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內力太強,出劍時若做到無聲無息,不顯氣魄,確是難於登天。他揣摩數日,細思兩經生克消長之理,只覺兩股力道合在一處,雖相峙雄長,互增其力,但箇中亦有彼此抑制消弱之勢。他既明此理,再將兩經內勁附於劍上時,便刻求兩股力道的內爭外和,吞吐不露。
這一來果收奇效,不數日,出劍便即微風不起,如虛如空。看似無質無實,卻又無微不至,無中生有,令人萬難迴避。此一步功成,一掃木逢秋劍法中的清弱無爭之氣,雖仍是以空靈為基,然無根而固,無所不可,論及威力,確已在木逢秋之上。
他愈練愈是著迷,心中憂慮也是日甚一日,暗想上天將這等神功賦予己身,莫非只是假自己之手荼毒眾生?果真如此,自己豈不成了禍世煞星?又想江湖中人素將明教視為萬惡邪教,自己被教中遺老推為尊長,若以此技縱橫天下,必為世人誤做陰毒魔功,明教惡名怕永世也難洗刷。一念及此,心情漸漸沉重,隨後數日,忽然對拳劍都失了興趣,終日坐在山巔,心裡只是想:說到武功,當世怕只有那人尚在我之上。我此刻有這等功力,為何心中反而空空蕩蕩,如有所失?這些日我愈練下去,愈覺這武功大違天道,敗絕人倫。每每揮劍出掌,都好像有無數人在我面前倒下,或四分五裂,或血肉飛迸,直教我心生畏惶,不敢再練。以我此時武功,自是無須再懼怕那人,可我若就此出得山去,恐怕所造殺孽,要較周老伯當年猶重。正派人物與明教勢不兩立,木先生他們又時時苦盼中興。我夾於其間,有些事不得不為,只怕二三年間,便將各派毀盡,成武林千古罪人。
轉而又想:要不我去投李大哥,全不理江湖中事?可李大哥只將我當成他手中利器,我只有殺人愈多,他才愈覺得我這兄弟可用,況大哥被圍谷中,未必尚在人世。我空有一身本領,卻是欲出不能。
實則他幾年前雖有殺生之舉,但其時多迫於無奈,本心中確無嗜殺之性。此刻鬱郁山間,徘徊不出,也只因善惡之念盤桓在心,不忍做狼戾不仁之事。想到自己一旦出得山去,便要身不由己,捲入許多是非之中,血雨腥風,種下無數仇殺冤孽,遂拿定主意,只在山林溪間空耗餘生。
如此過了數日,這一日夜晚,他正在一棵古樹下酣睡,忽聽得頭上雷聲滾滾,大有萬鈞壓頂之勢。他猝然驚醒,心中一陣煩亂,只覺有一個聲音正在召喚自己。這聲音彷彿比雷聲更響,直震得他渾身發抖,兩耳失聰。他心中大駭,不敢在原地停留,情不自禁地向一座山巔奔去。
說也奇怪,那雷聲竟追著他直響個不停。他瘋了般奔上山巔,眼見電閃雷鳴毫不止歇,周遭林木無不浮搖知威,驚怒之下,昂首狂嘯,欲與半空中的雷聲相抗。嘯聲沖天而上,不啻驚雷,山中百獸本已蜷縮慄抖,聞此嘯聲,一同向天長嗥,以領神威。
他狂嘯半晌,雷聲非但毫不停歇,反在他四面八方響個不斷,如千軍萬馬一般,將他圍在當中。他心中鬱悶之氣無從宣洩,渾身鼓脹欲裂,只覺四周盡是張牙舞爪的強敵,欲將自己置於死地。
身當此境,一念閃電般劃過心頭:蒼天陰晴無定,雷摧電毀;厚土旱澇無時,朝崩夕陷。天地尚且不仁,我又何必心存善念,憐恤眾生?眼望山腳下兩條相向通往山頂的窄道,又想:我幾年前只想二經到了極致,必然殊途同歸,匯為一流。其實善惡到了終極,又何嘗不是如此?世人多目光淺短之輩,苦苦行於中途,自然妄加指摘,只道此善彼惡。若登上巔頂,善惡又哪有分別?我當初被人利用,只因踽踽于山腰之間,徘徊於愚念之內,方有種種淺拙可笑之舉。今立於高處,眾生俱為螻蟻,何人可配我深情?何人能值我憐惜?何人能受我忠恭?又有何人能惑我心志?想到此處,恍如大命加身,頓生雄飛之志。回首前塵,只覺無一不錯,無一不愚,彷彿二十多年枉在人寰,空生於世。想到當年為浮情所擾,痛不欲生;近為小仁所束,幾乎自誤,一時情不能禁,仰天大笑起來。大笑聲中,雷聲竟悄然止息。
他既生了立業之心,猶如脫胎換骨,胸中充滿了蓋世之慨,但覺平生所遇人物皆渺不足道,自己此番仗劍而出,日後所建功業,必遠在眾人之上。
他心中激盪,壯志蓬蓬勃勃,思及昂揚奮發之處,又朗聲笑了起來。笑聲聳入雲端,大有風雲際會,濤怒雲舒之勢。
