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建才卻嘆息這:「可惜我那口寶劍,大概也不易再得回來了!」陶小個子哄騙了柳建才,兩家便從此再無糾紛。
過了兩個多月,譚起的傷勢痊癒,他就一面照料他父親遺下來的事業,一面日夜籌思為父報仇之事。
尤其是他的兄弟譚飛,自從他隨李慕白到了一趟江南,碰了許多釘子,受了許多艱難。又加上他父親一死,竟把他那頑皮的脾氣改變了些。
每天只是加緊的練習武藝,並請來幾位有名的拳師教授他。他時時想著練好了武藝,好去找單刀楊小太歲拚命。
光陰很快,不覺就是二年,此時猴兒手譚飛已然十六歲。身材也長得高些了,不再像是個猴子了,他哥哥譚起的武藝也較前進步。
那陶小個子因為經營淮河邊譚家的船隻,兩年來頗賺了些錢,也娶了老婆,置了田產,他也整天穿綢著緞,人家都叫他陶大爺。
譚起、譚飛也叫他陶大哥,不再是陶小個子了,他就時常帶領猴兒手到城裡去玩。
猴兒手早先最怕見婦女,現在竟由陶小個子的拉攏,這猴子也結識了一個土娼。猴兒手的見聞一廣,他越發裝作大人的樣子,河畔的船隻,村中的田畝,他也都插手經營。
又過了幾個月,猴兒手就在鳳陽城內開了一家鏢局,字號就是「鳳陽譚家鏢局」,譚起作大掌櫃,猴兒手作大鏢頭,陶小個子管賬。把他家裡的幾個教拳師傅全都請作鏢頭,因為他們在淮河有船隻,有譚二員外遺留下來的勢力,所以買賣也頗為不錯。
此時猴兒手真是心遂意滿,雖然身材已高,但仍有點猴頭猴腦,不過他的心地倒還不壞,始終忘不了兩件事。
一件事就是李慕白,猴兒手到現在還佩服李慕白,覺得現在他們這鏢局若是請李慕白作鏢頭,那有多麼壯門面呢?可是這兩年多,李慕白就沒有一點音信。大概他是水性不高,那一吹掉在江裡就淹死了,他想起來就有點惋惜。
另一件事就是他父親的深仇,猴兒手覺得若不把他父親的仇報了,他們的鏢走在江湖上都叫人笑話,所以他見人就問那單刀楊小太歲的行跡,可是楊小太歲跟李慕白一樣,也是一點下落也沒有!但是猴兒手仍不死心,他依然是逢人就問。
又過了幾個月,這時又在新秋時序,忽然有譚家鏢局的鏢頭金眼鼠胡成,還請來一位貴客,這位貴客是路過此地,帶著三四個美貌的小姑娘。
胡成給猴兒手介紹道:「這位是北京四海鎮店有名的大鏢頭冒寶昆,當年威震北京,連李慕白都不是他的對手!」
猴兒手譚飛一聽是北京有名的鏢頭來到此地,便十分恭維。
那冒寶昆翻著他那一雙蛇眼,裂著頭上刀疤,似乎頗有架子,不大愛理人。
當下猴兒手和他哥哥,特備豐盛筵席,招侍這位有名的鏢頭。
冒寶昆大模大樣地坐在首席,譚家兄弟,陶小個子及幾個鏢頭陪著,金眼鼠胡成又在座間一勁兒替冒寶昆吹噓,說冒寶昆在北京鏢行多年,黃驥北、邱廣超都是他的至好,李慕白也在他手中敗過兩次。
當下大家一齊向冒寶昆敬酒,冒寶昆斜怔著他那兩隻蛇眼,齜著黑牙笑了笑,就說:「諸位這樣款待我,我可真有點不敢當。要說我在北京作鏢頭,可也有十幾年了,在江湖上也闖蕩了不少回。
北京城的銀槍將軍邱廣超、秦振元、金刀馮茂弟兄,以及保定的黑虎陶宏,河南的張玉瑾夫婦,我們都是至交。黃驥北早先與我甚好,可惜在兩年以前,他叫江湖上的土棍李慕白給害死了。
李慕白那小子,本事確實有一點,可是我在北京時,他可不敢胡鬧。因為我管教過他,他總是怕我,不遇我也給他留了一點面子,不肯叫他在北京栽跟頭。為甚麼呢?
