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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故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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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默不作聲,心道:大哥明明棄我於不顧,何必費心編此巧詞?他心中有愧,自想撫我舊痛,只是情隨事遷,我已不是當日率真少年。孟如庭見他緘口不語,暗思:當年我將四弟孤身一人送至昆明,確有不妥之處;城破之時,四弟必受了許多驚嚇。他即便怨我,也在情理之中。當下不再提及往事,只問他多年來一些境況。週四漠然應付,答非所問,避而不談幾年來許多經歷。孟如庭與他聊得一陣,始終不能投機,只覺週四句句涼薄,心性大變,失望之餘,也無話題。

夏、奢二人自週四入帳,都甚歡喜,及後見週四為如庭療傷,那自是手足情深,大有悔過之意,故爾在週四身旁插言遞語,好不親熱。週四不冷不熱,與二人說了幾句,眼見如庭雙眉微皺,似露煩躁之情,知多留無益,站起身來,便要告辭出帳。孟如庭勸留幾句,也不心誠。夏、奢二人卻百般苦留,戀戀不捨。

週四看在眼中,暗悔此行,握了握夏、奢二人雙手,邁步便走。未出帳門,又停下腳步,走回如庭榻前道:我幾年前見那華山派女子已懷孟兄骨肉。她柔弱女人,甚是可憐。孟兄若念舊情,便將她接到營中,免受華山派群小嘲笑欺凌。孟如庭愕然道:四弟此話從何說起?孟某一生視紅粉如糞土,豈會與婦人苟且,譭譽汙名?

週四冷冷一笑,心道:那女子身懷有孕,乃我親見。大哥至此還要抵賴,何等薄倖?他忍心拋婦棄子,我還與他講什麼兄弟之情!轉身疾步出帳,從此不信如庭。

夏、奢二人見週四出帳,急呼跟出。週四恨如庭品行,頭亦不回,直向營門走去。

行不多遠,忽見西面幾座帳前人影一閃,隨即隱沒。週四見此人身法快極,竄伏無聲,若非自己這等目力,萬難察覺,心頭一凜:這人輕功好高,羅營中還有如此好手!他好奇心起,展動身形,直向西面幾座帳篷掠來。待到一座帳前,只聽左側一聲輕響,當即不假思索,縱身奔發聲之處撲去。飛在半空,忽覺背後有些異樣,一驚之下,猛地憑空騰起三尺,身子似細柳迎風,向後折蕩過來。這一變無依無憑,飄忽怪異,猶如鬼魅。剛一騰起,便見身下寒光一閃,一人長劍如蛇,飛動而過。

週四凌空下望,寒意陡生:這人劍法怎地如此了得!原來那人一劍刺出,人與劍彷彿都化成了一縷輕煙,空空渺渺,人劍難分,其間那一股淡然清弱之氣,筆墨難描;週四若非騰高後折,實難躲開這匿影藏神,深曲微婉的一劍。

週四暗叫僥倖,身在半空,疾向那人頭上抓去。那人也未料週四有如此身手,咦了一聲,長劍順勢折轉,挑向週四臂彎。此時週四已躍在他身後,他身子不轉,長劍卻靈動至極地反刺過來,比常人正面出劍還要輕靈隨意,劍尖似長了眼睛,毫釐不差地挑向週四曲澤、天井二穴。

週四本佔先手,不意那人隨便刺出一劍,恰攻其弊,不爭而爭,從容不迫地將他優勢化去。週四大急,不顧對方劍到,勁力貫注指端,疾抓那人頭顱。那人覺他指上勁氣凌厲至極,自家上半身盡被籠罩,微吃一驚,長劍不敢再遞,飄身退在兩丈開外。週四這一抓用上全力,若遇常人,無須抓到實處,便可令對方筋斷肉裂,那人竟能從容退避,渾若無事,武功委實深不可測。

週四落下身來,肉跳心驚,如臨大敵。借營中微弱燈火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白袍,發如霜雪,細目長眉,疏須飄灑,年紀雖在六旬開外,卻無半點龍鍾之態,清奇古貌,已顯仙風道骨;落寞情懷,更添別樣丰神。週四看得一眼,一顆心險些從口中蹦出,愣了一愣,突然撫掌大笑。

