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臉男子見狀,料難取勝,忽然展動身形,繞著慧靜疾奔不停。這一發足疾行,當真如星馳電走。那十幾人似被裹在漩渦當中,立時飛卷而起,從四面撲向慧靜。
慧靜心中慌亂,雙掌飛揚,掌風襲捲八面。不想那黃臉男子奔得迅疾,繞行一週,竟比他起手發掌還快;他連發七掌,那十幾人卻撲來八次。眨眼工夫,身上已中了三掌一劍,其間若非玉陽子、純陽子手下留情,另兩劍也是萬難躲過。正危急時,忽聽那黃臉男子道:咦!怎地忘了丐幫?向西飛掠,直撲梁九。
梁九站在人群前面,正看得意動神搖,忽見人影飄來,直唬得發立身僵,哪還來得及躲閃?眾長老齊聲驚呼,阻擋已晚,只得飛身撲上,將幫主壓在身下。於、楊二老應變最快,縱身前迎,揮掌拍向那黃臉男子肩頭。與此同時,又有十餘名弟子撲倒在地,將幫主死命護住。
那黃臉男子見群丐掩住梁九,知難如願,雙手一探,將於、楊二老手臂抓住,旋即疾轉身形,又掠回場中。於、楊二老武功雖高,被他揪住手臂之後,卻身不由己地躍入場中,兩腳離地虛蹬,全然失了憑據。那黃臉男子離場抓人,只在一瞬,場上十幾人被他拋起,到此尚未落地。
那黃臉男子哈哈大笑,帶著於、楊二老繞轉開來,兩腳隨意彈踢。一踢之下,便有一人高高飄起,十幾人便似十幾只皮球,下墜固然極快,卻誰也落不得地。於、楊二老隨著他轉了幾圈,只覺地轉天旋,哇地一聲,大口嘔吐。二人武功居丐幫之冠,有生以來卻從未如此疾速地奔跑過,恍惚是與鬼魅同行,初時那股鬥志早已伴魂飛散。
那黃臉男子鬥得性起,忽將二人拋上半空,身子向東彈射,到了那紅衣人身前。那紅衣人大吃一驚,陡然躍起,倏忽間倒飛數丈,落在眾黑衣人身後。那黃臉男子抓他不著,甚為氣惱,左掌一翻,將呆立一旁的妙清揪住。妙清驚恐萬狀,揮拳擊向他面門。那黃臉男子隨手一撥,欲將來拳帶在一旁,不料妙清中途變拳為指,一股凌厲的勁氣激射而出,刺中他左肩,正是伽藍指中的一招瘦竹籠煙。
那黃臉男子中指之下,不怒反喜,右掌按在妙清頭上,笑道:天下能傷我者,屈指可數,你這和尚倒有些本事。可惜你是少林弟子,不能為我所用。掌上用力,欲將妙清按跪於地。妙清就勢跪倒,左掌斜斜擊向他小腹,掌上大有邪氣。那黃臉男子見了,凝眉道:這是魔教的武功!很了不起麼?側身抓住妙清背心,將他提在手中。妙清一掌擊空,隨之落入其手,直嚇得顫抖不止。
那黃臉男子道:你這和尚既會大摩尼掌,想是與魔教有些淵源。今日各派圍攻少林,正缺群魔助興。你便代他們耍上一回吧!提了妙清,飛身躍回場中。
此時場上十幾人均已落地,人人搖搖晃晃,站立不穩。那黃臉男子剛一返回,便將眾人一一踢起,連妙清也混入其中。這一回多了三人參戰,場上更是熱鬧非常,十幾人起落不停,千姿百態,眾人登時又眼花繚亂。
木、蓋等人初聽大摩尼掌四字,人人面帶驚疑。及見妙清被那黃臉男子拋起,果然掌掌怪異,非同一般,均想:這和尚是何許人?怎地會使本教掌法?難道他真與本教有些淵源?週四見幾人都望向妙清,問道:那和尚使的可是大摩尼掌麼?
木逢秋滿面疑雲道:本教心經中載有五大掌法,大摩尼掌乃其中之一。按說自周教主去後,教中只有司馬欲飛兄弟才會此技。這和尚竟得其傳,難道與司馬兄弟素有深交?蓋天行搖頭道:本教武功向不外傳,我看他這掌法或許是從莫瘋子那裡學來的。幾人聽了這話,觸動了心事,都皺起眉頭。
正這時,忽聽場上有幾人叫了起來,叫聲中大有痛楚之意。原來場上數人與慧靜久鬥之下,臟腑俱被勁氣震傷,功力稍弱之人,忍不住叫出聲來。餘者雖極力忍耐,但知如此下去,勢必丟了性命,故而出手之時,都不再留半點情面,只盼將慧靜早早擊斃,自家才有一線生機,連純陽子、玉陽子也狠下心去,頻施殺招。
那黃臉男子見慧靜連連中拳,尤其於、楊二老和妙清出掌之時,更迫得他手忙腳亂,不覺縱聲笑道:這才叫各大派圍攻少林!少林小犬,到此還不認輸麼?說話間暗施手法,玉陽子、純陽子雙雙飛去,又在慧靜背上添了兩道血槽。
慧靜強忍傷痛,忽將飛到頭頂的徐不清抓住,運勁之下,徐不清活賽標槍,筆直地射向那黃臉男子。那黃臉男子接住徐不清,手臂隱隱發麻,知慧靜神威猶存,當下轉繞更疾,擲人時力道又加了幾分。那十幾人被他操縱,起落愈來愈快,好似在慧靜頭上鋪開一張大網,任慧靜怎樣發掌,這大網竟漸漸收合,幾無縫隙。
眾人久在江湖,何曾見過這等場面,若非親眼目睹,誰能相信僅憑一人之力,便將一十四人拋擲在空,久不落地?這等駭人景象,直是千古一回,百世難逢!眾人彷彿置身夢境,各個如痴如醉,呼吸艱難,連應無變、葉凌煙這等好事之徒,到此也呆若木雞,作聲不得,平日裡起鬨叫好的潑性,早隨著三魂七魄,飛上茫茫九霄。滿場數百人眾,只有周、木、蓋、蕭四人常態未失,但人人臉上都露出又是欽佩,又是氣餒的神情。到此一步,不由幾人不萌退志。
鬥在酣處,忽聽慧靜大喝道:且住!聲若巨雷,驚震滿場。那黃臉男子一愣停手,眾人紛紛落地,除於、楊二老勉強站立,餘者盡皆栽倒,口中嘔血不止。慕若禪、沖霄傷得最重,落地後雙目上翻,昏了過去。再看慧靜時,只見他面上青腫一片,一件僧袍破裂不堪,右面大袖早已飛散,手上卻提了妙清,目中神光湛湛。眾僧見他滿身血汙,猶有威猛之態,心下無不傷悲,知如此下去,慧靜遲早殞命,許多人流下淚來。
那黃臉男子笑道:小和尚自知不敵,這可認輸了麼?慧靜傷痛難忍,顫聲道:我說過既有我在,便不容他人在少林橫行,這句話除死方消,那是不會更改的。但這些人功力太淺,再鬥一時,俱要亡命,還望施主將他們饒過。
那黃臉男子冷笑道:只怕是再鬥一時,你也要魂歸西天,故此才代他們乞饒吧?慧靜點頭道:施主說得不錯,我既然早晚要死,又何苦賠上這多性命?今日是你我二人比拼,便請施主使出貴派武功,也好全了小僧一片護寺之心。說罷向那黃臉男子走來,手臂抖動,欲將妙清丟擲。運勁之下,妙清緊緊抓住他手臂,掌上突然生出古怪,將他所發之力盡數吸去。慧靜不知妙清習過盈虛大法,一怔之間,體內真氣潮水般向外湧流,居然收斂不住。妙清幼年既入少林,內功俱是佛家一脈,慧靜真氣衝入其體,瞬息間便流入百骸,大增其力,當下倏出一掌,擊在慧靜胸口。這一掌沉實至極,力道較平時強逾數倍。慧靜中掌之下,胸間大堵,一口血噴薄而出,真氣就此淤在胸間。妙清拍中一掌,忽覺對方真氣不再湧流,連忙鬆脫慧靜,向旁滾去。
慧靜忍痛俯身,一把抓住妙清背心,將他揪了回來。他激憤出手,一抓用上全力,妙清背上經脈俱斷,數十年苦修真功霎時全失。慧靜怒火難壓,運勁將妙清擲出。只聽東面驚呼聲起,妙清翻滾而落,正奔幾名黑衣人砸來。這幾名黑衣人躲閃不及,各個雙臂高舉,向上託擎。剛一碰到妙清身體,臂骨便被震斷,齊齊跪下身去,好似孝子託著木棺,人人齜牙咧嘴,動不能動。妙清直挺挺躺在幾人頭上,如同死了一般。眾僧見狀,心中大快:這廝久藏禍心,今日終遭此報!卻不知他是死是活?"