那就因為李慕白的媳婦俞秀蓮,是我們鉅鹿縣的同鄉,見面總親親熱熱的叫我冒大哥,我怎麼好意思打她的夫婿呢?哈哈!」說著飲一杯酒。
旁邊陶小個子就說:「哦!原來李慕白的媳婦就是俞秀蓮呀!」
冒寶昆說:「咳!他們就是那麼亂七八糟,俞秀蓮那個小娘兒,會使一對雙刀,人物兒頂標緻,可是就是有點亂!她不但跟李慕白,跟德嘯峰,跟一個姓孟的,跟我……」
說到這裡,他想起秀蓮姑娘那剛烈的脾氣,厲害的手段,他就不禁從心裡打了一個冷戰!趕緊笑了笑說:「別提了,咱們提正經的吧!真個,譚家二位賢弟,你們老太爺是個很好的人呀!怎麼死的那麼慘呢?」
譚起、譚飛一聽提起他們的父親,就不由齊都墮淚,陶小個子就對冒寶昆說:「說起來我們二員外死的可真慘,就因為我們二員外認識兩個朋友,一個叫飛刀徐九,一個叫開路神樑子英,這兩個都是江湖大盜。
他們探聽得有一個單刀楊小太歲,從北京到淮南來。此人身邊有幾十顆珍珠,都是世間少有之物,無價之寶。樑子英、徐九二人就慫恿我們二員外去打劫。
我們二員外本來也聽說楊小太歲的武藝頗為高強,不敢輕易下手,就叫徐九到別處去請幾個朋友幫助。
可是徐九還沒把幫手請來,那單刀楊小太歲就來到了淮北固鎮。我們二員外見機會不可錯過,他就同著樑子英,帶著二十名莊丁,到固鎮去迎截楊小太歲。
不料那楊小太歲的武藝頗為高強,雖然他那邊只是四個人,我們二員外帶著有二十多人,可是結果我們的二員外,還是被他當場殺死!」
冒寶昆聽到這裡,他就點了點頭,說:「這件事我早就知道,楊小太歲不但殺死你們二員外,並在徐州殺死了花豹子,在潁州又殺死猛張飛魯二。
去年在江南大勝關他又傷了靜玄禪師的弟子,江南有名的鏢頭蕭崇友!」
冒寶昆提到了靜玄禪師和蕭崇友,猴兒手在旁就不禁吃了一驚,他說:「怎麼?這楊小太歲卻有這樣大的本領?」
冒寶昆說:「此人武藝確實高強,恐怕要在李慕白之上!我雖沒見過此人,可是此人的來歷我全都知道。連他手中那幾十顆珍珠到底值多少錢,他是怎麼得來的,我也全都知曉。」
譚起、譚飛一聽冒寶昆全都曉得,他們就趕緊問說:「請冒六爺告訴我們,那單刀楊小太歲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他現在甚麼地方?」
說時又給冒寶昆斟酒,陶小個子卻拉住冒寶昆的胳膊,問說:「六哥你告訴我,那幾十顆珍珠是怎樣的來歷?六哥你曾親眼見過沒有?珠子到底有多麼大?」他像是也想著發那筆財。
冒寶昆卻連連擺手說:「珠子我可沒瞧見,有多麼大我也不曉得,它的來歷麼我倒是知道。可是我不敢說,一說出來我就沒有腦袋了,我還要留著我的腦袋吃飯瞧娘兒們呢!
總而言之吧,珠子要不是寶貝,也絕不能這兩三年來招得江湖人這樣注意,並且有許多人連性命都賠上。
現在咱們言歸正傳,且不要提那些珠子。我就先問譚家三位賢弟,你們現在把我請來,是不是要跟我打聽那仇家的下落,為譚二員外報仇呢?」
譚起點頭說:「不錯,自先父死後,我們兄弟二人寢食不安。開這鏢局就為結交天下英雄,打聽出那單刀楊小太歲的下落,好為先父報仇!」
陶小個子也說:「我們連打聽了兩年,沒有一個人知道楊小太歲的行蹤。因為今天冒六哥路過此地,我們久聞冒六哥知道的江湖事情最多,這才託胡成兄把六哥請來……」
陶小個子還沒把話說完,猴兒手就拿酒壺敲著桌子說:「冒鏢頭,你把單刀楊小太歲的住處告訴我,我即刻就找他去,給我的爸爸報仇!」
冒寶昆卻擎著酒杯微微地笑,說:「你們要是這樣報仇,一輩子也報不了!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報仇的事哪是急性子的人能幹的?