那人凝視週四,微露怒容,忽又垂下長劍,輕聲嘆道:不想賊中尚有這等好手!唉,想來他也該有這般年紀了,若還在世,定已長成軒昂男子,偉岸丈夫。

週四聽了,搖頭笑道:偉岸丈夫實不敢當,但確已非當初跳脫少年。那人聞聽此言,神色一變道:你你是何人?週四展臂自瞧,隨即笑望那人道:木先生真的認不出我了?那人全身大震,長劍失手落地,直楞楞盯住週四,嘴唇輕輕顫動,尚未開口,兩行濁淚已然奪眶而出。週四情不能抑,上前拉住此人,一時悲喜交加,也不由潸然淚下。原來面前這人,正是明教長老木逢秋。

二人四手相握,久不分開。木逢秋怔怔痴痴,只是落淚,半晌方止住悲聲,哽咽道:屬下這可是在夢中麼?雙膝一軟,跪下身去,雙手卻緊緊抓住週四衣襟,似生怕他再從自己身邊走開。

二人相認之際,夏、奢二人已奔了過來。夏雨風認出木逢秋,大聲嚷道:老兒,你為何又來糾纏我四弟!木逢秋瞧見雨風,突然從地上跳起,伸臂將週四擋在身後,面帶驚慌道:你你要怎樣?他武功遠較夏雨風為高,但初見週四,悲泣傷神,方寸已亂,猝然見到雨風,只恐他又要將週四搶走,不免大失常態。

週四見木逢秋如此情狀,心下酸楚:我自離少林,只有明教中人對我誠意誠心。我無視復教大業,實負眾人一片厚望。輕輕拉住逢秋,動情道:木先生勿驚。我自有主見,豈能再受他人挾制?木逢秋回過神來,緊緊握住週四手臂,目中又落下淚來,顫聲道:天可憐見,讓屬下又遇教主。此後教主去往哪裡,逢秋便跟到哪裡,即便教主以鞭驅趕,屬下也再不肯離開半步。言罷老淚縱橫,語聲嗚咽。

週四感愧,輕拍木逢秋肩頭,正要好言相慰,忽見北面人影晃動,有幾人奔縱如飛,直向這面躥來。當先一人,身法尤為高妙,足尖稍一點地,身子便飄騰而起,彷彿孤煙浮空,一掠數丈亦不墜落。其間似有意炫耀輕功,姿態幻變,氣力猶自寬餘,以週四這等身手,也不由暗暗讚歎。

那人奔到近前,一眼望見逢秋,好似遇了救星,突然定住身形,嘻嘻笑道:老木,這幾個東西巴巴地跟我跑了半夜。我將他們引到這裡,剩下的事可就交給你了。說罷叉腰站在木逢秋身後,有恃無恐,頓時趾高氣揚起來。

木逢秋見追來幾人各著黑衣,身手矯健,顯見人人武功不弱,回頭斥道:你這廝只會招災惹禍,自己拾掇不下,便這麼一推了之。當年周教主在日,可少教訓你了麼?那人呵呵笑道:周教主在時,我捅了多大漏子,他老人家都能幫我料理。現今聖教無主,你我都是孤魂野鬼。我有麻煩,自然找你。說著嬉皮笑臉,向木逢秋打躬不迭。

週四見這人身材高瘦,滿臉狡獪油滑,竟是葉凌煙,心中大樂:當年我二人闖入昆明城中,他冒死引開官軍,原來並未殞命。他一直以為葉凌煙已死,心下常懷愧疚。今見斯人尚在,那一份神氣活現之情更有增無減,禁不住又想起與他居洞嬉鬧的一幕,一時童心忽起,便思跟他開個玩笑,眼望葉凌煙道:凌煙,是何人欺負了你?他故意怪腔怪調,拉長聲音,說完一句,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來。

葉凌煙初見週四站在一旁,只當是尋常土賊,渾未在意,聽他直呼自己名字,上下瞟了週四幾眼,撇嘴罵道:小兔崽子,你葉大爺的名諱,也是你隨便亂叫的麼?一言未了,頭上忽被木逢秋重重地拍了一下。葉凌煙不明其故,瞪眼道:老木,你你為何打我?木逢秋笑罵道:混帳東西,愈來愈沒規矩!腳尖微抬,點在葉凌煙膝彎。葉凌煙撲通跪倒,扯開嗓子嚷道:老木,你瘋了不成!

