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出得棚來,大步向西而去。他已有宏圖,便不願理會江湖中事,只想著深入秦地,尋闖營樹威立名,做番大事。
他行得匆忙,不一日,已到潼關。偏這時天降暴雨,連日不斷。他在城中耽擱數日,眼見外面仍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大雨下個不停,心中煩躁:這雨一時未必能停,我豈能為此誤了行程?向人要了蓑衣斗笠,冒雨出城,向西行來。
他沿途打聽,得知義軍近來多集於漢中,便不顧淫雨當頭,道路泥濘,反倍道而進。
說也奇怪,這場雨一下半月,全無絲毫停意,近幾日更是雷霹電閃,施盡淫威。週四雨淋風吹,大是狼狽,可喜數日兼程,終於到了漢中地界。
他一路風風火火,只道闖營必在此地。待問過當地百姓,百姓們只道近日官軍清剿,賊人多散匿不見,其中有無闖營人馬,卻不得而知。
週四只恐闖營不在漢中,此行徒勞而返,待問明官軍大隊人馬都在興安一帶,心想各營或許也在那裡與官軍周旋,我趕去看看,若與闖營有緣,自能相遇;若是無緣,也只好埋心棄意,從此浪蕩江湖了。他此時只當自成已死,但想到高迎祥寬厚仁愛,足可相托,心下又生慰藉,只覺得胸中初萌之志,似乎只有藉助闖營之勢,才有施展之機。這念頭在他心中盤桓有日,愈到後來愈是深信不疑。他既拿定主意,便動身向興安趕來。
剛到興安附近,便見迎面有許多百姓連滾帶爬地奔來。週四見這些百姓汙泥滿身,神情極是狼狽,忙上前相問。百姓們背包挑擔,匆忙奔走,竟無人理他。
週四見不遠處泥水中坐著一個老漢,正以袖拭面,不住地哭泣,走上前問道:老丈,前面出了何事?那老漢連連搖頭,抽噎道:官軍將幾股賊人圍在咱興安,便將當地的百姓都趕了出來。有個什麼總督傳下話說,此後興安非官即匪,百姓不得停留,還說誰膽敢不走,都以賊寇論斬。唉,這大雨下個沒完,可讓咱興安數萬百姓到哪裡落腳?說著又哭了起來。
週四道:老丈可知是哪幾營的賊人?被圍在了何處?那老漢道:有咱漢中的賊人,也有從川中竄回來的,誰知道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週四暗忖:官軍既不準百姓停留,我貿然前往,可有些麻煩。
正這時,忽聽馬蹄聲響,只見人群后面奔來十餘名官兵,各揮馬鞭,抽打百姓前行。一官兵見老漢坐在地上,打馬奔了過來,舉鞭向老漢抽落,口中罵道:老東西,想找死麼!那老漢捱了一鞭,臉上滲出血來,憤聲道:我活了這一把年紀,也真想找死了!那官兵笑道:前時有數名賊人從峽谷中衝出,化裝成百姓脫逃。我看你倒像喬裝的老賊。
週四正不知該如何前行,聽這官兵一說,忽然想到:我當年與李大哥被圍山中,便是假扮官軍脫困而出,今日何不再試一次?眼見那官兵又揮鞭向老漢打去,突然縱身上前,將那官兵揪下馬背。那官兵前胸被他抓住,哼也不哼一聲,脖子軟軟垂了下來。那老漢尚未搞清出了何事,週四已飛快地褪下那官兵衣衫,穿在自己身上。這幾下兔起鶻落,捷逾電閃。不遠處幾名官兵正在催趕百姓,誰也沒向這面看上一眼。
那老漢見週四眨眼間改頭換面,只道自己眼花,忙揉了揉眼睛,待見確是週四易服假扮,驚道:你你是賊週四左手在那官兵臉上一抓,將他面目弄得稀爛,隨手拋在水溝之中,笑道:老丈只管行路,不必多言。縱身跳上馬背,跟在幾名官兵身後。
數名官軍將百姓趕出幾里,眼見雨愈下愈大,便即打馬回返。週四隨在最後,也不抬頭。一干人縱馬向西,直奔了十餘里,忽見不遠處有七八個百姓慌慌張張地跑來。領頭的軍校喝道:前面是什麼人?幾名百姓驚慌失措,跪在泥水中喊道:我們都是安分的百姓。領頭的軍校罵道:老子看你們倒像谷中跑出來的賤賊!幾名百姓嚇得雙手亂搖,連連磕頭。領頭的軍校回身道:這幾個必是賊人。大夥上前剁了他們,回頭去領賞吧。眾軍校齊聲叫好,縱馬舞刀,撲了上去,幾名百姓登時身首異處。
眾軍校將七八顆人頭系在一起,拴到一人馬前,大夥說說笑笑,又向前奔去。週四跟在後面,只聽前面一人道:賊人被圍了一個多月,也不見有何動靜,是不他孃的都死在谷里了?另一人道:聽說這幾股賊人搶了許多財物,這一回將他們困在峽谷裡,只要再守上半月,兔崽子們都得完蛋。咱哥們說不得能發筆大財。先一人道:只怕賊人不走棧道,卻從別處逃脫。另一人笑道:你他孃的別疑神疑鬼。這車廂峽東西南三面都是懸崖,連鳥也飛不過去,只有北面棧道可行。賊人要是能跑,早他孃的跑了,還會等到這時候?
