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見清玉遠去,轉身向寺中走來。工夫不大,又回到妙清、了禪二人所在的殿前。他見殿內燭光閃亮,料二人並未離去,躡足走近,隱在暗處。
卻見殿內人影晃動,似有三四個人站在裡面。週四向內窺探,只見殿內除妙清、了禪外,不知何時又多了二人。這二人一僧一俗,形貌俱甚狼狽。那僧人面色慘白,不住地撫胸咳嗽,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那俗家打扮的人也露痛楚之意,左側一條膀子軟軟垂下,如殘似斷。
週四見了二人,心中一驚:這不是喬裝易容,先殺了少林二僧,後往丐幫滋事的兩人麼!他先後將二人擊傷,後被一人挾往山洞,飽受凌辱,此時思之,猶有餘悸。當下忙向四外望去,待見周遭並無動靜,心道:那人將我帶到山洞,後倉皇逃竄,難道並未與這二人會合?他知這三人武功頗高,任一人都極難對付,眼見一人未至,另二人都有舊傷,一顆心才落了下來。
卻聽妙清道:這麼說,那小魔頭是從三位手下逃走的了?為何邱大先生未與二位同來?那僧人打扮的人咳嗽一聲道:我大哥另有事由,讓我兄弟先來拜謁方丈。
妙清哦了一聲,道:老衲素知二位武功蓋世,何以合幾人之力,仍不能制住那小魔頭,反為其所傷?這倒真有些不可思議了。那俗家打扮的人道:那小魔頭得周應揚真傳,內力高深得很。我三人確確是鬥他不過。
妙清道:邱三先生當年縱橫南北,便少林空寂那樣的人物,也在百餘招上方僥倖勝了閣下。今日這麼抬舉那小魔頭,不知是出於真心,還是別有隱情?邱三神色一凜道:方丈此話何意?妙清微微一笑道:日間丐幫顯施主來敝寺,曾說了些當日情形,與二位適才所言可大相徑庭。邱三臉一沉道:顯文通那廝都說了些什麼?
妙清淡淡地道:顯施主說,當日丐幫人眾已將那小魔頭制住,不知為何,三位卻援手將他放走。這中間豈不大有蹊蹺?那僧人打扮的人面露驚慌道:大師怎能信這狗賊一面之詞?若傳入主人耳中,我三人哪有命在?
妙清笑道:邱二先生不必驚慌,老衲又怎會信那些無稽之談?只是眾口鑠金,三人成虎,這個邱二觀其神情,已明其意,抱拳道:大師與主人相交數十年,原是我兄弟最欽佩之人。日後但有所命,無敢不從。邱三也滿臉堆笑道:方丈與主人交厚,望來日多多美言。我兄弟自當銘感。
妙清嘿嘿一笑,忽正色道:二位具實告我,那小魔頭究是逃脫,還是被幾位挾持,藏在別處?邱氏兄弟都是一愕,異口同聲道:絕無此事!妙清冷笑道:那便是被邱大先生一人劫走了?邱氏兄弟低頭不語,目中都射出兇光。邱二欺上一步道:大師如此相逼,莫非要壞了這張麵皮?邱三也轉到妙清身側道:方丈何不念故人之情?二人分站一角,將妙清夾在當中,怒目相向,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妙清並不慌亂,瞥了瞥二人道:二位還是儘早離開敝寺為好,不然恐要後悔。邱三怒道:你當年不過是少林棄徒,後來投了主人,仗著乖巧得其歡心,一直便想著做什麼少林方丈。今日又要嫁禍我兄弟,剷除異己麼?嘿嘿,你在少林學的那點粗淺玩意,又能嚇唬誰!
邱二插口道:想是他習了盈虛大法,自覺了得,我兄弟今日倒要見識見識。僧袍一蕩,右掌緩緩向妙清擊來,雖是重傷之下,這一掌仍是厚積薄發,蓄意無窮。妙清束手而立,毫不抵禦,只是道:兩位若不早退,一會金衣子到了,怕要走不成了。
此言一齣,邱二手掌登時凝在半空,惶然道:他他來做甚?妙清道:恐專為二位而來。邱三疑道:他他怎知我二人在此?必是你拿拿這廝嚇唬我兄弟。妙清笑道:二位不信,在此少候便是。邱氏兄弟滿面狐疑,神情極是緊張。隔了一會兒,只聽邱二道:我兄弟適才多有得罪,大師得道高僧,望勿介意。既是那廝要來,我等這便告辭了。微一拱手,與邱三快步向殿外掠去。
妙清在後面笑道:二位要到哪裡去?只聽數丈外傳來邱三的聲音:主人要獨霸江湖,尚用得著我兄弟,旁人便欲挑撥,也未必得逞。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已從寺外傳來。二人身法之快,逃竄之疾,實令人又是驚怖,又覺好笑。
週四站在殿外尋思:這二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聽說那個金衣子要來,卻似怕得不行。莫非這金衣子真有天大的本事?他心中好奇,只想看這金衣子是何等人物,更想聽他此來問些什麼,故此隱在暗處,耐心等候。
約過了一個多時辰,週四聽四外萬籟俱寂,心道:若是這金衣子今夜不能趕來,我豈不白等一夜?便在這時,忽見西首一座偏殿上黑影一閃,似有物向這面飄來,轉眼間又蹤影盡沒,再無聲息。
是時冷月在天,清風吹葉,以週四這等目力,竟未看清來物飄向了何處。他只道自己眼花,尋思:莫不是夜遊之物?否則又怎會倏然而沒,半點聲響也無?
