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艱難前行,途中數次跌倒,幾不能起。好在他心志頗堅,雖苦不輟,沿崎嶇的山路緩緩行來,足足用了大半天光景,方到山巔。
此時日已西傾,山頂暮氣沉沉。他躺在地上喘息半晌,自覺精力回覆了許多,心中倒也踏實。
上山途中,他一直擔心使力過劇,又激發頑症,不擴音心吊膽。這時細察體內毫無異狀,心下自是喜慰。他本是心寬之人,脫險後雖覺這痼疾去得蹊蹺,卻不願深思箇中究竟,只道是上蒼施以恩澤,自家福祚不盡。偏巧這時又感到腹中飢餓,咕嚕嚕地叫個不止,如此一攪,心頭這層疑慮便拋之腦後。
飢腸轆轆之下,著實難耐。他眼望四處春意雖顯,草木仍枯,不禁犯起愁來:這時節山荒嶺禿,卻到哪裡去尋食物?此山連綿不斷,我又傷不能行,一俟神疲力竭,怕要餓死在山中了。正沮喪時,忽見空中有數只野鳥撲翅盤旋,心中大喜:我雖行動不便,但運勁彈出石子,倒可將頭上飛禽擊落,充做食物。從地上拾起幾粒石子,運指力向空中彈去,石子破空,勁力十足,只是準頭稍差。幾隻野鳥受驚,齊向高處飛走,無一隻被石子擊中。
週四眼見不中,並不焦躁,心想:我當年隨孟大哥南行,曾見他以石子擊落了許多山雞,手法乾淨利落,百發百中。當時只道必定容易得很,原來這裡面有些門道。他武功雖高,但這等憑目力、手勁施放暗器的手法卻不精熟。想到孟如庭於此道高己甚多,忽生妒意,又撿了幾粒石子,運足勁力向空中彈去。石子飛在半空,嗤嗤做響,上升勢頭極是迅疾。幾隻野鳥驚得啾啾亂叫,振翅向遠處飛去。
週四眼睜睜看著野鳥飛走,方知這手法非一蹴可就,心中一陣煩亂,忙又抓了一把石子扣在手中,只待再有飛物經過,便一併擲出。心浮氣躁之下,前胸肌肉突然跳動起來,小腹也一收一鼓,不住地顫動。他情知有變,暗叫不好:莫非我適才使力太過,又惹出禍來。這念頭剛一閃出,突然間胸口大震,彷彿迎面有人使重手擊了他一掌,體內翻滾如潮,一腔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週四又入夢魘,直驚得魂不附體:我此刻前胸巨震,便似那人重又擊我一掌,難道他掌力凝透至此,竟能在我體內潛隱多時,這才發作?他前時中掌後半昏半死,只覺那人掌力渾厚之極,至於是何路數,哪還有暇顧及?這時觸其鋒芒,覺出此股掌力竟與明王心經上的內力原屬一路,心底一片冰涼:原來那人擊我一掌,只是將我體內原有的兩股力道震得衝突開來,他這掌力卻猝然而入,悄然而隱,從旁靜觀其鬥。我適才依那經書的法門疏經導氣,大增了易筋經上的內勁,他這掌力避其鋒銳,暗地裡卻糾合了本屬同源的另一股力道,這時方攜手反撲。
他想明此理,又急又恨,只得又翻開那本經書,從上面選了幾式,依樣做了起來。他雖知如此行事,無異於火上澆油,但只須易筋經上的內勁猛增,暫時能壓住另兩股窮兇極惡的力道,他便有暇另思它法,以求萬全。
他適才習過經書中幾式,已然有些心得,依式而行,做來並不費力,漸漸佛家渾然樸澹之氣又生,沁沁然大有降妖伏魔之勢。那兩股暗相勾結的力道見其轉強,也一同趕上,當真是道高魔長,毫不相讓。到後來三股力道愈鬥愈強,好似都忘了敵友,忽爾咱兩個攜手並肩,敵愾同心;忽爾那一對反目成仇,誓不與共,改弦易轍,恍如兒戲,諸般異狀紛至沓來。
週四覺出體內亂作一團,彷彿變成了絞殺的戰場,知再行此法,只有更增危厄,將經書遠遠丟擲,一頭栽在地上,椎心般想:我只當皇天對我有情,誰想它送此經書與我,只不過為了加重我所受苦痛。看來這世上無一物對我存有真心,我對天對人,總是一廂情願,深信不疑,到頭來終被耍戲。
他本是生具至情之人,其性如璞玉渾金,確是片塵不染。無奈初次鍾情,便遭挫辱,後來隨營劫掠,又模糊了廉恥善惡。蒙塵帶垢之下,偏又認定上蒼惡意凌人,全無悲憫,自不免怨無尤人,心思轉入歧途。