先一人道:弟兄們在此守了一個多月,吃不好睡不好,也真是辛苦。總督大人說剿滅賊寇後各有封賞,其實兄弟們要不是看著谷中賊人那些財物,誰還願意在這鬼地方風吹雨淋?另一人笑道:聽說賊人還搶了不少女子,都是四處最標緻的娘們。他孃的老子在外面苦苦守著,他們卻在裡面摟著娘們睡大覺。唉,還是當賊好!老子說不上哪一天也投賊了。前面幾名軍校聽這人抱怨,都轉回身笑罵起來。眾人七嘴八舌,大放厥詞,漸漸不堪入耳。
週四聽眾人談笑,心道:聽這些人所言之意,看來是有幾營人馬被困在什麼車廂峽裡。果如那人所說,這峽谷只有一條棧道可行,這幾營兄弟豈不成了甕中之鱉?又想:這幾營裡面如有闖營的兄弟,我自當入谷與會。但若並無闖營人馬,我貿然入谷,反被困在裡面,可大是不妙。有心向前面軍校探問,又怕被人發現自己假冒,只有隨在隊後,向前驅馳。途中又遇到數股搜剿的官軍,眾人遂結隊而行。
一夥人冒雨疾走,轉過幾片松林。週四見前面丘嶺縱橫,山高林密,道上積水成渠,幾不能行,心道:此處只是山邊,已然如此難行,裡面怕更是溝壑雜亂,泥沙俱下,難移寸步。幾營人馬被困在這裡,便無官軍把守,出來也難。
一干人入得山來,眾人眼見道路泥濘,泥水陷及馬膝,都恐戰馬失足,將自己摔下兩旁的溝壑,紛紛跳下馬背,牽馬而行。大夥你拉我拽,繞過幾道山樑,來到一片開闊的山谷。
週四見谷中呈犄角之勢,紮下數十座大寨,有四五座營寨已被山洪積水淹沒,只有旗鬥和蓬頂還露在水面,暗忖:這谷中地勢低窪,官軍卻偏要在此紮營,看來此處是出谷必經之地,說不得那個什麼棧道便在此谷前面。眾人從山樑上緩緩滑下,徑奔西面一座營寨奔來。週四見南面一座大寨較各寨地勢稍高,寨內數面大旗上都繡著斗大的陳字,心想此寨必是他軍中主帥的大營了。
眾軍校奔入大營,紛紛從一人馬上取下人頭,說笑著向南面一座帳篷跑去。週四知幾人前去報功請賞,便不跟隨,牽馬向北面走來。走不多遠,忽見前面立了上百根木樁,每根木樁上都綁著一個赤身男子,木樁頂端還掛了許多人頭。
週四上前觀瞧,只見被綁男子個個渾身血汙,奄奄一息,只有幾人目露殘光,向自己望來。週四料眾人多是無辜的百姓,這幾人卻多半是賊人無疑,於是走到一黑臉大漢面前,問道:你是哪營的蟊賊?那黑臉大漢死盯住週四,惡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問老子!