週四哈哈大笑,故意不看葉凌煙,仰頭望天道:當年是誰死皮賴臉,硬要我喚他凌煙?還說若不如此呼喚,他便長跪不起。葉凌煙聞言,口齒大張,雙目瞪圓,彷彿中了魔障,僵在那裡一動不動。俄爾,忽然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塵土,也不向週四看上一眼,朝南面走出幾步,隨即鄭重其事地跪倒在地,面南而拜道:弟子葉凌煙,向聖廟所供歷代教主靈位道喜了。周、木等人見他舉止古怪,無不詫異。

只聽葉凌煙接著道:當年周教主去少林不歸,教眾反目,弟子終日垂泣,以為聖教無望。誰想聖教當興,紅日又現,新教主橫空出世,降臨凡塵。弟子見他少而不佻,威而有度,確具中興之主的寬廣胸懷,直喜得夜不能寐,夢中猶笑。哪成想天有不測風雲,教主竟與弟子失散於昆明。弟子護主不得,便思自戕謝罪,但想到聖教大業尚在中途,仍用得上弟子綿薄之力,是以苟存人世,只盼教主有一日能重現江湖。^說到這裡,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道:]唉!可弟子萬萬沒有想到,數年之間,教主他老人家竟已長得龍筋鳳骨,俊逸翩翩,不但是威鳳祥麟,今時獨步,那一表壯偉丰神,更是冠乎終古。怪只怪弟子老眼昏花,被他老人家萬道光芒所眩,不能辨得金身,然教主光芒四射,確是令人不敢逼視。弟子又遇教主,如見天日,竊思既有他老人家在,中興聖教只在朝夕,是以按捺不住,搶先向歷代尊主的神靈道喜。說罷咚咚咚連磕了幾個響頭。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表精誠,又為適才無禮之舉開脫,溜鬚拍馬,幾達極至。

週四捧腹大笑,想到應無變奉承在前,葉凌煙吹捧於後,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更是樂不可支,上前拽起葉凌煙道:你適才出口不遜,辱罵明尊,若我周老伯在世,定要打得你屁股腫起老高。葉凌煙見週四眉目含笑,知他並未怪罪,嘻嘻笑道:教主乃我教中興聖主,胸中容得下萬河千山,便是已故周老教主,也未必比得上您老人家。

週四微微一笑,手指那幾名黑衣人道:是他們幾個欺負你麼?葉凌煙見他有出手之意,忙道:教主,這幾個東西武功強的很,還是交給老木對付吧。他雖知週四武功了得,卻不知週四近年技藝猛長,神功已成,只恐他應付不了,連忙勸阻。週四笑道:咱們凌煙受人欺負,我這當教主的自然要替你出氣。說罷向幾人走來。

那幾名黑衣人自見逢秋,皆露驚恐之意,站立當地,全神戒備。幾人年紀均在五旬開外,個個目射精光,立如松柏,眼見週四上前,互相遞個眼色,突然同時撲了上來,似早猜出週四身份,恨不能一擊取命。

週四腳步不緩,直向幾人迎去,也不見如何動作,便從幾人身旁一擦而過,站定之時,手上已提了一人。其餘幾人仍做勢前撲,並未察覺他已在身後。一人衝出丈餘,突然炸裂開來,筋斷骨碎,血肉橫飛。另兩人直向前奔出三丈,方始仆倒,七竅中各有汙血噴出,死屍卻不碎裂。顯見功力極深,骨壯筋強,不易支離。場上幾人見狀,直嚇得心驚膽戰,全身軟麻。