一時咬牙忍痛,惡狠狠望向天空,暗想:這世間芸芸眾生,盡是些無情無義之輩,為欲所驅,哪有真心?便是這人人生畏的老天,也只徒居尊高,暗中又是何等的昏聵不仁!看來蒼天凡人,都不過爾爾,他們有情也罷,無情也罷,盡如螻蟻一般,渺不足道。我在揚州時,只覺女子配不上我的深情,今處此境,方知塵寰萬類,俱不配我半點真心。
他身受極苦,神智已亂,想到憤慨之處,只覺自己受此非人折磨,都是上蒼有意捉弄,胸中怨憤如潮,滾滾難抑,不覺以手指天,大聲吼道:可惜我今日便這麼死了,不然定要攪得天塌地陷,教你傾於東南,倒於西北,再無半點顏面!話音未落,忽聽得半空中一聲巨響,大地隨之抖搖。
週四一驚,仰面狂笑道:你既有知,難道不敢讓我活下來麼?聲音傳出,在山谷間久久迴盪,天空中卻沒了聲息。
週四一急,體內三股力道鬥得更兇,一口鮮血噴出,就此沒了知覺
次日清晨,旭日初昇,野鳥聒噪。週四翻滾一夜,力盡神失,兀自未醒。
過了不知多久,突然恢復了神智,稍有知覺,惡疾又糾纏發作,攪鬧起來。他昏沉一夜,虛弱不堪,連喊叫的力氣也不剩半點,眼望四外天朗氣清,處處隱含生機,心想:此季萬物俱含春意,我卻已行將就木,造化弄人,何至於此?這病根連周老伯也無法消弭,我昨日枉費心力,豈不可笑?看來老天早就給世人設下了許多陷阱,有的人能躲開這個,卻逃不出那個,無論是誰,只要一落入這陷阱之中,都是不能自拔,至死方休。各人心性不同,但各有各的毀心喪身之地,那也是無可奈何。
他胡思亂想,體內仍是廝殺角鬥,毫不停歇。只是三股力道勢成鼎足,相互鉗制,情形雖萬分險惡,但彼此瞻前顧後,各有所忌,再鬥時便都一發即收,不敢肆意。
週四覺出微妙,心道:我昨夜得以不死,看來倒是那人幫了大忙。他這掌力若不在我體內均衡其勢,只怕另兩股力道早已毀了我心脈,我又哪能活到現在?只是他這掌力與心經上的內力同屬一路,遲早要匯成一股,到那時我仍是難逃一死。
果不出他所料,那兩股究屬同源的力道在體內衝突一夜,早就不耐,均盼能匯在一起,共摧夙敵。驀地裡一上一下,遠遠分開,隨即同時折轉,撞在了一處。週四只覺胸口一陣熾熱,兩股力道已於瞬間匯成了一股。這一來均衡之勢盡失,體內形勢陡變,兩大股勢不可擋的力道,又肆無忌憚地拼死相搏,來勢之兇,較前番強逾數倍。
週四抱頭慘嚎,其痛實非言語所能形容,鮮血不住口地噴出,再也抑止不住,心中暗叫:這一回我可再難活命了。這賊老天終是不敢讓我留在人間!那兩股力道在經絡中逞強爭道,愈是淤塞不通之所,愈要莽撞先行,好似兩個醉漢遇於窄橋,橋下雖是萬丈深壑,二人卻均不肯退讓,你衝我擋,耍蠻使性,當真有不過此橋,便即同墜溝壑之勢。
週四情知勢難再挽,心急如焚,料得如此下去,片時經脈盡數碎斷,其後散功之苦,便要與周應揚臨死前一般,淚水霎時湧了出來,心中對死充滿了從來未有過的恐懼。須知他前時從容就死,只因體內尚未到龍虎交崩,再難挽回的地步,這時他各脈鼓脹欲裂,距死只差一步,隱約已看到了陰間駭人的景象,無論何人到此境地,也不能從容處之,毫不變色。況且真氣衝蕩毀決,最是壞人神智,種種恐怖的幻覺在腦海中生出,直教人驚恐萬狀,頓時變成畏死的懦夫。
便在這時,忽聽得東面山道間歌聲傳來,一人喉清韻雅,嘹亮唱道:大澤伏龍蛇,飛騰犯九天。勢可吞海嶽,談笑易江山。這人剛一唱罷,西面坡後又有一人縱聲歌道:平生不與世沉浮,斬木揭竿仗劍出。猿鶴蟲沙等閒事,功成毀盡聖賢書。歌聲激昂壯烈,大有雄豪放拓之氣。