週四笑道:我知你有些硬性,但我問你話時,也不必逞強。那黑臉大漢脖子一挺道:老子逞強慣了,你又能怎樣?週四向四下望了一望,見左近並無官軍,笑道:我只問你是哪營的兄弟,你說出便是。那黑臉大漢傲然道:老子是八大王營中的混天虎,不幸中了盧象升那狗賊的奸計。你將那廝找來,老子要當面痛罵他一番。
週四目中一亮,問道:這麼說你是獻賊的手下?那黑臉大漢昂首道:不錯,老子正是八大王營中的生死兄弟。週四冷笑道:好個生死兄弟!他既被困在谷中,你為何不與他困獸相抱,一同坐斃?那黑臉大漢哈哈大笑道:我家大王正在漢南縱橫,豈能像谷中那些沒用的東西,被官軍死死圍住?週四抓住這大漢衣襟道:你說獻賊不在谷中?那黑臉大漢撇嘴道:只有老回回那幫混蛋才會這麼笨,我家大王又怎能被陳奇瑜這種貨色圍住?週四道:你可知谷中是否有闖營人馬?那黑臉大漢道:闖營算個簈!老子哪有閒心理會那群兔崽子?
週四冷笑道:這麼說,你倒真是蓋世的英雄了。那黑臉大漢大嘴一咧,剛要笑出聲來,週四掌力微吐,呼地一聲,一口鮮血從黑臉大漢口中噴出,跟著七竅中也都竄出一條血線。
旁邊幾根樁子上的賊人見那黑臉大漢頭垂身軟,就此不動,都驚得面無人色。週四斜視幾人道:你們幾個也是獻賊的生死兄弟?幾人見他面帶微笑,更是惶悚,連聲道:不,不!我等是闖塌天的手下。週四道:那也是一丘之貉。大步向幾人走來。
幾人見他笑容不斂,都嚇得要哭出聲來。週四走到一人面前,手撫其頭道:闖塌天與獻賊現在一處麼?那人體如篩糠,顫聲道:是是在一處。他與八大王在漢南一帶,還有橫天王,蓋世王和和左金王也在漢南。週四笑道:天下到底有多少賊王?那人答道:有有聲勢的共共有十三家七十二營,其其餘散營無數。
週四道:這個王那個王,你看我能做什麼王?那人只當他是官軍,忙道:你你老人家還當什麼王?週四怫然不悅,冷笑道:四方小丑,也能稱王,我便不能麼?右手在樁上用勁一捋,木樁猛地向土中陷入一尺多深。那人綁在樁上,雙足入泥逾尺,嚇得叫了一聲,險些昏了過去。
忽聽一人哈哈笑道:看不出你小子手上還有這等蠻力。你叫什麼名字?週四轉過身來,見背後立了幾匹健馬,當中一匹馬上坐了一人,披袍掛甲,銀盔閃亮,是個年輕的軍官,便笑道:小的因有些傻力氣,父母便給我取個名字,叫撐得天。
那軍官道:你力氣雖是不小,可這名字起的太沒邊際。看來你父母也只是鄉間的愚夫愚婦。週四笑道:小的也覺這名字起得荒唐,不過天若真塌下來,小的倒想擎它一擎。說著左手抓住木樁,漫不經心地向上一拔,他手上毫不使力,木樁便不動分毫。那幾人一怔之下,都捧腹大笑。
週四手拍木樁,微微搖頭,也隨幾人笑了起來。大笑聲中,那木樁突然從土中躍出,呼地竄上空中。那賊人被縛在樁上,直嚇得魂不附體,不住聲地大叫。大樁直飛起兩丈多高,才勢竭墜地。那賊人大樁壓身,哼不幾聲,便吐血斃命。
這木樁插入地裡足有兩三尺深,雖然此時泥水滿地,根基不固,但僅靠一臂之力便將此樁拔出,也非人力所能,更何況將它擲向半空。幾個官軍見狀,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欲收難收,欲綻難綻,模樣古怪至極。
週四笑道:打樁的弟兄們這麼偷懶,豈不要放走了賊人?那軍官愕然半晌,下馬走到週四面前,用力拍了拍他肩頭道:撐得天,你這名字起的不錯!嗯,真他孃的有兩下子!以後你便跟在本將軍身邊,本將軍不會虧待你。週四面帶微笑,並不做聲。
那軍官對幾名隨從道:你們去集合營中的兄弟,今日又輪到咱這一營執夜了。又拉住週四道:谷中賊人兇殘狡詐,我一直擔心著了兔崽子們的道兒。今晚執夜,你便護在我身邊吧。週四問道:不知峽谷中是哪幾營的賊人?那軍官道:有漢中當地的幾股土賊,有從蜀中竄來的老回回幾營人馬,聽說還有從商雒山中逃至此地的闖營匪賊。週四喜道:果是闖營麼?那軍官見他喜形於色,疑道:是闖營又如何?週四自知失態,忙掩飾道:聽說闖營賊人所掠財物最多,既困在裡面,將軍你發大財,兄弟們也能得些小利。