那黃臉男子看在眼中,心下亦驚:這小禿驢屢受創損,居然愈挫愈奮。神光有此傳人,足可笑慰九泉了!口中卻道:憑此蠻力,便想迫我使出本門武功?只怕你還不配!慧靜此刻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雙眉一軒道:配與不配,非誇口可知。我今日即便一死,也要一睹貴派神技!他生性忠厚老實,原不擅與人爭強,這時鬥得性發,激起了執拗的品性,反比常人更加倔強不屈。
那黃臉男子怒氣陡生,喝道:小輩無知,偏要以卵擊石麼!晃到慧靜面前,五指微張,拿向慧靜咽喉。慧靜早知他出手如電,暗自已然留心,不料那黃臉男子出手之快,仍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抓之下,正掐住他咽喉。慧靜駭極,雙腳騰空踢向那黃臉男子心窩、肘尖,不容他手上使力。那黃臉男子側身出掌,托住踢到心窩的一腳,肘尖上抬,又將另一腳躲過,分神之下,指勁稍懈。
慧靜趁此機會,掙脫他五指,向地上滾去。那黃臉男子手疾眼快,一把扯住慧靜右臂,手上一纏一繞,將慧靜右臂反剪在背後。這一來如縛猛虎,慧靜已被牢牢制住。
那黃臉男子極是得意,俯身道:事到如今,你說我是饒你不饒?言猶未了,慧靜突然向後倒撞,咕嚕一下,從他襠中滾過,姿態雖不雅觀,卻正是擺脫困境的妙招。
那黃臉男子吃了一驚,反手一掌,擊在慧靜頭上。這一掌使力極巧,只將慧靜打了個筋斗,卻非真心取他性命。慧靜跳起身來,肉顫心驚,額角滲出冷汗。
那黃臉男子緩緩轉身,瞥視慧靜道:我念你是忠義之人,況又有傷在身,這一次且饒你不死。再要逞強,休想活命!欺上一步,又向慧靜當胸抓來,手法簡中藏巧,看似信手揮灑,實則包羅甚密,大有玄機。慧靜料知拆解不得,雙掌交疊,搭向來臂。那黃臉男子哼了一聲,依舊作勢前抓,待慧靜雙掌搭實,前臂突然一抖,將他兩掌彈了開去。慧靜雙掌彈起,兩條手臂竟莫名其妙地絞在一處。那黃臉男子趁機抓住他胸口,稍一運勁,將他舉在空中。眾僧見他一招間又將慧靜制住,都失聲叫了起來。周、木等人觸目驚心,也都輕顫不止。
忽見慧靜在空中屈身收腿,做出了一個極古怪的動作,跟著大吼一聲,雙掌猛地拍向那黃臉男子頂門。那黃臉男子見狀,急忙偏頭躲閃,手臂向上高舉。哪知當此關頭,慧靜胸口驀地湧出一股狂流,好似洪爐鐵水,奇熱難當。那黃臉男子掌心如被火烤,神色大變,待要拋開慧靜,肩上已然中了兩掌,大力倏然下傳,雙腳登時陷入土中。慧靜覺出他五指已松,急忙脫身滾逃,身子尚未著地,那黃臉男子已撲了過來,出掌拍向他背心。慧靜躲閃不及,凌空將嶽中祥抓住,手臂一抖,嶽中祥便向來掌撞去。這一下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嶽中祥大呼小叫,不由自主地出掌護身。
那黃臉男子大怒,手掌斜劃,將嶽中祥帶在一旁,又飛身向慧靜撲來,一個起落,已趕到慧靜身後。慧靜難脫險境,急不擇法,一面前奔,一面將地上之人一一拋起。那十幾人重操舊業,各個哀呼不迭,只有於、楊二老僥倖逃脫。那黃臉男子中了慧靜兩掌,已受輕傷,跟著又將十幾人撥翻在地,忽感到一陣胸悶。他武功雖高,畢竟年逾古稀,氣血已衰,一時急怒攻心,竟生殺念:這小禿驢筋健骨壯,如不及早殺之,只怕時間一久,我制他不住!身形一變,從迎面飛來的湘西二老頭頂掠過,擋在慧靜身前。慧靜大驚,硬生生收住腳步,險些站立不住。
那黃臉男子冷笑道:葉公好龍,其無後乎?你既要見識本門武功,為何還要奔逃?慧靜驚魂稍定,心道:今日我獨抗強敵,不是被此人所殺,便是被各派拖死。既然命運已定,何必還要竄走求免,貽笑江湖?實則他早存死志,若非適才一招便臨險境,激起了求生的本能,也不會驚窘奔躲,為人所恥。這時既看穿了結局,心中反倒坦然了許多,一閃念間,忽覺得那黃臉男子也並沒有什麼可怕,再看各派人物時,亦不再感到有何壓力。當下噓了口長氣,漫不經心地道:施主有何高明手段,只管一一使出。這一次我不逃便是。說罷轉過頭來,衝眾僧笑了一笑,神情古怪茫然,令人捉摸不透。
那黃臉男子只當他輕視於己,殺念更盛,笑道:小和尚果有膽色!今日老夫便教你開開眼界!右手緩出,拿向慧靜左肩。此一式意淺而韻深,手臂好似游龍一般,曲折靈通,骨氣盎然,尚未抓到慧靜肩頭,一股怪異的力道已盪漾過來,將慧靜通體包籠。
慧靜如蟒纏身,心中一寒:這是什麼武功?怎地只出半招,便收此效?自知拆解不得,索性任對方勁力纏身,右手中食二指隨意彈出,漫無目的。他死志既堅,這一彈直如兒戲一般,全不指望有何功效,心中空空洞洞,死生俱不縈懷。誰料這一下誤打誤撞,正是化解此招的惟一法門。
原來那黃臉男子此番出手,使的乃是松溪派一套極具威力的錯骨纏龍手,勁力纏綿不絕,最是難以應付。慧靜若以拳掌相應,無論使出何等招術,均不免被對方無形的柔勁纏住,只怕一招之間,便要重蹈覆轍。也是他吉人天相,日後當抗清成名。偏偏這時,他卻隨隨便便地彈出兩指,神意俱無,鬼神難測。那黃臉男子手上纏龍勁法雖妙,但這兩指慧靜尚不能識其魂魄,他自是更難揣其形蹤,指力輕飄飄蕩送過來,正奔向他鼻端,任他技藝通神,也不得不收招閃身,大起疑心:前番我只用尋常手法,便將此僧擒住,為何施展真功,反被他小勝半招?難道直到此刻,這僧人武功上還有所隱瞞?"