木逢秋呆望地上斷肢殘體,尤為心驚:教主一身武功皆我所授,如何數年之後,竟爾面目全非,如同邪技?莫非他近年又有奇遇,已將我所傳武功點滴不剩地拋開?他武功雖高,技法上卻尚清弱而摒雄強,自來以空靈醞藉、瘦淡通神為極要,似此霸氣縱橫,人亡物毀的慘絕手法,自是與他一貫宗旨背道而馳。他一生向武,若以純粹的武學而論,實已達妙參造化,與道合真的境界,眼見週四武功慘毒無比,已入害命邪途,心中大感憂急。

孟如庭聽帳外人聲混雜,料有不速之客來到,起身下榻,忍傷出帳。剛出帳門,便見週四施技殺人,如割草芥,那幾人死狀驚心,盡入其目,心中不由一緊:原來四弟技精至此,竟有如此駭人手段!看來他擊我一掌,已留十分情面。我暗懷怨望,可當真錯怪了他。有此一念,兄弟之情又生,適才許多不快,霎時遁無蹤影。

週四提起手中之人,面無表情道:你是何人,為何窮追不捨?那人眼見同伴相繼斃命,目中充滿恐懼,顫聲道:你你殺了我等兄弟,我家主人定會尋你報仇。他自被週四揪住胸口,彷彿功力已散,只道必死,並不求饒。

週四聽到主人二字,已知究竟,手臂一抖,將那人拋了出去。那人在空中連翻筋斗,落地時強要站定,不料週四擲人時暗伏後勁,又將他帶著向後翻了幾個筋斗,直跌得鼻青臉腫,爬不起身。葉凌煙拍手叫好,本要奉承幾句,但見地上殘肢散落,一陣心悸,話到嘴邊,又囫圇嚥下。

木逢秋見週四手臂微動,即能擲人數丈,內力之強,實屬罕見,也不由暗暗欽佩。

週四手指那人道:你去告知你家主人:他如有尋仇之意,只管來營中找我便是。那人搖晃而起,哪敢向週四望上一眼?忍痛疾竄,轉眼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週四轉回身來,瞥見如庭出帳,卻不理睬,笑望葉凌煙道:這幾年你在江湖上游蕩,想是時常被人追趕,一夕數驚吧?葉凌煙撓頭一笑道:教主說得不錯。近來江湖上怪事不斷,許多當年被咱周老教主嚇得頭不敢伸、窩不敢出的東西,都一股腦地竄了出來,合著夥與咱神教做對。幸虧屬下腿腳利落,雖常日奔夜走,倒也有驚無險。週四微微皺眉,問木逢秋道:你們怎知我在闖營?木逢秋斜了孟如庭一眼,微露怒容,又掃了掃夏、奢二人道:我與教主敘舊,爾等在旁有擾,均請自便。

夏雨風瞪目道:老兒,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怕人來聽?孟如庭自見逢秋,已覺尷尬,又見他露出敵意,忙道:幸遇先生,確是意外之喜。二弟、奉祥,我們回帳去吧。拱了拱手,轉身回帳。木逢秋哼了一聲,怒容不斂。夏雨風狠狠瞪了木逢秋一眼,衝週四叫道:四弟,這夥人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和他們在一起,還是多留點神。

週四冷冷地道:小弟雖愚,尚能辨得親疏,不勞兄長提醒。夏雨風一片熱心,仍要相勸。葉凌煙竄上前來,手指夏雨風道:當年你等將我家教主拐走,這筆賬還未算清。你他孃的又來挑撥離間,是不想讓葉大爺教訓你一頓!說著虛張聲勢,便要動手。

夏雨風大怒,掄拳便打。葉凌煙怪叫一聲,做勢相迎。週四心中不耐,翻掌刁住夏雨風手腕,衝葉凌煙喝道:此乃我結義兄長,至親之人。你怎敢如此無禮!葉凌煙一驚,收拳退在一旁。夏雨風手腕被週四握住,半個身子一陣痠麻,羞急之下,拼命抽出手來,直鬧得滿面通紅,說不出話。奢奉祥見狀,忙拉夏雨風向帳內走去。夏雨風回過頭來,見週四神情漠然,嘴角露出一絲鄙夷,胸口一堵,氣哼哼走入帳內。