正疑間,忽聽遠處有人朗聲道:武當金衣子,特來打擾妙清方丈!這人聲音雖不甚高,但每一個字都遠遠送出,聽在耳中,似金石撞擊之聲,讓人周身既感震盪,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暢爽。週四猝然間聽了,丹田內一股真氣突突跳了幾下,顯是受了對方內力激盪,不能自守。他凝神攝住腹內狂跳,心道:這人內力未必高過我,但論到清正醇和,我可有所不及。
只見西面輕飄飄掠來三人,也不見幾人有何動作,便都顫巍巍立在一堵牆上。其中一人四十多歲年紀,身著道袍,揹負長劍,身材雖不甚高,一雙眸子卻如冷電一般,顧盼之際,極具威勢。在他身旁各站一僧,年紀俱已老邁,看上去倒不見有何特異。
妙清與了禪聽來人自報名字,慌忙迎出大殿。妙清強作從容,衝那道士合十道:道長仙駕至此,老衲既驚且喜。疾走幾步,又與兩位老僧寒暄道:二位大師已有數年不來敝寺,今又相逢,確是有緣。
那兩個老僧都是南少林的高僧,一人法號弘忍,一人法號弘生,當年與妙清也算有些交情,飄身從牆上躍下,合十道:夤夜打擾方丈,失禮了。
週四見二僧飄身下牆,手足竟不稍動,自丈許高的牆頭飄落,似乎向下邁了個短階,連衣袖也不飄擺,心想:這二人勁氣內斂,隨意動作仍這般收束得住,看來武功定然不弱。
金衣子站在牆頭,向四下望了一望,也縱身躍了下來。他這一躍與那二僧不同,而是霍地向虛處邁了一步,身子就勢滑出,落地時已站在妙清面前。二人原本相距數丈,他這般疾趨而至,事先竟不鼓氣做勢,倒似一步便邁到妙清面前,身法之俊逸矯捷,實令人瞠目。
妙清面色微變,強自一笑道:幾位遠來,請到殿中一敘。金衣子哼了一聲,大步入殿。弘忍、弘生略做謙讓,也隨後跟了進來。妙清見金衣子面沉似水,心下惶惶,過了半天,方怯聲道:不知道長來此,有何垂教?
金衣子直視妙清,森然道:幾年前你去少林滋事,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妙清聽他開口便提此事,一時不知如何做答,穩了穩心神道:貧僧師徒幾代,與少林皆有恩怨。前去少林,乃是了卻幾十年前的一樁舊事,何須旁人指使?金衣子厲聲道:憑你這點本事,若無人在後撐腰,如何敢獨往少林尋釁?妙清正色道:貧僧藝雖低微,卻非有始無終之人,既有舊約,又豈能不赴?
金衣子略想一想,又道:你近年頻頻來我武當,又與邱家那三個下賤的東西時時苟聚,那是為了什麼?妙清道:釋道原本一家。貧僧與貴派掌門談經論道,也屬平常之事,至於說貧僧與邱氏三兄弟有什麼瓜葛,那卻是子虛烏有。金衣子聽他狡辯,心中大怒,喝道:你與我掌門師兄說到這裡,似有所顧忌,忍了一忍,終未將下半句話說出。
弘忍見狀,開口道:大師幾年前曾傳書於敝寺天恕方丈,三年前又來莆田與天恕方丈暗地聚了幾次。自此以後,天恕方丈便極力在江湖上傳言魔教蠢蠢欲動,後又邀各派齊集泰山,大肆聲討魔教。老衲知大師與天恕方丈系出同門,今日只想請教一事:天恕方丈在泰山之上,究竟被何人所殺?