慧靜糊里糊塗地逼開對手,心中亦奇:這一招如以正法拆解,實是百途難通。為何我胡亂出指,卻將他迫退?一念及此,腦海中忽有靈光閃現,待要抓住這縷思緒,那黃臉男子又向他抓來。
慧靜見那黃臉男子抓來之時,大袖舒捲而起,好似波濤夜驚,卷蕩孤舟,自家整個身軀幾乎都被裹住,不禁暗笑:這一式波瀾開合,勁氣迴盪,神仙也未必應付得了。我適才僥倖躲過一招,便想要思謀出應對之法,那不是白日做夢麼?他捐生之念已固,這時又平添了幾分氣餒,明知死在目前,卻微笑著拍出一掌,以全螻蟻撼樹之志。他苦撐多時,先後被十餘人擊中,全身掌印劍痕幾達數十餘處,體力已然不支。這一掌打了出去,初時尚有激昂迅烈之勢,到了中途,真氣再難接續,手掌輕飄飄晃動,自己也不知該落向何處。
那黃臉男子不知來掌有表無實,只覺這一掌遒轉空妙,莫測高深。他本已疑心慧靜別有深功,急忙躍開一步,收住拳勢。
慧靜又一次死中得活,臉上溢滿自嘲的笑容。那黃臉男子見狀,更加疑惱不定,隨後幾招攻來,招招務虛,不敢猝下殺手。慧靜此時此刻,便如垂死之人一般,早將生死榮辱拋在腦後,既無求生之念,亦無傷敵之心,故此招招莫名其妙,不依常理。間或拍出一掌,竟將數處要害袒露出來,任那黃臉男子來擊。
那黃臉男子不明他悽苦心境,只當他有意誘敵,愈發不肯貿然直擊。如此鬥了十餘招,那黃臉男子雖大佔上風,一時卻奈何慧靜不得。慧靜笑容不斂,心中卻想:這位施主武功之高,也不知強我多少?我今日能跟他鬥過十招,已是超乎所願,即使下一招便赴黃泉,也該知足了。有此一念,出手愈發從容,只想著對方這一招我接下固然可喜,萬一拆解不得,那也是在情理之中。如此一來,居然又接下那黃臉男子八記妙招,化解第六招時,竟偶得餘暇,向對方攻了一掌。
那黃臉男子連攻數招,每一次都不明不白地半途而止,以他這等眼光,竟尋不出慧靜手法的痕跡。他自藝成以來,從無人能在他手上走過五招,便是乃師葉繼美,在臨終前也吐露真言,許他為松溪派兩代之魁。今日慧靜與其單打獨鬥,竟撐在十餘招上,實乃自張松溪與少林結怨以來,少林僧戰績之最佳者。
那黃臉男子久鬥心焦,忽想起師叔獨挑少林之事,面上頓現愧色,猛然清嘯一聲,變了拳勢,雙掌迭彩紛呈,向慧靜擊來。
慧靜與他鬥了多時,只見他出手抓、拿、點、拍,使些小巧省力的手段,這時見他忽施掌法,不由一呆:天下竟有這等奇異絕倫的掌法,委實羞煞世人!我今日能死在此套掌法之下,也算不虛此生了。他久撐不敗,心願已足,既知無法與抗,索性全不理會來掌,只想你既打來,我自要打去,又何必費心拆解這套掌法,把自己弄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當下呼呼幾拳,直擊向前。
他體力已虧,這幾拳力道本不甚強,那黃臉男子掌法使開,身周氣流回旋,登時將來拳盪開。慧靜拳上受阻,換式已晚,不得不以怪為法,尋徑而入,姿態險絕詭異,大違厚道。
那黃臉男子見了這幾下怪模怪樣的拳法,忽露躁急之情,撥開來拳,跟著掌法幻變,又向慧靜拍擊不停。慧靜拆解無方,只得故技重施,招招因感而生,不由自主,連他自己也暗暗吃驚,疑有鬼神相助。二人拳來掌去,鬥了三十餘招,慧靜竟未落敗,但那黃臉男子掌法愈衍愈奇,慧靜已是險象環生。
那黃臉男子掌法使到妙處,當真來如驚雷,去若飄風。來則陡然而至,令人應接不暇;去則倏然而逝,使人餘悸難消。其用掌之奇特瑰麗,實已到了迷心亂目、摧人神智的地步。週四等人見了,人人心馳魄動,亦驚亦恐。木、蓋二人情不能禁,都盯住那黃臉男子,暗自在心中拆解他所發奇招。拆到第十七招時,蓋天行面如死灰,垂下頭去。二十招一過,木逢秋也長嘆一聲,一臉沮喪。二人相繼心寒,各懷深憂,眼見慧靜在場上左支右絀,怪狀連連,都為他難過起來。
慧靜並不知有人在為他難過,久鬥之下,心中忽起了異樣的感覺,竟忘了與他爭鬥之人是誰,不管那黃臉男子如何來攻,皆不假思索地出手化解,招術雖怪誕不經,內心卻波平浪靜,不以為奇。
那黃臉男子久戰不勝,只覺慧靜愈鬥愈強,竟與適才判若兩人,出手非但險詐無比,且偶一反攻,居然用上少林、點蒼、崆峒等幾派迥然不同的手法,似是而非,別有詭譎之意。他雖佔盡主動,但對慧靜稀奇古怪的招術一無所知,一時也心境大壞,難以猝勝。慧靜神意專注,漸漸萬慮皆消,與對方鬥在六十招上,兀自不知。
二人用心爭強,並不知其間幾多兇險,眾人局外旁觀,卻唬得眉歪目斜,不住聲地驚叫。原來那黃臉男子每出一招,似乎都將慧靜逼入了絕境,任誰看來,慧靜均已回天乏術。但每每這時,慧靜卻從絕不可能的方位,使出絕無道理的招術,一擊之下,立時起死回生,轉危為安。
這般鬥法,直是險惡萬分。慧靜每接一招,都如同在鬼門關繞了一回,次次赴死之狀相同,得生之法有異。眾人看得痴了,彷彿親身與那黃臉男子相鬥,怎不驚怪連聲,遍體汗流?