那軍官去了疑心,捅了週四一下道:你小子倒不貪心。正說間,營中數千兵將已聚集整齊。週四見將士們坐在馬上,個個無精打采,鬆懈散漫,心道:官軍有吃有住,尚且如此疲憊,闖營兄弟們一困數日,更不知狼狽到何等地步?只聽那軍官道:今晚是咱這一營的差使,弟兄們都打起點精神,只要熬過這一夜,回來後本將軍自會犒勞大夥。若是放走了賊人,咱可誰也擔待不起。他交待幾句,見眾人士氣低落,只得道:等明晨返營,本將軍再去總督面前催些錢餉。大夥這便出營吧。隊前幾人哼哼嘰嘰地道:那點錢餉,有沒有都是一樣。兄弟們只盼著賊人在谷中都爛光了,也好發筆小財。
那軍官道:兄弟們要發財,便不要怕辛苦。只要再熬上數日,賊人都得臭在裡面,到時少不了大夥秤金分銀。眾人稍露喜色,慢吞吞打馬出營。那軍官跳上馬背,衝週四道:你隨在我身邊,見了賊人,便把兔崽子們當木樁釘在棧道上。週四翻上馬背道:棧道要是太長,怕釘不到頭,賊人便剩不了幾個了。那軍官笑道:谷中賊人有數萬之眾,釘不到一半,便累死了你。週四一驚,心道:原來裡面困了這麼多兄弟!
眾人出了大營,緩緩向南行來。數千人連騎並轡,泥水飛濺,行不數里,人都是汙泥滿身,苦不堪言。將士們怨聲載道,向南行了十餘里,漸漸走入一個谷口。
週四見四面深溝巨壑,地勢極為險惡,只有不遠處一條窄陡的棧道,蜿蜒通向山谷深處。再向山谷望去,只見群峰環抱如臂,遮天蔽日般裹著一塊方圓數里的盆地,盆地四周懸崖利陡,險峭如刀,實是無法攀行。他看了半天,禁不住嘆了口氣,心道:看來此山只有這條棧道可以出入,闖營兄弟誤入其內,怕是出不來了。
眾人走上棧道,只見道上每隔一丈多遠,便站了一名執戟的軍卒。這些軍卒見眾人來到,紛紛跑上前來,搶了眾人坐騎,狂呼著向主營方向馳去。那軍官走不多遠,便吩咐一隊人留在原地。如此行出三四里路,人馬已大半守在了後面。
週四隨那軍官前行,忽聞到一股十分古怪的氣味,初聞之下著實令人做嘔,再聞片刻,便讓人感到昏昏沉沉,通身極不自在。週四覺出這氣味是從谷中飄來,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氣味?那軍官以手掩鼻道:兔崽子們死在谷中,天熱屍體腐爛。他***,說不準裡面正行著瘟疫。週四聽說這氣味竟是腐屍身上所發,心中一陣發毛:此處距谷中尚有幾百丈之遙,便如此惡臭熏天,看來困死的人必然不少。我若入得谷去,一旦無法脫身,那可要爛在裡面了。他對官軍並無懼意,但想到谷中腐屍遍地,慘不忍睹的景象,不覺躊躇起來,反覆權衡,拿不定主意。
那軍官走到棧道盡頭,見谷中並無異狀,便命數百軍校在一處高坡上?望看守,餘眾則佔住棧道盡頭的幾個險要所在。
週四見上千官軍將此處守得鐵桶相似,居高臨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尋思:我奔波數日,方尋到闖營,此刻近在咫尺,為何心生畏怯?我欲借闖營立業揚名,便當與營中兄弟同赴危難,否則又如何能讓將士們敬服?還談什麼功業宏圖?此番我只身入谷,若皇天果託我以大事,闖營必能絕境逢生,此後助我成名立業。如闖營脫困不出,我喪身此谷,那也是我命賤身微,不堪大任。他志激虎膽,胸中頓時充滿豪情,打馬上前,對那官軍道:小的欲入谷查探賊人虛實,咱這便別過。
那軍官愕然道:群賊已是籠中困獸,早有噬人之心,你還敢前往?週四笑道:當年有一位朋友曾對我說:以必勝之心臨恐懼,以矜高之情臨深淵,才是男兒本色。周某今日,方知箇中真義。說罷哈哈大笑,打馬向谷中奔去。那軍官喊道:撐得天,你不要命了!週四頭也不回,朗聲笑道:我命在天,不勞掛懷,只恨不能為將軍守夜防賊了。眾軍校見他打馬如飛,都喝罵道:你小子逞什麼英雄?一會讓賊人剁了你!
