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詔見迎面將士落潮般退在兩旁,一人打馬搖槍,倏然而至,尚在數丈之外,騰騰殺氣已襲捲過來,心中驚疑:群賊畏我如虎,竄避猶恐不及,此賊怎敢恃勇逞強?
週四殺散四面官軍,戰馬狂奔不停,待到文詔面前,驀地大喝一聲,宛如半空中起個驚雷,大槍奮力搠去,直指文詔胸膛。他先聲奪人,這一槍勁猛之極。曹文詔橫槍來迎,雙臂如被電擊,虧得他身經百戰,武藝精絕,長槍方不致脫手墜地。
週四槍勢不盡,隨即橫掃,只一槍,文詔右肩便即肉迸血湧。週四大槍回勾,又將文詔盔纓打落。
曹文詔剿賊有年,數逢惡戰,殺賊幾達萬計,從未遇過如此驍勇之人。他雖受槍傷,鬥志不衰,長槍疾刺,搠向週四小腹,竟於敗亂之際,仍反攻爭先。
週四見他槍法雖精,但有招無點,不蓄後勢,畢竟較己遠遜,輕輕撥開來槍,槍尖幻動不定,分刺曹文詔前胸各處。曹文詔何曾見過這等精妙的槍法,直驚得魄散魂飛,猛地仰在馬背之上。週四正欲擺槍下刺,忽聽弓弦聲響,西面數名官軍向他射來冷箭。他舞槍撥箭,手不能停,曹文詔趁機打馬東竄。
週四恐敵主將逃脫,事又有變,忙撥轉馬頭,如風般追來。不期曹文詔所乘戰馬腳程極快,二人一前一後,相距竟愈來愈遠。週四大急,正欲擲槍傷敵,兩旁卻湧上數十名官軍,揮舞長矛大刀,沒命價向他撲刺。週四怒喝一聲,大槍前扎後挑,刺死數人,不想此股官軍悍性已成,兀自不退。有一人縱身而起,跳上馬背,從後面將週四攔腰抱住。週四驚怒已極,縱聲怒吼,一股雄猛力道湧上後背,將那人震得七竅流血,翻身栽下馬去。與此同時,兩杆長槍已紮在他左腿之上。
週四腿上受創,反而冷靜,大槍翻飛挑砸,舞得似風輪相仿。眾官軍見他一條槍起鳳騰蛟,宛若游龍乍驚,當者立斃,連忙向後退避。週四乘勢衝出人群,又向曹文詔追來。四外官軍雖欲追堵,但週四馬快槍急,一時也無人攔擋得住。
曹文詔縱馬在陣中亂繞,羞憤不已:我為軍中主將,被此賊逼迫至此,軍中士氣何存?
心下雖急,但自料非此賊敵手,亦不敢勒住戰馬,候其再鬥。週四追敵不上,高聲喝道:兀那賊將!你既設伏在此,為何不敢與我決戰?莫非你生性鼠膽,手下兵將都是土雞瓦犬麼!他縱聲而呼,聲震山谷。官軍聞之氣奪,均生愧懼。李自成乘敵鬥志稍減,率眾向前疾衝。被陷的兩隊人馬也生狂膽,死命拼鬥,兩下里會在一處,齊向南面衝去。
週四見自家人馬雖已聚合,但南面官軍愈聚愈多,曹文詔亦縱馬向那裡奔去,忙掄槍打馬,趨馳向南。正奔時,只見斜刺裡掠上一名軍官,橫劍立在他馬前幾丈遠近,雖見戰馬疾風般奔至,竟不稍動。週四不假思索,大槍疾刺這人前胸,只道是尋常兵勇,一槍可斃。誰料那人長劍倏出,只見青光一閃,週四立覺手上一輕,身下一軟,頭上一涼,跟著向前飛出,直摔在數丈之外。他一驚之下,連忙躍起,見手中大槍只剩下半個槍桿,坐騎前半身隨己飛出,後半身卻落在數丈之外,隨覺額上熱血淌下,顯然也被長劍劃中。他有生以來,從未遇過如此驚變,那人斷槍、斬馬、傷敵只在一瞬間,劍法之高,實在駭世驚俗!他身當此時,心間驀然湧上一股寒意,似已猜出這人是誰,當下鬥志全消,撒腿向西邊躥去。
那人冷哼一聲,一掠數丈,只幾個起落,便趕到週四背後,也不見運腕展臂,長劍已刺到週四背心。週四雖看不見他如何出劍,但覺背後劍風襲來,十餘處大穴如被針刺,便知這一劍萬難躲過,忙拼盡全力,向前撲出。雖是如此,對方長劍仍毫釐不差地刺在他十餘處大穴上。若非他應變極快,將劍勢卸了大半,這一劍已取了他性命。
那人一劍殺他不得,也甚吃驚,左掌揮出,向他虛擊過來。週四只覺一股大力襲到,七竅盡似有物灌入,悶脹已極,急忙向旁滾開。砰地一聲,那人劈空虛擊的一掌,竟將地上泥土擊得四處飛濺,陷出一個小坑。週四心膽俱裂,身子霍地蹦起,半條槍桿脫手飛出,射向那人。那人長劍一抖,將槍桿削做數段,隨手一挑,幾截斷杆轉了方向,反向週四飛來,或快或慢,分擊各處。這幾下恍若行雲流水,看來毫不費力,實則運劍之快,使力之巧,幾乎已是不可捉摸。
