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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絕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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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週四道:大哥適才所言,也不盡然。實則不識時務之人,並非大哥一個。李自成點頭道:四弟自來與我福禍同心,愚兄豈能不知?週四笑道:我只當闖營兄弟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不想只是些貪生怕死之徒。此輩留在世間,已無作為。小弟將他們宰了,我兄弟再重立一個響噹噹的闖營。大步上前,揮袖將衝在最前面的幾人捲起,擲向人群當中。眾人高聲呼喊,齊向週四撲到。週四凝立不動,雙掌平平推出。前面數十人只覺一股極古怪的大力襲來,身子竟陀螺般轉個不停,轉得幾圈,便都暈頭轉向,拋刀跌倒。眾人一驚,又即撲上,數千人同時湧至,猶如潰壩決堤,勢不可擋。

週四連拍數掌,掌力前後相續,在身前劃圈成網。眾人撲到他迎面兩丈遠近,便似撞在尖利的岩石上,有數人被勁氣所傷,頭上流出血來。與此同時,左面上百人已拼死衝了過去,揮刀砍向李自成。週四大急,左足掃向地面,一股水浪濺起,千萬顆水珠疾射而去。那上百人防不勝防,均被水珠擊中,衣衫頓時千瘡百孔,皮膚火辣辣疼痛。

週四趁機倒縱到李自成身邊,揮掌打翻幾人,吼道:大哥快伏到我背上,我帶你衝出谷去!李自成微一猶豫,便有數人搶到近前,亂刀沒命價劈落。週四見身周人潮湧動,刀槍多如麥稈,眾人亂頭粗服,面目醜惡,無不拼死搏命,心道:眾人薄情無義,已成殘獸。

我出手若再留情,恐與大哥都要死在亂刀之下。伸手拽過自成,右掌起處,身後幾人登時騰空飛起,尚未落地,突然炸裂開來,血肉橫飛。眾人何曾見過這等場面,都驚得眉歪眼斜,身軟難動。

忽聽一頭目叫道:大夥不殺了闖將,今日難逃一死!若讓他佔了形勢,弟兄們更要被他整治得求死不能!眾人素知闖將恩威難測,手段極是狠辣,此時棄刃屈服,確是福禍難料,當下兇心又起,發瘋般圍住周、李二人。數千人同一心思,只想著將二人置於死地,方有生機。坡下上萬名病弱之眾,本已苟延殘喘,半死不活,這時也都躺在地上叫道:兄弟們快殺了闖將,大夥還有活路!一干殘眾雖少氣無力,但上萬人一起叫嚷,山谷間也是譁然一片。

週四聽四下裡呼喊怒罵聲不斷,人人都好似兇魔附體,露出亢奮狠惡的神情,怒火霎時湧遍全身,大吼一聲,兩掌上下翻飛,頃刻間殺了闖營將士近百人。這些人被他或拍或按、或掐或點,更有的被他當場撕裂,死狀慘不忍睹,屍體臥在泥水中,竟無一具四肢周全。眾人愈鬥愈怕,卻誰也不敢停手,心知若不殺了這惡煞凶神,一旦被其懾住,隨後更要死得慘絕無比。因此週四出手愈狠,眾人愈是拼死向前。闖營將士向來剽悍頑強,只因困於絕地,方起了叛亂之心,這時鬥得性起,素日勇猛無畏之風高漲,團團圍住周、李二人,居然誓死不退。

週四左遮右擋,勉強護住自成,每殺一人,心中便是一痛:我欲與眾兄弟共創大業,今日卻大開殺戒,手足相殘。看來天絕周某,故先毀闖營!他心中悽苦,出手卻不敢稍緩,只要他下手略有遲疑,李自成立時險象環生。他苦鬥多時,斃眾幾達二百餘人,渾身濺滿血汙,手足痠軟無力,漸不能支。當下緊握自成,悽聲笑道:大丈夫不能死得其所,此痛何如?幸喜黃泉路上,尚有大哥相伴!

李自成心中一涼,眼見身前血流屍橫,眾人仍圍鬥不休,知此番非但性命難保,恐怕辛苦營建的闖營,也要雲散煙消,急怒之下,縱聲喝道:大夥住手,聽我一言!眾人見他鬚髮皆立,一雙眸子直欲噴出火來,都不由自主地退後兩步,橫刀護在身前。

李自成愴然一笑,點指眾人道:眾位俱是自成手足,今日相殘,令自成痛入肝腸。眾位與我征戰多年,只為求得富貴,自成不能遂眾兄弟心願,反累兄弟們受盡苦難,此罪非輕。說罷一揖到地,狀極惶愧。

一頭目喊道:大夥不要聽他巧辭,否則都要入其彀中。事已至此,只有殺了他才有出路!李自成聞言,怒視那頭目道:我為營中之長,今橫心就死,難道不能與兄弟們說上最後一句麼!眾人見他切齒怒目,凜凜生威,都慌忙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目光相對。那頭目也生怯意,說道:闖將威重,兄弟們向來不敢違逆,但今日迫於無奈,不得不如此。闖將有什麼話,只管講來,兄弟們心中自有計較。