那軍官默然望了一會兒,仰頭嘆道:好賊!好賊!果是人中一等的悍性。此等人物也甘心做亂,賊實難制了!
週四狂奔不停,頃刻間衝入山谷。正打馬疾進,忽見兩旁樹叢中竄出上百人,攔住去路。這夥人都是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猛一望去,真如蠻荒野人一般。
週四見眾人形容枯槁,個個憔悴虛弱,雖手持利器,卻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能倒下,笑道:各位不要誤會,敢問可是闖營的兄弟?為首一條大漢勉強舉起刀來,指向週四道:快滾你孃的蛋,若若敢入谷,爺爺們便將你碎屍萬段!這句話大有恫嚇之意,但說者有氣無力,聽者便只覺滑稽可笑。兩旁人眾本欲再出惡言,嚇退週四,無奈人人骨立形銷,羸弱不堪,哪還有力氣虛張聲勢?
週四瞧眾人形神不全,笑道:在下與闖營有舊,各位只須告我闖營所在便是。那大漢向谷外望了一眼,見並無大隊官軍跟來,揮刀胡亂一指道:闖營在裡面,你小子要是敢去,保你不剩全屍!言下已有放行之意。
週四笑道:兄弟們打起精神守著,在下可要去了。微一踹蹬,向前衝去。那夥人在後面裝模作樣地喊道:有人入谷了!前面的兄弟快將他截住!喊不幾聲,便都躺在地上,不再理會。
週四縱馬前行,走不多遠,便見谷中到處是殘旗斷戈,死馬腐屍。有許多屍體漂在積水之中,已潰爛難辨,更有不少渾身赤裸的女屍也被丟在溝邊道旁。四下裡刀槍弓矢拋得遍地都是,被雨水浸泡後脫膠壞損,大多不能使用。兩面坡上橫躺豎臥了足有幾千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見週四奔來,只有數人掙扎而起,嘶聲喊叫,餘者頭也不抬,僵臥如木。
週四見數千人癱仰不動,彷彿天塌下來,都已與己無關,心道:看來官軍並不知谷內虛實,不然只須派上千兵將衝入,便可將谷中人馬一鼓而擒。
他愈向前行,慘像愈是觸目驚心,只覺每向前一步,便離鬼門關近了一分。他縱有豪膽,但周遭水惡山窮,沉沉死氣,數萬人困獸待死,呻吟怨罵聲不絕於耳,也嚇得他肉跳心驚,魂魄悸悸。
他打馬轉過一條亂石小道,眼見前面又有上千人蜷仰道旁,吮癰舐痔,刮癬除瘡,各現惡態,心中一陣煩躁,高聲喝道:爾等快些告我,闖營何在!這一聲洪亮異常,迴音在谷中響個不停。上千氣竭形枯之眾猝然聽了,都驚得目瞪口呆,半天也不轉睛。
週四眼望眾人或氣息奄奄,或呆若木雞,心中一陣焦急:我冒死來此,只想與闖營兄弟戮力同心,共圖大計,誰想眾人竟萎靡至此。我對闖營一片丹心,滿腔熱望,終是白費了。
他心中懊惱,正欲揚聲再喝,忽見迎面奔來幾匹快馬,當先一匹馬上坐了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濃眉大眼,身材甚是魁梧,揮刀喝道:那賊兵,你怎敢入得谷來?還如此猖狂!這青年喝罷,縱馬奔到近前,舞刀向週四頭上劈落。
週四見他面容憔悴,眉宇間卻露出一股悍然之氣,一刀劈落,仍是極有威勢,心道:這人被困多日,尚有如此鬥志,倒是令人欽佩。右手上翻,中、食二指夾住刀背,說道:朋友聽我一言,不必用強。那青年一口刀被他手指鉗住,幾番抽拽不出,忽鬆脫刀柄,笑指週四道:爺爺腹中無食,虛脫了身子,不然這一刀便劈死了你!