一曲歌罷,只聽東面那人朗聲笑道:三弟總想著仗劍而出,功成於世。我看還是置身世外,圖個逍遙的好。西面那人道:方今豪雄並起,勢若燎原。我二人值此亂世,卻終日空谷清歌,虛耗歲月,豈不有負所學?東面那人邊走邊道:天下雖亂,可惜並無宏主,一干妖魔遲早糜滅。所謂卵與石鬥,毀碎無疑,動而有悔,出不得時。三弟豈可逆天而行?西面那人停下腳步,恨聲道:自古時勢造英雄不假,但英雄更能造出時勢,什麼逆天而行,那都是騙人的鬼話!你終日抱膝高臥,夜觀乾象,說什麼帝星不移,洪運起於建州,這難道不是欺人之談麼?東面那人聽後,停下腳步,半晌不再做聲。
週四頭上嗡嗡直響,但二人所說言語仍傳入了耳中,待要喊叫,一口熱血偏堵在喉間。那二人離他甚遠,也未留意這面有人。週四難求其援,急火攻心,更加氣亂血淤,不能出聲。
正這時,卻聽東面那人開口道:三弟不識天象,自不知後事徵兆。蓋陰陽迭行,隨動而移,帝星既已下移,移而錯,錯而乖違,日陷不止,則毫釐之謬,分至之忒,故大命將泛,人不能挽。須知世間萬物,只有順天而行,才能求生新、求久長。天道只有一條,歧路卻有無數,一旦誤入其中,那便
西面那人不待他說完,突然大笑道:大哥說天道只有一條,我看卻不盡然。適才我二人上峰之時,東面山道窄陡,僅容一人通行,你卻偏要我與你一同擠絆而上。我棄了東面而從西面一條幽僻的小路攀升,這不也到了極峰麼?可見世之坦途,並非只有一條。眾人都在一條窄道上擁擠,早晚會被阻住,或墜落山崖,或被勢強者踩死,還求什麼久長?大袖一拂,又道:我兄弟相交數年,可惜一直志道難同。小弟決意出去闖上一闖。大哥,咱這便與你告辭了。略一拱手,大步向峰下走去。另一人喊道:三弟慢行。快步向那人追去。
週四於二人說話之際,一直心急火燎地聽著,眼見二人在遠處只是舌辯,不禁暗罵:這兩人絮絮叨叨,為何不向這面走來?此刻他體內實已到了最兇險的關頭,兩股力道氣勢洶洶,毫不相讓,隨時都可能崩斷經脈,迸湧而出。當此千鈞一髮之時,西首那人卻忽然說出一套巧詞新理。週四聽在耳中,心頭立時沉甸甸如墜一物,只覺這人話中似藏了一個極其深奧的道理,且這道理與己又大有關聯。反覆思忖,愈來愈覺其中極富深意,但到底有何玄奧,卻又百思不得。
實則那人激憤之下信口一說,連他自己也不覺話中有什麼奇思妙義,只是週四生具異稟,極擅穎悟,加之那人所言之意,又恰巧與他體內症狀有相近之處,方使他猝生異念。這正好似有人無意間說出一句話來,倒令一個經綸滿腹的碩智之士產生了遐想,悟得了極高深的道理一般。
他苦思冥想,一個念頭始終首尾飄忽,不成頭緒。也是他命主大貴,後當極顯,突然間福至心靈,腦海中迸出一點火花,彷彿暗夜中一道流星劃過,霎時照亮了一片從未看到過的天地:那人說世間坦途非只一條,確是道出了一個至理!我體內兩股力道之所以糾纏不清,正好似二人上山,偏要在同一條道上爭搶。二者勢均力敵,到頭來難免淤在中途,進退維谷,又怎能不尋了死路?實則兩經所載之術迥異,原本各有其徑,正當使其依各自物性疏導流行,通達臟腑。這便如二人登山,一人由東而上,一人自西攀行,殊途同歸,到了極頂後,便算性不相合,也必能匯成一股,再無紛爭。這道理思來並不玄奧,為何周老伯卻至死不悟?他一時醍醐灌頂,想明瞭久惑不解的疑難,自料再生有望,不覺為周應揚感傷起來。
其實周應揚當年,已隱約悟出了這個道理,只是他生性孤傲,全不似週四不法常可,對二經向無親疏,一心指望以本身內力剋制住易筋經的內經,到後來愈陷愈深,不能自拔,終致殞命。週四難過不已,只道他未識玄機,卻不知人之命運多決於各自稟性,與所知所悟並不相干。
週四此刻豁然開朗,但兩股力道放縱馳蕩,體內仍是險象環生,故感傷之意一閃即逝,暗忖:我既明此理,自不能再胡亂施為,加劇險患。但兩股力道衝擾不止,實不知該如何緩解其勢,若此久持,豈不仍要坐以待斃?猛然想到:昨日這兩股力道兇性勃發,當時我存了死志,心中空無一念,只當這身子已不是自己的,任它兩個如何施虐,都不理會,那兩股狠惡勢頭反倒有所收斂。現不如再試一次,若有效驗,止住狂潮,這條命便撿回了小半。