週四看在眼中,心頭一黯,料今日再無倖免,突然縱身而起,向飛來的幾截斷杆迎去。他起身之時,已算準那人必會乘機進身,飛在空中,忽地打個轉折,躲過幾截斷杆,順手操住迎面飛至的一截,運勁向那人頭上擲去。這一來大是行險,方位時刻只要有一處拿捏不準,便會被斷杆擊中。也是他存了必死之心,方敢一試,除此之外,實無它法可傷強敵。
那人剛邁出一步,便見週四騰空擲物,一怔之下,已然回劍不及,惟有向後仰身,躲閃來物。週四見狀,雙掌連環擊出,掌力似狂潮般壓向那人。那人仰身難起,只得向後滑去,腳下如踩冰雪,倏然退在丈外。
週四見其後退,哪敢再鬥?縱身躍上一匹無主的戰馬,向東疾馳。那人直起身來,也不急著追趕,忽露出一絲寂寞之意,喃喃道:小魔頭果有膽色!天下能將我逼退的,他倒是第二個。大袖飄飄,向週四追來,雖是徒步,卻疾逾奔馬,所過處但見血浪騰空,人裂馬斷,只奔出數十丈遠,已殺了官軍、義軍上百人,每具屍體均是四分五裂,血肉模糊,顯是劍法極快,一劍即能物毀人殘。
谷中數千人見此人奔行若飛,殺人直似割草拔麥,都不覺停下手來,瞠目而視。偌大的山谷中,竟無人發出聲響。眾人眼睜睜看著這人揮劍殺人,心裡都湧上了從未有過的恐懼,只覺這世上若真的有地獄,那一定便是眼前這副景象;這人取人性命,更毀人軀體,自是地獄中的惡魔無疑。
週四打馬狂奔,頭不敢回,耳聽身後慘呼聲愈來愈近,知那人已追了上來。及見前面官軍個個如逢鬼魅,驚呼著向兩旁竄開,心知必是追來之人勢頭太過兇猛,方使眾人如此驚怖,當下掌拍馬臀,衝向谷口,恨不得插翅飛出谷去。
谷口官軍本奉命防賊逸出,這時都忘了職守,四散逃開。週四雖知出谷後亦難倖免,心中總還存了幾分僥倖。狂奔之際,忽覺後面風聲有異,似有重物飛到,忙身向前撲,伏在馬背之上。突然間後背一震,已被來物擊中,恍惚是一具死人的屍體,身上甲葉凹凸有稜,扎得他後背似蜂窩相仿。不待這具死屍落地,又有幾具屍體飛了過來,其中一具屍體由上落下,手臂勾住週四脖頸,熱血從口中噴出,濺了週四一臉,分明是剛被那人抓死,隨手便拋了過來。
週四雖有虎膽,此時也嚇得蛇鼠一般,壯著膽回過頭來,只見身後血霧層層,那人距己不過兩丈遠近,不由驚呼一聲,險些從馬上栽了下來。
李自成等人站在高處,眼見那人發足狂奔,在人群中穿出一條血路,死傷兵士四肢軀體飛向空中,此起彼落,彷彿快馬疾馳,揚起的塵土,均不由大張其口,疑是夢魘。眾人距那人雖遠,但這一幕著實駭人心膽,均在心中暗念:皇天保佑,可千萬別讓周兄弟向這邊奔來。李自成扼腕嘆道:莫非自成當絕,上天派下凶神,殺我四弟麼?他素服週四之能,哪料到他會如此狼狽?念及自家陷入敵陣,再無勇將佑護,不覺由悲轉恐,大感絕望。便在這時,那人已奔到週四馬後,長劍一閃,望週四背上刺去。週四知其劍法太高,這一劍根本無法拆解,拼著被對方一劍穿胸,猛地轉過身來,雙掌齊出,直向那人擊去。那人本可一劍將他刺死,但見他雙掌拍至,掌力非同小可,自己若一劍刺實,難免被其掌力所傷,當即迴轉長劍,嗤嗤兩下,刺中週四雙腕。週四腕上巨痛,掌力大衰。那人大袖一拂,震散撲面而來的勁風,抖腕出劍,又向週四當胸刺到。
週四面衝其人,這時方看清他如何出劍,只望了一眼,心中已是一涼:這世上竟有人能使出這等劍法,我死在他手,可半點也不冤枉。原來那人一劍刺出,劍尖分襲各處,便似有數十把劍同時刺來,迅捷凌厲,固然無懈可擊,更奇的是周身上下非但全無破綻,袍襟袖角竟也隨著劍勢筆直蕩起,逸氣如劍般指向前方。劍法之神,實已到了將血肉之軀也融成劍的極境。週四萬念俱灰,暗暗苦笑:我死到臨頭,方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劍法。適才我若與他正面交手,怕一劍也躲之不過,便已死了。他自知絕難躲過來劍,反沒了懼意,雙掌隨隨便便揮去,自覺不過螳臂擋車,卻也勝於束手待斃。那人見他雙掌歪歪斜斜地拍來,面色居然一變,長劍刺到他手掌數寸遠近,便不再深入,劍尖斜轉,挑向週四小腹。週四仍無法閃避,只得又依前法,信手向前拍去。說也奇怪,那人手臂一縮,長劍忽停在中途,面上充滿了困惑不解。原來週四自知必死,心中反澄明一片,雙掌拍去,既無傷敵之意,亦無自救之心,無形無意,也便無所用心。乍看周身俱是破綻,無不可傷,細察卻又似春江浮冰封解,鬆散開裂,無處著力。那人劍法雖高,但難測其實,亦不敢貿然出劍。