木、蓋二人初見慧靜狼狽招架,都嘆息搖頭,心情沉重,及見他撐在六十招上,出手仍神出鬼沒,求生有法,不覺猛醒過來:我若與思南交手,也支撐不到此刻。這和尚竟然還未落敗,難道他拳法在我之上?看了一會兒,卻又犯疑:這和尚出手只圖險怪,招招韻淺味淡,毫無義理可尋。如此拳法,直似門外漢一般,又哪能及我萬一?正這時,那黃臉男子又向慧靜連攻七招,招招奇幻絕倫,人不能識。二人見了,相顧失色:這幾招如若向我攻來,我雖可勉強拆解,但要求得萬全之法,周身不損分毫,那可有所不能。這和尚以邪侵正,只怕要敗在這幾招上。
哪知慧靜見那黃臉男子攻來,竟根本不去揣摩他招式中的精妙所在,起手便打出五拳,每一拳都似盲人摸象,不顧全域性。五拳打罷,硬是將那黃臉男子逼開一步。二人看在眼中,同時皺起眉頭,細品之下,忽覺得這五拳運勁之巧,落點之奇,實是妙到毫巔,大膽到了極點,若換做自家,便絕不敢如此行拳。二人又是驚服,又是喜慰,都忍不住望向教主,欲看他是何表情。
週四觀鬥多時,也自折服,以他這等眼光,竟也要愣上一愣,才能悟出慧靜每一招中的匠心所在,有幾招盤恆於心,居然久難釋疑,不禁暗想:此僧拳法離奇莫測,似已在我之上。為何適才一招便敗,幾乎喪命在那黃臉男子掌下?難道他生死關頭,還敢故示以虛,耍戲對方?他心中雖存了老大的疑問,但既看出慧靜堪與那黃臉男子匹敵,鬥志便又復甦,當下暗養精神,目中光芒俱隱。
實則慧靜雖悟出了天下無拳的大義,但此義乃是與那頭陀等人爭鬥時偶然悟得,那三人武功未臻極境,他初識大道,便難水漲船高,盡窺堂奧。週四疑他先時懷技不顯,倒是高估了他。
須知神光所傳之法,最講究心平氣和,視實如虛,只有到了無法無心,萬物入眼皆幻的地步,臨變時方能隨生奇感,信手卻敵。慧靜初窺門徑,若要對付那頭陀等人,尚能做到平心靜意,不慌不忙,但那黃臉男子是何等人物?休說慧靜不能視之如同無物,便是當世最登峰造極之士,亦不能等閒視之,交手時毫不驚慌。慧靜自知不敵,初始便氣躁心浮,自然難入佳境,與之爭衡。然則物極必反,福禍相伴,連那黃臉男子也不會想到,慧靜危急時刻,竟會看透生死,心境大變。此後攻出幾招,既無生機,亦無死氣,每一招都無魂無魄,無體無心。那黃臉男子不知底細,便容他在手上走過了十招,這一來正使慧靜度過了一道極險惡的難關。試想慧靜有他這樣的對手從旁激發,何止強過那頭陀等人百倍千倍,加之他心境與神光所傳之法暗合,久而久之,終於達到物我兩忘,永珍皆空的深境,一時福至心靈,竟悟出了武學中最大的關竅。無奈那黃臉男子武功委實太強,慧靜雖獲至法,仍難以正招與之爭鋒,於是不由自主地脫離常軌,以怪圖存。但自來邪不壓正,那黃臉男子掌法堂堂皇皇,氣象漸漸莊嚴,終究勝過他所施詭異之術。松溪派技法之玄奇高渺,由此可見一斑,相較之下,少林武功畢竟遜色一籌。此刻眾人有眼如盲,還道是二人旗鼓相當,輸贏難定,二人卻都知百餘招上,勝負可判。
慧靜奇感已通,自覺如有神助,卻眼見撐不到百招,不禁暗想:這位施主藝高如天,看來從無人能與他鬥足百招。我今日縱有一死,也要拼過此數,如此則其人傲氣必挫,我死之後,他也無顏再殺害眾僧了。此念一生,出手更加刁鑽,先一拳虎頭蛇尾,令人費解,後一拳忽又風骨崢嶸,氣勢豪健,招招完密飄忽,詭變之極。數招一過,通身邪氣瀰漫,彷彿有鬼神附體,暗中推波助瀾。
那黃臉男子見他目中異光迸射,知他幻自心生,已然跌入魔境,出掌波瀾橫生、境象愈發壯美,大有滌瑕盪穢、震妖伏邪之勢。慧靜反其道而行,出拳顛三倒四,醜態畢現,其間連聲尖叫,全然不由自主。眾人見他一身戾氣,滿面猙獰,都疑他是鬼非人。天心等一班老僧,也不敢相信場上那人,便是一向忠厚朴實的慧靜。
便在這時,忽聽那頭陀高聲喝道:兀那和尚!你既是少林弟子,為何卻使出魔教的手段?你以為魔教那些三腳貓的功夫,便能保你性命?呸!一會兒單老前輩發了神威,只一掌便將你拍成肉餅!他高聲喊喝,只為驚擾慧靜,及見慧靜毫無反應,又衝四外嚷道:都說少林僧偷練魔功,這事可還有假麼?大夥快看看場上那個和尚,他大好的少林弟子不做,卻甘心去做魔教崽子。你們說他還是人不是?眾人魂魄都被場上二人勾去,聽他吵嚷,誰也無心理睬。
那疤臉老者見同夥大呼小叫,也欲討那黃臉男子歡心,接過話頭道:說到魔教武功,我倒想起一事。二位說魔教人物,自來以誰武功為最?那頭陀和書生知他話中有話,都樂呵呵地道:當然是周應揚那個王八羔子。
那疤臉老者點頭道:照說周應揚有些巧技,也確是他教中第一人。但他能在江湖上風光一時,號稱天下第一,二位可知這其中的緣故?那頭陀和書生被他問住,都搖了搖頭,猜不出他要說什麼。那疤臉男子笑道:其實周應揚所以能橫行天下,猖獗一時,只因他出道之前,單老前輩便已歸隱山林,不問江湖中事;加之這廝生性乖巧,每年都到單老前輩處叩頭請安,說些軟話。單老前輩念他這份孝心,也便許他在江湖上行走,不去理會虛名。實則他老人家才真是天下第一,亙古無雙。休說魔教不在他老人家眼中,便是所有習武之人捆在一塊,也趕不上他老人家一根小指頭。今日那少林和尚竟使出魔教伎倆與他老人家相鬥,真是無知到了極點。若讓老一輩人知道此事,定要笑掉大牙,罵不絕聲。"