主意一定,忙驅除雜念,眼望湛藍的天空,意想自己體內也如這無邊無際的晴空,浩渺廣大,廓焉四達,其間既非空洞無物,又難有物恆常,總之一切皆是可有可無,隨生隨滅。到後來意識漸漸模糊,也分不清是人在穹窿之內,還是這廣闊的天地本就在人橫無際涯的胸中。到此一步,已臻天人難分,物我兩忘的極境。
須知萬物生成寂滅,本有一定之規,合當自然而然,方能週而復始,執行不悖。最忌者,便是妄加人力,一味勉強。但自來愈有奇才異智之士,愈是自負機巧,喜生妄念,往往憑著天賦異稟,逆天悖道,自行其事,最終多如逆水行舟,勢潰身亡。比如此時此刻,任何一個練氣之士,若遇到體內有兩股沛然無儔的力道衝擾不恭,均不會似週四這般置之不理,任其橫行。往往內力越是深厚之人,越要處心積慮,以求運功壓制。當年周應揚智勇蓋世,但一遇惡疾突然發作,也不免心驚肉跳,如臨死地。當此生死關頭,他一心只想著施法自救,如何肯將性命交由天定?週四所以躍於其上,絕處逢生,並非心智有何超絕,所幸者只在他自知必死,棄了生念後反得至法;周應揚卻苦苦求生,執著一念。直至臨終前,方悟出生死之間原是如此迫近,雖連忙告之週四這欲救生、先求死的道理,但他那句遺言內多歧義,太過晦澀難懂,週四又那能知道其中含著這等深意?週四心無所往,一任氣血奔流,足足過了兩個多時辰,方覺體內稍有好轉。他所行之法,雖是剋制這頑症的惟一法門,但兩股力道狂性既發,若要收住,又談何容易?隔不多時,便又衝竄如前。
他覺出此法有效,魂魄稍定,知要消除此疾,最怕急於事功,待得痊癒,更不知要到何日何年,但既有妙法在心,總不愁惡症不除。如此一想,遂做長遠之思:這山中荒僻幽靜,正是練功去疾之所,此後我便呆在這裡,只等身子大好,再出山不遲。又想:我每天這麼躺在峰上,可到哪去尋食物?不覺發起愁來,放眼四顧,大感失望。偶一低頭,只見地上泥土鬆動,溼潤潮暖,心中一動:此當春發之時,說不得土中有些蚯蚓之類的東西,馬馬虎虎,也可用來充飢。伸手向泥土中挖去,挖了半天,不見有何可食之物,又挪到另一處繼續挖找。連換幾處,終於在一棵樹下找到了幾條粗長的蚯蚓。他心中大樂,不等弄得乾淨,便放入口中大嚼起來,泥土混在其內也不在意,只覺平生所食,無一能及此物甘美。
他連吃了數十條蚯蚓,腹中飽脹,於是靠在樹下,又轉而意若止水,心波俱平,依法靜念療疾
此後一個多月,他每日除找些食物裹腹,大半時間都是平心靜意,無慮無思。按說他正當豐華,終日這般耳目無慾,無所用心,本非易事。好在他幼年長於清淨佛門,一個人寂寞慣了。加之每一動念,體內便龐雜紊亂,散息奔騰,故一個多月中,他便似一個修為多年的老僧,整日里心如枯井,和光同塵,只當自己是林中一鳥,空中浮雲。
不知不覺中,體內已起了細微變化,兩股力道雖仍鬥得兇猛,但苦痛襲來,已不似前時那般岌岌可危,令人不可終日。
他初時以為既得妙法,多則數月之內,便能芟夷痼疾。隨後靜待數日,眼見收效甚微,方知若要將兩股力道疏散於百脈,最少也須一年光景,即便二者歸入正途,斯後如何將之合二為一,仍是一個天大的難題。想到沉痾去日遙杳無期,此後更不知有多少險阻橫攔於道,免不得灰心喪氣。因此隨後幾月,他便不再想何時能出得山去,終日只是渾渾噩噩,與時遷徙。
這一來反倒有所補益,兩股力道沒有意念驅使壓制,發作起來再難持久,每次間隔也越來越長,從每日發作數次,漸漸轉為數日發作一次。
急景流年,光陰似箭,待得兩股力道終於寂然隱沒,再不發作,已是整整過了一年。
這一年中週四遊蕩山間,睡臥松林,當真如行屍走肉一般,餓了便抓蟲捉鳥,採摘野果,渴了便跑到溪邊,咕嘟咕嘟喝個沒完,始終棄智絕思,不生雜念。