週四不明其故,愕然收掌。只這麼微一動作,先時渾沌意境盡消。那人何等眼光,立時洞察其虛,劍光一閃,長劍又至。週四大駭,右手疾向長劍抓去。他雖知這一抓毫無用處,但只要對方長劍削上此臂,劍勢必然受阻,他另一掌便可奮力擊出,總要教那人受些輕傷。誰料那人撤回長劍,左掌一翻,忽向他前胸擊來。週四只覺一股雄渾無比的力道狂湧而至,身子彷彿落入怒濤之中,兩條手臂抬到一半,便被什麼東西擋住,再也難移半寸。只聽一聲悶響,那人一掌已實實擊在他心口。這一掌力道之大,竟將週四連人帶馬一併擊出。戰馬四蹄打滑,衝出數尺,一時受了驚嚇,瘋了般向谷口衝去。
週四軟軟伏在馬上,直奔出數十丈遠,鮮血方才噴出。他中掌後命如垂絲,心中卻一片雪亮:當年我隨孟大哥南行至岳陽樓時,莫名奇妙地被人擊了一掌,中掌後種種苦楚,與此時別無兩樣。看來那日傷我之人,必是身後這人無疑了。想到前番中掌後苦痛難當,幾不欲生的慘狀,只覺倒不如就此落入那人魔掌,一死了之的好。
那人見他奔出谷口,並不墜馬,料一掌仍未取其性命,忙展動身形,隨後追來。週四半昏半死,也不打馬。戰馬原本受驚,偏又無人駕馭,奔跑起來反較平常快了許多。那人雖愈追愈近,急切間也趕之不上。眼見戰馬負了週四奔上一條山道,卻見高坡上風風火火走下近百人,呼喇喇來在道上,擋住去路。
週四身軟頭垂,並未注意前方有人。戰馬向前疾衝,登時將最前面的幾人撞翻在地。這夥人高聲怒罵,一人縱身跳上馬背,將週四拽下馬來。有幾人奮力扯住絲韁,遏止驚馬。
週四跌落在地,半點動彈不得。只見一人越眾而出,快步上前道:朋友,前面谷中交戰,你可知被圍的是義軍中哪營人馬?這人說到這裡,眉毛一挑道:是你!顯得極為驚訝。
週四見此人狀貌特異,似在哪裡見過,卻想不清他究竟是誰。那人認出週四,目中掠過一絲恨意,眼珠轉了幾轉,忽跪下身道:恩公在上,金懷有禮了。週四聽他道出姓名,驀然想到:當年我與孟大哥南行,在途中曾遇一人姓金名懷。當時大哥欲殺此人,特詢我意。我不忍大哥殺人,曾出言勸阻,雖是善念,也算不上什麼恩情。這人將我視做恩公,倒是頗重情義。口唇微動道:快快起來。
金懷站起身道:恩公似從谷中奔出,莫非已投入義軍?週四強抬手臂,回指來路道:有有人追我,你你們快些逃命吧。話音未落,那人已仗劍奔了過來。眾人見來人只是尋常官軍打扮,都不甚在意。
金懷心念急轉,忽衝眾人道:大夥快將來人殺了!眾人聽了,紛紛抽出兵刃,向那人撲去。那人腳下不停,向人群中疾衝過來,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只聽慘呼聲起,衝在最前面的十餘人同時被他攔腰斬斷,霎時血浪騰騰,穢物四濺。
眾人何曾見過這等殺人手法,發一聲喊,正欲四散奔逃,那人卻縱身而起,躍過眾人頭頂,向週四撲來。與此同時,又有數人仆倒,鮮血從頭上汩汩湧出,顯是被那人疾掠而過時,以極快的手法揮劍殺了。
週四見那人一掠數丈,直似浮空踏浪,忙衝金懷道:你你快逃命去吧。金懷也未料到來人會有如此神驚鬼懼的手段,驚慌之下,突然抱起週四,翻身跳上馬背,順山道向北衝去。
那人又殺數人,眼見二人打馬狂竄,飛起一腳,將一人踢得騰空而起,向馬上二人撞來。金懷覺身後風聲有異,忙撥馬閃開。那人眼見不中,又向地上一具屍體踢去。不想此人前時假死,抱住來腿不放。那人一驚,腿向前送,一股大力生出,將這人震得胸骨齊斷,稍一遲疑,馬上二人已竄出一箭之地。
那人微露怒容,大步追來,幾個起落,便追近了數丈。金懷在馬上惶惶回望,見那人竄高伏低,快如流星,只須片刻便能趕至馬後,忙握住週四手臂道:我二人同乘一馬,勢難逃脫。恩公大德,金某正當報在今日。說罷便要飛身下馬。週四知他要去阻擋那人,心中一熱:此人奮不顧身,確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忙道:你擋他不住,枉送性命。