週四見他笑得粗豪,全無窮窘之相,大生好感,笑道:不錯!朋友腹空力乏,這一刀仍劈得大有模樣。佩服,佩服!二指一彈,鋼刀飛出,正插入那青年後背刀鞘之內。
那青年一呆,翹指讚道:好功夫!我便腹中有食,也贏你不得。上幾回來勸降的賊兵都被爺爺殺了,你也不必多言,這便走吧。週四道:你等勢敗途窮,為何還不歸降?那青年面色一沉,冷笑道:各營誰都降得,只可惜我營名號起得剛強,沒留下歸降的餘地。週四疑道:什麼名號?那青年爽聲笑道:天下無奇不有,可你聽過有闖營投降的道理麼?週四聽到闖營二字,心中大喜,問道:莫非你們是闖營的兄弟?那青年昂然道:不錯,爺爺便是闖營的一隻虎李過。週四拍手道:好個一隻虎,倒也有些虎氣!你家闖王在哪裡?那青年道:我家闖王不在此處。你找他做什麼?週四急道:他怎會不在這裡?那青年道:我等雖是闖王部下,卻已分營自立。此處三萬兄弟,均歸我叔父統領。週四忙問道:你叔父是闖營哪一位?那青年道:我叔父便是闖將李自成。
週四聞言,全身大震,實不信此言是真,顫聲道:你是說李大哥還活著?那青年道:我叔父當然活著,莫非你認識他?週四並不答話,仰天笑了起來。那青年不明其故,怒道:鼠輩因何發笑!週四止住笑聲,手指其面道:你目無尊長,著實無禮。那青年喝道:你怎敢耍戲爺爺!從背上抽出鋼刀,便要向週四劈來。週四笑道:我與李大哥義結金蘭,乃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快帶我去見他。
那青年將信將疑,收回刀來道:你要騙我,休想全屍出谷!撥轉馬頭,向西面一處陡坡奔去。週四情不能抑,緊隨其後。二人上得陡坡,週四見一塊空地上圍坐了數十人,忙凝神辨認。卻見人群中坐了一人,頭帶氈笠,身穿青衫,正支頤沉思,卻不是李自成是誰?週四又見自成,心中一熱,脫口喊道:大哥李自成自顧沉吟,卻未聽到。那青年下馬走到李自成面前,俯身道:叔父,有一官兵隻身入谷,說是叔父的結義兄弟。你認得他麼?
李自成抬起頭來,見迎面一匹馬上坐著一人,身著軍服,滿臉熱切,面目甚是熟悉,不覺微微皺眉。那青年只道自成不識週四,罵道:原來你果然騙了爺爺!
週四好生失望,仰頭嘆道:周某千里來尋,不想大哥卻忘了患難的兄弟!李自成聞得其聲,騰地站起,大瞪雙目道:你你是四弟?週四飛身下馬,上前抱住自成,千言萬語,竟爾堵在胸中。李自成上下打量週四,突然將他推開,冷冷的道:幾年不見,原來四弟投了官軍。今日來此,莫非是做說客麼?
週四冷水澆頭,激凌凌打個冷戰,猛然聚力一抖,一件軍服四散飄飛,悽聲笑道:我與大哥數罹危難,何曾相負?今又冒死前來,大哥為何辱我?眾人見他一抖之間,外面的軍服便四分五裂,這等神功,實是駭人心膽。又見他怒目而視,神威凜凜,都不由起身後退,露出懼色。
李自成瞥了瞥週四裡面的衣衫,突然拊掌道:四弟從天而降,自成莫不是在夢中?大笑幾聲,上前摟住週四,目中忽落下淚來。週四心中一酸,忙握住自成雙手道:我兄弟重又相遇,大哥切莫悲傷。李自成拭去眼淚,動情道:自成一生,惟有四弟可託深情。適才見四弟身著軍服,只疑相負,猶如猝斷手足,方出此惡言。四弟憐我心痛,望勿見責。週四眼圈一紅,道:又遇大哥,如見兄父。小弟適才無狀,大哥莫怪。說著便要跪下身去。
李自成忙將他托住,問道:當年你我兄弟被曹文詔圍住,愚兄眼睜睜看你被一人追殺,只道上天不仁,遣下凶神害我四弟。今日重逢,如夢似幻,不知四弟如何脫險?這幾年棲身何處?週四當下便將如何墜入山谷,幾年來隱居深山及出山後如何尋到車廂峽等事說了一遍。李自成聽後,感慨道:四弟重義至此,愚兄感不能言。週四道:營中為何不見闖王?大哥怎會誤入這車廂峽中?李自成拉週四坐在一塊石上,將幾年來際遇說與他聽。