那書生見他搖唇鼓舌,說出這番諂語,心道:今日單先生久戰不勝,必然心焦。他性格古怪,最易遷怒旁人,我若不奉承幾句,只怕要吃苦頭。於是故意笑了幾聲,引那黃臉男子注意,隨即朗聲道:靳大哥提到周應揚那些醜事,小弟也有所耳聞。聽說這廝每年去見單老前輩時,必得在庭前長跪,自責耳光逾百,下人們方許他整衣入見。而這廝每次見到單老前輩,又都死皮賴臉地求他老人家傳授武功。有一回單老前輩惱了起來,信手打了他一記耳光。這廝捂面而回,一路上參想單老前輩出手模樣,竟悟出了一套極高明的掌法,後來以之臨敵,居然百戰百勝。群魔不知底細,還道他此項絕技乃由天授,卻不知那只是從單老前輩手縫中漏出的一點靈光。說到這裡,又指向慧靜道:周應揚為群魔領袖,久習魔教心經,尚且要從單老前輩那裡偷招補拙,這小禿驢只學了魔教武功的一點皮毛,又哪能是單老前輩的對手?我看他老人家必是久居仙府,長抱寂寞之志,今日駕臨凡塵,存了消遣戲樂之心,方容這小禿驢撐到此時。如若真實比拚,無須半招,這賊禿已成齏粉了。這番話信口胡謅,直把周應揚描繪得醜陋不堪,更將明教武功貶得一無是處。週四等人怒不可遏,衣袂都飄蕩而起,目射兇光。
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忽從懷中取出一隻細細的銅管,湊在嘴上輕輕一吹,一件牛毛小物便自管中飛出,無聲無息,直奔那書生左腳跟射去。那書生只顧信口開河,渾不料有人會施放暗器,且是向他腳跟射來。那件暗器飛至,立時鑽入他肉中,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未曾留意。
那書生只覺腳後如被蚊蟲咬了一下,隨之全身血液竟似凝固了一般,一口氣再也吸不進來,撲通栽倒在地,轉眼間沒了氣息。
週四見狀,心中一緊:這是什麼暗器?怎地如此歹毒?低頭望向應無變,心下稱奇。應無變縮頭上望,見教主露出驚羨之意,正欲自吹自擂一番,表功邀寵,忽聽那疤臉老者高聲道:卻才說到周應揚,在下還留了幾分餘地。其實這廝不但厚顏無恥,且生性淫亂,不顧倫常。他年輕之時,便與教中數名女魔苟且偷歡,那場上的小和尚,便是他私生子之一。眾人見那書生突然斃命,已然嚇得不輕,及見那疤臉老者不睬同夥,仍自造謠生事,都當他恐懼過度,得了失心瘋。
應無變欲在教主面前再顯手段,銅管微揚,又向那疤臉老者吹出一枚毒針,若非週四目光銳利,幾乎看不清毒針的去向。不料那疤臉老者突然凌空飛起,大喝道:鼠輩!一掠數丈,直奔週四撲來。原來他一見同伴倒地,便知有人偷放暗器,只因適才不曾留意,故而出言辱罵周應揚,欲引此人再發一回。應無變不知他全神貫注,只為尋找自家藏身所在,第二枚毒針射出,立時暴露了形跡。
那疤臉老者覓得敵蹤,飛撲之勢迅猛異常。他想不到應無變會藏於週四胯下,只道週四便是真兇,右手暴伸而至,直抓周四面門。週四見他抓到面前,心念電閃:此時慧靜尚能撐得一陣,我何不殺了此人,趁機現身?"
他匿於俗列,歷時已久,其間羞、惱、驚、懼在胸中攪擾,直把那萬丈雄心憋得如籠中怒獸,此刻已到了破籠而出,舞爪傷人之時。左近之人初見他只是個年輕道士,都以為他必死無疑,突然之間,一股異樣的氣息襲來,彷彿隆冬驟至,寒人肌骨,離週四最近的十幾人竟戰慄不止,如墮冰窟。眾人生此奇感,紛紛向後退去,周、木等人沒了屏障,頓時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那疤臉老者堪堪抓上週四面門,忽見他目射兇光,一身殺氣,不由大吃一驚。待要返身而退,已然不及,只得收掌出腿,向週四胸口踢去。週四一動不動,這一腳踢個正著。那疤臉老者借力後縱,一下子躍在兩丈開外,尚未落地,忽覺下身一輕,一條腿竟離體飛出,落入場心。眾人見狀,只道自己眼花,均未醒悟過來。
那疤臉老者雖覺下身巨痛,卻也不信有此奇事。週四恨他誹謗先輩,早存殘毒之念,不待他身子著地,揮起一拳,遙遙擊去。此時二人離得雖遠,但週四蓄銳已久,神氣極是完足,這一拳勁力雄壯,直將那疤臉老者憑虛擊起,向身後一株古松撞去。這古松足有一人粗細,那疤臉老者倒飛而來,立時似掛畫一般,嵌在樹幹之內。
週四既已現身,便欲先聲奪人,驚震各派,拳勁不收,緩步向前走來。走到第三步時,古松猛地折斷,轟然倒下,場上頓時塵土飛揚。眾人猝不及防,各個手足失措。那黃臉男子也停了爭鬥,瞠目而視。
週四突然出手,各派人物原未留意,此刻煙塵籠罩,誰也看不清他面目,但人人都知場上起了極大的變故,是以雖被飛塵遮擋,卻都死死盯住週四,欲睹他廬山真容。煙塵散盡,眾人見週四身穿道服,年紀甚輕,盡皆詫愕不已。忽聽得一名峨嵋弟子驚呼道:是他!他他是是話未說完,突然鑽入人群,聲隱形消。眾人見他如此情狀,驚訝更甚。
便在這時,只聽幾名華山弟子失聲叫道:他他是是幾年前那個少林小僧!他他便是那個小魔頭!眾人俱是一驚:傳言有一少林弟子投身魔教,難道便是此人?"