金懷眼見那人已奔到三四丈遠近,急道:恩公保重,我二人來生再見。飛身跳下戰馬,疾向道旁滾去。週四只道他必死無疑,心中一酸。不忍回頭。誰料金懷爬起身來,非但不向那人迎去,反撒開腿竄入一片茂密的草叢之中,眨眼間沒了蹤影。
原來他自被孟如庭廢去武功之後,在鳳陽難似往日那般飛揚跋扈。各幫會見他已是外強中乾,紛紛找上門來提及舊怨。金懷忍氣吞聲,苦挨多日,奈何仇家死纏不放,遂決定棄了鳳陽老巢,北上投義軍。他率眾一路行來,獲悉義軍多在晉地,忙日夜兼程,入晉找尋。輾轉多日,也未遇大股義軍。這一日深入五臺山中,忽聽前面山谷間殺聲震天,料是義軍被圍,過來察看,無意間正撞上週四疾衝出谷,信馬狂奔。他初見週四,暗生歹意,便思好言將其穩住,慢慢從他口中探得心經真義,助己恢復武功。及見那人狀若凶神,勢不可擋,忙抱週四上馬,欲求遠竄。豈料那人緊追不捨,難遂其願,他只得棄了週四,下馬獨自逃生。
週四伏在馬上,未聽到身後有慘呼聲傳來,只當那人出手如電,一劍便取了金懷性命,心想此人為我喪命,如此深恩,怕是一生也難報答了。
他坐下戰馬連受驚嚇,已失常性,這時突然離了山道,向東面一處懸崖奔來。週四明知萬丈深壑在前,也不勒韁,回頭見那人已到身後,正做勢向自己刺來,忽露出一絲笑容,彷彿酣睡之人就要從噩夢中醒轉。那人雖感詫異,長劍勢頭不緩。誰知戰馬狂性難收,前蹄猛地踏空,竟帶了週四向谷中墜去。
那人驚呼一聲,將戰馬後蹄削斷,怎奈其勢難挽,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一人一馬墜入濃霧深處
卻說週四墜落山谷,緊抓馬頸,落地時馬身觸地,略緩下衝之勢,雖震得他胸骨盡斷,立時昏厥,但一口氣繚繞在胸,其人竟得不死。
他俯臥在地,氣若游絲。也不知過了多久,胸口陣痛襲來,終於將他疼醒。剛一醒轉,便覺頭上昏沉,目難視物,四肢百骸彷彿早已支離破碎,無一處不是巨痛鑽心。
他覺出周身骨骼斷了數處,更有幾處僵硬無覺,心中一陣難過:我此時已是行屍走肉,雖未嚥氣,怕也支撐不了多久。那人一掌擊在我胸口,掌力極是凝重深透,便算未將我五臟震碎,體內真氣也已散若流沙。我本有痼疾,一會兒兩股力道衝撞開來,實教人生不如死。我又何必再受那般熬煎?他已生死志,便欲咬舌自盡,傷重之下,唇齒俱已不聽使喚,幾番努力,只勉強將舌尖咬破。他身當此時,頓覺從未有過的悲涼無奈,想到求生已渺,求死竟也不能,不禁以頭觸地,悽聲笑了起來,猛然間噴出一大口鮮血,人又昏了過去。
這一遭他再醒轉時,雙目已能看清周遭景物,眼見戰馬摔在一旁,血肉模糊,心中不由一酸:它帶著我墜入深谷,一了百了,我卻還要這般不死不活,苟延殘喘。這匹馬雖是畜生,看來也比我命好。轉念又想:那人將我逼下山谷,為何不到谷底來檢視?莫非他料我必死,也懶得下來看個仔細。想到此節,自己也覺再這樣苟活下去,實無生趣,竟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那人武功強我幾倍不止,我此時便毫髮無損,也鬥他不過,說到報仇,那是想也不敢去想的事。李大哥被困谷中,怕也有死無生。我即便保住性命,天地之大,也無處可去,若是死了,總還有周老伯、王三哥相陪。想到周應揚,自然而然地又想起木逢秋、蕭問道等人,心道:木先生、蕭老伯他們雖真心對我,但那人既要稱霸江湖,憑他們幾個也制止不住。念及木、蕭等人日後終難逃出那人魔掌,一股悲憤之意湧上心間:木先生、蕭老伯他們日日盼我能中興明教,我就這麼死了,不但辜負了他們一番苦心,恐怕周老伯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他左思右想,百感交集,忽爾萬念俱灰,欲早離人寰;忽爾又掛肚牽腸,心有不甘。游移之下,竟生異念:我在這裡尋生覓死,都是徒然,何不乞問於天,以定生死,豈不大省心力?此念剛生,又不免沮喪:我雖欲問命於天,可天意究竟如何,又哪能知道?他伏已久,漸覺體內愈來愈是異樣,彷彿兩個蓄滿山洪的大壩,即將破堤而瀉,當即拿定主意:此當初春之際,雁群北返,若少頃有大雁自我頭上飛過,便是我命不當絕,否則我拼盡全力咬舌自盡,也不算畏怯輕生。主意一定,掙扎著向旁滾去,反覆數次,勉強仰過身來。幾處斷骨受了牽動,同時插入肉中,疼得他又險些暈倒。