週四見四外無人,拉住葉凌煙道:我二哥是粗魯之人,你何必與他計較?這句話大分親疏,木、葉二人都是一喜。葉凌煙躬身道:屬下頭一遭蒙教主申斥,彷彿又返童年,面對嚴父,實是開心的很。週四輕拍其肩,又問木逢秋道:木先生如何尋到此處?木逢秋聞言,想到多年來苦尋教主不得,目中又泛起淚光,愴然道:當年屬下等與教主失散,及後聽凌煙回來說教主失陷昆明城中,都都只當教主遇上不測。未過多久,忽聽江湖上傳言教主曾在華山和丐幫露過面。屬下等喜出望外,連忙去華山、丐幫打聽,誰想百般詢問,也問不出個頭緒。屬下等無奈,只得四出遊找,尋遍天涯,都盼蒼天有眼,能再次巧遇教主。

週四聽到這裡,心道:木先生既說去華山、丐幫打聽訊息,其間必與眾人有過爭鬥。明教中人為了找我,也不知歷盡多少艱辛!此恩不報,心實難安。

木逢秋拭了拭眼淚,又道:屬下等尋了幾年,不見教主形蹤,江湖上也沒了教主的訊息。大夥聚在一處思量,都猜教主也許跟孟如庭遠走偏荒去了,雖然難過,也盼所猜不錯,教主能得保平安。說到此處,忽然握住週四雙手,轉悲為喜道:也是老天可憐屬下等一片痴心,半月之前,屬下與凌煙在湖北偶遇一夥賊人,竟意外地聽到賊中有一人喚做孟如庭。屬下等驚喜萬分,連忙追尋,不料此股賊人竄入河南,沒了蹤跡。屬下等奔波數日,聞聽有大小數十股賊人齊聚滎陽,急忙趕來,不想不想竟真的遇上了教主。說罷喜極而泣。

葉凌煙捅了木逢秋一下,道:你我得見教主,乃是天大的喜事,合當歡天喜地,喜笑顏開才是。你這般哭哭啼啼,是不是想惹教主他老人家傷心?說著鼻中一酸,雙目也不由溼潤。

木逢秋喜不自勝,連連點頭道:是,是。又見教主,確是喜從天降。教主這些年跟著孟如庭,一切還好麼?他只道週四幾年來必隨如庭左右,卻不知週四歷盡坎坷,也是剛與如庭相見。

週四不願談及舊事,含混點頭,並不多言。木逢秋道:孟如庭若未虧待教主,倒也算重義之人,往事不提也罷。卻不知教主如何克除頑症,武功精進若斯?他數年前初見週四時,便覺他體內二豎為虐,兇險異常,自思如庭武功雖高,也無根治之法,是以犯疑。

週四尚未開口,葉凌煙已搶先道:教主他老人家聰明絕頂,區區小疾,豈能久禍身心?至於他老人家武功,自是得之神授。我等以常理測之,哪能窺其端倪?

木逢秋微微一笑,便不多問,一轉念間,猛然想起一事,微露驚慌道:屬下只顧歡喜,卻忘了一件大事剛說至此,卻見蓋天行、應無變急步向這面走來。二人在營外等候多時,不見週四出來,只恐羅營難釋前嫌,於教主不利,連忙入營找尋。

蓋天行見了木、葉二人,不由一怔,停下腳步,目中精光大盛。應無變唉喲一聲,轉身便跑,奔出幾步,又回過身來,向木逢秋打躬不迭。木逢秋望見蓋天行,眉鋒倒豎,疏須也飄拂起來。二人四目相對,都不開口。

週四心中詫異,忽聽木逢秋冷冷地道:當年周教主去少林不返,若非你心生歹意,率先爭立新主,眾兄弟怎會失和?莫羈庸怎會殺了宋時晨宋兄弟,盜走心經?我大好神教又怎會分崩離析,被群小所凌?說話間怒目切齒,語聲顫抖,顯是積怨極深,不能排遣。葉凌煙也叫道:當初眾兄弟都要去少林雪恨,偏你百般阻攔。你這廝自恃技高,便想自居教主之位,沒料到機關算盡,卻教老莫佔了便宜。今日教主在此,你還有何話講?