此一笑,才真正笑出明末一個驚天動地的英雄來
轉眼已是崇禎七年,這一日正是盛夏時節,驕陽似火,酷暑難耐。通往臨汾的官道上,緩緩行來幾匹健馬,馬上幾人並不揚鞭催進,待行到路邊一座茶棚旁,便即跳下坐騎,信步入棚。有二人緊走幾步,用衣袖拂了拂東首一張桌子,笑呵呵衝一人道:師父,您老坐這兒。那人嗯了一聲,邁步來到桌前,回身道:明義,你去道上看著,要是來了,便引他們到這兒來。有人答應一聲,快步走出涼棚。
那人緩緩坐下,向四下掃了掃,端起一碗涼茶,慢慢喝了起來。旁邊幾人見他默不作聲,都坐在一邊悶頭喝茶。過了一會兒,只聽一人道:師父,咱素來與峨嵋、華山兩派沒什麼交情,為何這一次他們偏要邀您老同行?那人冷笑一聲,卻不開口。那弟子又道:師父看這一回花子們聚會,究竟要搞什麼名堂?那人嘆了口氣,開口道:我數年前在泰山上見過樑九一面,覺此人心智深沉,辦事穩練,心下倒也相敬。想不到他這次卻邀集各派,公然與少林作對。少林、丐幫交情非淺,如此行事,確是歷來所無,其中怕另有隱情。
先時說話之人道:年初花子的幾個長老被少林僧人殺了,會不會花子們要各派相幫,同往少林尋仇?那人搖頭道:江湖上的事難說得很。你年輕識淺,不要胡亂猜疑,見了丐幫的朋友,更不許信口胡說。那弟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隨便講話。
幾人坐了一會兒,又有一人開口問道:師父,峨嵋、華山兩派到底有什麼事,非要您在此等候?花子們在高陽聚會,他們自己不會找去麼?那人淡淡一笑道:沖霄和慕若禪都是精細之人。此次丐幫聚會,各派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邀我同往,不過想從我這兒探聽一點訊息。問話之人不解道:為何要向您老人家探聽訊息?那人道:此輩做事仔細,只想我心意門在北,必與丐幫多有往來,另外麼嘿嘿,他們也懷疑我心意門與少林有所勾結。幾名弟子同時起身道:哪有此事?
那人笑了一笑,示意幾人坐下,說道:你等天天習練拳法,卻不知本門淵源。實則咱這心意六合拳,可說是少林拳的一個分支。幾名弟子均想:本門由來,師父一直避而不談,今日怎說到少林派頭上?那人凝思片刻,又道:據今五十多年前,少林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僧人,此僧精通七十二藝中數種技法,壯年時便已技冠天下。其時魔教猖獗,教中群魔卻紛紛敗在這僧人手下。此僧性情剛烈,嫉惡如仇,幾年間便將魔教妖孽一一制服,更令他教中大魔頭冷興元發下毒誓,從此退出中原,永居化外。後魔教將什麼聖廟遷到黔邊見止巖上,一干教眾蝸居數年,不敢正視中原,皆是這僧人無量功德。
一弟子插言道:魔教既退出中原,為何數十年前周應揚又暴殄武林,興風作浪?那人道:其時此僧已死,群魔方敢北顧,兼之周應揚天縱之才,確有中興之能。當年冷興元那魔頭死時,將魔柄交於周應揚,並親賜其名為應揚,便有捲土重來之意。唉,應揚,應揚,這冷魔確是極有眼力!幾名弟子聽到這裡,都哦了一聲,心想原來周應揚的名字還有這等深意。
那人續道:當年那僧人將魔教壓服,各派無不歌功頌德,私下皆有推其為中原盟主之意。這僧人畢竟是佛門中人,不好務此虛榮,故此婉言謝絕,只想著做少林方丈,保武林數年太平。誰想少林僧聽說他要做方丈,竟異口同聲的反對,說他專心武學,不通經法,萬不能做寺中之長。一弟子不解道:這僧人如此功德,眾僧為何不允?那人嘆息道:群僧當時各揣心腹之事,只想若由此僧做了方丈,日後無論哪一派與魔教結仇,都要來求此僧相助。如此一來,江湖上所有是非,少林都不得不捲入其中。千年古剎,必要結下無數仇怨,種下無窮禍胎。幾名弟子雖憤憤不平,但想到少林僧確是深謀遠慮,也都無話可說。
那人呷了一口茶後,又道:那僧人心願難遂,對少林已懷深怨。不久即憤而離寺,來到咱臨汾,欲自立一派,壓倒少林。幾名弟子聽到這裡,已猜出本門拳法必與這位神僧大有干係,都現出幾分自豪、幾分迷惑,心想本門拳法果是這位神僧傳下,理當縱橫天下,無可匹敵才是,為何近年來只徘徊於各派之間,並無沖天之勢。