楊小太歲自從去年在江南刀傷蕭崇友之後,就再沒有出世,也許人家已然變賣了那幾十顆珍珠,找個地方一隱,作大財主去了。
可也許又遇著江湖對手,把他的珠子奪去,把他也殺了。所以現在要想打聽他的下落,實在不容易!除非有一個辦法,就是先找到他的家裡去。
我認識他的家,就在北京城外不到十里地,他家裡有個老爺子,還有兩個……」說到這裡,冒寶昆的臉上又露出壞笑,他低聲說了一番話。
總之,他是要帶著譚家兄弟到那楊小太歲家裡,去作點壞事。拒壞事作過,故意的傳揚出去,楊小太歲聞知,必要出頭。
那時再請出金刀馮茂、花槍馮隆、秦振元等人幫助,準保能將楊小太歲害死,替二員外報仇。
冒寶昆把他的妙計一說出來,猴兒手就搖頭,他說:「這件事太沒德行,再說害人家的姑娘,我可下不了手!」
他哥哥和陶小個子卻極力贊成,都說:「冒六爺出的這個主意真高,可是把楊小太歲一激出來,咱們大概打不過他,非得請金刀馮茂不可。金刀馮茂與咱們又素不相識,他能夠幫助咱們嗎?」
冒寶昆發著壞笑說:「那全都不要緊,金刀馮茂跟我很有交情!我求他這點事,他一定能管。再說他弟兄花槍馮隆,把春源鏢店也關了門,呆在北京沒有事作,給他點錢,他就能給咱們出力。
可是,譚家三位賢弟,至少你們得拿出一千兩銀子來,因為叫人家幫助咱們報仇,不能叫人家賠飯錢!」
譚起立刻答應道:「一千兩銀子不算甚麼,只要能將我父親的大仇報了!」
猴兒手皺著眉說:「咱們想法子去找單刀楊小太歲,跟他本人幹就是了,何必跑到北京,害他那兩個妹妹呢?」
冒寶昆卻冷笑著說:「不在他兩個妹子的身上想法子,他也不能出頭!譚二爺,要是覺得我這個辦法不好,那我就不管了,真的,我自己的事現在還忙不過來呢!」
說畢,他喝了一口酒,斜眼望著譚飛,不住地冷笑。
陶小個子卻說:「不用聽他的,他生來就怕娘兒們,你叫他收拾娘兒們去,便更不敢了,這事哥兒們幾個辦,就是他們弟兄全都不願意,我也得跟著六哥到北京去,替我們二員外報仇!」
說時,陶小個子抹著眼淚。
旁邊的猴兒手譚飛卻氣極了,他把酒壺拋起,向陶小個子就打,口裡罵道:「好,你小瞧我,當著北京的鏢頭你揭我的短處!你說我怕娘兒們!我生來怕過誰?」
一面罵,一面跳到桌子上,掄拳向陶小個子就打。
旁邊胡成等眾鏢頭將他拉住,譚起也斥他不準胡鬧。
陶小個子雖然腦袋沒挨著酒壺,可是灑了一身的酒,他連身子也不立起來,冷笑著說:「你打了我算甚麼能耐?你有能耐你打單刀楊小太歲去!
我說你怕娘兒們,人家也不信,可是你敢跟著冒六爺到北京去嗎?敢去見楊小太歲的那兩個妹妹嗎?你要敢去,那才算英雄!」
猴兒手拍著胸脯說:「怎麼不敢去,要去還是立刻就去,柳大莊主的妹子紅蜂子現在是跟人跑了,她要不跑,我立刻就能把她揪來,叫你們看看,譚二爺會怕娘們!」
這時那躲在牆角的冒寶昆,才走過來,他擺著手說:「算了,算了!單刀楊小太歲還沒找著,咱們先自己打架,那才叫人笑話呢!」
遂又抖了抖衣裳,說:「你們這一鬧,我也喝不下酒去了,我要回去了。你們若是覺著我說的那些話可以辦呢,你們就預備著。我在這裡頂多只能耽誤三天,過了三天,我可就要走了。」說著冒寶昆就向眾人拱手,往外走去。
譚起和陶小個子等人把他送出門去,又說了幾句道歉的話,冒寶昆大模大樣地就走了。