妙清支吾道:天恕師弟慘死,貧僧也想查出真兇,只是少林樹大根深,這個一時也難以查清。弘忍低宣一聲佛號道:大師如何將此事推在少林派頭上?妙清道:據說當年天恕師弟在泰山絕頂,正欲揭穿少林派隱私,忽有一人上前下了毒手。若非少林派暗中指使,又有何人能做此事?弘忍搖頭道:當年泰山派將天恕方丈屍體送回敝寺,老衲與弘生師弟便即查驗,當時便覺下手之人內力之深,當世少有。老衲年輕時曾拜見過少林空問、空如幾位神僧,竊以為便是這幾位神僧,內力上較此人也相去甚遠。況且這人手法正中有邪,決非少林門下所能,但思前想後,又不像魔教邪技。言說至此,目中既充滿疑惑,又湧上一絲懼意,顯是往事縈繞在心,餘悸難遣。
妙清聞言,嘿嘿一笑道:大師說此人武功較已故神僧猶有過之,這可令貧僧難以相信了。想來天下除周應揚一人外,旁人斷無此等手段,莫不是周魔復生,重施邪技?弘忍嘆息一聲道:實則天下除周應揚外,還有一人有此本領。
金衣子似知他言中所指,說道:不錯,這世上確有一人有此能力。今日貧道來此,正是要弄個水落石出。週四聽了幾人對話,心念電閃:那個清玉說他家主人十招內便能勝我,若果是實言,會不會這個主人便是幾人提到的兇手?他知此事關係重大,不敢漏聽一字,邁上一步,將耳朵貼在窗上,欲聽幾人後話。微一挪步,金衣子在殿中已然覺察,喝道:何人在外偷聽!
週四料難躲避,只得來在殿門口道:我見此殿燈火未熄,隨便過來看看。他知殿中無人識得自己真實身份,索性邁步入殿,佯做悠閒。妙清見他突然現身,心中詫愕,隨即擠出一絲笑意道:這位是義軍中的人物,暫時棲身敝寺,各位不要誤會。金衣子瞥了週四一眼,冷然道:早聽說秦晉流賊遍地,想不到竟會來寺中騷擾。妖麼小丑,還不快滾!大袖一揮,一股勁風疾向週四掃來。
週四凝立不動,假裝撣去身上塵土,勁力無形中貫注袍袖,直向撲面而至的勁風迎去。兩股大力相撞,竟發出一聲悶響。金衣子只當這年輕賊人不過泛泛之輩,揮袖可逐,是以大袖抖出,腳下並未拿樁做勢。一撞之下,全身大震,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他武功原本極高,性子又極暴躁,數年來行走江湖,從無人能僥倖勝其半招。這時雖未落敗,畢竟已露窘態,驚怒之下,忽抽劍在手,厲聲道:你是魔教中人麼!他猝受對方勁力所擊,立時覺出這青年內力雄渾無匹,正邪混雜,隱約是魔教一路,故有此問。
週四被他袖上勁風所拂,胸口間煩悶異常。他內傷本未痊癒,猝受激盪,一時做聲不得,待見金衣子身形稍退,便能拔劍開口,心下暗驚:這道士內力之純,確是在我之上!微調散息,說道:我與李大哥應天起事,共赴義舉,可沒聽說有什麼魔教。
金衣子凝眉道:無恥濫賊,也有這等身手,若不早除,日後豈不要禍害百姓!他連日來奔波於道,疑竇滿腹,本就不耐煩,及見週四如此年紀,便恃技為賊,更生厭憎。其時秦晉盜寇荼炭百姓,他亦有所耳聞,心中一直切恨難消,此時有的放矢,已然動了殺機。
週四知殿中幾人均非易與之輩,如若一同上前,自己萬難抵擋,當下全神戒備,不敢稍有懈怠。弘忍見他袍襟微微飄起,顯已做勢欲搏,忙走上前道:施主既無事由,便請移步它往。他不欲多生事端,伸手輕輕搭在週四肩頭,原是勸撫週四,表明並無敵意。週四錯會其意,只當他要乘機出手,右掌猛地托住他肘尖,肩頭用力一聳,一足同時向弘忍兩腿間邁上一步。這一來周身力道都作在弘忍身上。饒是他精修有年,功力老道,也禁不得這股脆猛的整勁,立時離地飛起,向後摔出。他身在半空,無處著力,只得揮掌向背後青石地面拍去,藉著反彈之力,硬生生落在地上。也是他顧及臉面,不願在眾人面前跌倒,落地時兩足拼死抓地,勁力到處,竟將腳下數塊青石踩碎。雖是如此,仍向後滑了幾尺,方拿樁站定。
妙清素知弘忍乃南少林數一數二的高僧,眼見他現此窘狀,一驚非小:這賊人怎地如此了得?莫非天緣巧合,他真的是那個小魔頭?弘忍吐出一口濁氣,愕然道:看來施主果是魔教中人。老衲可小看你了。長嘆一聲。又黯然道:魔教有此後輩,恐怕江湖上又要血雨腥風了!