那人猜透幾人心思,現出一絲苦澀,說道:這僧人來到臨汾,廣招門徒,一心想著調教出得意門人,在江湖上揚眉吐氣,處處蓋過少林子弟。各派聽得訊息,有不少人竟不顧門規,趕來投在這僧人門下,一時門中好生興旺,弟子足有上百人之多。這些人皆是天資聰慧之人,有些人更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聚在一起,原是極不容易。這僧人眼見門下人材濟濟,極為歡喜,便思將一身神功傾囊相授。他所習技法均是少林派高明之極的絕學,以之授徒,原可使少林武功宏傳天下。無奈這僧人對少林積怨太深,只想著另創武功,壓服合寺僧眾。他天分之高,可說是武林中百年不遇的人物,此後便憑著天賦之智,總彙數十年武功心得,自創出一套與各家手法全不相同的拳法,取名為心意六合拳.幾名弟子頻頻點頭,心想我所料果是不錯,神情愈發專注。
那人清了清喉嚨,又道:他創出的這套拳法,確是武林中登峰造極之術。少林派幾個頂尖的僧人一看之下,當時便心悅誠服,譽為神技。這僧人大是得意,便思將這套拳法傳於眾多弟子。哪知他言傳身教了幾年,門下弟子卻悻悻地去了大半,到後來只剩下幾個臨汾子弟尚伴在他身邊。
一弟子起身道:那是為了什麼?那人嘆了口氣道:原來這僧人武功雖高,卻非良師。他那套拳法於拳理上另闢蹊徑,但說到行拳運勁之法、內息轉換的訣要,卻仍是少林派的家數。偏他授徒時只講自悟之理,將少林絕學的根要棄之一旁,毫不言及,這便好似沙上壘樓,終不免無基而倒。眾弟子天分雖高,又有誰能聽得明白?自是愈學愈覺得浩渺無涯,往往半途而廢,卷席而去。這僧人眼見無人能承衣缽,弟子們個個學得不倫不類,在江湖上大丟臉面,竟爾懨懨生病。少林派聽到訊息,派人來請他回寺調養。這僧人臥於病榻,只覺來人句句暗含譏諷,一時急火攻心,竟含羞帶憤地死於榻上。一代神僧,死得如此落寞!戴某愧為其門下弟子,卻不能得其神技之萬一。說罷意興蕭索,不住地長吁短嘆。原來此人正是心意六合拳的掌門人戴之誠。
幾名弟子聽得入神,正想催師父接著往下講,忽見棚外走入一個年輕男子。這男子長衫破舊,臉上大有風塵之色,剛一進棚,便走到西首一張桌前,捧起一個大壇,也不管裡面是水是酒,仰頭喝了起來。
戴之誠側目觀瞧,見這人將大壇高舉過頂,嘴巴距壇口尚有一尺之遙,壇中忽地竄出一股水練,直向這人口中衝去。這人大張其口,喉嚨竟不稍動,只一口便將那股水練吞下,隨見壇口滴滴答答淌下水珠,顯已水盡壇幹。
戴之誠心中一驚:這大壇少說也能裝十來斤清水,此人竟能一口喝下,這等內力豈不是駭人聽聞?隨即想到:必是這壇中並無多少清水,這人渴極,才能一口飲盡。否則除非是大肚神仙,才能這般吞山咽海,凡人內力再強,也萬難做到。凝神細看這人,只見他髮髻蓬鬆,臉上滿是汗水塵土,除此並無特異之處,便不再理會。那人喝罷,將罈子放在一邊,坐在桌旁,不住地以袍襟拭汗。
幾名弟子急於聽師父下言,無人注意那年輕男子。一弟子道:照師父這麼說,本門拳法是有極大的缺欠了?戴之誠點頭道:當年你師祖傳我拳法時,便說咱心意門的武功雖好,卻有極不足之處。那時我自覺本門拳法奧妙無窮,深合五行生剋之理,式式相承,形簡意深,便不信他所言。後在泰山敗於孟如庭之手,才知這拳法確是殘缺之學。
一弟子道:當年孟如庭取巧贏了師父,若論真實武功,也未必在師父之上。戴之誠苦苦一笑道:他當年雖然取巧,正是抓住了本門拳法的最大漏洞。其時他說我若能將內息轉換於無形,此套拳法便能無敵於天下,我只當他是故意譏諷,回來後苦思數日,才知他所言不差。實則本門拳法確是無懈可擊,缺憾處便是少了少林易筋經的內功心法。此言剛出,西首那年輕男子忽然轉過身來,向戴之誠瞟了一眼,隨即目視地面,偷偷冷笑。
戴之誠看在眼中,心下不悅,橫了這男子幾眼後,忽覺此人似曾相識。正思忖時,只聽一弟子問道:本門拳法為何非要補以易筋經的內功才行?