蓋天行傲立冷笑,本不欲辯,及見週四微皺雙眉,也向自己望來,心中一怯,忙道:當日少林僧傳書來說,周教主已身殞少林。眾兄弟報仇心切,便當先立新主,才好再圖大事。我率先倡議,並無私心,誰料老莫垂涎心經,突然發難,致使眾兄弟反目。此事蓋某固然難辭其咎,難道與你等便沒有半點干係麼?木逢秋默不做聲,葉凌煙卻理直氣壯地道:自周教主去後,教中便是以老莫、老木、心雲和你武功為高,教主之位,自然由你們四人去爭。我老葉作壁上觀,沾什麼干係?應無變聽了,慌忙跑到週四面前道:屬下在教中是個沒頭沒臉的人,論武功比葉長老還差了十萬八千里,每日里只知做牛做馬,效忠神教,與此事可更沒半點牽連。

週四聽出原委,笑道:此是陳年舊事,不必常掛心間。你等對聖教各懷忠腸,自此當重歸於好,甘苦共擔。上前牽住蓋天行手臂,引到木逢秋面前,令二人四手相握。蓋天行原本惴惴,但見教主確是不記舊惡,胸可容物,不由得緊握逢秋雙手,露出愧色。木逢秋見斯人有悔,怒氣也消。二人數年不見,鬢髮俱染霜雪,把臂相視,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多年積怨,於一笑中雲散煙消。

葉凌煙見蓋、木二人和好如初,自覺沒趣,一把揪住應無變耳朵道:多年不見,你這東西愈來愈會說話。你說我武功強你十萬八千里,這話是不是放屁?應無變痛得齜牙咧嘴,仍強擠笑容道:小弟有句話憋在肚子裡面幾十年,本來一直想告訴葉長老。實則葉長老武功不但比我強上百倍,較之老蓋、老莫等人也不知高出多少,只是大夥心知肚明,卻都不肯當面說出。小弟想要頌揚長老,又怕落個阿諛之名,是以眼睜睜看著長老神功狂長,也只有在心中驚羨不已。葉凌煙鬆開手來,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拍馬屁的功夫確已爐火純青,連你葉大爺也比不上你了。二人氣味相投,多年前已是嬉鬧慣了,湊在一起,立時如膠似漆,鬧個沒完。

週四任二人嬉笑,並不喝止,問木逢秋道:木先生說有要事相告,不知是何事?木逢秋原本微笑,聞聽此言,神色又改,拉住週四道:此事幹系重大,若無教主親自出面,少林危矣。週四疑道:少林出了何事,偏要我出面才行?木逢秋嘆道:教主近年來不在江湖,不知今日江湖,已非往日。我聖教日漸式微,固不待言,便是少林一派,也愈發餒弱。前幾年尚有少許僧人出寺在外,不想卻接二連三地遭了毒手。少林派歷來規定,無論何人殺了寺中弟子,都要找出元兇,這一回偏偏不理不睬,緊閉四門。唉,少林如此示弱,群小自然猖獗,去年丐幫忽邀集各派,揚言要率眾往少林尋釁。各派不明底細,本不依從,孰料事隔不久,竟紛紛答應下來,約定本月十五,以丐幫為首,同往少林問罪。各派人多勢眾,少林又後繼無人,若真被群小所滅,恐怕說到此處,憂思滿腹,不便吐盡。

週四道:丐幫人數雖眾,並無超異之材,各派更跳梁醜類,不值一哂,何以不自量力,敢犯我千年古寺?我看其中必有蹊蹺,說不得有人在幕後指使。木逢秋點頭道:教主身在反營,於江湖大勢仍洞若觀火,確令屬下欽佩。實則教主所疑,正是屬下所慮。觀各派近年所為,虛張聲勢者多,輕舉妄動者少,每每蟻聚一處,也多是畏首畏尾,狀如傀儡,不敢恣意而行。但若說各派皆為人制,卻又不可思議。此番恰逢其時,教主正當親往少林,一來解其危困,二來也可探些虛實。