他現在就住在東邊一家店房裡,跟他在一起的,有他的姘婦尤媽媽和三四個頂大才十五歲的可憐女子。
原來冒寶昆自黃驥北死後,他的名譽破產,鏢行裡早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可是他自從幫助黃驥北幹了幾件壞事,手下頗剩了一兩千銀子,他就拿著這個作本錢,勾結一個作過老鴇的尤媽媽,專門往水旱災的地方,去收買模樣好的小姑娘,販到大地方賣給一些養人的,送到富子裡去作妓女。
這個買賣他幹了一年多,利上加利,他手下的錢更多了。可是他貪多無厭,這回又在某地方半拐半買弄了幾個姑娘,歸途路遇此地,不料又遇見這件事。
他自喜福星高照,財運亨通,這件事若管了,不能整剩一千,也得賺了八百。
再說若把那楊小太歲的妹妹弄到手裡,也是兩棵搖錢樹呀!至於將那楊小太歲激出了頭是怎麼辦,那誰管!反正冒寶昆自己有辦法,他決不能伸著頭等著吃虧。
當日他給譚家兄弟出了計策之後,他就回店房裡跟他的姘婦胡聊,對外拿著架子。
晚間譚起就親自前來,說是他們已決定隨冒寶昆北上,找那楊家去復仇。
冒寶昆就說得後天起身,並囑咐他們把銀子預備好了,並說應當交在他的手裡。
譚起一一答應了,次日就將一千銀兩送來。
到了第三天,譚家兄弟把一切事物全都預備好了,鏢局是歸手下幾個鏢頭照管。
譚起、猴兒手譚飛、陶小個子、金眼鼠胡成,全都騎著健馬,帶著鋒利的兵刀。
冒寶昆是三輛騾車,這日就離了鳳陽府,過了淮河,往北去走。
猴兒手在路上拿出大鏢頭氣派,逢人就道字號,他並且急於去逛北京,在北京要像李慕白似的,出一齣名頭。他對著他哥哥也耍脾氣,總之,無論甚麼事都要聽他的才行。
他們走的是大道,人又多,所以也沒有甚麼事情發生。
二十餘日,便走到了北京。
這時正是中秋八月,北京城內的氣候已很涼爽,因為已到中秋節了,街上也比往日熱鬧。
譚家這些人全都是初次來到京城,連北京話都聽不僅,一切事都要叫冒寶昆作嚮導。
一進城,冒寶昆就給他們找了打磨廠的福雲客棧居住。
當日猴兒手就穿上薄底靴子,寧綢夾襖、青緞馬掛,到各鏢店裡去拜客。
晚間,冒寶昆就把花槍馮隆找了來,花槍馮隆他自從春源鏢店關門以後,深州的家鄉也不能回去。因為一回家去,他四哥金刀馮茂必要向他大鬧。說是因為他,才致敗在李慕白的手中,不能再走江湖。
所以馮隆就落拓在京師,他只仗在花街柳巷,向一些妓女們訛詐,得些錢吃飯。
當晚他被冒寶昆請來,見了譚家兄弟。
譚起和陶小個子聽說這花槍馮隆是金刀馮茂的胞弟,料得他武藝不凡,便對他頗為恭維。
猴兒手也見馮隆黑臉膛,壯胳膊,像是有些力氣似的,便也對他稱兄喚弟。
冒寶昆當著譚家兄弟,就說要把那單刀楊小太歲的家裡陷害一下子,然後把楊小太歲激出來,大家就一齊動手,將楊小太歲殺死,以為分水犀牛譚二員外報仇的話說了。
便託馮隆先到深州去請他的哥哥金刀馮茂,以便屆時幫助。
那花槍馮隆聽了,他卻一拍胸脯,說:「甚麼事都有我了!你何必要請我四哥去呢?我花槍馮隆不是說大話,除了李慕白,我真不是他的對手,別人,我誰也不怕!別說他單刀楊小太歲,就是雙刀楊小太歲來了,我也管保叫他在我的花槍下送命!」
冒寶昆就說:「老五,你既然答應幫助我們,那就行了。喂,你還提李慕白呢!
