,木逢秋雖顧念尊卑,時常謙讓,但若真正相搏,也總要鬥在十招之上,方能迫週四棄劍認輸。此後他行走江湖,大小十數戰,武功較前時更進一步,若說有人能在十招內勝他,那確是欺人之談。想到有人十招內便能勝己,劍法自是比木先生也不知高了多少,只覺十分可笑,禁不住樂出聲來。

清玉見他滿臉輕蔑,怒道:你自以為武功了得,卻不知我家主人二十餘歲已打遍天下。便是周應揚那廝,也要鬥在三百招上,方才取巧贏他。週四大笑道:二十多歲便能跟我周老伯大戰三百回合,那可了不起的很呢!今日你若能與我鬥上三招,我便信你所言!他與對方鬥了數招,知其劍法雖高,內力卻較己遠遜,故此劍法中有極大破綻無法彌補,這時既出此言,已有成竹在胸。

清玉雖知他武功高己甚多,卻不信自己三招內便致落敗,羞怒之下,長劍抖出片片劍花,直如狂風捲浪,漫天而來。週四見來劍氣度恢宏,劍意突兀高遠,當下右掌上揚,直奔清玉左肩擊去,正是攻向他此招中最大一處破綻。清玉一驚,忙向右閃,劍勢不免略衰,初時那一股雷霆萬鈞之勢,頓時轉為清幽疏淡,長劍恍恍惚惚,仍奔週四心口挑來。

週四不躲不閃,反邁步迎上,揮袖向劍身上卷落。與此同時,猛劈一掌,居然向清玉身後擊去。說也奇怪,清玉見他一掌向自己身後拍去,突然身向後仰,連翻了幾個筋頭,這才惶惶站起。原來週四出手即攻其破綻,清玉刺出的一劍已成廢招,若依劍理,便當抽劍換式,方是正途。但清玉知週四武功極高,只恐撤劍之下,被其佔了先手,故劍勢雖竭,仍以虛代實,恍恍刺來,只盼週四略有閃避,他便可從容換招。不想週四料敵機先,非但不閃,反揮袖卷劍,出掌向他身後虛擊,將他一人一劍的後路盡皆封住。清玉無奈,只得向後翻出,情狀雖嫌狼狽,除此卻沒有其它妙法。

週四見他應變奇快,心中欽佩,右手圓轉,呼地拍出一掌,左掌跟著揮出,掌力又即湧上。這兩掌直似大潮疊起,一浪高過一浪,霎時間勁氣縱橫,將丈餘內盡皆籠罩。他知對方劍法靈動,缺憾處只在內力稍遜,不能將周身上下補綴得天衣無縫,自己掌力鋪天蓋地湧去,對方劍上破綻便會暴露無疑,是以勁氣狂吐,不留半分餘力。

清玉眼見兩股大力襲來,忙揮劍疾刺。無奈對方掌力排山蹈海般湧至,長劍只遞出一半,便似碰上了一堵銅牆,再也難進分毫。劍身晃動不定,宛若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欲進不得,欲退不能。他心下大驚,揮起一掌,向撲面而至的兩股大力迎去,只期能稍遏其勢,自己便可撤劍抽身。

週四見其手掌甫動,左掌忽爾一沉,順勢接住來勁,向旁一引,清玉立覺腳下虛浮,不由自主地向旁栽去。這一栽身形已失主使,上盤幾處破綻再也迴護不得。週四右掌暴伸,抓住他握劍的手臂,肩頭順其栽出的方向輕輕一撞,清玉已跌在地上。

週四運劍指住其頸,冷笑道:你說那主人是誰,我便饒你不死。清玉兩招內便被他制住,羞怒交集,昂首道:你既贏了,殺我便是,可休想讓我吐露半句!週四長劍微動,在他頸上劃出一道血口,說道:你硬充好漢,我便成全你。長劍劃個半弧,疾向對方頸上削來。清玉神色不變,嘆息道:我不能見主人霸業得成,確是遺憾!"

週四見他神色冷傲,大有視死如歸之慨,手腕一抖,長劍順勢折而向下,將清玉右臂卸了下來。清玉大叫一聲,險些暈倒,強忍巨痛,顫聲道:你要殺了道爺,便來個痛快!週四見他右臂血如泉湧,吐字仍連貫清晰,確是人中一等的硬性,說道:你今日已殘,我也不再為難你。你回去告訴那個主人:少林、明教與我俱有深恩,他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夠如願。"

清玉掙扎而起,說道:你今日不殺我,只怕日後要後悔莫及!待見對方確無殺己之意,忍痛拾起斷臂,搖晃著走入黑暗之中。偶一回頭,目中毒焰熊熊,直如惡狼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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