待到這難關終於過去,無須再埋心蒙意,這才定下心來,暗暗合計:此時兩股力道雖已歸入正途,不再無端發作,但一正一反,性難相合。我只要稍稍運功導引,二者立時又竄行而出,恢復原狀,雖已不能致我於死地,但我不能行氣吐納,一身功力盡失,豈不如同廢人?看來終要想出個萬全之法,導氣歸流,使二者合而為一,方能回覆我以前的功力。
他自悟出了殊途同歸的道理,已知兩股力道早早晚晚,都會融在一處。但如何才能使二者盡釋前嫌,同舟共軌,卻令他大費心思。此後數日,他每日手捧那本易筋經,只盼從中尋得端倪。怎奈經書前幾頁文字古奧艱澀,偏又是起始的總綱。他學識淺薄,連一多半文字也不認得,如何能知道其中所云,不由暗生悔意:當年我若隨那位老伯伯多學些字就好了。那時他手把手教我寫字,我只覺識字無用,便不認真向他求教,這可真是自作自受。苦悶數日,始終一籌莫展。
這日深夜,星月交映,清輝匝地。他眼望空中一輪滿月,忽有所悟,尋思:天有日月,物分陰陽,看似一正一反,互不相關,但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卻同出一理。這易筋經我雖不明其義,但既與心經相沖不合,可見所載之法必是反心經之道而行。周老伯常講法無異轍,要能觸類旁通,此時我已領悟心經神髓,何不反心經之意而測易筋經之理?
當下茅塞頓開,默想心經中許多導氣之法,想得片刻,便開啟那本易筋經,細看那些形態各異的人物真氣執行的途徑。兩下里互相參證,逆推反思,雖不免有牽強誤解之處,但入微知著,倒也將易筋經神施鬼設的心法理出了一點頭緒。他見大有眉目,隨後幾月便天天浸淫其中,不辨日暮。
他原本極具慧根,這些深奧的馭氣之理只要用心揣度,無不豁然開朗,當真如神授般顯出了絕頂資質。及至將易筋經總綱中的妙義領悟逾半,更覺兩大神功雖各闢蹊徑,最神妙處卻異末同本,如出一轍。
這一遭他心無旁騖、潛心揣摩,待將易筋經諸般秘奧悉已精曉,又費時一年。
此時他兩大神功俱已瞭然於心,導引起來自是求其同而存其異,避其重而就其輕。兩股內勁初時混雜不清,不甘就縛,但他取二經中最相近的功法精心疏導,漸漸將兩股力道引入八會穴中。
所謂會穴,是指人體髒、腑、筋、骨、血、脈、氣、髓的精氣會合之所,因全身共有八會,故稱八會穴。其髒會在章門,腑會在中腕,筋會在陽陵泉,髓會在絕骨,血會在隔俞,骨會在大抒,脈會在太淵,氣會在膻中。這八穴最是人身緊要之所,可說是所有經絡穴道的極處。那兩股力道被他誘導有日,已失去固有之性,都變得模稜兩可,溫順恭和,你向我秋波暗送,我向你送抱投懷,早忘了前番刻骨之仇,一旦被引入會穴之中,正如二人各取其道登山,所走路徑雖不相同,到了極頂,卻不得不匯在一處。
週四料二氣不久即可歸流同體,也不急於求成,每日只是按部就班,聚氣靜俟。他在深山幽谷,不知歲月短長,轉眼間一年又過。
忽一日行動當中,八處會穴同時熾熱如火,體內隨之撼山搖嶽般大震起來。他只當出了岔亂,不敢再吐納導引。豈料震盪愈來愈強,足足持續了三日。
這三日中,他感覺渾身經脈俱被震得猶如通衢相仿,真氣在其間縱橫奔流,恍似山洪驟洩,勢不可擋。便是最不易順暢的經絡,也突然間變成了坦途,許多從不敢導氣入內的奇經異穴,竟也暢通無阻。周身上下漸漸通同一氣,顯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異常情狀。
到第四日,震盪忽止,間隔半月,重又發威。如此震震停停,反覆數次,一次比一次感覺奇異。一日勢頭太過強猛,居然將週四震昏在地。待得醒轉,忽感八個會穴中似生出了八隻不斷膨脹的怪獸,蓬蓬勃勃,蠕動不止。
他心下驚悚,加之渾身憋悶已極,不由得縱聲長嘯,以洩濁氣。這一嘯直衝雲霄,飛鳥俱墜,四周林木如被狂風吹搖,樹葉雪片般飄落。嘯聲在群山間往來激盪,好似半空中打了一串響雷,四外飛禽走獸收翅蜷伏,無不大駭。一嘯之威,當真使天地失色,萬類俱驚!