戴之誠想不出這男子在哪裡見過,聽弟子問話,說道:其實那位神僧雖創了心意拳,但內功仍是以易筋經的心法為用。只是少林戒律森嚴,歷來不許將此經傳於外人,加之這位神僧不想讓人看出他武功上仍與少林有瓜葛,便未將此經傳於門人。因此門下弟子雖識拳理,行拳時所使內勁卻千奇百怪,全然不對。我近幾年頻往少林,便是欲求易筋經的真義。頭幾次無功而返,最後一次碰上空如神僧,有幸得他指點迷津,講授了一些易筋經的訣要,這才將本門拳法勉強補裰完整。只是空如神僧以伽藍指見長,於易筋經所知也不甚詳,雖可解我疑難,一旦遇到頂尖的人物,怕仍要露出不足之處。不過這等頂尖人物天下也沒有幾個,以我此時心得,孟如庭未必便能贏我。此人藝高膽豪,我能再與之一較短長,確是人生幸事。
一弟子道:如此說來,少林確是與本門極有淵源。師父近幾年到少林去了幾回,峨嵋、華山等派自是以為本門與少林有所勾結了。戴之誠哼了一聲,正要開口,忽見一弟子跑入道:師父,峨嵋沖霄道長到了。
戴之誠站起身來,迎出棚外,只見由西面奔來幾匹快馬,眨眼到了近前。馬上跳下幾人,除一人身著皂衫,餘者俱是髮髻高綰,身穿道袍。只聽為首一人道:煩戴掌門久候,貧道失禮了。戴之誠笑道:自泰山別後,數年不見沖霄道長。不想道長豐採依然,令之誠愧赧之餘,實不敢逼視。沖霄笑道:戴掌門不世之姿,未減猶增。貧道見時,也是幾忘歲月。大步上前,握住戴之誠雙手,顯得極為親熱。
戴之誠向那身著皂衫之人瞥了一眼,見此人劍眉朗目,相貌英俊,問道:不知這位朋友尊姓大名?沖霄手指那人道:這是貧道同門師弟陳先楚。先楚,這便是我常和你提起的戴掌門。戴掌門一路心意六合拳法極是了得,你二人日後可要多多親近。戴之誠一怔,心道:這人看年紀只在四十左右,怎會是沖霄的師弟?此人相貌堂堂,但不知武功如何?拱手道:久仰陳兄威名,今見尊顏,榮幸之至。陳先楚也不還禮,淡淡地道:先楚微末無名,何談久仰?戴掌門過獎了。戴之誠見他眉宇間現出傲岸之色,微生不快,當下引幾人走入涼棚。
幾人坐定之後,沖霄向四下瞟了一瞟,見只有西首一張桌旁坐了個青年男子,背衝這面,正低頭品茶,於是轉回身來,說道:戴掌門雄踞晉南,近年來可好?戴之誠正要答話,見沖霄直視自己,目中隱有深意,心道:這道士與我素無深交,前些日卻忽然來書,邀我一同北上赴丐幫之約,今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何企圖?笑道:之誠坐井觀天,近年來疏遠了江湖上的朋友,故爾倒也逍遙無事。沖霄乾笑兩聲,又道:貧道自泰山有幸結識戴掌門,便覺戴掌門不挾不矜,不同流俗。近年來時常懷想,只恨未能謀面,這個
戴之誠聽到不挾不矜四字,分明是說自己倚勢自重,話雖說得含蓄,實則將心意門與少林一併而論,面色微微一沉,說道:道長過獎了。之誠雖瓦缶之器,不堪造就,也無須仰仗他人。道長有何垂詢,便請開門見山。
沖霄笑道:戴掌門多心了。貧道並無不恭之意,只是有一件事,確要向戴掌門請教。戴之誠心中起疑,說道:之誠孤陋寡聞,但道長不恥下問,之誠自當據實以告。沖霄向四下裡望了一望,壓低聲音道:戴掌門看此次丐幫邀集各派,其中有何名堂?戴之誠見他神情鄭重,知他是真心詢問,搖頭道:不瞞道長,我也覺此次聚會有些蹊蹺,但其中有何隱情,確是不知。不過樑幫主傳書來說,他幫中幾個長老相繼被害,似與少林有關,會不會他為人老成,說到一半,便不再說下去。
沖霄想了一想,搖頭道:貧道剛收到梁幫主書信時,也是這麼猜想,可看情形說到這裡,忽望定戴之誠道:貧道有一事欲真心向戴掌門請教,若有不恭之辭,望戴掌門恕罪。言罷離座,向戴之誠深施一禮。戴之誠連忙起身還禮,說道:道長不必如此,但有所問,之誠無不奉告。
二人重又坐定,沖霄沉吟半晌,方道:貴派於少林有極深的淵源,戴掌門也可算是少林俗家弟子。貧道別無它意,只想請教戴掌門一事:以戴掌門看,少林真的習了魔教的心經,有稱霸江湖之意?戴之誠見陳先楚和幾個道士齊向自己望來,目中皆含憂慮,心道:這幾人神色失常,莫非峨嵋派遇上了什麼禍事?說道:敝派雖與少林有香火之情,但素無往來,他寺中之事,原是毫不知曉。然之誠近幾年曾去過少林幾次,最後一次有幸見到空如神僧,得他老人家傳授了一些訣要。之誠當時也有所疑,便向空如神僧問詢一些江湖傳言之事。他老人家只說那些傳言都是捕風捉影,是有人別有用心。我問他可是有人在暗中主使,他老人家卻長吁短嘆,勸我不要捲入其中。我聽得糊塗,因不便多問,也只得作罷。今日道長誠心相問,之誠言無不盡。可說到少林欲有不軌之舉,愚以為絕無此事。
沖霄聽罷,點頭道:戴掌門這番話足見摯誠。貧道聽後,對少林再不生疑了。如此看來,此事確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只是這人有什麼能為,敢與少林為仇?說著似想起了什麼,又緊張起來,問道:戴掌門接到丐幫書信後,還遇到過別的事麼?戴之誠道:難道道長遇到了什麼古怪?沖霄微一遲疑,自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道:貧道接到丐幫書信不到幾日,觀中忽來了二人,將此物交給貧道,聲言此次丐幫聚會,敝派務要派人前往,到了會上,一切俱要聽丐幫吩咐。還說日後無論何時見了此物,都要聽持此物者調遣,若有違抗,便要將敝派人眾一一殺盡。貧道聽不得這等狂言妄語,當即出言訓斥,不想那二人猝然出手,舉手間傷了數人。貧道與一人只過了七八招,長劍便被奪下。這二人武功之高,確是罕見。說罷瞥向桌上那物,竟不敢正視。