金衣子怒道:魔教崽子,調教得倒好!突然縱身飛起,揮劍向一尊石像斬去。那石像乃是一尊執劍怒目的金剛,他一劍揮落,登時將那金剛手中的一口渾鐵鑄劍砍了下來。金衣子不待鐵劍落地,長劍順勢一橫,撞在鐵劍柄端,那鐵劍似活了一般,疾向週四頭上旋落。週四知他要與自己比劍,揮袖捲住劍身,操在手中。這鐵劍鋒刃俱鈍,斤兩卻重。週四手握劍柄,正猶豫是否用此重器,金衣子已緩緩出劍向他心口刺來。這一劍既不迅猛,亦不急迫,卻是說不出的輕靈隨意,彷彿一道輕煙,無首無尾,橫空出世,隱有隨風所驅,任意行止之意。
週四見來劍淡而有味,不露氣魄,實是高明至極,忙挺鐵劍迎上,亦是淡然處之,隨機而動。金衣子見他握此重劍,仍從容若閒,毫無滯拙之象,劍法突然一變,長劍幻出數道白光,似疾雷迅風般向週四襲來,大有暴雨突至,風起雲湧之勢。週四瞧他這一劍驟密如雨,知依次格擋,必有疏露,忙揮起鐵劍,在身前劃圈成網,欲絞折來劍。鐵劍只掄了兩圈,便發出嗡鳴之聲,一股雄渾重拙的劍氣在大殿上縱橫激盪。弘忍、妙清等人均不由駭然後退。
金衣子雖欲進身傷敵,但怯鐵劍威勢,不敢以劍相碰,驟然凝住劍身,向後躍開,旋即劍鋒忽轉,由上向下,挑向週四面門。常人使劍,皆須垂肘運腕,劍法始能靈動,他這一劍卻轉折如龍,擎臂向下疾挑,起勢之兀傲奇崛,自不必說,難得的是雖犯劍法之忌,周身竟絲毫不露破綻,長劍由遠而近,恍如飛龍在天,大有橫跨大江,呼嘯奔來之勢。
週四見來劍聲勢奪人,知若運劍上格,鐵劍沉重,難及對方長劍輕靈,來劍只須稍變招式,自己以拙御巧,都是大為吃虧。況對方劍法高深莫測,式式皆藏兇險後招,說不得這雲雷天風般的一劍也只是虛招,當下不理來劍,運劍向對方胸口搠去。他手中鐵劍雖嫌笨重,聲勢卻極是驚人,只伸出尺餘,便發出嗚嗚的怪聲。看來金衣子即使一劍刺中他要害,那鐵劍仍會憑著慣力,將他胸腹洞穿。
金衣子驚呼一聲,疾向後退,愕然瞪視週四道:難怪你甘心從賊,原來果有亡命之性!你不敢與我真正比試劍法,難道我便殺你不得麼!他與週四過了幾招,覺出對方劍法造詣全不在自己之下,心中既驚且佩,暗思:他手持重劍,雖能與我匹敵,但每遇兇險,便即拼命,終究在兵器上吃了小虧。我今日殺他,總要教他心服口服。衝了禪道:去取柄劍來。
了禪不敢怠慢,疾奔出殿,少刻取回一柄長劍,恭恭敬敬遞到金衣子手上。金衣子見此劍分量極輕,鋒刃俱是缺口,劍柄已然鬆動,瞪了禪一眼,罵道:不成器的東西,你當我殺他不得麼?卻要你在兵刃上做什麼手腳!說著將自己所使的長劍拋給週四,傲然道:你今日若勝了我手中這口劍,江湖上任你橫行。如若不勝,便將人頭留下!