仰頭上望,只見峭壁高聳,危崖突兀,山氣繚繞聚合,雙目霧擋雲遮,哪能看清空中有何飛物,心中不由一黯:不想上蒼薄情至此!看來我此舉造作可笑,倒是自做多情了。他意冷心灰,痴念卻盤桓在心,驅遣不去,仍盼蒼天眷顧,少時異象出現。
過了小半個時辰,漸漸霧散天開,風吹雲淡。但見青天寥闊無際,晴碧萬里,頭上卻始終無一物展翅翱翔。他呆呆地望了良久,心中漸漸空蕩一片,傷心之餘,突然笑了起來。笑不數聲,猛地狠下心來,便欲自了。剛一動齒伸舌,忽見一物掠過頭頂,在空中盤旋幾圈,竟落在他額頭上。
他心中大喜,只當上蒼終施福澤,降下孤雁告命,忙大瞪雙眼,向額上這物望去。一望之下,心底冰涼:看來我殺人太多,已遭天譴,這便死了吧。原來這飛來之物,不過是一隻毛嫩翅軟的小雀。
這隻小雀顯是初離母懷,獨出覓食,站在週四額頂,將他當做死物,小嘴尖尖,不住地在他額上咬啄。週四心如死灰,並不出聲哄趕。那小雀玩耍一會兒,未尋得食物,又跳到週四前胸,搜找起來。週四頸軟頭沉,也看不見這隻小雀在做什麼。但由此一來,死志已被沖淡,索性閉上雙眼。
過了一會兒,那隻小雀忽在他胸前大動起來,兩隻小爪死命蹬踹,似乎正用力叼著什麼東西。週四覺出它一張小嘴已扯開自己衣襟,心中好笑,暗想我懷中並無食物,這可要令它大失所望。
那隻小雀忙了一陣,終於從週四懷中叼出一物,只是它體小力微,那物顯又有些分量,叼了半天,才將此物弄到週四臉上。週四好奇心起,合計:我懷中除聖牌外並無它物,這小雀如此費心,也不知找到了什麼?微一抬頭,那物滑落在地。小雀受驚,振翅飛起,在空中兜了幾圈,連叫數聲,向東面一片枯木林中飛去。
週四見小雀飛走,倒有些戀戀不捨,扭頭看時,只見那物滑在一旁,是個油布小包。他微微一怔,隨即想起這小包乃是當日逃離昆明時,由途中遇到的那個鶴髮老者所贈。那老者當時不讓他開啟觀瞧,他只得揣入內懷,也便疏於理會。這時見了,倒欲看個究竟,伸手剝去油布,費力將裡面東西取出,緩緩移到面前。細看之下,不覺嘆了口氣。原來此物只是一本封面殘破的舊書。
他失望之餘,本想隨手拋棄,無意間將書翻轉過來,幾個大字驀然跳入眼簾。他識字不多,這幾個字卻依稀認得,頭上嗡地一聲,繼而口齒大張,半天合攏不上。原來此面書頁之上,赫然寫著易筋經三個灰黑色的大字。
他直愣愣凝視良久,彷彿心跳都已停止,腦海中只剩了一個念頭:我這是在做夢?真的是在做夢麼!仰頭上望,只見雲淡天高,山巒壯闊,分明仍是人間景象,心想:莫非我日後當有作為,皇天佑我不死,特以此經助我脫困?他幼年長於古寺,自是迷神信卜,思前想後,只覺冥冥中似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持著自己命運,不由得仰頭向天,惶然生畏。但想到既有此經在手,自己參修引證,一條命或許便能撿回,又不禁喜極而泣。
他既認定此番有上蒼佑護,求生之念又起:我適才數欲自戕,行如狗鼠,豈是男兒所為?看來我命在天,日後終有一番大作為。自今日起,我當稟承天意,不論遭逢何等窘境,也不能再自賤輕生了。
他本是隨遇而安之人,胸中素無大志,每每行事,多是心有所感,便即隨性所驅,向無主旨。這時隱約窺破天意,恍若大命加身,心中忽起了異樣的感覺,尋思:我近年來所遇之人,若論壯志雄心,當以那個韃子皇帝和李、孟兩位大哥為最。那個皇帝固然有些雄才大略,但若不是仗了手下數萬精兵,也未必能如此不可一世。況且前時在金帳中如無我拼死相救,他早已被丐幫幾人殺了。他營中猛將逾千,臨急時也不見有人能護他周全。又想:李大哥寵辱不驚,愈挫愈奮,倒算得英雄。但我數次救他性命,說到衝鋒陷陣,他又哪能及我萬一?他自強之心雖起,但每思一事,仍以自家勇武輕貶他人。待想到孟如庭時,心中一緊:孟大哥武藝高強,又懂兵法,看來只有他才稱得上智勇兼備。言念及此,忽生出一絲恨意,暗思:孟大哥武功雖然了得,此時也未必能高我多少。