戴之誠見那物只是面金線龍旗,問道:那二人生得什麼模樣?道長以前從未見過麼?沖霄滿臉沮喪,緩緩搖頭。戴之誠又道:道長看這二人是哪家的手法?沖霄想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道:他二人武功雜得很,所使手法卻非正派之技。貧道勉強與他拆了幾招,長劍便莫名其妙地被一人奪去。唉,我峨嵋派上百名弟子,被這二人舉手間打得一敗塗地,貧道確是汗顏。
陳先楚坐在一旁,一直默不做聲,這時憤然道:師兄經此一敗,理當振奮精神,勤研本派劍法才是,何故如此氣餒?只恨陳某不曾碰上那二人,否則豈能容他等在我凌霄觀內胡行。說罷手握劍柄,怒目望向棚外。戴之誠見他對掌門師兄毫不恭敬,心中詫異:這人出此大言,難道劍法在沖霄之上?沖霄看出他心思,說道:貧道這個師弟是家師的關門弟子,劍法在眾同門之上。我峨嵋派的巴山夜雨劍法,只有靠他發揚光大了。又道:戴掌門看這龍旗之事,可與丐幫有關?戴之誠皺眉道:丐幫聲勢雖強,向無雄霸之心,況且他幫中也沒有這等好手,敢肆無忌憚地前往貴派滋事,難道說丐幫也是受人指使
正說間,一弟子奔入道:師父,華山派慕掌門到了。戴之誠與沖霄連忙起身,只見慕若禪已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了幾名黑衣弟子。
戴之誠剛要上前寒暄,慕若禪忽然咦了一聲,眼望桌上那面龍旗道:戴掌門也收到了此物?沖霄忙道:此物是貧道前幾日收到的。莫非慕掌門也慕若禪面色陰沉,從懷中取出一面龍旗,恨恨地道:當年周應揚施虐於江湖,也不曾逼人至此。華山派受此奇恥大辱,若禪實無顏立於天地!戴之誠見他神情悲憤,心頭湧上一絲涼意,問道:貴派究竟碰上了什麼事?慕若禪將龍旗擲在地上,正要抬腳踩去,一弟子忽跑上前來,抱住他雙腿道:師父,你你忘了那兩人說的話麼?慕若禪一呆,嘿了一聲,臉上盡是無奈。那弟子撿起龍旗,輕輕撣去灰塵,小心翼翼地揣入懷內。
戴之誠見華山弟子眼望那面龍旗,都露出又是憤恨,又是畏服的神情,心道:看來華山派也遇到了峨嵋派所遇之事,其間必受了極大的屈辱。我也無須再問了。忽聽陳先楚道:陳某想請教慕掌門一事:當年那少林弟子從昆明走脫,聽說隨後去了貴派,不知可有此事?慕若禪冷然道:陳大俠此言,是說我華山派與那小魔頭暗有勾結了?陳先楚道:陳某別無它意,只想打聽一下這少林弟子的行蹤。慕若禪神色稍緩道:那小魔頭幾年前在丐幫露了最後一面,從此便不知下落。不知陳大俠找他做什麼?陳先楚道:這少林弟子劍法高明的很,陳某想再向他討教討教。
沖霄插言道:先楚提到那小魔頭,貧道倒想起一事:為何那小魔頭在丐幫現身之後,便從此銷聲匿跡?莫非這小魔頭已被丐幫所誅?慕若禪也疑道:那小魔頭幾年前在江湖上招搖時,各派雖對少林生疑,卻無人敢生事端,為何這小魔頭消失後,近年來怪相迭出,不復往日之江湖?沖霄道:不錯!那小魔頭隱沒後,少林、魔教、丐幫盡失常態:少林龜縮不出,魔教寂寂無聲,丐幫卻蠢蠢欲動。莫非說到此處,只覺裡面錯綜複雜,不願妄下定論,走到戴之誠面前道:此番貧道邀戴掌門同往高陽赴丐幫之約,一是想從戴掌門這裡探得一些訊息,二是欲與心意門的朋友們同舟共濟,以抗江湖波瀾。恰逢慕掌門也在,貧道提個倡議,日後我三派可否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無論哪一派有了危難,另兩派都仗義援手,以成通派之誼。
戴、慕二人聽他語出摯誠,想到近年來江湖紛亂,以自家之力確難久存,都點頭應允。三人心意相通,正欲擊掌盟誓,忽聽棚外一人陰陽怪氣地道:憑你們三人這點道行,便是聯手,又有何用?
慕若禪與沖霄聽到此人聲音,俱是一驚,手掌舉到一半,便木雕泥塑般立住不動。戴之誠見棚外並無一人,聲音卻分明從對面傳來,朗聲道:不知是何方神聖?請進來一敘。話音未落,眼前忽地一花,迎面已站了兩人。
只見這兩人高高瘦瘦,一人身穿青袍,一人著件藍衫,臉上都帶了面具,看不清本來面目。那青袍人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來,斜睨慕若禪和沖霄道:老子讓你們儘早去高陽聽差,為何卻在道上耽擱?還他孃的三派聯手,想謀反麼!這句話若是官府中人說出,也還貼切,出自這人之口,便有些不倫不類。此人面目雖遮掩難辨,觀其舉止,倒真似御賜的欽差一般,那一股神氣活現之情,頤指氣使之意,活脫脫瀰漫四處。慕若禪等人面現驚慌,無人敢正視此人,只陳先楚端坐不動,撫劍冷笑。
那青袍人以手點指陳先楚,向同來的藍衫人道:這匹騾子倒有些硬性,你看該如何調教他?那藍衫人見陳先楚氣定神凝,長劍在鞘內輕輕顫動,彷彿隨時都會彈出,知非等閒之輩,說道:先辦了正事再說。走到戴之誠面前,沉聲道:你便是什麼心意拳的掌門?