李自成苦苦一笑,仰天嘆道:眾人慾取我命,那也容易。只是我當年路遇一僧,曾道自成日後必為中原之主,今勢敗途窮,實不知此言真假。兄弟們若念舊情,便容我乞天驗應。

眾人相顧茫然。有幾人喊道:這等子虛烏有之事,如何驗證?莫非闖將又有詐謀?李自成深吸了口氣,似下了極大的決心,說道:哪位兄弟身上有銅錢,請拿出三枚。一嘍羅從懷中取出三枚銅錢,拋了過來。李自成拾起銅錢,看了一看,說道:這三枚銅錢,一面都寫了萬曆通寶四字。自成向天拋上三次,若每次落地時此四字皆在上面,便是自成命主大貴,氣數未盡。眾位便當與我同心同德,共度危難。若其間有一枚不見此四字,即是上天絕我,自成立時橫刀自刎,不勞兄弟們動手。週四急道:大哥,這如何使得?李自成強自一笑道:乞命於天,死無怨尤,總強似被眾兄弟所殺。週四道:既是如此,小弟代你拋此銅錢。他武功已入化境,自信手上稍做把戲,拋錢必能隨心順願。眾人知他武功高極,又恨又懼,異口同聲地道:若讓此人代勞,我等都不信服!一時又亂成一團。

李自成喝住眾人,說道:生死有命,此錢當然由我來拋。說著褪下青衫,鋪在泥地上,眼望頭頂濃雲如墨,地暗天昏,大笑道:天命有歸,豈是人力?大笑聲中,三枚銅錢出手,高高拋向空中。周遭數千雙眼睛齊齊望向這三枚銅錢,看著它從上到下,落在青衫之上,人人屏息凝神,死盯住地下尺餘方圓,面上漸漸露出又是驚愕,又是困惑的神情。原來這三枚銅幣落地,上面都現出萬曆通寶四字。

李自成丟擲銅錢,便即閉上雙目,待聽四周鴉雀無聲,忙睜開眼觀看。一望之下,心頭也是一震:難道上天果不負我,李某日後當為人主?俯身拾起銅錢,手上顫抖,不敢再次丟擲。週四也甚驚訝,抬頭望天,眉頭微微皺起。

眾人愕然半晌,這才魂魄歸竅,喊道:再來拋過!再來拋過!李自成勢成騎虎,只得橫下心來,拋錢賭命。這一回他心生怯意,銅錢只拋過頭頂,便紛紛落下,眼見兩枚銅錢落地後都現出萬曆通寶四字,另一枚卻滴溜亂轉,撩人心肺。眾人紛紛擁上前來,有數人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人人如夢如痴,目不轉睛。李自成頭上滾出豆大的汗珠,嘴角不住地抽動。忽聽眾人啊了一聲,隨即幾千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李自成身上。過了良久,方聽一頭目顫聲道:請請闖將再拋一回,兄兄弟們才肯信服。

李自成見眾人神情畏葸,知二番又得僥倖,噓了口氣道:自成大命已然昭彰。兄弟們何苦相逼?數名頭目一起彎下腰去,恭聲道:請闖將再拋一回,以踐前言。

週四在一旁眉頭緊蹙,尋思:難道天與人歸,李大哥果能成帝王之業?若是如此,我豈不要永居其下?他雖生妒意,卻知此時正是平亂良機,說道:大哥天假大命,為人中之龍,再拋一次又有何妨?李自成正自躊躇,見週四目蘊深意,思入歧途:莫非四弟猝生歹意,欲藉此置我於死地?眾人急於知悉究竟,齊呼道:闖將一言九鼎,望勿食言!週四笑道:大哥這一回拋得高些,皇天必能佑護。他已有計較,心想此番銅錢拋上空中,我暗下做些手腳,相助大哥便是。

李自成難測其心,拾起銅錢,暗暗合計:四弟讓我拋得高些,只怕居心不善。我反其言而行,最後賭上一賭。手心一彈,三枚銅幣只飛離手掌半尺多高,便向下墜落。週四本待銅錢飛在高處,暗以指上勁力激射幣身,以求萬全,未想銅錢飛不盈尺,便即下落,心中一急,右手在袍袖中連彈三指,三股凌厲勁氣射出,幾枚銅幣下墜之勢登緩。週四手不敢停,數股暗柔的力道又傳上幣身,雙目眨也不眨地盯住銅幣,直到確信萬無一失,這才緩緩收勁,容三枚銅幣徐徐落地。

眾人見幾枚銅幣在空中顛來倒去,彷彿被托住了一般,只疑有鬼神在裡面作怪。及見三枚銅幣分了先後,一個個落在地上,都現出萬曆通寶四字,更驚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顧君恩見機極快,跪在泥水中,喊道:闖將洪福齊天,我等願肝腦塗地,效犬馬之勞!他這麼一喊,眾人都不知所措。許多人不由自主地隨他跪倒,餘者略微遲疑,也屈膝於地,隨聲附和道:願與闖將赴湯蹈火,共圖大業!霎時間滿場跪了黑壓壓一片,只有週四立在李自成身旁。

李自成絕處逢生,突然放聲大哭。眾人面面相覷,惶然不解。顧君恩叫人解開綁繩,跑上前來道:闖將合為主人,眾兄弟無不敬服,何故傷悲?說著衝李自成連使眼色。李自成以袖拭去淚水,俯身抱起一具屍體,哀聲道:使眾兄弟陷於不義,皆自成之過。今日無端死了這多兄弟,自成羞愧難當,百身莫贖。說罷跪在地上,衝周遭上百具屍體叩下頭去。