週四低頭不語,心道:我在闖營聲名剛立,豈可擅離?江湖上不過螻蟻之爭,有何建樹?木先生等人盼我中興明教,心實殷切,我一旦涉足其中,勢難抽身。他雖以明教眾人為親,卻不願應承其請,當下沉吟道:此事須從長計議。木先生欲察各派虛實,可命凌煙往少林走上一遭,待察明詳情,再做計較。木逢秋見他有推搪之意,急道:各派不日便到少林,此事萬不能緩,況屬下來時,已囑問道先往少林查探。教主如再躊躇,只恐少林派將毀於一旦了!

週四笑道:我寺中臥虎藏龍,各派豈能撼動分毫?木先生何須多慮?木逢秋連連搖頭道:少林已非昔日,門下並無可用之材,一旦被毀,江湖必亂。倘有人從中取利,狼心竟成,我明教禍亦不遠了。

週四知他所言非虛,也感焦急:少林數年恩養,也算情深,如不前往,必為他人所鄙。然大戰在即,各營皆欲奮發一搏,我此時離營它往,闖營兄弟將視我為何人?況闖王仁愛有加,李大哥又多疑善妒,稍有不妥,致使滿營寒心,豈不因小失大?他心思轉個不停,木逢秋隨後又說了什麼,居然全未聽見。

蓋天行冷眼旁觀,好不失望,上前拽住木逢秋道:木兄不必多言。想少林數年養育,情同父母,這等海嶽深恩,教主猶不思報。我明教不過對教主薄施小惠,他老人家又哪會放在心間?教主已有鴻鵠之志,豈能再隨燕雀而行?木兄休要煩絮,我等這便走吧。扯住木逢秋,便要出營。

週四聽他言語無禮,心中大怒,厲聲道:我非木石,豈能忘少林撫養之恩?爾等以我為何人,竟出此言!葉凌煙、應無變見教主發怒,慌忙跪倒。木逢秋掙出手來,惶然拜倒道:教主息怒。天行復教心切,方才出此直言,雖有犯上之罪,其心未可厚非。說著連連扯動蓋天行衣襟。蓋天行見週四怒形於色,曲膝跪倒,卻不乞饒。

週四怒氣更盛,點指幾人道:我向來以爾等為親近之人,別則常懷牽念,聚則倍感歡欣,何以剛一見面,便不顧尊卑,一味慫恿催逼?我今身在闖營,凡事俱受約束,即便有心報恩,也須稟明闖王,方好行事。如隨意去留,來往任便,日後還有何面目與營中兄弟相見?

幾人聽他訓斥,都不敢言,一時對這位年輕教主均生畏懼之意。木逢秋素重尊卑,當年週四年少無威,他亦執禮甚恭,但其時心中多存了愛憐、期待之情。此番伏地遭譴,領受威嚴,方知昔日孺子確已有變,回想當初與週四相處,言語間常有訓誡之意,不由得打個冷戰,不安起來。

週四訓得幾句,見幾人畏畏惶惶,頭不敢抬,心道:我少年時與明教中人相識,眾人以我年幼,多敬而不懼。如今既已畏威,便當令其懷德,倒不可過於申斥,冷了幾人一片熱腸。上前扶起幾人,溫聲道:少林與我有舊,我心怎不焦急?只是此事闖王若不應允,實難成行。你等先與我返回闖營,待我稟過闖王,他若允時,我便與你等趕奔少林。

木逢秋雖不知闖王為何許人,但已生戒心,自是唯唯諾諾,不再多言。蓋天行聽週四一口一個闖王,心中不悅,冷然道:高迎祥雖有虛名,並無宏略,餘賊碌碌如蟻,更難有成。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豈能久居人下?教主如有壯心,儘可以我聖教為基,招兵買馬,自立門戶。待一時聚眾舉旗,縱橫海內,豈不較終日仰人鼻息快意百倍?週四聞言,似有所動,沉吟片刻,忽搖頭而笑,快步向營外走去。葉、應二人左右跟隨,你一言我一語,爭相獻媚。