週四道:我若勝了,你又當如何?金衣子微微一怔,仰面笑道:貧道若敗,那也任你宰割,旁人不得干預。他為人極是自負,數年來閉居武當,從不把各派人物放在眼中,這時既言敗字,已將週四視做勁敵。
週四聽他不欲旁人插手,心中大慰,長劍一抖,刺向金衣子咽喉。他此時所使乃武當派慣用的長劍,劍身細窄柔韌,使起來頗為順手,劍法中精妙招術立時顯露出來。金衣子見他一劍刺來,豪氣橫溢,勢極雄勁,讚道:好劍法!長劍倏出,挑向週四左肩,後發先至,不容對方稍佔先手。
週四側身閃避,長劍劃個短弧,又向金衣子胸口刺去。金衣子回劍封擋,刷刷刷連刺數劍,迫週四轉為守勢,正欲變招再攻,週四卻歪歪斜斜刺出一劍,向他小腹挑來。這一劍雖不凌厲,方位時刻卻拿捏得妙到毫巔。金衣子若要換式,小腹便會露出破綻,只得回劍迎擋,棄了攻勢。
二人這一遭比劍鬥藝,各自武功盡皆顯露出來。金衣子劍法正大雄奇,招招欲佔先機,每出一劍,法度精奧嚴整,劍意壯闊奔放,正則逸氣浩然,大有君子慨態;奇則清迥高峭,不落奸巧。相比之下,週四所使劍招便略顯粗疏隨便,但往往形陋意遠,內含豐融之意,忽爾盤轉幽折,深透盡致;忽爾又氣骨輕浮,專走偏鋒狹徑,便好似一個大詩人酒醉後做詩,旁人乍觀蹙眉不解,久誦卻深味有致,無論金衣子如何來攻,皆能從容應付。妙清等人看在眼中,均想:二人劍法雖未發揮到極致,恐怕我也難望項背了。
金衣子連變幾套劍法,未佔得絲毫便宜,好勝之心大起,說道:你劍法確是高明!我看華山、峨嵋那幾個掌門也不如你。想來魔教中並無這等能人,你劍法究竟是何人傳授?週四長劍一橫道:我當年曾得木先生傳授劍法。他劍法天下無雙,你難道不知?金衣子問道:你說的可是木逢秋老先生?他還活著?週四點頭道:正是。金衣子喟然道:前輩高人,確是令人欽佩。聽說他當年懷技不顯,為人淡泊。了不起,了不起!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道:但若說木老先生劍法天下第一,那也未必。週四疑道:除了周老伯外,難道還有人能勝過木先生麼?金衣子喃喃道:有的,有的。言下深有隱憂。
週四心中一動,問道:那是何人?金衣子臉一沉道:休要多問,咱二人再來比過。長劍一抖,劍光大盛,一團青芒直向週四捲來。他久戰不勝,大是焦躁,此番再鬥,竟使出平生最得意的一路天柱十三劍來。八百里武當山,以天柱峰最為高聳峻拔。他這路劍法以天柱峰命名,不言而喻,自是已融武當諸路劍法精髓,達本派武學極致。
週四見他長劍微一顫動,便在瞬間分刺自己全身各處,劍點似空而實,說不出的優柔善入;隱密精妙之中,更透出一股聳拔兀傲之氣,彷彿高峰奇崛,挺然不群,又彷彿天馬行空,縱橫馳逐,每劍刺至,求生新、求深遠、求曲折,萬化千變,直似沒有終極,心道:這劍法與適才清玉所使似是一路,卻少了那一股詭異之氣,威力之強,確是罕有倫比!他數逢惡鬥,卻從未遇過如此強敵,一時豪氣陡生,退開半步,忽運劍向金衣子手腕刺去。他知對方劍法千錘百煉,實無破綻可尋,這一劍應急刺出,只求遏其腕上變化,稍阻對方層出不窮的劍招。
金衣子窺破其意,手腕向內微轉,看似撤劍換式,驀地前臂微橫,長劍又如一道閃電,向週四前胸划來。這一變承轉無痕,極是揮灑隨意。週四回劍已晚,只得揮掌向金衣子頭頂擊去。
金衣子長劍堪堪便要掠上其胸,突見掌來,心中一驚。他知這一掌勁力雄渾深透,只須揮至自己頭頂尺餘遠近,掌風便能隔顱入腦,縱不致死,也必受重傷,當下退開丈餘,怒目道:你這是比劍麼?週四適才雖未落敗,劍法上終是輸了一招,面上一紅道:這一招我拆解不得,那也只好如此。金衣子冷笑道:當年木先生劍法清逸脫俗,已入神道,勝則惟恍惟惚,人不能識;敗亦從容不迫,毫無窮窘之相。你出手卻遊滑霸道兼而有之,得勢即圖狂逞,勢窮便即搏命,一副亡命殘賊之相。嘿嘿,你說武功是木先生所傳,怕是吹牛!