眾人雖被問卜之事懾住,心下卻惴惴不安,深恐闖將記惡報復。及見闖將淚流滿面,自承其過,均被其仁德所感,齊將兵刃擲在地上,呼喊道:闖將威德無邊,我等誓死效忠,永不相負!眾人前時呼喊,多迫於無奈,不免有些口是心非,這時畏威服德,才是發自肺腑。李自成知眾心已然歸附,起身道:兄弟們快快請起,自成另有話講。眾人紛紛站起,欲聽其詞。李自成環顧四周,露出威嚴之態,說道:眾兄弟走投無路,方生內亂。其實官軍雖圍得緊密,我等也未必無脫身之計。

幾名頭目急不可耐地道:莫非闖將已有奇謀?李自成微微一笑道:只要兄弟們聽我約束,出谷不難。眾人如渴遇泉,呼吸都粗重起來,死死盯住自成,只恐漏聽半句。李自成向坡下瞟了一眼,說道:眾位要想求生,便先將妻兒老弱和掠來的婦人殺了,再將金錢財物聚在一處,自成便保兄弟們平安出谷,不損分毫。眾人心中疑惑,都有不捨之意。顧君恩見狀,高聲道:闖將貴為人主,眾位何愁日後不能封妻廕子?區區財帛婦人,豈關大計?話音剛落,便有上百人叫道:老顧說得不錯!日後這江山都是闖將的,財寶和娘們還不是咱掌中之物。我們聽闖將吩咐,這便去殺了那些娘們,放火燒谷!

眾人聽此言有理,兇性勃發,狂呼道:兄弟們殺了妻兒老小,闖將莫忘了今日之情!李自成笑道:若一日真能殺到京城,自成必允兄弟們飽掠數日,決不食言。眾人歡呼雀躍,爭先恐後地衝下坡去。李自成哈哈大笑,極是得意。

週四聽坡下傳來婦哭嬰啼之聲,陣陣悽人肺腑,心下黯然:李大哥如此行事,教人不寒而慄。我伴其左右,也不知是福是禍?他適才見自成拋錢高不逾尺,分明是對己生疑,心下已有悔意,這時見坡下血影刀光,眾人殺親害故,形如狗彘,更感悽然,隨即想到:我欲成就大業,豈能心存婦人之仁?如此竊懷不忍,又怎能在營中樹威?想到此節,善念頓消,再望向坡下時,便不覺如何傷心慘目,反而暗笑自己畫地為牢,難脫羈絆,當下走上兩步,問道:大哥殺盡老弱婦孺,可有非常之謀?李自成道:此計能否如願,尚不可知,但陳奇瑜好大喜功,倒不妨一試。若換作別人,愚兄便不敢圖此僥倖。週四不解道:當年我兄弟逃入深山,便是被這個陳奇瑜困住。今日重入其手,他豈能輕縱良機?李自成笑道:奇瑜之性,我素知之。四弟不必擔憂。週四道:不知大哥有何良策?李自成狡黠一笑道:此計我謀劃已久,只因數日前官軍士氣高昂,我才不敢輕易詐降。現官軍疲憊不堪,將士俱無鬥志,正是用計之時。他等見我來降,只道我在谷中困坐多日,手下已盡是殘喘之眾,必不生疑。只要容我走出棧道,官軍人馬再多,也制我不住。

週四點頭道:大哥殺了營中老幼,去了許多累贅,若真能走出棧道,倒也不難脫身。只是官軍圍了多日,又怎能允你歸降?

李自成笑道:秦、晉、魯、豫反營無數,陳奇瑜剿不勝剿。他之所以在此圍困數日,只因手下將士貪我谷中財物。我命兄弟們將財物聚在一處,著人暗下送給他營中將士。眾將得了金銀,心願已遂,必在陳奇瑜面前百般說辭,允我帶隊歸降。那時我見機行事,誆騙陳賊不難。週四拍手道:大哥詐謀,端的高妙!思來只張獻忠一人可比。李自成冷笑道:獻忠兵強馬壯,此時我也奈何他不得。總有一日,教他屈膝腳下,不敢仰視。週四恨聲道:我再見他時,倒要看他手下有什麼驕兵悍將!

二人正說間,眾人已殺了婦幼家眷,攜金帶寶地擁上坡來。李自成命眾人將財物聚在一處,隨即喚過兩個能說會道的頭目,向二人耳語一番。兩名頭目頻頻點頭,各自解下腰刀,拋在地上,召十餘名嘍羅扛了幾大包金銀,快步下坡去了。

週四知這數人必是去谷外買通諸將,不覺擔心起來。李自成雖也忐忑不安,卻不露半點聲色,與眾頭目說了些閒話後,便下坡去四處察看。直至傍晚時分,出谷的數人方才返回。李自成詢問那兩名頭目許久,面上露出笑容。眾人不便相問,卻知必是有了轉機。顧君恩上前與自成竊竊私語,高傑則訕訕地坐在一棵樹下,若有所思。

眾人在谷中又等了幾日,這一日清晨,谷外忽奔入一小隊官軍。李自成聞報,額手稱慶,快步往坡下迎去。這隊官軍奔到李自成面前,並不下馬。一軍官傲然道:何人賊號闖將?