梁九等丐幫人物見這年輕道士氣勢逼人,依稀便是當年來幫中搗亂的小魔,心中都是一緊。於、楊二老一瞥眼間,更將木、蓋、蕭、葉四人認出,不禁膽裂魂飛:原來少林派果與魔教勾結!今日這幾個魔頭一到,我輩休矣!二人見多識廣,如何能不知木、蓋等人的厲害,急忙奔到幫主面前,告與實情。梁九聞聽諸魔來到,驚得面白唇青。饒是他通權達變,這時也狀如愚子,沒了主意。那紅衣人見木、蓋等人入場,頓失常態,呆呆地站在那裡,竟似丟了魂魄。天心終於盼到週四,恍如久盲復明,一時悲喜莫辨,不覺落下淚來。眾僧看透週四心腸,卻都怨憤難平。
那頭陀見週四殺了同伴,大吼一聲,飛身向週四撲來。週四被各派人物圍在當中,殺心狂湧難抑,忽然退後一步,將葉凌煙背心抓住,跟著從胯下提起應無變,喝聲:出掌!雙臂震動,將二人丟擲。應、葉二人毫無準備,眼見便要撞到那頭陀身上,直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出掌護身。
那頭陀見來人一個獐頭鼠目,一個形狀滑稽,哪將二人放在心上,兩隻大拳崩出,欲將二人擊個粉碎。葉凌煙見來拳暴烈之極,心生畏怯,陡然翻躍而起,輕飄飄落在那頭陀身後。這一來變成了應無變一人與那頭陀對掌,其狀之動魄驚心,直非筆墨可描。
木、蓋二人齊聲驚呼,兩口劍均自鞘中飛出,射向那頭陀腦顱。長劍尚未飛到,應無變枯瘦的手掌已與那頭陀兩隻鐵拳撞在一處。二人心中一沉,只道應無變必得粉身碎骨。誰料應無變摔倒在地,依舊鮮活無比;那頭陀卻大叫一聲,四體分離,血肉迸濺,一顆碩大的頭顱上插了兩柄長劍,直飛出兩三丈遠,兀自滾個不停。
應無變坐倒在地,半晌睛眸不轉,突然間嚎啕大哭起來,便似小兒受了委屈,愈哭愈是傷心。他前時只盼教主出得場來,神威使足,最好能讓自家看得屎溺失禁,方才開心。這一回週四償其心願,果令他屎尿齊流,嚇得不輕。眾人見他如此猥瑣的人物,竟將那頭陀打得四分五裂,都驚得毛立骨酥。及見他坐地長嚎,痛心十足,更加神智迷亂,疑是妖邪。
那黃臉男子見洪轉肢殘骨斷,也自心驚。適才週四擲人取命,他在一旁看得十分真切,以他識聞之廣,卻也是頭一遭見此駭人手段。當下走到週四面前,上下打量他許久,問道:你是魔教中人?週四恐他猝然發難,死死盯住他肩頭,不敢分神答話。
那黃臉男子哼了一聲,又掃視木、蓋等人道:你等也是魔教餘孽?言下大有輕視之意。蓋、蕭二人見他距教主太近,不約而同地護在教主身旁,一顆心怦怦亂跳,開口不得。
木逢秋心定氣沉,略一拱手道:在下木逢秋,今日陪我家教主來到嵩山,只為息事寧人,保少林合寺平安。單先生久不問江湖中事,何不回東山高臥,頤養仙年?"
眾人聞聽週四是魔教之主,心頭大震。少數人早知木逢秋之名,更是吃驚不少:此人尚還在世,其餘幾人諒是魔教宿老無疑。聽說魔教諸長老武功極高,今日不知來了幾個?我等輕入虎口,怕是性命難保。眾人對魔教久存畏懼,此次只因不信少林會與之勾結,方敢遠來生事。這時眼見群魔現形,眾僧喜悅,兩家攜手做奸已是昭然若揭,人人眼前都是一黑,只覺得千年古剎,已成納穢之所,慈悲禪林,盡是狼戾之人。滿場數百人眾,各個膽戰心驚,恨無雙翅。
那黃臉男子聽說週四是一代魔尊,也感意外,重新打量他一番,忽然大笑道:世事無奇不有,可魔教人物竟欲保少林平安,卻是滑天下之大稽。魔教冷、周兩代教主俱有吞併江湖之心,今日爾等又選渠魁,想是要重溫此夢。我倒想看看這位新教主有何能力,敢到此興風作浪!蓋天行大怒,厲聲喝道:松溪派老卒!安敢如此無禮!飛身上前,一掌直擊那黃臉男子胸膛。那黃臉男子不閃不讓,亦出掌擊向蓋天行胸膛,後發先至,快如閃電。蓋天行大吃一驚,斜斜縱了開去,衣袖一捲,將地上兩柄長劍操入手中,一柄擲給木逢秋,叫道:"老木,你去對付東面那幫兔崽子,這裡有我無妨!"
木逢秋料他在側,教主不會有失,長劍一抖,向東奔來。蕭問道恐他勢孤,緊隨其後。眾黑衣人見二人飛掠而至,都甚驚惶。前面幾名黑衣人迎了上去,欲將木逢秋擋住。木逢秋見幾人手形特別,知各自手中都捏著歹毒暗器,運劍如風,疾刺幾人手腕。幾名黑衣人暗器尚未發出,手筋已被挑斷,齊聲呼痛,讓開道路。
木逢秋健步如飛,來到那紅衣人面前,長劍反刺,又將撲來的幾名黑衣人手掌刺穿,跟著衝那紅衣人喝道:混帳東西!我家教主在此,為何還不速退?那紅衣人聞聽此言,全身抖個不停,突然飛身而起,向人群外縱去,幾個起落,已飄在十數丈外。
眾黑衣人見他逃竄,進退失據,呆呆地站在原地,盡似木偶一般。木逢秋大笑道:一群沒用的東西,站在這裡等死麼?長劍劃了一圈,近處七名黑衣人髮髻早斷。有兩人大聲尖叫,一人右耳落地,另一人指頭少了三根。眾人見他劍法如此了得,發一聲喊,齊向場外奔去。這夥人初來時氣焰囂張,此刻卻驚恐萬狀,生怕落在最後。各派人物見一班人不戰而走,皆大惑不解。木逢秋卻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心道:虧得他顧念舊情,否則確是不堪設想。"
木、蕭二人向東之際,那黃臉男子已欺身上前,奔週四當胸抓來。週四久觀其技,早想與他一較手法,當即單掌纏絲,向來臂貼壓,腳下暗暗催勁,大力湧上掌端。此時二人一個鬥志正旺,一個筋力已疲,週四以纏壓為法,原是大佔便宜。誰料那黃臉男子手上如施魔法,一攪一帶之間,猛將他前臂要穴扣住。週四穴道被拿,半身竟動轉不得,待要出腿救急,兩條腿忽然痛脹異常,不聽使喚。
須知他內力之奇,當世絕無僅有,若想將他穴道封住,實比登天還難。那黃臉男子一抓便令其血凝脈堵,手勁之強,當真不可揆度。
蓋天行見教主命在頃刻,長劍倏出,疾刺那黃臉男子背心,劍上大發異聲,駭人心膽。那黃臉男子扣住週四穴道,已然用上全力,換做旁人,手臂早被他捏得粉碎。不想這一回甚難如願,且五指彷彿要折斷了一般,大有痛裂之感。他知對方內功有異,只恐放了此人,後患無窮,急忙拽了週四,向旁躲閃。蓋天行見他扯住教主不放,突然向他抓住週四的手臂刺去,一連幾劍,劍劍似疾風暴雨,驟密無歇。那黃臉男子一面閃避,一面讚道:劍法很高啊!你是魔教哪一位?說話間手指輕出,將來劍一一彈開。
蓋天行半臂隱隱發麻,出劍略緩。那黃臉男子得了空隙,揮掌拍向週四前額。週四險境難脫,驚怒已極,突然縱聲大喝。這一喝大有雷霆萬鈞之勢。那黃臉男子心中微亂,手掌凝在半空。
週四得此良機,奮力掙脫,嗤地一聲,袍袖扯破半邊,那黃臉男子隨發一掌,正擊在他肩頭。週四氣血不暢,不敢運氣實受,順勢飛出,向前滾滑。那黃臉男子見他在空中翻騰卸勁,姿態曼妙無比,忍不住讚道:好個魔頭!輕功倒是天下無雙!腳尖一點,向週四飄來。蓋天行見狀,急忙攔住去路,長劍雨點般刺落,俱是平生得意的招術。那黃臉男子知他劍法甚高,不敢怠慢,雙掌飛動,欲將他先行擊斃。
週四惶惶落地,眼見臂上青腫一片,愈發膽裂心寒。他這一日旁觀取巧,並不知場上風險幾多,待到親身實受,方知慧靜能與其人鬥在數十招上,是何等的不易。
忽聽蓋天行大叫一聲,長劍脫手飛出,直上青天。那黃臉男子擊飛他手中長劍,隨施殺招,左手一探之間,已抓上他肩頭,右掌飽蓄神力,直向他胸口按來。這一掌峻骨高風,氣勢壯邁已極,當者除了出掌相迎,確無別法可圖。蓋天行雖知化解之法,苦於肩頭被拿,實是力不從心,勉強抬起手掌,與來掌抵在一處,心中卻暗暗叫苦,度無生望。那黃臉男子施出此招,只為看他螳臂擋車的窘狀,掌力緩緩催送,直壓得蓋天行面赤如血,五內翻騰。
週四見狀,飛身來救,怎奈相距數丈,終是晚了一步。蓋天行見他一臉惶急,心道:教主此舉,總算有情,可惜他心思不在神教。我今日為他而死,也不知是否值得?他臟腑大受震創,自知生機已渺,突然攢足氣力,大吼道:松溪派老狗!為何還不取命?話音未落,背後忽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傳來,滾滾如潮,衝蕩全身。他縱聲吼叫,真氣上浮,受此大力一激,熱血頓時噴出,濺在那黃臉男子身上。那黃臉男子一驚之下,只覺對方掌力驟增,定睛看時,卻是慧靜站在蓋天行身後。
原來慧靜初見週四入場,只道再不須自家忘死拚搏,在他心中,週四實有通天徹地之能。哪知週四入得場來,著手既敗,反似不如自家。斯後蓋天行又遇險情,他不得不挺身相救,心中卻想:這位施主昨夜在寺中長嘯,我聞之亦氣脈躁跳,幾難把持。為何那黃臉施主不甚精妙的一招,他卻拆解不了?