實則木逢秋為人淡泊,性與道合,其技早已摒絕塵俗小勇,臻入大道。週四雖得其髓,但久歷血腥,斃人無數,所學武功已不知不覺地染上一股悍狠兇烈之氣,較木逢秋當日所傳,實已面目全非。金衣子與其久鬥,自然生疑。
週四聽罷,只淡淡地道:你言中之意,是說木先生也曾敗過?這話怕也是吹牛!金衣子哼了一聲道:他劍法雖高,二十多年前也曾敗過。嘿嘿,你魔教致有今日,便因為都是這般狂妄自大!挺劍上前,又與週四鬥在一處。
二人相鬥良久,彼此路數俱已熟稔。週四惱他輕視自己,長劍翻飛騰展,劍上妙招狂潮般湧出。金衣子初存輕視之意,見狀忙即收斂。二人內力相當,劍法各有所長,頃刻間走馬燈似地過了幾十招,招招兇險萬分,卻又俱能履險如夷。大殿上只見兩道白光亂旋,兩條人影騰挪閃展,各自面目卻再難看清。
妙清等人站在一旁,初時揣摩二人劍法,尚發出幾聲驚歎,漸漸愈看愈奇,愈看愈驚,往往沉思良久,始能明白二人隨手一劍的精義,其間二人又已鬥過了十餘招,這十餘招如何拆解,奧妙何在,幾人都是視而不見了。
弘忍看到後來,只覺這二人愈鬥愈快,愈轉愈急,心中一陣煩悶,眼前竟跳出許多金星,忙閉上雙目,靜靜歇了半晌,這才敢睜開眼來。待見弘生、了禪早已閉目不看,妙清卻凝神觀戰,神色如常,心下暗驚:看來這僧人修為在我之上,我可小覷了他。
週四連出險招,將木逢秋所授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但無論如何故示以虛或搶攻佔勢,均不能傷敵分毫。二人愈鬥愈是心驚,手上雖不稍停,招式卻愈發凝重穩健,均知對方眼光極刁,只須一招使老,失了先機,對方立時便能一擊而成,迫己棄劍,是以一改前時迅雷幻電之勢,每出一劍,都格外謹慎小心。二人俱難尋出對方破綻,再鬥時便不如前時那般驚心動魄,反似演戲一般,點到為止,出劍即收。往往鬥上一招,便即分開,相隔良久,方運劍再鬥。
弘生、了禪見二人劍上凌厲之勢盡失,間或刺出一劍,倒好似嬰兒無知無識,隨意相戲,均是大惑不解。妙清、弘忍卻都露出羨豔之情,暗思:劍法若使得靈動莫測,機巧百變,那也不是難事,但若似二人這般返璞歸真,毫無雕琢痕跡,那可難於登天。他二人半晌難遞一招,自是在心中反覆盤算對方數十種應變後招,一劍既出,若有一處變化算計不到,立時便敗。如此鬥劍,較之苦鬥千招萬招,可又兇險了幾倍。
正思間,週四與金衣子又已鬥了一劍,倏然分開。只見二人額角俱淌下汗來,顯是一劍相交,極難應付,大耗心神。
週四退開身形,心下焦急:如此比劍,勝負實難逆料。我若稍有疏忽,便要一敗塗地。這道士劍法老道,眼光在我之上,再鬥幾招,必能窺得我破綻所在,這可如何是好?二人一擊便退,都在回想對方出劍習慣方位,應急熟稔手法,以便先發制人,擊敗強敵。
週四連試數劍,仍難探得虛實,狂性忽起:他劍法雖高,未必勝我。我若行險,大不了弄個兩敗俱傷,也強過這般心驚膽戰。突然飛身而起,長劍在身前劃出片片青光,忽又筆直如椽,刺向金衣子咽喉。這一劍居高臨下,大有劈風斷海之威,但身在半空,不易變化,終歸犯了劍法之忌。金衣子料不到他會鋌而走險,一驚之下,只當他此劍是虛,必有後招為續,忙橫劍護在胸前,以待其變。他是一代宗師的身份,決不願貿然出擊,在人前輸上一招半式,此時橫劍護身,原是正法。卻不想週四鬥得心焦,這一劍行險僥倖,竟不稍變。他料金衣子高估於己,必不肯匆忙進招,若對手只是個二流角色,便不能以此相欺,徒露破綻。金衣子一念有差,來劍已至咽喉。饒是他劍法通神,也已躲閃不及,眼見一劍便要穿頸而過,妙清等人俱驚呼失聲。便在這時,不知由何處飛來一物,當地一聲,撞在週四來劍之上。
週四只覺半條臂膀一麻,長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未及落地,便已斷為數截。與此同時,那飛來之物正射在一尊銅像上,像身立穿一洞;那物鑽入其內,竟爾無影無蹤。拋物之人手勁之強,實是匪夷所思,幾非人力所能。