戴之誠見眾人噤若寒蟬,已知二人必是沖霄提過的送旗之人,想到心意門若被他二人壓住,此後種種屈辱定要接踵而來,被人驅如牛馬,當下昂然道:不錯。閣下有何見教?那藍衫人點了點頭道:你心意門在江湖上雖算不了什麼,總還有些自鳴得意的小技。從懷中取出一面龍旗,又道:你將此旗好好收下,以後見有人手持此旗,便要聽他調遣。只要聽話,你心意門也不愁沒有出頭之日。說罷將龍旗遞了過來。戴之誠撥開龍旗,說道:閣下這番話說得無頭無尾,實有些不著邊際。之誠恕難從命。
那藍衫人怒道:賜你龍旗,是給你心意門個臉面,別的貓派狗派想要還求之不得。你可別不識抬舉!右手一揮,龍旗脫手飛出,射向戴之誠懷中。戴之誠身形一晃,躲了開去,龍旗堪堪落地。
那藍衫人一怔,大袖翻卷,一股勁風到處,龍旗陡地躍起,似被吸住了一般,又倏地飛回那藍衫人手中。這一下見機極快,揮袍使力毫無急促之象,便如那龍旗上早就係了根細線,一頭握在這人手中。眾人見狀,又驚又懼,陳先楚也微微變色。
那藍衫人手拿龍旗,嘿嘿笑道:峨嵋派不打得他鼻青臉腫,他便不接此旗。華山派不打得他跪地求饒,也不接此旗。看來心意門要不打得他滿地找牙,是不會接這龍旗了。此言一齣,沖霄等人個個面紅耳赤,低下頭去。慕若禪更是微微顫抖,無地自容。陳先楚錚地抽出長劍,起身喝道:什麼東西?如此猖狂!
那藍衫人橫了陳先楚一眼,森然道:不要亂叫,老子一會兒便收拾你!突然揮起一掌,向戴之誠頭頂擊來。手掌只揮起半尺,一條手臂便恍恍惚惚,幻出了十幾條臂膀,虛影閃動,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戴之誠一驚,急切間難辨虛實,只得向後退開一步。那藍衫人大步邁出,又揮起一掌,擊向戴之誠前胸。這一掌仍是幻化不定,如同十餘隻大掌一併擊來。眾人見了,都覺這人似突然變成了八臂的哪吒、千手的觀音。陳先楚雙眉緊蹙,不自覺地將長劍橫在胸前。
戴之誠自料無法拆解,又向後退了半步,左拳自胸際穿上,轉腕劈出一拳,擊向對方肩窩。那藍衫人帶開來拳,雙掌微錯,忽在胸前胡亂劃了幾個大圈。他掌法本就神出鬼沒,難以捉摸,這一揮掌狂舞,身前頓時如團似錦,彷彿千萬朵花一起怒放,無數根花蕊齊向戴之誠身上扎來。
戴之誠神搖意奪,只覺四面八方都有手掌擊到,慌亂之下,忙聚腎氣於腹,做勢發聲,崩拳擊出。他這心意拳乃是一門極高深的拳法,每出一拳,都須將五臟之氣附於拳上,威力方能顯揚。他此即崩出一拳,腎臟之氣佈滿全身,對方若要拆解,也須將腎氣充盈於臂,方可與抗。當年孟如庭在泰山之上,便是以自家腎元之氣摧垮戴之誠腰胯之力,才僥倖勝了一場。此後戴之誠發奮勤修,拳法更進一步,單以拳上威力論,確已少有人能如其功力之醇。
那藍衫人見來拳內勁極為充沛,雙掌斜划向下,彷彿孔雀收屏,周身幻影盡消。戴之誠一怔之間,只道此人心怯,正思一拳奏功,不料那藍衫人右邊袍袖突然揮起,如濃霧出崖,手掌在裡面閃閃藏藏,若隱若現,竟向他後腰拂來;掌上並不見有何花哨,便將戴之誠腰間幾處大穴罩住。
戴之誠心中大亂,真氣頓時行入岔路,拳到中途,勁力已是有前無續。其實他這套拳法不同凡響之處,正在於出拳之前,事先算準對方拳掌上內勁的來路。一旦摸清之後,再做雷霆之擊,以拳上所附五臟之氣摧敵,不論對方招式如何精妙,無不應手而倒。雖於轉換內息上不免有艱澀之處,但臨敵之際,原不會無端出差。這時真氣行入岔路,自是因那藍衫人掌法太過變化多端,無法摸清他內勁虛實之故。
戴之誠拳上勁力不能做於敵身,盡數衝回體內,心中一涼:我對易筋經只知皮毛,方有此惡果;若識其精髓,此時勁力即使無法展放,也必能在體內消解於無形。看來我近年苦練,仍無寸進。眼見那藍衫人右掌堪堪便要按在腰間,忙向後退去。他體內雜息散亂,這一退大是惶惶,立時露出幾處破綻。那藍衫人哈哈一笑,揮掌向他肋下一處破綻擊來。
戴之誠見來掌空空洞洞,似踟躕、似徘徊,說不出的恍惚朦朧,心中一黯:這一掌行止不定,我若真氣不亂,只有倏出一掌,做拼死一擊,才能迫其撤身換式,此時只有任他宰割了。一時鬥志全消,束手待斃。