李自成誠惶誠恐,跪在這人馬前道:罪民李自成,有勞將軍動問。那軍官斜眼瞟了瞟他,冷笑道:老子在谷外守了多日,以為你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原來也是這副熊樣。李自成忙叩首道:自成聚眾作亂,罪該萬死。自此當洗心革面,永為順民。從懷中取出幾錠黃金,恭恭敬敬地送到那軍官手上。那軍官收了黃金,向四下望了一望,見賊人個個面黃肌瘦,擠出一絲笑容道:你這賊倒也知趣。總督大人已在棧道上等候,爾等這便放下兇器,束手出谷吧。說罷揚鞭打馬,率眾奔向谷外。

李自成目送官軍遠去,神色忽凝重起來,衝顧君恩道:你去告訴老回回,讓他率營中兄弟與我一道出谷,我營在前,他營在後,萬不可隨生事端,壞我大事。顧君恩邁步便走,李自成又喚住他道:你見到他時,教他將所掠金銀分做兩份,一份抬出谷去,見到官軍便一併送上;另一份散給營中兄弟,命他們藏在懷中。一旦出了棧道,便將懷中金銀拋在道上,切不可貪金誤事。顧君恩答應一聲,向谷西一片荒坡走去。

李自成將殘眾召在一處,隨即走上一座土坡,朗聲道:今日詐降,事關重大,兄弟們俱要聽我號令。出谷時棄了兵刃,各隊只命幾人身藏短刃便是。眾人見他神情冷峻,知此番出谷詐降,實幹系生死,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李自成又囑咐眾人幾句,側目望向週四,含笑道:此番能否脫險,成敗全在你我兄弟。愚兄冒昧,想請四弟暫為我牽馬執轡如何?週四笑道:小弟乃大哥營中一卒,自當效力於鞍前馬後。李自成哈哈一笑道:四弟以不貲之軀,而臨不測之險,確有英雄之概!便只怕我闖營水淺,難養真龍。便在這時,忽見西面奔來幾匹戰馬。週四移目觀瞧,見顧君恩與一條大漢並馬而來。那大漢禿頭肥頸,豐面巨口,身材肥胖,乍一看去,倒像是廟中供的大肚羅漢,善目慈眉,樂樂呵呵,面相極是隨和。週四心道:眾人大多粗野橫蠻,面目可憎。這人笑口常開,不露鋒芒,不知是何等人物。

那大漢奔到近前,跳下馬來,拉住李自成道:闖將出此奇謀,兄弟們都覺大可一試。不過谷外有不測之淵,兇吉未卜,闖將此去可有把握?李自成笑拍其肩道:守應兄只管放心,小弟自有計較。那大漢咧嘴一笑道:有闖將這句話,咱便放心了。只要闖將神機妙算,我手下三萬多兄弟,都可聽你差遣。原來這大漢正是綽號老回回的陝西人馬守應。

李自成笑道:守應兄只須按小弟所言約束手下,到時依令而行便可。馬守應連連點頭,似對自成頗為敬服。李自成又向他低聲交待幾句,隨即喚週四過來,兩下相見。馬守應只看了週四一眼,便重重地拍了拍他肩頭道:好兄弟!各營頭領我見得多了,自信無一人如你。哥哥素服闖將心智,今日見了兄弟這等人物,更信闖營聲威,後必雄踞各營之上。週四謙道:兄長過獎了。小弟馬守應擺手道:哥哥從不逢迎他人,此言確是出於肺腑。若能衝出谷去,咱兄弟還有相交之日。說罷大笑上馬,與隨從幾人向西奔去。

李自成望其背影道:當年闖王便道老回回心誠性和,大是可交。今觀其行,更服闖王識人之能。週四道:各路反王皆如此人,何愁大事不成?李自成哂笑道:天下至難至貴者,便是心性誠篤。各營首領貪狡無略,寡仁少義,均未必能有善終,何談大事?眉鋒一揚,又道:此輩心無定主,聚而不和,猶如散木。此番我兄弟出得谷去,當思宏遠之計。跳上坐騎,將馬韁交給週四道:一會兒出谷,無論遇上何等不堪之事,望四弟忍辱含垢,切不可魯莽行事。週四微微點頭,牽馬前行。

眾人拋刀棄劍,隨在自成馬後。上萬人緩緩走出谷口,老回回一營人馬也從西坡上跟來。兩營將士難料兇吉,心情不免沉重,遠望之下,數萬人卸甲丟盔,衣袍不整,當真是無路求生的敗將殘兵。週四牽馬前行,漸漸來到棧道前面的幾處隘口。眾官軍見賊人出谷,不敢稍怠,執槍握戟,嚴陣以待。一軍官高聲喝道:總督大人有令:賊首先上棧道伏綁,餘賊在原地靜候,不得喧譁!李自成回身衝眾人道:兄弟們在此少候,不可擅自行事。眾人默不作聲,目中俱有憂情。

李自成向坡上望了一望,催馬上坡。週四手拽絲韁,頭前引路。上坡之後,那軍官帶人圍了過來,在二人身上搜了一搜,說道:總督大人在棧道上恭候大駕。這便請吧。命數名官軍押了周、李二人,向棧道走去。眾人在棧道上行了一程,忽見前面旗幡招展,槍刀森布。棧道當中立了數匹高頭駿馬,馬上之人個個盔明甲亮,神態威嚴;道兩旁站了無數軍校,都是全副武裝,目不斜視,遠望大有虎狼之威。