其實他有所不知,松溪派所以能代出巨擘,傲睨天下,皆因張松溪所傳手法太過玄奧奇絕,不同凡俗。常人無論武功多高,如是第一次與松溪門下交手,均不免一招便敗。當年季化南能夠獨挑少林,也是因眾僧不識他奇幻絕倫的手法,方才一戰功成。慧靜未明此理,對週四大失所望,卻不知週四一招間能脫出身來,已是雖敗猶榮,十分難能。
蓋天行得慧靜相助,雄心又起,嘿了一聲,抖掌發力。這一掌乃是兩人功力之所聚,那黃臉男子縱有神鬼莫測之功,也一般消受不得,連著退了兩步,方才拿樁站定。慧靜眼見他下盤不固,心道:這幾位施主雖已露面,畢竟無甚大用,看來還得我獨鬥此人。飛身上前,揮拳擊向那黃臉男子小腹。
他才脫險境,又入修羅戰場,心中甚是悲惶,一拳打出,怪態復現,所擊之處,忽由小腹轉至對方左腋。那黃臉男子匆忙招架,落在下風,突然飛起一腳,踢在慧靜左胯。蓋天行見狀,忍痛拾起長劍,向那黃臉男子擲去。他傷勢頗重,手勁大減,長劍破空飛行,勢頭極是緩慢。
便在這時,週四已到近前,大袖在劍身上輕輕一拂,長劍忽似得了新生,呼嘯著射向那黃臉男子咽喉。那黃臉男子傲然不懼,伸指彈向劍身,不料長劍驀然碎裂,化做數十片白光,分襲他全身各處。那黃臉男子心頭一震,急忙縱身而起,揮袖掃撥,應變雖然極快,袖角上仍被碎片穿了幾個窟窿。慧靜見了,暗暗心驚:這位施主好強的內勁!換做是我,可不能將長劍震成數十片。眼望週四,信念又生。週四震碎長劍,也向他望來。二人四目相對,敵愾同心,齊齊躍起,撲向強敵。
週四適才一招既北,羞恨在心,飛身之際,左掌暗運易筋經中的內勁,右掌則附了心經上的神功,欲與那黃臉男子一決雌雄。慧靜見他去勢太疾,恐其遭遇不測,搶先上前,與那黃臉男子鬥在一處。那黃臉男子雖見二人齊上,卻不慌亂,連發幾掌,將慧靜逼在一旁,隨即向週四迎來。週四身在半空,並不墜落,雙掌齊出,緩緩下按。
那黃臉男子見他大犯拳法之忌,冷笑一聲,亦出雙掌相迎。孰料週四兩股大力一併摧發,身下頓生漩渦,砰地一聲氣浪衝騰。那黃臉男子驚呼一聲,陡然躍上半空,氣浪追身撞到,又將他彈起一丈多高,兀自收身不住。慧靜站在下面,雖距漩渦甚遠,仍被震得肉顫骨軟,麵皮裂開幾道血口。
那黃臉男子受此一驚,已知週四身有邪法,不能力敵,疾落而下,抓向週四腦後風府"天柱兩穴。週四剛剛落地,便覺腦後如被針刺,情知回身不得,急忙向前縱躍。那黃臉男子如影隨形,緊跟不捨,連變手法,抓拿他背心大穴。
慧靜魂魄歸竅,眼見週四處境窘迫,飛身上前,揮掌攔截。那黃臉男子恐週四脫出身來,再施邪技,只用單掌與慧靜周旋,身子仍疾縱不停,始終距週四三尺遠近。
週四大急,猛然向一株古松飛去,雙掌重重地拍在樹幹,掌力回撞,倏然傳至後背。那黃臉男子抓上他背心大穴,五指被震得麻木不仁,一驚收手,退開半步。週四得以轉身,兩掌疾出,擊向那黃臉男子胸膛。那黃臉男子不待他掌力發出,忽然點向他極泉、俠白兩穴,指發如箭,快捷無倫。這兩處穴道分居左右兩臂,一屬手少陰心經,一屬手太陰肺經。此時週四左掌運了心經上的內勁,真氣正是從手少陰心經通過;而右掌附了易筋經的力道,也是欲從手太陰肺經發放。那黃臉男子一眼便看穿他行掌發力的途徑,眼光可謂極毒。
週四見他點向緊要所在,不敢摧放大力,雙掌微收,掌法隨之一變,暗暗遣運真息,掌上的兩股力道倏然易置。他內功登峰造極,兩股力道自任何經絡發出均無不可,這時隨意一變,易筋經的勁力已行入手少陽三焦經中,而心經上的內勁則流到手厥陰心包經內。那黃臉男子不知箇中機巧,眼見他掌法無甚新奇,仍向他俠白極泉兩穴點來。週四心中竊喜,正欲吐放掌力,那黃臉男子猛然醒悟,手臂一折,點向他會、天泉兩穴。
週四被他識破機關,心中大急:這人怎地如此了得!我暗遣真息,他如何能夠知道?當下連變數式掌法,內勁愈催愈疾,不走常軌,期對方判斷有誤。
那黃臉男子雖每一次都料敵機先,不容他發力狂逞,暗自卻驚訝不已:這小魔頭不過二十幾歲,內功怎就到了這般火候?我今日仗了眼光,勉強將他迫住,鬥得久了,可難保不出意外。須知他如此爭鬥,最是耗損心神,其間只要判斷稍稍有誤,或出手略微慢了一些,都不能將週四來掌封死。而週四一旦搶了先手,便會大施魔功,摧殘其體,那時任他有通天本領,也是休想活命。他應付週四一人,已大感艱難,再加上慧靜從旁助拳,招招沒個法度,更如雪上加霜,故此數十招上,已落下風。好在他拳藝極高,非週四、慧靜可比,儘管疲於應付,一時卻無敗象。
慧靜一面頻施怪招,一面偷瞧週四,眼見他雖被那黃臉男子封得緊密,出手卻愈發正大,竟於雄豪激昂之中,漸露恢宏王霸之氣,不禁暗暗稱奇:都說魔教武功殘毒邪惡,可這位施主義正功醇,哪有半點詭詐之相?我今日領悟大道,猶不敢以正招與對方拆解,他單單能夠做到,可見武功在我之上。一會兒他氣魄漸大,那黃臉施主必然制他不住。言念及此,出拳更怪,只盼將那黃臉男子吸引過來,週四便可乘機建功。