便在此時,忽有一股大力從他身後湧來,倏忽間流入他體內。此股力道剛一入體,便將幾處淤塞的經絡撞開。戴之誠只覺身體豁地一暢,功力彷彿陡然增了數倍,不假思索地揮出一拳,奔那藍衫人心口擊去。這一拳猶如沙起雷行,只揮出數寸,便似湯澆殘雷一般,將那藍衫人掌上攻勢消得無影無蹤。勁風到處,那藍衫人胸口如受巨杵,一驚之下,連忙向後縱出兩丈。尚未站穩,迎面勁風又到,呼地一聲,又將他撞出一丈有餘。
那青袍人見狀,縱身上前,五指鋼鉤般抓向戴之誠面門。戴之誠擊出一拳後內息本已順暢,不意這青袍人抓來,一股極陰寒的勁風衝入其口,將他本應吐出的濁氣逼了回來。戴之誠胸口一堵,真氣重又竄亂馳蕩,心中如何不驚:這二人對本門武功怎會如此熟悉?一齣手便攻向我拳法中最大的破綻,令我無暇吐吸!微一遲疑,那青袍人五指已扣在他面門上。戴之誠悲呼一聲,只道必死,猛然間後背神堂、風門、附分三穴同時一震,散亂的真氣竟於這一震中莫名其妙地歸入了正途,一口濁氣就此衝口而出。
他命操人手,哪敢深思?忙揮拳擊向那青袍人小腹。這一拳神完氣足,內勁盡數吐放。那青袍人怪叫一聲,向後疾退,左手中、食二指連彈,幾股陰寒的力道激射而出,向戴之誠口鼻衝來。戴之誠慌忙閃身,面上仍被凌厲的勁氣搠中,頭上一暈,一口氣便吸不進來。
那青袍人見他面色青紫,突然疾掠上前,左掌翻起,當頭揮落,右手卻向他小腹氣海穴上點去。戴之誠只覺頭上一股重濁至極的氣流壓到,登時氣噎喉堵,欲吸不能,渾身彷彿要炸裂開來。當此千鈞一髮之際,後背上百處穴道忽被重重地刺了一下,全身隨之大震。這一來生出奇效,周身數萬個毛孔居然同時張開。戴之誠口鼻雖被堵住,一時間卻覺通身上下無一處不可呼吸,無一處不可吐納,真氣在體內衝蕩奔騰,竟是從未有過的沛然貫暢,當下出拳擊向青袍人面門,對來指全不理睬。
那青袍人一指搠在他氣海穴上,指尖一陣發熱,數年苦修的陰風指功勁已被對方體內純陽之氣撞散。他心中大驚,突然飛身而起,躍過戴之誠頭頂,雙手在空中連揮數下,似在遮擋什麼東西。驀地裡折回身來,也不知用了什麼古怪手法,落地時左手已按在戴之誠腰間,雙目卻死盯住西首一人。
原來他與戴之誠相搏之際,便見戴之誠身後坐了一個年輕男子,手端茶杯,側目微笑。每到戴之誠危急之時,這男子便以指尖在杯中蘸些水珠,向戴之誠後背彈來,戴之誠立時便精神百倍,拳勁大增。最後一次這青年男子將整杯水都潑在戴之誠後背,戴之誠更如得了神助,純陽之氣沛然無儔,竟將那青袍人極深厚的陰風指功勁毀去。那青袍人看出端倪,連忙躍到戴之誠身後,揮袖擋開那年輕男子彈來的水珠這才將戴之誠制住,袖角已被水珠穿了幾個小洞。
那藍衫人被勁風擊傷,一直站在旁邊暗調散息,這時走到那年輕男子面前,厲聲道:你是誰!那年輕男子眼望戴之誠,搖頭嘆道:你這拳法倒也不錯,呼吸時卻蹩腳的很。你這人悟性太差,我既撞開你神堂、風門、附分三穴,你便該知道這拳法呼氣時真氣滯於足少陰腎經。後我撞開你後背百餘處穴道,你更該知道以意吐納、以心行氣的道理。你卻偏要以口鼻呼吸,到頭來氣喘如牛,也難怪被人制住。這一開口,沖霄、慕若禪等人齊向他身上掃來。眾人適才心驚肉跳的觀鬥,並未留意這年輕男子有何舉動,此時定睛觀瞧,都覺這人似在哪裡見過。
忽聽一華山弟子驚呼道:師師父,他他是說到一半,已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再說。
那藍衫人見眾人目瞪口呆,分明已認出這年輕男子是誰,心下更疑,喝道:你究竟是誰!那年輕男子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眾人道:你們告訴他我是誰。那藍衫人望向慕若禪道:他是誰?慕若禪看了那年輕男子一眼,顫聲道:他他便是那個少林弟子。那藍衫人罵道:什麼少林弟子!一峨嵋弟子壯著膽子道:他他便是前幾年那個小魔頭,他尚未說完,已嚇得躲在沖霄背後。
那藍衫人神色大變,愕然瞪視那年輕男子道:你不是已經死了麼?那年輕男子笑道:你家主人既有那等雄心,我倒想看看他如何稱霸武林?那藍衫人驚道: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誰?那年輕男子笑道:我早晚都會知道。你二人回去告訴他:他要想獨霸江湖,也不用這麼欺壓各派,只須把我殺了,江湖自然是他一人的天下。這句話大有傲睨四海之意。眾人心中都是一凜,青袍、藍衫二人卻同時笑了起來。