李自成見了這等陣勢,忽然驚慌起來,竟爾屈膝跪倒,磕下頭去。押送的軍校一怔之間,都鬨堂大笑。那軍官踢了李自成一腳,罵道:賊骨頭!你要早些如此,弟兄們何苦受這份活罪!李自成連著磕了幾個響頭,起身走出幾步,又跪倒在地,叩頭不止。押送的軍校樂不可支,就此停了腳步,留在原地。週四牽馬隨在自成身後,見他每向前走出幾步,便以頭碰地,心中一陣難過:我空有一身本領,卻眼睜睜看著大哥自辱。此事若傳於天下,日後當以何面目示人?耳聽迎面笑罵聲傳來,不由得怒火焚身,上前抓住自成,便要將他拽起。李自成突然回過頭來,怒喝道:匹夫不勝小辱,怎敢誤我大事!週四見他神情可怖,慌忙將手縮回。李自成連磕四五個響頭,眼望迎面官軍歡聲雷動,笑罵如潮,忽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緩緩起身,又向前走去。

二人與官軍相距足有數十丈遠,李自成一路磕去,未至中途,已然額破發散,汙血滿面,一張臉上再也難辨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眸子仍是神光湛湛,懾人心膽。週四看在眼中,暗想:李大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亦能為常人所不能為,每到非常之時,便有非常之舉,其心之難測,如海撈針。我伴其左右,須時時留心才是。

二人來到切近,李自成忽現驚慌,伏地膝行,爬到一名騎白馬的將軍面前,叩首道:罪逆自成,屢犯尊嚴,今束伏於道,即請就誅。說罷一動不動,瑟縮如鼠。那將軍冷笑道:素聞闖將足智多謀,今日屈伏馬前,不知何故?李自成頭不敢抬,滿面羞愧道:自成不知天命,妄作胡為。蒙將軍威德所招,不敢不提頭來獻。那將軍哈哈大笑,遍視諸將道:本督當年數困此賊,均未得擒,此番諸公用命,方遂我願。眾將齊聲呼道:卑職等只效微勞,若非總督大人威重令行,三軍服命,斷不能奏此大功!

原來,這人正是總督五省兵馬的兵部右侍郎陳奇瑜。他自率兵圍困峽谷以來,日久無功,將士俱有怨言,加之糧餉無續,惡疾瀰漫,各營疲病不堪,軍心浮動。偏這時李自成遣人出谷,重金卑詞賄賂諸將,表明降意。諸將得金,心願已遂,便在奇瑜面前鼓動招降。奇瑜無奈,只得下令招撫,並親上棧道察視群賊,心卻甚疑之。及見自成只帶一嘍羅來見,一步一跪,誠惶誠恐,疑心不覺去了小半。他生性務虛,最是好大喜功,這一遭降服頑賊,深慰其心,自不免張狂得意,漸生輕視。

一將見週四牽馬立在自成身後,仰面望天,神情漠然,怒道:兀那賊人!總督大人面前,還敢逞性不跪!縱馬出隊,揮鞭抽向週四面門。週四不敢用強,低頭躲過馬鞭,就勢單膝跪倒。那將一鞭落空,又向週四背上抽來。週四惡氣難吐,暗將真氣運到背上。那將馬鞭落下,如抽在敗絮之上,一條鞭卻斷為數截,手中只剩了半截鞭杆。

眾人見週四屈膝不動,毫無異狀,均感詫異。那將莫名其妙,將鞭杆擲在週四背上,喝道:先將這兩個賊人綁了!兩旁軍校上前,將周、李二人緊緊綁縛。陳奇瑜道:你谷中尚有多少賊人?李自成垂頭喪氣地道:谷中原有八萬多弟兄,近被將軍困住,絕糧多日,只剩下四萬人馬,且多病弱難支。望將軍容其來歸,苟延其命。陳奇瑜死盯住李自成,突然厲聲道:本督剿寇有年,所遇狡賊無數,豈能不識你這詐降之計!李自成沮喪道:自成兵敗至此,將軍無須相戲。陳奇瑜喝道:你行此小兒之計,安敢汙我相戲!李自成神色不變,長嘆一聲道:早知將軍如此,自成又何必自辱來降?倒不如與兄弟們困死谷中,全我闖營之名。陳奇瑜冷笑道:都道闖將偽詐無誠,十言九虛。今日一見,果是奸人之雄,性如操莽。

李自成抬起頭來,凜然道:自成歸降將軍,只因顧念谷中數萬條性命,若為一己榮辱,又何惜此頭?將軍既生疑慮,可否放自成回谷?自成當率數萬兄弟誓死與抗,若有一人再提降字,便教我立遭雷殛,化骨揚灰!說罷傲視眾人,再無畏縮之態。陳奇瑜冷眼觀看,心下躊躇難決。一將從旁道:賤人被圍多日,已死傷過半,谷中屍臭瀰漫,此處都可聞到。大人何故多疑?眾將已得重金,都恐主將變了主意,另生枝節,紛紛上前進言,力主招降納順。陳奇瑜知眾意難違,只得道:既然如此,便將賊人放入棧道,本督要親看虛實。幾將得令,打馬奔去。陳奇瑜猶恐有失,又命二將帶了萬餘名精壯士卒,往棧道口押解賊人。

過不多時,一將打馬奔回道:幾萬賊人已被押上棧道,著人嚴加看管。未得總督將令,不敢帶到此間。陳奇瑜道:群賊究竟如何?那將道:賊悍性已失,多病不能起。末將等費了許多周折,方將賊眾趕上棧道。陳奇瑜放下心來,說道:將賊人押到這裡,本督要親閱降眾。那將領命而去,足足過了一炷香光景,方將幾萬降眾押解到大股官軍隊前。陳奇瑜催馬在群賊面前走過,眼見賊人個個精疲力盡,魂亡膽落,輕輕哼了一聲,回身衝一將遞個眼色。那將會意,抽出腰刀,向幾名賊人頭上砍去。那幾人猝然無備,有三人頭落橫屍;另兩人各被削下一臂,在地上翻滾呼號。