原來幾年前自成被曹文詔困於山谷,眼見週四被一人追殺,自身難保,只得率人馬拼死衝向谷口。其時官軍被那人威勢所懾,心膽已怯。自成死命前突,苦鬥半夜,方僥倖逃出谷來。隨後收拾殘部,往尋迎祥。崇禎四年,王嘉胤受挫於曹文詔,率眾退出河曲,至陽城遇害。眾乃推左丞王自用為首,闖王、八大王、老回回、曹操、八金剛、掃地王、射塌天、闖將,滿天星,破甲錐,邢紅狼,顯道神、混世王、黨家、黑煞神、李晉王、亂世王等三十六營悉屬之,聚眾二十餘萬,縱橫山西,聲勢浩大。崇禎六年,朝廷以群賊遍佈山西,命曹文詔節制秦晉諸將出關,會宣大總督張宗衡、山西巡撫許鼎臣及左良玉等,再度圍剿。義軍連戰失利,相繼遠竄。四月,王自用自榆社南走武鄉,為曹文詔所敗。五月,被明總兵鄧理己射死於善陽山。餘部多竄入冀地。闖王、八大王、曹操、老回回合營於濟源。九月,曹文詔以驕倨被劾,改鎮大同,至是北行。左良玉諸將與倪寵、王樸則自相傾軌,縱賊奔突而不戰。冬,黃河冰結,闖王等懼保定、河南、山西兵將圍攻,乘冰自毛家寨飛渡黃河,破繩池,向豫、湘,漢中,蜀北推進。時自成羽翼已豐,遂與兄子過及顧君恩,高傑等自成一軍,率眾入漢中。七年,陳奇瑜行三度圍剿。自成眼見官軍四集,與老回回等數營誤走入車廂峽中。會連雨四十日,馬疲食盡,死者過半,弓矢俱脫,不能戰,情形大窘
週四聽罷,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入谷時,見大隊官軍紮營在北,棧道上也有數千兵將把守。不知大哥有何脫身之計?李自成環顧左右,嘆了口氣,招呼那青年道:過兒,還不過來拜見你四叔。那青年緊走幾步,衝週四施禮道:侄兒李過,拜見四叔。李自成道:孺子不教,怎不叩拜?李過心中猶豫,不肯跪倒。李自成笑道:你平素自恃勇力,但與你四叔相比,實是不值一哂。爾等兇蠻粗野,又怎及四弟天生神勇。週四見李過微現怒容,笑道:大哥這個侄兒器宇軒昂,我看日後定會大有出息。
說話間又有二人走上前來,衝週四抱拳施禮。李自成手指其中一長臉大漢道:這是我闖營的大天王。你二人日後要多多親近。那大漢拱手道:在下高傑,幸識閣下。週四見此人面帶驕情,目中隱含異光,心中一沉:適才大哥讚我,難道此人已生妒意?拱手道:小弟投於闖營,日後免不了要仰仗高兄。高傑笑道:閣下既是闖將兄弟,高某自當唯命是從。李自成又笑指另一人道:此乃我營中的智多星。你二人一文一武,李某虎翼已成。
那人握住週四雙手道:兄弟冒死入谷,足見患難之誠。君恩一見傾心,欲與君攜手共扶闖營。如蒙不棄,願託生死。週四見這人身材不高,麵皮白淨,目中滿含摯誠,道:兄出此言,已見肝膽。小弟素訥於言,唯有以心相贈。二人目光相對,均生一見如故之感,四臂相交,半晌也不鬆開。
李自成笑道:四弟敦厚重義,人多願交之。自成亦有所不及。說罷又引週四與各隊頭目相見。週四與眾人熱語溫言,一一見禮,語中大有真心結納之意。李自成看在眼中,聲色不露,目光卻在週四臉上掃來掃去。週四與眾人寒暄過後,高傑與顧君恩下坡巡視各營殘眾去了。週四見眾頭目垂頭喪氣,拉自成走到一旁,說道:我入谷時,見兄弟們死傷過半,生者亦虛弱不堪,毫無鬥志。若此久持,恐怕
李自成微皺眉頭,問道:四弟從谷外來時,見官軍士氣如何?週四道:官軍缺糧少餉,也已疲憊不堪。下面將士都盼著能分搶谷中財物,這才勉強支撐。李自成聽了,低頭沉吟。
週四見頭上濃雲密佈,雷聲隱隱,一場大雨將臨,搖頭道:此谷真是眾人死地!確教人無計可施。李自成斜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來。週四不解道:大哥所笑為何?李自成正色道:大丈夫立業,三波九折,愈挫愈奮,始能有成。今困此谷,乃我必受之難,若不如此,它日又怎能一飛沖天!說罷傲視谷外,神情激昂。