日後我漸習漸深,他早晚敵我不過。想到這三人高談闊論,屢出大言,將天下英雄視若無物,心下暗暗冷笑:此番我若能脫出危難,它日行走江湖,縱橫天下,不見得遜他三人半分。他等將我視如童蒙小兒,玩耍利用,可將我看得小了。這念頭愈滾愈大,漸漸喚醒了他蟄伏已久的悍性,彷彿一隻巨獸猝然驚起,舞爪狂嗥,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手握經書,浮想聯翩,渾忘了自身兇險,猛覺心口處怦怦跳了兩下,腹中隨之一熱,一口血衝上喉嚨,噴薄欲出。恰在此時,體內又生出一股怪力,將之吸回。這口血一經回返,便似在一堆久置的火藥上投下了一點星火,胸腹間驟然一脹,砰地一響,一條腰帶斷為數截。
他大吃一驚,忙收腹張口,領氣上行。不想體內一脹過後,丹田中竟空空如也,全身毛孔豁然通暢,反覺說不出的爽快。他吸氣數口,半點真氣也聚攏不得,心頭一沉:看來這惡症終於要發作了!此念剛生,心間突地一緊,體內彷彿有一根弦猛然繃得筆直,隨聽耳鼓一響,登時絃斷勁松,箇中不知由何處湧出兩股大力,直似兩隻洪荒猛獸,撞在了一處。這一撞猶如地坼天崩,力道強猛之極。週四只覺頭大如鬥,一口鮮血噴出,直竄起一丈多高。
那兩股大力一撞之下,便即分開,稍蓄其勢,又碰在一處,勢頭較前番更為勁猛。反覆數次,直震得週四七竅流血,舌伸目突。當年慧寧依照周應揚所授之法修習,雖時日尚淺,疾症不固,仍難逃脈斷氣散的劫數。週四內力強慧寧數倍不止,加之前番頑症發作,又借神士強行壓制其勢,自是更增隱患。故此兩股力道一經衝破羈絆,當真如洪水聚瀉,勢無可擋,忽爾似夙仇乍遇,不共戴天;忽爾又如契友重逢,把臂歡謔。二者相伏日久,早已互知其性,這一遭困獸出籠,均是張牙舞爪,欲圖一逞。一會兒你將我逼入丹田,躊躇自得,一會兒我又將你驅入經脈,窮追不捨,頃刻間在四肢百骸竄行開來。週四腿上有幾處斷骨,被兩股強勁無比的氣流一衝,竟莫名其妙地對正彌合。
週四前時全身無力,此時此刻,卻覺得渾身充盈如鼓,無一處不蓄滿了無窮的神力,若不宣洩,只怕立時便要皮裂肉迸,大叫一聲,一頭向地上撞去,登時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土坑。力道之大,較平時強逾數倍。他一撞過後,覺出體內兩股勁力狂性稍斂,忙又奮力向土中撞去,連著數下,額上已是熱血長流,血肉模糊。由此一來,體內痛脹之感略有減退,七竅中便無血水溢位。
他心中大喜,只當此法有效,突然眼前一黑,兩條血線從鼻孔中竄出,方知顱內已被震傷,哪還敢再行此法?不想稍生畏怯,兩股力道又得肆意,倏忽往來,頓時又攪成一團。須知此症荼毒人體,實較世間任何一種酷刑都更加苦不堪言。週四頃刻間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也不知輪迴幾轉。當此惡境,才明白為何周老伯當年時發狂症,苦楚百端。想到自己也難免蹈其舊路,暴斃空谷,前時壯志豪情如雲消散,猛然揮掌擊向胸口,只盼掌力到處,震碎內臟,就此了卻殘生。豈料一掌拍下,恰似烈火上又添乾柴,兩股力道一遇外力,勢頭陡增,回彈之力大得異乎尋常,險些將他手臂震斷。
這一來更弄得他心如死灰,腦海中霎時浮現出周應揚臨死前的悽楚神情,耳中分明又聽到了他臨終時的那句遺言,不覺揪心般想:周老伯臨死時曾說生與死竟是如此迫近,我那時並不懂得。現在想來,他當年必是日夜都受這般煎熬,終日畏畏惶惶,躡足於生死一線。當日他暴死寺外,我還為他痛哭流淚,實則他當時死了,才真的是脫離苦海,返升極樂。看來周老伯臨終之時,自身已然超脫,之所以面露悽色,說出這番話來,那是在為我難過了。
他既想通此節,心下反倒釋然:周老伯當年早已料到我會有今日慘狀,故爾悲傷難過。我若早體察其心,倒不如當時便隨他同赴黃泉,也免得他死而有憾,在陰間嘆息自譴。想到再忍片刻,便能永遠解脫,與周老伯相見廝守,心中忽生喜意,對體內如割如裂的劇痛,也轉而淡然處之,視如幻夢。