嘍羅們見狀,無不心驚膽戰。那將又揮刀砍翻數人,兀自不休。嘍羅們惶惶後退,抱頭藏胸,卻無人敢露怒容。數萬人黑壓壓擠在棧道之上,如羔羊待宰,聽之任之,毫不抵抗。

陳奇瑜喝住那將,正要開口時,卻見數名軍校抬了十幾包金銀貴器,押著一人走來。一軍官稟道:賊人所掠財物俱已交出。這人便是賊首老回回。陳奇瑜哦了一聲,盯住老回回道:你從川中竄回,可想到會有今日?老回回垂首不語。陳奇瑜以鞭搠其肩頭,又道:你與闖將合謀詐降,難道本督不知麼?老回回搖頭道:馬某到此地步,還談什麼詐降不詐降?總督大人既獲全勝,又何必戲耍敗將?陳奇瑜瞪視他良久,突然喝道:本督早已識破詐謀,現將爾等誘至此地,正圖一網打盡。來人,先將這賊首砍了!兩旁立時擁上幾人,將老回回按倒在地。

老回回奮力掙扎,大叫道:闖將!我早說陳奇瑜性狹量淺,必然殺降,不想果應此言!李自成仰頭望天,長嘆道:自成不聽眾人之言,反害了兄弟們性命。陳賊今日殺降害理,從此各營誓與他死戰到底,再無一人肯降!

陳奇瑜聞言,心中一動:此賊所言不差。我若下令屠戮,別賊必不敢降,圍剿之計恐難有成。當下喝令軍校住手,催馬來到李自成面前,說道:當年曹孟德一代奸雄,尚不殺降。本督統仁義之師,豈能做此愚淺之事?今上仁民愛物,雖見天下人心洶洶,紛擾不定,仍視爾等為迷途赤子,常懷撫愛之意。爾等既誠心歸降,舊惡俱可赦免,只將首逆數人綁縛京師,以求聖裁;餘者遣返鄉里,歸馬放牛,永為順民。李自成俯跪於地,動容道:將軍仁德,令自成感愧,願自裁於馬前,以贖冒瀆之罪。說罷五體投地,叩頭有聲。眾嘍羅也紛紛跪倒,呼喊道:感將軍洪慈,願歸鄉務農,永不言反!數萬人異口同聲,諛詞如潮。

陳奇瑜聽在耳中,極為受用,朗聲笑道:爾等既有悔過之意,俱可給票免死。歸鄉後只須有免死票牒,官府必不追究。群賊佯做歡愉,雀躍不止。

陳奇瑜疑心盡去,只思遣賊反籍,隨命軍卒將數十名頭目綁縛一處,著人嚴加看管,餘賊五十人一隊,派兩名軍卒監押,便要傳令走出棧道。一將覺得不妥,上前道:賊五十人一隊,數倍於押送軍卒,恐生它變。陳奇瑜笑道:我帶大隊人馬押數十名賊首先行,在棧道口等候。群賊無主,如何生事?況主營在前,佔住出山要道,群賊即便心懷不軌,也走脫不得。那將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陳奇瑜眼見賊人已分成數隊,個個束手而立,不敢稍動,當下引大隊人馬先行,命幾將在後監押賊人出谷。李自成等數十名頭目跟在陳奇瑜馬後,四周有上百名軍卒執刃逼護。週四伴在自成身旁,輕聲問道:一會兒兄弟們都出了棧道,大哥要如何脫身?李自成壓低聲音道:待出了棧道,四弟便將眾頭領綁繩弄斷,切莫被官軍發現。週四微微點頭,不再言語。

陳奇瑜率隊前行,少時走出棧道。李自成一齣棧道,便左右張望,檢視四周地勢。老回回等人又喜又怕,目光都向李自成臉上投來。週四雜在人群當中,本想暗下解開眾人綁繩,怎奈左近官軍監守嚴密,不容他稍做手腳。李自成見狀,連忙遞來眼色,示意週四暫不動手。

陳奇瑜馬鞭一指,命人馬一字排開,守住棧道口,另於南面一處坡上佈下五百名弓箭手,張弓搭箭,以備不測。須臾,幾股賊人慢慢出了棧道,向迎面官軍走來,後面大股賊人陸續湧出。

眾將初時並不介意,及見賊人愈出愈多,在棧道口開闊之地散亂開來,監押的官軍漸漸收束不住,都吃一驚。一將奔到陳奇瑜面前,急聲道:大人將軍校一字排開,若賊人忽生歹意,實難壓制。賊再向前行,軍陣必亂!