週四微微點頭,心道:大哥折將損兵,已臨絕地,猶有吞吐天地之志。這等百折不回的硬性,非我所及!嘴上說道:大哥視此難如泥丸,小弟看谷外官軍盡是螻蟻。大哥只管點齊人馬,小弟願一馬當先,與官軍死戰。李自成道:四弟膽豪,愚兄早知,只是兄弟們力疲膽喪,已難一戰了。週四道:大哥猛志不失,小弟可拼死帶你出谷,只要有我兄弟在,也不愁無人效力馬前。李自成搖頭道:谷中盡是與我患難多年的兄弟,我若棄之而去,必為各營所笑,便再舉義旗,也無人歸附了。
正說間,忽聽坡下人聲嘈雜,數千人持槍帶刃,吵嚷著擁上坡來。周、李二人側目觀瞧,見眾人個個目露兇光,緊握利器,都是一驚。李自成情知有變,高聲喝道:兄弟們持器上坡,要做什麼!只聽人群中有人呼喊道:闖將,兄弟們苦熬不住,要綁你出谷乞降!李自成聽出是顧君恩的聲音,忙向人叢中望去,只見顧君恩與高傑身纏綁繩,早被幾條大漢用刀逼住。卻聽人群前面一獨眼大漢道:兄弟們投在闖營,與闖將上陣廝殺,誰也沒將這條命放在心上,只想著大夥在一起搶金奪色,圖個痛快。誰想闖將此番引兄弟們誤入谷內,不但白白送了兩萬多條性命,還終日困坐坡上,不為大夥謀條活路。兄弟們並非怕死之人,在此熬了數日,也算對得起闖將。今日只有委屈闖將,與我等一同出谷乞降。這人剛一說罷,眾人便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這些人連日來困坐愁城,眼見身邊的兄弟一個個虛弱而死,都知如此下去,實無生理,絕望之下,自然將罪責都歸在闖將頭上。幾名小頭目暗中鼓動,欲擒闖將獻於官軍,乞降求活。眾人性命只剩半條,鬥志本已動搖,聽後紛紛贊同,當即一擁而上,綁了巡視的高、顧二人,隨即各執兵刃,氣勢洶洶衝到坡上,來擒自成。
李自成環顧左右,見數十名頭目神情古怪,無一人出言喝止譁變的嘍羅,心道:眾皆喪膽,方生此變。我當以言辭說之,先穩住軍心再說。一嘍羅看破他心思,喊道:闖將慣會蠱惑人心,兄弟們快上前將他擒住!若信他說辭,大夥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眾人聞言,紛紛罵道:我等便是信了他的鬼話,才弄到如此地步。他不顧兄弟們死活,咱可要自己找出路。眾人群情激憤,都忘了闖將素日恩威,齊向自成擁來。
數十名頭目本不肯負了闖將,這時見嘍羅們面目猙獰,已動殺機,均知再不順風轉舵,立招殺身之禍,當即便有二十幾名頭目飛身竄入人群。餘下幾名頭目與自成交厚,走上前跪在自成腳下,滿面羞愧,垂首無言。李自成見眾望已去,慘然一笑道:丈夫窮窘,方知人心冷暖;英雄落難,始信義本空談。芸芸眾生,盡是趨利避害之徒,你幾人也不能免,這便過去吧。揮了揮手,不再看向幾人。那幾名頭目衝自成磕了幾個響頭,惶惶然站起身來,面紅耳赤地鑽入人群。
顧君恩被扭在人群當中,眼見眾人操刀執索,便要動手,急道:闖將待眾位不薄,兄弟們怎能做出這等寡廉鮮恥之事?大夥快快住手,凡事從長計議。兩旁嘍羅抬手打了他幾記耳光,罵道:老子死在眼前了,還他孃的從長計議!顧君恩怒道:你等負了闖將,出谷必得惡報!眾人一呆,均生畏惶。忽聽高傑道:兄弟們獻出闖將,官軍自會給票免死,大不了歸務農桑,又遭什麼惡報?顧君恩愕然道:你怎高傑抬頭望天,嘿嘿冷笑。
李自成仍不回頭,長嘆一聲道:說得好,說得好!看來只有李某一人不識時務。李過橫刀護在自成身邊,喝道:我叔父率眾起事,上陣衝殺在先,平素食無兼味,得金皆散與眾人,有婦都分歸部眾。爾等負恩賣主,與禽獸何異!眾人見他聲色俱厲,惱羞成怒,上百人高聲怒罵,撲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