那青袍人將戴之誠點翻在地,端詳那年輕男子,搖頭道:主人常誇這小魔頭有些膽色,我看也不怎麼樣。嘿嘿,想不到他老人家也會失手,竟讓這小魔頭又活了過來。老徐,今日咱兩個會會他如何?說話間一副漫不經心之態,心中卻知此人極是了得。不待同夥答話,突然右手一揚,一蓬銀針撒出,雨點般射向那年輕男子。二人相距丈餘,銀針眨眼間到了那年輕男子面前。那年輕男子端坐不動,長袍猛然鼓脹開來,數十根銀針飛到他身前,忽似碰上了一堵銅牆,紛紛墜落在地。
便在這時,青袍、藍衫二人已趁機出手,向這年輕男子撲來。二人武功均高,這一撲更施出全力。那青袍人兩手翻飛錯亂,頃刻間使出十餘式陰毒招術,在這年輕男子身周疾走不停,卻不敢抓落。那藍衫人兩條膀臂幻影連連,雙掌似飛蝶撲花,眩人眼目,但掌掌虛擊,不敢向那年輕男子身上拍按。二人攻勢如虹,那年輕男子始終端坐不動。眾人不明就理,皆驚疑不定。
忽聽那年輕男子笑道:看來你二人是不願回去傳話了?那便留下吧!說罷緩緩起身。與此同時,青袍、藍衫二人突然齊齊飛出,落地時正好坐在東首一條長椅之上。眾人都未看清那年輕男子如何出手,只道二人心怯後躍。孰料二人坐在椅上,就此不動,身板挺得筆直,彷彿兩尊泥像,模樣極其古怪。
那年輕男子再不向二人看上一眼,衝陳先楚拱了拱手道:又遇陳兄,確是幸會。看來各派人物,只陳兄尚有血性。陳先楚還了一禮,說道:陳某近年來訪遍四處,欲向閣下討教劍法。今又相逢,望不吝賜教。長劍平出,刺向那年輕男子咽喉。那年輕男子笑道:陳兄劍法高明,在昆明時我已領教,今日也不用比了。大袖輕揚,在劍身上拂了一下。陳先楚只覺一股醇厚無比的大力襲上劍身,長劍不由自主地折了回來,錚地一聲,歸入了腰間劍鞘之內。
這一下不但陳先楚大吃一驚,眾人更是膽寒,均想:幾年不見這小魔頭,他武功怎比前時強了數倍?
原來這年輕男子正是週四。他既生了立業之心,便直奔顯通寺,欲尋妙清等人查問那個主人真實身份。他幾年來一直不敢去顯通寺探問虛實,只怕那個主人知其未死,又會趕來取他性命,這時他神功已成,壯心滿懷,對那個主人自是憂而不懼。哪知到寺中一問,才知妙清等人幾年前便已不知去向。他微感失望,又問及幾年前官軍圍山剿寇之事。僧人們都道那一役賊人苦鬥一夜,盡數死於谷中。他聽後只道自成已死,不免傷心,出山後遊蕩幾日,聽沿途百姓們說關中賊人氣焰囂張,縱橫難制,便思由晉入秦,看個究竟。一路行來,剛到臨汾縣境,便與幾派人物不期而遇。
陳先楚長劍歸鞘,心中一片茫然:我當年尚能與他鬥在百餘招上,這才落敗。今日半招之間,已敗得一塌糊塗,看來今生今世,我再也不配與此人交手了。說道:陳某一生向武,只佩服兩人。家師早已亡故,此後閣下有何吩咐,陳某萬死不辭。言下對週四欽佩無已。
眾人聽他願為這小魔頭肝腦塗地,莫不詫愕:峨嵋派也算名門正派,這人怎敢如此妄言?沖霄急道:先楚,你說了一半,見週四冷冷瞥來,連忙收聲.
週四在眾人臉上掃了一掃,轉望陳先楚道:陳兄大是可交,只是小弟若有日暮途窮之時,不知陳兄能否與我同生共死?陳先楚不假思索道:先楚既言萬死不辭,又何惜一死?週四微微點頭,去桌前拿起那面龍旗,噗哧一笑道:聽說無論誰持了此旗,各派都要聽他號令。現在我拿了此旗,眾位聽我差遣麼?沖霄、慕若禪等人滿臉通紅,低頭不語。
週四把玩那面龍旗,冷笑道:這人靠一面破旗,便嚇得各派不知所措,也算了不起!看來江湖上的事,倒有些行如兒戲了。嘿嘿,若一日各派盡歸我有,我該讓他們日日衝我膜拜才是。說罷大笑了起來。
陳先楚微微皺眉,正要開口講話,週四卻收住笑聲,衝眾人高聲道:你等告之梁九,不要做痴人之想!既有我在,江湖上還輪不到他上竄下跳。他若敢對少林不利,我必叫丐幫十萬螻蟻之眾人人喪膽,不敢南顧!將龍旗擲在地上,大步向外走去。
陳先楚本欲追出,突聽兩聲悶響,椅上二人同時炸裂開來,兩團血霧衝上棚頂,碎肉斷骨呼地濺在眾人身上。眾人齊聲驚呼,紛紛後躍。
陳先楚背上濺滿穢物,一時驚恐萬狀,心道:這是什麼武功?莫非眾人說得不錯,這人真是轉世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