陳奇瑜立馬觀望,見賊人走出棧道後馴性驟失,蜂擁著向迎面官軍衝湧,前面的賊人已與官軍混在一處,忙高聲喝道:前面賊人若不止步,即刻梟首示眾!話音未落,忽聽李自成大叫道:兄弟們拋下金銀,快向西面山坳內逃生!原來他留心觀察,見西面溝深林密,地形複雜,遂喚眾人動手,拼死一搏。

眾嘍羅聽闖將呼喊,鬨然大亂,齊向西面山坳衝去。監押的官軍待要阻擋,怎奈寡不敵眾,各隊的兩名官軍頃刻被暗藏利器的嘍羅殺死大半。陳奇瑜大怒,回身喝道:快將這數名賊首殺了!兩旁官軍得令,挺槍便刺。

週四大笑一聲,突然崩斷綁繩,反手奪過一軍校手中大槍,順勢刺去。只一槍,便挑斷四名頭目身上繩索,復一槍,又將老回回及其身邊三人綁繩挑斷。這數名頭目去了綁繩,各從官軍手中奪過兵刃,救助同伴。週四刺死幾名官兵,飛身縱到李自成身旁,隨手扯斷繩索,喊道:大哥快伏到我背上,我帶你殺出重圍!

李自成慌忙跳上其背道:四弟務要將各位頭領一併帶出。週四掄槍砸死撲來的幾名官軍,縱聲呼道:各位兄弟隨在我身後,切莫落下一步!話猶未了,一將從後面縱馬奔來,揮刀劈向李自成後背。週四被迎面二將纏住,急切間無法回身,突然向後踢去,一腳正中馬頸,直把那將連人帶馬一併踢出,呼地砸向人群。官軍鬨然後退,仍有數人被戰馬壓在身下。前面兩員將撥馬欲逃,週四倏起一腳,踹向一將馬臀。戰馬受力不過,先蹄猛地跪倒,在泥水中滑出兩三丈遠,將數十名官兵撞得東倒西歪,甲亂盔斜。老回回、李過、高傑、顧君恩等人乘官軍混亂,奮力衝到週四身旁。另有七八名頭目稍一遲疑,便被官軍裹住,眨眼間中刀著槍,慘呼仆倒。

週四見四下裡人潮湧動,官軍如狼似虎,將一干人圍得風雨不透,喊殺聲此起彼伏,周遭又不知聚攏了多少人馬,當下大吼一聲,拚死向西衝來,一條槍翻飛挑砸,如怒龍出峽,霎時殺開一條血路,向前衝出數丈。他只顧拼殺,奔行如飛,後面數人便被落下。

李自成在他背上急呼道:四弟慢行,莫負眾位兄弟!週四停步回望,見老回回等人已被官軍層層圍住,衝殺不出,心中一急,又返身殺回。猛聽李自成大叫一聲,左腿上鮮血湧出,已中了一槍。週四心中微亂,掄槍掃退撲來的官軍,縱身躍上半空,雙足在眾官軍頭上借力輕點,如風疾行。但教被他踏過的官軍,登時顱裂血迸,頸斷身亡。

官軍們狂呼亂叫,刀槍紛紛舉過頭頂,好似地上忽然長出了刀山槍林,起伏攢動。週四無從落腳,只得向刀槍上踏去。官軍們見狀,都向他下落之處扎來,數十條槍絞在一起,如同一隻鐵硬的刺蝟。週四不敢踏下,在空中急旋不止,落向別處,大槍搠出,只要稍稍觸上一物,便借力縱躍,疾趨不停。他輕功已至極境,雖背一人,仍是電掣風馳,如履平地。李自成伏在他背上,眼見身下刀槍密如牛毛,週四每次落下,都驚險萬分,不由叫道:四弟再莫涉險,快些突圍!週四一邊縱躍,一邊笑道:大哥既不肯負了眾位兄弟,何故畏怯?李自成語塞,只得將雙目緊閉,聽由天命。周遭官軍拼死阻擋,竟不能稍遏週四前趨之勢,都情不自禁地呼喊起來,為他罕有的膽識武功驚歎不已。

週四在槍林刀海中穿躍,片時奔到老回回等人左近。眾頭領見他如飛將軍從天而降,精神俱是一振,拼死逼退四周官軍,容週四落身。週四飄身落地,哈哈大笑道:大哥適才屈膝鼠輩,這一遭躍在賊兵頭頂,也算雪恥!說話間反背出槍,在一將身上扎出七八個血洞,隨即揮槍四指道:大哥既視此難如泥丸,且看小弟是否視官軍如螻蟻!李自成面上一紅道:若論當世英雄,四弟確是第一人。眾頭領為週四豪情所感,均露畏服之意。週四鬥得性起,率先衝去。眾頭領隨著他一鼓作氣,直向前殺出二十多丈遠,兀自勢頭不減。

陳奇瑜指揮大軍追趕西竄之眾,數員部將各催本部人馬,分做東北南三股,似鋪開一張大網,疾風般從後兜上。眾人抱頭鼠竄,如鳥獸散,一些老弱病殘情知無法走脫,各從懷裡掏出金銀,胡亂拋在地上。數萬人丟金棄物,珠寶貴器落了一地。

官軍圍追堵截,眼見金銀遍地,都緩下腳步,爭搶著拾取。眾將已得重賄,本不願捨命殺賊,只揮鞭喝呼,並不催隊急進。兵士們斷餉有日,見寶分外眼紅,一心只想得些實惠,哪還有心衝突殺賊?幾隊人馬眨眼間攪在一塊,眾人拋刀棄馬,如蠅逐臭,在泥水中滾做一團。闖將部眾得隙,大多竄入西邊山坳,沒了蹤影。