那八隻怪獸被這嘯聲嚇得魂不附體,驀地裡衝出巢穴,惶惶然抱成一團,自知大限已到,個個縮如泥蟲。
週四撫腰長嘯,並不止歇,體內純陽正氣沛然衝蕩,借長嘯之勢迭浪高漲。那八隻怪獸好似殘雪逢得烈日,立時融化萎縮,不成原形。週四一鼓作氣,嘯聲更響。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那八隻怪獸終於冰消雪融,遁得無影無蹤。到此一步,他體內兩種異樣真氣才真正散於百脈,從此永世相親,再無異同。
週四渾身大暢,揮袖收嘯。剛一靜下心來,便覺神清氣爽,身輕眼亮;四肢百骸無一處不暖融融,松坦坦,全身毛孔也似張大了許多,千萬個孔隙之中,都有絲絲涼氣透入。那一分飄然欲仙之感,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他心中驚喜,無意間舒活四肢,動不幾下,更感詫異:我怎地好似脫胎換骨了一般,全身筋骨欲松則松,欲緊則緊,如此隨人心意?好奇之下,忽想起當年葉凌煙曾教給自己幾個稀奇古怪的動作,自己勤於習練,卻一直不能做得熟活。當下試著依法而行,做來竟毫不費力,許多原本力不能及之處,這時只要心嚮往之,手足四肢便能陡然伸長數寸,各種從前想也不敢想的奇妙姿勢,也能輕易做出。幾式練完,自覺便是葉凌煙在此,也已遠遜於己,心中怎不大樂?
他哪裡知道,此時他易筋經的神功既成,已然伐毛洗髓,超凡入聖,一身筋骨更是形如再造,些許伸筋活骨的小技,只是神功皮毛表相,原不足為奇。
他心下歡喜,急於一試輕功,吸一口氣,雙足在地上一頓,疾向空中躥去。這一躥也不知附了何等神力,身子剛一離地,便騰起兩丈多高,其勢不竭,仍向上升個不止。
他陡然間躍在三四丈高,毫無準備,不禁驚呼失聲,眼見距地面太遠,若是摔將下去,怕要受些損傷,連忙提口真氣,向旁疾掠。這一掠又斜斜飛了四五丈遠。如此倏然逾矩,確是他夢中也不敢妄想之事,驚惶之下,忙又換了口氣,擰身向上疾旋,身子陀螺般飛轉而上,又霍地升高兩丈。
他此時距地面已有五六丈高,駭異之餘,已明白了體內真氣尚有如許妙用,一時童心大起,心想這一回我應該滑向左面。意念剛動,真氣便似得了御旨,疾向左半身撞來,如一股有形有質的水浪,帶著他不由自主地向左側滑去。
他又驚又喜,乘興又試了幾次,無不隨心遂願,但教意有所指,身即往趨不悖。好在他身浮高處,一時不能落下,倏忽間轉折夭矯,如飛龍在天,莫測首尾。他膽子愈來愈大,不住地幻動身形,忽爾翱翔如鷹,忽爾筋斗連連。待距地面尚有丈餘,又生奇想,猛地提氣懸於胸際,長袍霎時鼓脹如傘,緩住下墜之勢,身子彷彿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住,竟悠悠盪盪地浮在空中,半晌也不著地。
當年葉凌煙傳他輕身之術時,曾對他說過輕功若練到極境,一個人便能在空中託浮良久不墜,還說他年輕時曾見一天竺僧人,便精於此道。但其時他只是要引週四好奇心起,以便誆其下山,說什麼懸空不墜云云,連他自己也難做到。哪成想週四兩大神功在身,已然神乎其技,此時竟身臨葉凌煙所說的輕功極境。
他心中一陣狂喜,不覺樂出聲來。笑聲衝口而出,真氣便凝定不住,由空中跌了下來。
他摔在地上,隨即跳起,心中歡喜無限,暗想我倒要看看這兩股力道合在一處後,還能生出何種古怪?左掌一揚,向兩丈外一棵碗口粗的枯樹擊去,手掌剛推出半尺,一股大力便從掌心狂湧而出,猶如驚濤駭浪,向樹身壓來。枯樹受此巨力,樹幹嘎吱吱直響,似乎隨時都會折斷。他有心一試功力,手掌又向前推了半尺,第二股力道跟著發出。枯樹受力不過,樹幹漸漸彎曲。週四掌力不停吐出,連摧了七股力道。只聽砰地一響,樹幹竟由中間炸裂開來,樹身支離破碎,木屑飛濺。
他憑虛擊倒枯樹,掌力可說已無堅不摧,心中反倒疑惑:按說我掌力再強,最多不過將此樹擊斷,何以樹身竟被震裂,好似裡面早裝了炸藥一般?他茫然不解,走到斷樹旁察看,瞧不出有何特異之處,又繞到另一棵樹旁,揮掌遙遙擊去。