三人這番較量,真可謂別開生面。慧靜明明是少林弟子,出手卻怪異荒誕,毫無萬流之宗的端莊氣象。週四身為魔教巨梟,偏偏術正法嚴,不露乖張。三人之中,獨那黃臉男子不改本色,無論處境如何,均如岱宗峙立天東,卓傲不群,神采非凡。這三人無一不是當世頂尖的人物,此番鬥在一處,實是百年不遇的奇觀。
眾人眼見三人往來如電,各顯神通,直似三條怒龍攪在一處,一時都心醉魂迷,不能自持。漸漸地神志也恍惚起來,只覺得周遭地暗天昏,無物不動,連山門前幾十株古松也彷彿成了活物,隨著場上幾人不住地飛旋。
此時木、蕭二人早將眾黑衣人逐走。木逢秋原想上前助戰,一舉將那黃臉男子擊敗,又想到:我等此來,明為保少林平安,實欲揚聖教聲威。如我也入場去,便是三人合鬥思南,即便獲勝,這臉面可也丟個乾淨。他本是潔身自愛的高士,從不肯做譭譽汙名之事,當下仗劍立在場外,二目四下掃尋,謹防有人暗中生事。
蕭問道伴在其側,只看到場上三人鬥得難解難分。卻不知教主與慧靜已佔在上風。他此番與週四重逢,愧喜交集,只盼能為教主粉身碎骨,以贖前愆。看了一會兒,再也難耐焦心,縱身入場,直向那黃臉男子撲去。
木逢秋見狀,急叫:不可!語聲未絕,蕭問道忽似被重物撞中,搖晃著定住身形。木逢秋心往下沉,只道他已被勁氣震傷。誰料蕭問道喘息片刻,又邁步向前走去,步伐凝重之極,每走一步,都顯得十分吃力。但聽得嗤嗤聲響,一件道袍竟被割得條條縷縷,不成模樣,頦下銀髯也轉眼間沒了大半。
週四匆忙間瞥見,驚呼道:先生快快退回!蕭問道恍如不聞,仍艱難前行,卻是向蓋天行走來。蓋天行久立場心,如被洶湧的波濤卷裹,這時已軟軟坐倒,動彈不得。蕭問道來到近前,費力將他攙起。二人相互扶持,走離險境。尚未到得場邊,蕭問道已然支援不住,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黑血。蓋天行感他相救之情,急忙出掌抵在他背心,運氣之下,眼前忽然一黑,手掌緩緩滑落。
木逢秋見二人傷得甚重,忙扶他們坐倒在地。應無變跑上前來,取出數枚細長的金針,刺在二人魚際、天樞、勞宮、行間、神門、上星、大陵等處穴道上,跟著又拿出兩粒褐色的藥丸,送入二人口中。二人得他醫治,傷痛略減,面上仍慘白如紙,沒半點血色。
此時蕭、蓋兩人重傷難動,各派群雄又環伺在旁,木逢秋愈發不敢輕離半步。應無變見教主久戰不勝,直急得抓耳撓腮,恨不能變成一隻小鳥,去啄那黃臉男子的眼睛。焦躁之下,忽使出無賴手段,俯身拾起幾粒石子,向那黃臉男子擲去。他本領低微,手上十分差勁,石子飛在中途,便被場內縱橫的勁氣撞回,有一枚正奔他額頭飛來,嚇得他哎喲一聲,捂頭轉身,把屁股衝向場心。
葉凌煙見他如此丟人,罵道:沒深沒淺的混球!這裡也是你現世的地方?應無變因他前時棄自家逃命,已有怨氣,聽了這話,心道:葉長老一向欺耍於我,到了危急關頭,卻又不夠朋友。我今日倒要借少林這塊寶地,教他出次大丑。放落捂在頭上的手臂,嘻嘻笑道:小弟我雖是沒深沒淺的破爛貨,可適才卻將那大腦袋和尚打得爛肉一堆,連筋帶骨也剩不下二斤。長老瞧不起小弟,那一定是有更驚人的手段了?此時教主正在犯難,長老何不入得場去,幫他老人家一點小忙?如此長老大出風頭,小弟也可大飽眼福。
葉凌煙見他嘻皮笑臉,話中卻有譏諷之意,怒道:沒大沒小的東西!敢跟你葉大爺抬扛拌嘴?你以為我不敢跟那黃臉老驢動手麼?好!大爺我這就去指點他幾招。說著揎拳攘臂,做出躍躍欲試的姿態,過去半天,卻不見挪動半步。
應無變看出他心虛,越發不肯罷休,眼珠子滴溜亂轉,忽然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跺腳道:唉!其實小弟也知道長老為難,本不該逼長老冒險。可可這口氣咱實在是咽不下去!
葉凌煙莫名其妙,問道:你說什麼?應無變故做吃驚地盯了他一會,繼而點了點頭,露出欽敬之意道:那黃臉老狗說出這番話來,長老猶能忍受,這份心胸當真寬如江海。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便無話可說了。說罷轉過身去,不再理睬葉凌煙。
葉凌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把揪住他脖頸,喝道:他都說了什麼?應無變回過頭來,胸口不住地起伏,嘴唇動了幾動,欲言又止。葉凌煙大急,吼道:你快說他講了什麼!應無變聽他叫喝,猛然掙脫他手掌,義憤填膺地道:那黃臉老狗適才誇教主輕功無雙,這分明是指桑罵槐,嘲笑長老輕功粗淺之極。天下誰不知道長老乃是世外的飛仙,跳高的鼻祖。那黃臉老狗如此講話,連小弟也憤憤不平,長老你怎就嚥下了這口惡氣?
葉凌煙聞聽此言,智亂神昏,哪還辨得真偽?突然平平飛起,向場中飄去。木逢秋等人見了,盡皆驚呼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