說也奇怪,他意冷心灰,胸中渾噩一片,身上反較前時鬆快了許多。體內兩股力道雖仍跳脫不定,鬥得難解難分,但卻似兩個淘氣的孩子,一旦周遭沒有人再看他們調皮玩耍,那一股逞瘋使性的勁頭,也便大不如前。
他苦熬半晌,始終心如止水,片念不存,只當已經死了,肉體再受何等戕害,都與己無關。如此一來,兩股力道彷彿一下子失了主旨,東一頭,西一頭又衝突數遭,勢頭便漸漸衰緩下來。
他覺著蹊蹺,心念一動:我只當這病魔狂性如獸,為何這時卻緩了下來?莫非它只是稍作養歇,一會兒更要如決如崩,不可遏止?又想:無論它一會兒如何害我,這時既有收斂,我何不依周老伯所授之法將其制住?倘有收效,說不得一條命又撿了回來。
實則凡人甘心就死,多迫於無奈。他既看到一線生機,便照著周應揚素日傳授的法門,慢慢調息理氣,暗察體內虛實。他隨周應揚居洞有年,導氣歸流之法本就高明,加之前番被那人挾入山洞,逼授心經之時,誤打誤撞,又領悟到周應揚功法中更為深奧的道理,是以此刻緩緩施為,雖覺仍是雜息奔騰,不可收束,畢竟已不似適才那般悍然不馴。
他暗暗歡喜,膽子又大了幾分,試著將散於各脈的真氣匯聚一處,繼而向任脈中輸導。數股散息本無定所,初時上下竄躲,不入正途,時間一長,也便漸漸流入任脈,只胸腹間那兩股雄猛的力道,依舊我行我素,不受驅遣。
他靈機一動,忽想到當年周應揚曾參照盈虛大法中以盈搗虛的功理,琢磨出一種虛其百脈,任氣衝生的法子,當下吸氣數口,將各脈真氣都聚在腦後風府、腦戶二穴內。這一來經脈氣血若有若無,虛似空倉,兩股力道想不流入其間,也已不能。孰料適得其反,那兩股力道非但不向各脈中傾瀉,倒似深怕落入其彀,竟緊緊抱成一團,在胸間隱伏了下來。
週四大急,想到周應揚當年初行此法,也是這般情狀,其時總是強行運功逼氣,散入各脈方罷,連忙斂氣蓄意,將腦後那股真氣硬生生向下撞來。幾股力道一經碰撞,登時盤曲在胸,撕咬不止。少頃漸生異狀,那兩股大力震盪兩下,一頭衝入了心脈之中。
週四心中一絞,便知不妙:這兩股雄強力道一入心脈,當真連神仙也救我不得了!頓覺一顆心如被萬箭攢射,無數只毒蟲叮咬,種種從未受過的腐心之痛,一股腦地湧生出來,直教人恨生慕死,生死兩難。原來周應揚所授之法,本就霸道偏頗,只是他所習心經上的內力深厚至極,往往能將易筋經的內勁暫時壓住。但他在洞中時心脈已斷,此法便自然而然地著眼於升火止水,強心抑腎,按說倒也是玄門正理。然週四心脈並未有損,依法施為,卻是大違常理。加之那兩股力道潛匿日久,頑性已成,均是遇弱則隱,逢強反生,故週四行功片刻,心脈氣血衝蕩如潮,愈發蓬勃,兩股力道稍觸其實,恰如毒蚊見血,勢頭陡然一增,立時瘋魔般向心脈衝來,你推我拽,一同竄入其內。
週四心痛欲裂,耳聽心跳聲恍如炸雷相仿,方知周老伯之法確是飲鴆止渴,害命戕生,一手死死捂住心口,一手忙翻開那本易筋經,瞪大雙目向書上看去。
他對周應揚所授心法再無信心,當此生死關頭,自是將這部經書視為救命之寶,指望從中求得妙法,解自身累卵之危。翻了幾頁,見上面盡是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自己多半不識,心中好不悲愴:這經書文字艱深,我一時哪能參悟得透?看來上蒼雖有佑護之意,只怪我福淺命薄,終是辜負了它。傷心之餘,又忍不住向後翻了幾面,便似一個垂死之人彌留之際,仍不免向萬貫家財投下最後的一瞥,心中大是不捨。
哪知幾頁經文一翻過後,書中忽現出許多半裸著的人形圖畫,畫上人物或站或坐,或蹲或蜷,有幾幅四肢伸縮拉曲,姿態極為古怪。
週四凝神觀瞧,見每個人物形態雖不相同,身上卻都畫了一條細線,串連著許多穴位。他看了幾頁,心下生疑:按說這條線必是行功時真氣流行的途徑,但它線上所連的穴位大多分屬各經,毫不關聯。若依此行氣,只怕真氣立時便生岔亂。他心中猶豫,不敢貿然一試。怎奈一顆心如被大手揪住,氣血一衝一斂,直弄得由頭至踵無處不痛脹欲裂,只得拿定主意:我便依著它書中之法試上一試,大不了仍是一死,也勝過束手待斃。想罷胡亂選了一頁,見上面寫著掉尾式三字,心想這名字起得古怪,說不得有些妙用,於是照著圖中所畫,趾尖著地,挺膝收臀,兩掌相對,手心拒地,瞪目昂首,直視前方。