待將此樹震斷,眼見樹身斷裂時也是如炸如崩,與前時情狀無異,方知自己掌力大有古怪,尋思:難道說那兩股力道在我體內合為一體,一旦施於它物,便又復了本性,拼死相鬥?驚駭之餘,心頭忽湧上一絲刻毒之意:看來無論何人,只要中我掌力,都必然要重歷我前時苦境。任他天大能為,也是必死無疑!想到這掌力當世絕無僅有,日後縱橫江湖,再無抗手,不覺仰天狂笑,露出不可一世之態。
實則他此時內力確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雖不能說震鑠古今,卻足以傲睨當世,便是周應揚復生,也只得甘居其後。明末天下大亂,英雄倍出,武林中更是風起雲湧,能人無數。但斯後百餘年間,說到內力之深,武功之強,確是無人可與週四相提並論。此後幾年他念及自家內功特異,大可推陳出新,自創武功,遂取他人之長,獨創出一套極為怪異而又威力無窮的掌法;更於壯年之時,揣摩出一路與眾不同的劍法,一時威震中原,無論官民匪寇,無不聞之色變。直至清雍正年間,武林中人提到他生平業績,仍是連挑大指,頓生敬畏,對他許多不可思議的奇功絕學,更是推崇備至,疑為神援。
他笑了半晌,極為自得,猛然間想起一件事來,心中一寒:我在這裡妄自尊大,難道將此人也不放在眼中麼?原來他一閃念間,突然想起幾年前被那人逼下懸崖之事。那一幕浮上心頭,恍如昨日,禁不住心驚肉跳,暗想:那人武功高我太多,我目下便算內力上能與之並駕齊驅,可說到武功,只怕仍舊遠遠不及。單隻劍法一項,我即使練到齒落毛脫,也未必能趕上此人;其他技法,更加不用提了。思及那人當年一劍刺來,自己束手待斃的慘狀,連忙閉上雙目,不敢再想,一顆心怦怦亂跳,只覺那人彷彿就在眼前,若他揮劍刺來,自己仍是無計可施,毫無拆解之能。
他自驚自擾了半天,漸漸穩住心神,又想:那人要稱霸江湖,自是將我視做眼中釘、肉中刺,一門心思只想殺我。我再入江湖,他必然聞風而至。我鬥他不過,仍是死路一條。他心生畏懼,隨後幾日徘徊山間,猶豫著是否應當出去。
一日仰望空中雄鷹,忽生豪氣,心想:他武功再強,也不是神仙。我畏其如虎,哪還有半點男兒氣概?他年紀比我大得多,武功自然比我精純,但想來他像我這般年紀時,必然遠不如我。我在山中再練些時日,細細揣摩他武功家數,不信找不出他劍法、掌法的破綻。
他拿定主意,懼意登時去了大半,當下靜意凝神,回想那人出手路數。但要找出那人拳劍中的破綻,又談何容易?他費盡心思,想了數日,愈到後來,愈覺那人武功實是高深莫測,無懈可擊,索性棄了初衷,試著習起那人的劍法來。一試之下,更覺這劍法極天際地,神妙無窮,深微玄奧之處,幾乎渺不能識,不由得心灰意冷,好幾日只是坐在山巔,呆呆地出神:這人與我交手,前後只刺了幾劍。這幾劍在我心中也不知想了幾千幾萬次,還是半點捉摸不透,總覺裡面藏了千招萬招,但細細品味,又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我這樣下去,只怕要入了歧途,還是按木先生授我的法子精修劍術為宜。
他從木逢秋那裡學得上乘劍法,一直以為木逢秋劍法通神,天下無出其右。此時思之,只覺若論純粹的劍道,那人雖不見得比木逢秋高明,但木逢秋專注於劍法的空靈恬淡,無意無相,一旦與敵交手,總是少一股凌厲狠辣之氣,終不如那人無所不及、摧折萬物的劍法更具威力。
他知若與那人在劍法上一爭短長,必得摒棄木逢秋劍法中的清弱之氣,既然自家內功深湛,自當以氣御劍,不重招術。那人一劍分刺數處,雖有幻化之能,可自己內力雄渾,沛無可擋,如若專攻一點,不及其餘,長劍刺出時,便算劍意有跡可尋,招式難及對方精妙,也必是天驚石破的一擊。此等以重拙而御至巧的法子,無論對方劍招如何變化,都是無用,最後只能棄巧轉拙,在內力上一較高下,才能最終決出勝負。