週四長劍脫手,直嚇得魂飛天外。他內力之強,當世罕有匹敵,那人只擲來一物,便能將他長劍擊飛,內力之深,顯是勝了他一倍不止。他驚悚之下,收勢不住,直向金衣子手中長劍撞擊。
此刻金衣子只須凝劍不動,便可將週四胸腹穿透,他卻驟然撤回長劍,飛身向殿外掠去,口中喊道:是你麼?你為何反要救我?他身法極快,倏然已至殿外。但見四下裡風吹草搖,哪有半個人影?只有他洪亮的聲音傳了回來,久久不絕。黑夜古剎,忽然籠罩了一層詭異之氣。
週四死裡逃生,呆立難動,直到金衣子大步入殿,這才回過神來。金衣子面色陰沉,長嘆一聲道:看來他對我尚有情義。唉!這事我也管不得了。弘忍上前道:果真是他麼?金衣子不答其問,望定週四道:咱兩個再來比過。不待週四開口,一劍直刺過來。不知怎地,長劍竟歪斜不定,神意散渙,顯是心中紛亂如麻,不能自已。
週四正要閃避,忽聽寺外喊聲大作,似有無數人馬正向寺中衝來。金衣子一怔收劍,向殿外急瞧,只見寺外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究竟出了何事,卻看不真切。
週四聽寺外戰鼓聲喧天,已知大事不好,忽聽殿外有數人高聲呼喝,由遠及近,原來正在呼己名姓。他顧念自成安危,飛身向殿外衝去。金衣子見狀,長劍遞出,疾向他背心刺來。
週四大急,知若被他纏住,便難脫身,猛然平平飛起,在空中連翻幾個筋斗,兩掌飄風疾雨般向後亂拍,掌風錯雜縱橫,將金衣子迫退一步,順勢腳踢殿門,借力滑出殿外。
殿外有數名嘍羅正在尋找週四,見他掠出,都喊道:闖將在南面等你,身旁只有幾十個兄弟。週四腳下不停,向南狂奔而去。眾嘍羅見金衣子仗劍追出,忙上前阻攔。金衣子長劍亂刺,殺了十餘人,再欲趕時,週四已逃得無影無蹤
週四健步如飛,來到寺南一片空場上,見李自成與數十名嘍羅各乘戰馬,正自惶惶無計,忙喊道:大哥,莫非官軍來了麼?李自成見他趕至,心中大喜,說道:曹文詔領兵乘夜上山,放火堵住了下山之路。各隊人馬分居別寺,只怕難以聚集了。週四道:大哥休慌,我護你衝下山去。跳上一匹戰馬,從一人手中接過一杆鐵槍,當先向寺門衝來。李自成緊隨其後,半步不敢稍離。眾人耳聽四面八方皆是喊殺之聲,個個心摧膽裂。有幾人奔不多遠,便被寺外飛入的流矢射下馬背,戰馬中箭倒地,悲鳴不絕。
一干人惶惶奔來,剛及寺門,數百官軍已撞破山門,蜂擁而入,一時刀槍閃耀,將人眼也刺得花了。週四衝在最前,大槍橫掄,也顧不得什麼招式,只將兩膀力道貫注槍身,但教有物撞上,立時肉爛鐵折,人飛刀斷。片刻間左砸右掃,槍身沾滿血汙,已然曲不成形。官軍見他如此神勇,無不駭然後退。怎奈人多門窄,上百人擠在門前,你拉我拽,堵做人牆,誰也掙脫不出。
週四大急,打馬向人牆上撞去,槍砸馬踢,狀若瘋魔,竟將人牆撞出老大一個缺口。數十名官軍被擠得腸破腹裂,踩在眾人腳下。週四橫託大槍,打馬衝出門來。
寺外官軍見百餘人擠在門前,鬼哭狼嚎,都不知裡面究竟藏了多少賊人。突見人牆中崩外潰,一人旋風般殺出,恍若凶神相仿,都驚得呆了。
週四立馬石階之上,見四外火舌亂竄,官軍人潮湧動,忙回身將門前的官軍殺散。李自成拼死前突,與十餘名嘍羅衝撞出門,餘者身微命賤,俱被官軍砍成爛泥。週四見自成奔出,心下稍慰,喊道:大哥隨在我馬後,我衝向哪裡,務要緊跟,切不可心存懼意,離我半步。
他知大軍刀槍無眼,一旦自成落後,那便萬難活命。李自成雖是遇亂不驚,但見隨眾所剩無幾,也不由六神無主,面露惶惶。
週四哈哈大笑道:大哥說天若傾時,我等也能以頭擎之。這區區數千官軍,又算得了什麼!擎槍遙指四外官軍,面帶狂情。李自成聽他這句話豪氣干雲,大有蓋世之慨,心道:我這兄弟平時不露鋒芒,這時卻顯出英雄本色。我得此人,實不知是福是禍?