木、蓋二人隨在後面,木逢秋故意放緩腳步,眼見距前面三人已遠,壓低聲音道:數年不見,蓋兄卻依然如故。我聽你適才所言,有百失而無一得,似此任性犯上,實非智明之舉。蓋天行傲然道:我為聖教大業,甘願萬死,適才所言句句忠直。教主不聽也便罷了,總不致疑我有私?木逢秋搖頭道:古人云:恃直而不戒,禍其至哉。自古為人主者,多共苦時寬,位極而殘。教主雖然英聰仁厚,亦未必能免。你我日後趨奉左右,還是謹慎為好。蓋天行見他語重心長,心中感動,緊握其手道:木兄肺腑之言,小弟自當銘記在心。二人雖有芥蒂,前已冰釋,此刻傾心吐膽,更感莫逆,眼望週四背影,目中都露出一絲憂慮。

幾人繞城而行,漸至城北。葉凌煙沿途見各營蟻聚蜂屯,人馬無數,嚷道:早聽說流賊充斥中原,想不到他孃的會有這麼多人!我大明一向太平無事,怎地一下子遍地是賊,比蝗蟲還多?教主你說,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冒出來的?週四默默搖頭,並不答話。

葉凌煙興發難收,又問木逢秋道:老木,你向來自負淵博,可知其中緣故?木逢秋捻鬚四望,眼見連營數里,蜿蜒如龍,輕聲嘆道:自古民變,皆因飢餒,然飢若賑之,本可平禍亂之苗。百姓枵腹以待,得食即安,是以飢寒之際,未必便是倡亂之時,一旦致亂,必是天災人禍使然。天災難免,人禍可避。我觀今時中原糜爛,腹心沸騰,多由於人禍而非天災。葉凌煙不解道:何為人禍?木逢秋嘆息道:想來本朝賦稅,頗折衷古制,不尚煩苛。自神宗年間創行礦稅,中官四出,任意誅求,海內方為之漸困。至遼東事起,歲需邊餉,朝廷又不得不盡情羅掘,加派民間,百姓益發苦無生計。偏崇禎登基,銳意改制,裁節內地兵餉數十萬,減省各處驛站又數十萬。如此一來,兵不得飽,驛無遺糧,逃兵戍卒日漸增多,自然亡命山谷,嘯聚為盜,且乘時脅迫良民,同入盜藪。你想百姓既無恆產,哪有恆心?也樂得投奔山林,還好劫奪為生。說到此處,又舉目望向天空道:若說天意也是奇怪,自崇禎繼位,便迭降災禍,似猶恐百姓未肯作亂,偏令他今歲荒旱,明歲澇災,弄得赤地千里,寸草無生。唉!百姓相偕從盜,亦是出於無奈。莫非明祚將盡,都是天意?說罷連連搖頭,甚是無奈。

葉凌煙笑道:大明氣數若盡,亡了便是。教主既在反營,正可乘時而起,逐鹿中原。若一日他老人家做了皇帝,天下盡歸我明教所有,我等也都跟著風光。應無變也道:教主做了皇帝,大夥都是開國元勳。屬下雖然無能,對教主卻忠心不二。到時眾位長老做丞相的做丞相,做將軍的做將軍,屬下只求陪在教主身邊,做個御前總管,也便知足了。木逢秋搖頭道:自來得民心者得天下。縱使有人窺望神器,然兇梟之性不除,亦不過鏡花水月,終虛所望。

週四聞言,冷笑道:百姓愚盲,最易煽惑。稍施仁義,立時風從;略遺小利,即肯搏命。重財輕義之性,自古亦然,豈能通達事體,辨明是非?所謂民心,不過民之所欲所懼。如以刀劍驅之,財帛誘之,收拾人心豈是難事?

木逢秋一驚,心道:從來亂世梟雄,皆存此念,禍國殃民,未知凡幾?教主既出此言,其心已不可測。我便勸以舟水之喻,亦無補益。他為人謹慎,擅保其身,當下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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