悟出此理,大感欣慰,再想到那人劍法時,雖覺仍是無從拆解,但既然全無破綻,也便無須拆解,只要自己運劍向他要害刺去,他必得回劍封擋不可,一應妙招,就此不拆而解。這法子跡近無賴,但對方劍術太精,除此實無它法。他心中歡喜,亦含憂慮,須知對方內力之強、劍法之精,均是武林中百年所僅見,這等天縱之才,江湖上又有誰能逼他輕易撤劍換式?除非自己一劍倏出,攻勢強勁之極,推山倒海一般,劍劍驚其心膽,這才能勉強與他相鬥。其間只要有一劍氣勢不夠,不能迫其回劍護身,對方長劍立至,那都無異於將自己推上了絕路。
他愈想愈驚,彷彿此刻已與那人鬥在了一處,雙拳緊握,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心中只是叨唸:我若與他相鬥,當真劍劍都能決定生死,每一劍刺出,那要有何等驚人的威勢才行!這念頭直教他渾身發軟,卻又好生撩人,念及只要與那人碰在一處,必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決鬥,一顆心頓時提到口邊,驀地斬斷身旁一棵粗樹的枯枝,以此當劍,做勢向前刺去
自此以後,他每日便以粗枝為劍,憑空虛刺。初時剛一運勁刺出,內力便將粗枝震斷。反覆數次,都是如此,於是便斬斷粗一些的小樹握在手中,當劍使用。怎奈他內力太強,且又霸道至極,揮不幾下,小樹又被折斷。他料知神功初成,自己尚不能收發隨心,只得耐住性子,白日苦心研劍,夜晚行功練氣。
他沒有真劍在手,練起來甚是彆扭,也不知日後用上真劍,到底能有多大威力,反是晚間行氣吐納,大有收效。不出半年,竟然能使兩股力道要分則分,要合則合。他心中好奇,不知這一來又有何妙用,一日左掌使出易筋經的內力,右掌用上心經中的功勁,一齊向前拍出。兩掌只推出數寸,身前便生出一股極古怪的氣流,好似一個無形的漩渦,掌力愈是摧逼,這漩渦愈是急旋不停,直將地上落葉泥土也捲上半空。他心中大奇,暗將兩掌內勁倏然轉換。二經力道剛一易置,只聽一聲悶響,那漩渦竟突然炸裂開來。氣浪湧至,將他震得微微晃動,袍襟袖角裂了幾道口子。
他愕然半晌,撣去飛濺到身上的樹葉泥土,心道:我此刻這等掌力,便是周老伯也望塵莫及。此後無論何人與我動手,我只須將二經內勁潛換於無形,對方武功再強,也得骨裂筋斷。這哪裡還是什麼武功?分明已是毀人肉身的邪技!轉念又想:按說二經俱正大深邃,融天下武學之至理,雖釋道有別,各有所主,可妙境同一:一個樸澹醇厚,一個空靈無塵,均有萬世師表之實。為何融在一處,反成了戕生害命之物?我若攜此技行走江湖,取命如拾草芥,不知有多少人要喪於掌下,我又於心何忍?他神技在身,不喜反憂,隨後又試著摧動掌力,忽爾左掌使出易筋經的內勁,右掌用上心經的力道;忽爾一掌同時用上二經的功勁,而另一掌補以一經中的勁力,種種意想不到的駭人威力,紛紛湧現出來。
他演習數日,掌力愈練愈是怪異,到後來兩掌各種配合俱已熟稔,自覺便是使出天下最簡陋的掌法,只要將二經力道附於其中,巧於變化潛換,立時便會成為一套繁複異常,而又威力無窮的掌法。
他勤習不輟,漸漸駕輕就熟,再做勢出掌時已能收發自如,意融勁斂。當真摧物留物,全憑一心,操持生死,只在轉瞬。武功至此,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掌法已然出神入化,再習劍法時也有了長足之喜:無論手上握著何等粗細的樹枝,一劍刺出,樹枝都再不折斷,往往只須將內勁附於枝條之上,便是碗口粗的樹杆,也能被細如手指的樹枝斬斷。可說是手上持了何物,何物便成了天下最犀利的神兵利器。到後來他隨意揮出一劍,都彷彿天驚石破的一擊,出劍時連摧兩股力道,劍前丈餘遠近,便生出巨大的渦流;若摧過四五股力道,劍鋒所指之處,幾無物能存。他自料劍上威勢,至此而極,繼而又求劍法的形隱意濃,藏神匿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