這一式模樣本就古怪,他胸骨斷了數根,不敢大動,做來更加似是而非,滑稽可笑。但他天分極高,於各種行氣之法一看便能略知大概,這時塌腰垂脊,抑志凝神,倒也將式中精義勉強做出,隨即眼望圖中那條細線所描軌跡,意想湧泉,暗調內息,漸漸向上導引。意念剛想過崑崙、附陽、承山幾穴,一股熱流便即生出,沛沛然暖融融,極是柔和醇厚,倏忽間充盈於腿上各穴,順勢衝過大腿殷門、承抉兩穴,疾向後腰會陽、下髎、中髎幾處撞去。
他覺出這股勢流不按圖中所指路線上行,忙將意念注於後背盲門、胃倉、意舍幾穴。熱流為其意念所驅,又調頭向這幾處穴道湧來,呼地衝穴而過,疾奔腦後天柱、玉枕兩穴竄去。玉枕、天柱本是人身上最不易暢通的所在,熱流連闖數次,均通行不過,其勢已竭。週四大急,忙低首提臀,足趾向地上用力抓踩,一股力道由腳上生出,迅猛上行,以續前勢。玉枕、天柱兩穴受了震盪,豁然貫通,熱流趁勢衝破阻礙,沿頭頂百會、前頂、上星幾穴迴流入任脈之中。按說這經書中所繪路線曲折幽僻,看似荒謬不經,誰想一旦衝過了幾道難關,頓顯神奇之效,竟再不須週四以意驅使,便能在那條細線所定的經絡內奔騰流走,往復不停。
週四行功有年,真氣卻從未在如此稀奇古怪的路徑內遊走過,一時又驚又喜,又充滿了幾分好奇,連心口處無法承受的苦痛,也好似減輕了許多。他正思再練幾式,一鼓作氣,降住體內兩隻猛獸,前胸忽地一脹,心脈中有一股力道彷彿得了強援,勢頭陡然增強,一下子將另一股桀驁不馴的力道壓了下去。
週四全身一暢,痛疼大減,心下驚奇:我行此一式,自是大增了易筋經的內力,難道這易筋經果真高於明王心經,這一回終於站到上風,將心經中厲害的內勁壓服了不成?他雖不願少林絕學最終降服了明教神功,但想到二者無論誰雄踞其上,只要真能將對方穩穩制住,自己一條性命便可無虞,當即又從經書中選了幾式,依法演練。
工夫不大,體內便充滿了易筋經雄渾的正氣,另一股明王心經的霸道內勁,似已遁得無影無蹤了。
他不敢輕舉妄動,又靜候良久,待覺體內漸漸順調通暢,再無前時種種異端苦楚,不由得癱坐在地,直愣愣地出神:我這體內魔障兇狡難測,適才來時,真好似大潮疊起,澎湃洶湧,直教人不死不休。為何這時說退便退,全身舒坦平和,似乎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飽受蹂躪,此刻噩夢初醒,實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非幻。直過了一炷香光景,覺察體內確無氣血躁動之兆,這才噓口長氣,恍如再生一般,向天磕下頭去。
這一日他遭逢太多兇險,實已疲憊不堪,既認定頑症已去,不覺忘乎所以,撐地欲起。兩腿剛一踩實,便覺右腿斷骨處鑽心般一痛,撲通一聲,又跌坐在地。
他咬牙忍痛,並不慌亂,一手將斷腿抬起,一手沿腿骨向前捋去。待觸到斷處,手掌就勢輕撫一週,掌力輕輕吐出,另一隻手驟然將腿向上一拉,一聲輕響過後,斷骨便即接合。這手法看似簡單,其實卻是甚難,兩手使力若把捏不住分寸,抑或兩手一拉一扶時分了先後,斷骨都難接續。週四在洞中閒著無事,曾向周應揚學了這手接骨之法,當時覺得好玩,便不住揣摩習練,此番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接罷腿上幾處斷骨,跟著又將震斷的幾塊胸骨接上,自覺渾身上下再無拖累,於是掙扎著站起。不意腿上斷骨剛剛對合,踏實後又劇痛不止。他自知難以行走,忙伏在地上,挪到一棵古樹下,從那裡拾起兩根粗大的枯枝,藉此將身子撐起。這兩根枯枝頂端都有分叉,正便於拄在腋下。他手臂並未折斷,尚能用上氣力,雙臂夾緊枯枝,將身子向前盪出。不待兩足著地,枯枝一抬一點,又搠在地上,身軀呼地飄起,人已向前挪出數尺。
這法子雖弄得他前胸傷口痛楚難當,畢竟強似蝸牛之行。他試著向前撐出幾丈,不見有何異樣,於是強打精神,向迎面一座山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