陳奇瑜惱羞成怒,高聲喝道:有拾金者立斬!身旁掌刑的軍校縱馬奔去,揮刀殺了數十名奪金的兵卒。眾官軍見狀,連忙揣金藏寶,四散奔逃。一干精銳之旅,轉眼化做烏合。

陳奇瑜懊喪已極,怒吼道:今日不將數名賊首碎屍萬段,難消我恨!令一傳出,三軍非但無人踴躍,反而紛紛後退,向群賊棄寶之地撲去。陳奇瑜怒火滿腔,大喝道:能殺一賊首者,賞金千兩,官升五級!若斬逆賊闖將,立授副將之職!重賞之下,確有勇夫,四員牙將引本部三千馬隊,向李自成等人衝來。餘眾顧及小利,仍舊不避驅打,撲搶地上財物。週四衝殺半天,覺出官軍攻勢銳減,正自歡喜,忽見迎面幾股馬隊疾似風捲,三下里包抄而至,馬蹄踏地之聲滾滾如雷,大有摧枯拉朽之勢。眾頭領魂飛膽喪,掉頭便逃。週四叫道:眾位不要分開,否則必死!老回回、李過、顧君恩等人止了腳步,縮在週四身後。餘者慌不擇路,潰散無定,或被官軍砍死,或被馬隊踐踏,無一得免。

李自成驚慌失措,從週四背上跳下,哀呼道:李某徒施巧計,不想仍死於亂軍之中!週四擎槍四顧,大吼道:此存亡之際,大哥何故氣餒?豈不聞一夫舍死,萬夫莫當!幾人見他神色不驚,威武氣壯,均被其勃勃鬥志感染,唯高傑惶顧左右,顫聲道:官軍馬隊來勢洶洶,萬不能擋,不如再行詐降,以求生機。週四冷笑道:高兄如此善變,與婦人何異?高傑怒視週四,強忍不發。李過道:我與四叔在前衝殺,大夥只管跟著便是。週四笑道:闖營一隻虎,足抵百萬兵!突然飛起一腳,將李過騰空踹起,直向迎面官軍馬隊飛去。餘下幾人大驚失色,也被週四一一踢起,摜向官軍隊中。

這一變突如其來,隊前官軍著實吃驚不小。眾人尚未回過神來,週四已然縱起,如出膛流彈,越過飛在空中的幾人,閃電般連刺數槍,官軍隊前已有十數人中槍落馬。週四眼疾手快,飛身跳上一匹黑馬,大槍橫撩,搠在飛到近前的李過腰間。李過只覺一股大力傳來,不由自主地向旁滑去,來不及驚呼,已莫名其妙地落在一匹馬上。

週四一條槍左引右領,如臂使指,轉瞬間將李自成等人一一挑上馬背。幾人驚而無險,亦受驚嚇,呆坐馬上,都木然難動。高傑被週四挑得連翻了幾個筋斗,雖穩穩落上馬背,心中卻生恨意,目視週四,暗咬牙關。老回回呵呵笑道:周兄弟,真有你的!可將哥哥嚇得不輕。週四揮槍殺散近旁官軍,將無主戰馬趕在一起,撥轉馬頭道:哥哥休怪。小弟並無不敬之意。老回回一邊舞刀劈砍,一邊笑道:去年我與羅汝才兵合一處,見他營中一位姓孟的朋友極是威猛,只當他是天下第一勇者,此刻思來,也只在周兄弟之下。至於獻忠手下那些粗蠻匹夫,更加不用提了。李過砍死幾名官軍,衝週四喊道:四叔,從此後你叫一隻虎,侄兒改叫一隻蟲!顧君恩護在李自成身前,見週四將數匹戰馬的絲韁絞在一處,隨後撿槍纏住馬韁,運力插槍入地,防馬逸走,喊道:周兄弟,你這是為何?週四並不答話,邊殺邊收攏驚馬,不大一會兒,已將上百匹戰馬圈成幾堆。

便在這時,官軍大股騎兵又整隊撲了上來。這數千馬隊乃是陳奇瑜軍中精悍之旅,隨其縱橫五省,所向披靡。陳奇瑜立馬高處,見數十名賊首所剩無幾,傳令東西兩面馬隊巋然不動,只命南北兩股鐵騎相向疾馳。李自成等人見兩股馬隊如黑雲壓來,登時亂了方寸,均知如此一來,勢必喪生於馬蹄之下。

週四高聲道:眾位休慌,快將我所束戰馬聚在一處,驅之向西突圍。幾人恍然大悟,連忙奔了過去,將上百匹戰馬趕在一處。週四笑道:此法是我當年從張獻忠處學得,不知能否管用?各位驅馬向西,千萬不要理會南北兩面衝來的馬隊,一旦奔到官軍近前,便混入馬群之中,槍扎刀砍,弄驚戰馬。周某在前開道,看眾位可有大命?說罷驅趕馬群,向西衝去。李自成等人身臨絕境,哪敢怠慢?齊聲吆喝,趕馬狂突。

南北兩面官軍見對方西竄,疾往攔截,兩下里如風似電,倏忽間距幾人不過數丈遠近。李自成等人心摧膽裂,勢頭登緩。週四大喝道:不要理睬賊兵,快快打馬向前!

幾人驚恐萬狀,拼命打馬催進。待南北官軍趕至,週四已當先衝入西面官軍馬隊之中,回身吼道:快躲入馬群,用刀砍馬!李自成等人竄入馬群,胡亂劈砍。數匹戰馬受傷流血,狂性勃發,齊聲嘶鳴,向前狂奔。這一來上百匹戰馬同時受驚,再也無法收束,西面官軍陣形雖然嚴整,也擋不住發了瘋的牲口,頓時潰亂不堪,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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