週四揮槍指向兩面道:那裡火勢最旺,官軍未必設伏,咱便向那面去。兩腳踹蹬,疾向前衝。四外官軍蜂擁而上,百人一隊,聚成一個個人團,鐵鉗般向內兜來,欲將十餘人圍在垓心。週四見西面官軍皆披重甲,南面官軍顯是精騎馬隊,只東面官軍較弱,遂棄了初衷,打馬向東殺來。他知若在大軍陣中突圍,必得勢頭極猛,方有生機,一旦糾纏遇阻,那便成強弩之末,魯縞難穿。當下邊向前衝,邊在地上撿起十餘枝散落的長槍,待距東面官軍數丈遠近時,猛地擊打戰馬,同時手捻三槍,運足勁力向一個百人隊擲去。那三枝長槍猶如三條怒龍,去勢好不勁急,閃電般射向人群,噗噗噗三聲,長槍分穿三名軍卒前胸,去勢不衰,又插入後面軍卒胸膛,將兩人釘成一串。
週四不待幾人摔倒,三枝長槍又脫手飛出。他心急馬快,十餘枝長槍依次出手,將數十名官軍透腹穿胸。官軍見了這等聲勢,隊形大亂,尚不及重新密聚,週四一人一槍已殺入人群。他先聲奪人,威懾敵膽,這時大槍舞動,實是勇不可擋。所過之處,只見血線亂竄,立時將人群撕開一道缺口。李自成等人緊隨其後,長刀亂舞,護住自身要害,至於能否傷敵,已然無暇顧及。十餘人竄若驚蛇,除三人被官軍砍落馬下,餘者俱僥倖衝出。
週四狂奔一程,回望眾人俱無大損,衝自成笑道:此股官軍嚴整有秩,但較山海關雄兵,卻略有不及。若是與那個皇上的人馬相比,便不過是烏合之眾了。李自成也笑道:我初時便說世之勇者,無過四弟,今日更加深信不疑。但曹文詔世之良將,精銳必伏在山口。四弟切莫小視。他只思逃生之計,對週四所言山海關雄兵等事,並未放在心上。
週四率先前行,正奔到一處高坡,忽見坡上湧下數百匹快馬,黑暗中辨不出眾人裝束,但此股人馬來勢太疾,自成等人見了,盡皆魂不附體,撥馬欲竄。
週四傲然坐於馬上,捻槍觀瞧。待此股人馬奔近,不覺笑道:原來是自家兄弟。各位休慌!李自成聞言,噓了口長氣,驚魂稍定。眾人奔到近前,見闖將在此,都喊道:官軍伏兵在前,兩隊兄弟都陷在裡面!李自成喝住眾人,側耳傾聽,聞得前面喊殺聲震天,知兩軍仍在激戰,說道:大夥返身殺回去,官軍不備,必能趁勢衝出。一頭目急道:官軍精銳盡在前面,如何去得?李自成道:這裡有幾百兄弟,只要與被陷的兩隊人馬合在一處,便可與官軍一戰。若四分五裂,散亂無主,必被官軍逐個擊破,誰也難逃性命。眾人剛突出重圍,誰也不願回去送死。有幾人揮鞭打馬,便要獨自逃生。
李自成催馬攔住去路,在幾人臉上凝視片刻,旋即撥馬衝上一處高坡,朗聲道:眾位既然聚義起事,何故如此畏怯?大丈夫欲求富貴,便不能怕掉腦袋。當年韓信背水一戰,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我等既是闖營將士,便當配得上這個闖字。自古成大事者,誰也不是三頭六臂,靠的都是眾志成城,闖字當頭!說著高舉長劍,大喝道:眾位真是我闖營兄弟,便與自成闖上一闖,成則留此有為之身,義旗不倒,敗亦不負我陝北男兒血性!這番話說得激昂慷慨。眾人熱血沸騰,紛紛舉刀搖槍,狂呼道:誓與闖將同生共死,不辱我闖營威名!
週四被眾人豪情所感,暗思:大哥危難間重振士氣,確非常人所能!他說萬事闖字當頭,我須牢記在心。橫槍呼道:大夥護住闖將,我在前面開道。只要各位心如一人,行如一體,官軍便難阻擋。說罷打馬向前衝去。幾百人心熱膽豪,皆隨在其後,轉眼間湧上高坡,奔前面山谷衝來。
此時山谷內殺聲如雷,曹文詔正率數千精兵合圍闖營兩隊人馬。文詔身先士卒,在陣中往來衝殺,勇不可擋,頃刻刺死闖營將士數人,將頑敵逼在一隅。
週四當先衝入山谷,見一將縱橫馳逐,人莫能擋,回身問道:此將何人?嘍羅們紛紛嚷道:那便是曹賊文詔!此賊殺各營兄弟無數,大夥都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週四道:我先斬了此人,大夥快去與那兩隊兄弟會合。催馬衝入戰陣,直奔曹文詔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