原來李慕白那小子自北京逃出,他就到江南去了。可是在江南他又惹惱了靜玄禪師和沖霄劍客陳鳳鈞,被人家用點穴法將他點入江中,這時死了已有二年,連骨頭都餵了王八,變了王八屎啦!」
馮隆一聽李慕白已經死了,他就不禁高興,解恨著說:「那小子早就該死,水淹不死他,山也得把他壓死!好了,等辦完了咱們這件事,我就回家找我四哥去,告訴他李慕白已然死了,他沒有對手,叫他再出來闖江湖吧!」
譚起說:「最好還是先請來金刀馮四爺,然後咱們再辦事。」
馮隆想了一想,就說:「不用我自己回去,明天託個朋友給我四哥帶個信,叫他到北京來就是了。」
當下幾個人又商量了一會兒,花槍馮隆就走了,到外面他就去找他那些朋友,說是他的仇人李慕白已在江南落水死了。
馮隆走後,冒寶昆又帶著猴兒手譚飛和陶小個子、胡成,到八大胡同裡找了幾個姑娘,逛了半夜,一兩點鐘才回店房。
次日一早冒寶昆就來找譚家兄弟,說:「回來吃完午飯,我帶著你們哥兒倆到銀槍邱小侯爺的府中,拜訪那裡的教拳師父秦振元。
秦振元與我是最好的弟兄,他的本領不在金刀馮茂之下,邱廣超的那身武藝,都是他教出來的。」
又說:「只要有馮家兄弟和秦振元幫助你們,就是他兩個單刀楊小太歲出來,咱們也不怕他了。」
譚起和陶小個子聽了,全都十分喜歡。早晨猴兒手又在外面逛了半天,只要有人問他是幹甚麼的,他就說是保鏢的,高高興興地彷佛忘了他是為父報仇而來的,倒像是專為到北京來出風頭。
午飯後,猴兒手譚飛和他的哥哥譚起,都穿得齊齊整整,僱來一輛騾車,專等著冒寶昆前來,直到兩三點鐘,冒寶昆才來到。
他先囑咐譚家兄弟說:「咱們今天只算是拜訪拜訪秦振元,為的是叫他覺得咱們瞧得起他,別的話全都不要提。因為邱府不是他的家,在那裡說話有許多不便。」
譚起和譚飛連連點頭,當時他們兄弟就跟著冒寶昆,一同坐車往邱廣超府中去了。
進了前門,就往西域去走,猴兒手扒著車窗往外去看,就見京城真是熱鬧繁華,猴兒手雖然是心高性傲,可是他此時也覺得呆了,在北京這麼大的地方要充英雄可真是不容易!
因此又不禁想起李慕白來,心想:不知道我師父他到底死了沒有,咳,要是有我師父,早就替我爸爸把仇報了,何必這麼麻煩!一路想著,走了半天,才到了西城北溝沿。
離著邱府還很遠,冒寶昆就叫車停住,他對譚起說:「你也不知道,他們王侯的府門講究大極了,咱們找的雖是他家的教拳師父,不是找他的僕役,可是咱們若在他府門首下車,他們一定就不願意。」
譚起譚飛下了車,就跟隨冒寶昆往那府門走去。
少時來到邱府門首,忽然冒寶昆看見那裡停著兩輛藍布圍子的大鞍車,冒寶昆一看那趕車的人,他的臉上就現出驚慌之色,趕緊一拉譚起譚飛兄弟,說:「他府上有客來,咱們先別過去,在旁邊迴避迴避。」
當下他就拉著譚家兄弟躲到一個牆角,翻著兩隻驚慌的蛇眼往那邊看。
猴兒手這時心中很生氣,暗道:冒寶昆他也是北京城有名的大鏢頭,為甚麼會這樣怕這侯府呀?
正在忿忿地想著,忽見那門裡出來三四個僕婦,在兩輛車前,各放了一條長板凳,又待了半天,才見門裡走出來兩位女客。
前面走的是一位年紀在三十上下的旗裝闊奶奶,頭梳兩板頭,腳下穿著厚底鞋。後面跟隨的卻是一位漢裝的姑娘。
這位姑娘年紀大概還不到二十,生得秀麗苗條,尤其是那兩隻水靈靈的眼睛,不但叫人銷魂,而且叫人喪膽。穿的是一身青綢的衣裙,梳著一條大辮子,腳下是一雙灰布的弓鞋。
冒寶昆一看,趕緊把他的龜頭一縮,藏在譚起的背後,悄聲說:「快看!這就是俞秀蓮,那穿裙子的!」
譚起也直了眼,說:「哦!這就是李慕白的媳婦俞秀蓮呀?」
冒寶昆捶了譚起的脊樑一下,說:「小點聲兒,叫她聽見可了不得!」
猴兒手見冒寶昆的神色都變了,心裡也覺得奇怪,暗想:他們還說我怕娘兒們呢!我瞧這冒寶昆比我還怕娘兒們!
這時,那邊的兩位堂客已然登上了板凳上了車,放下車簾,僕婦和趕車的跨著車轅,兩輛大鞍車就往南去。
冒寶昆看著車去遠了,他這才抬起頭來,再一看沒有車影兒了。他又腆起胸脯來,就帶著譚家兄弟去見秦振元。
這時那兩輛車是離了北溝沿往東四牌樓三條衚衕去了,前一輛車上的是俞秀蓮,後一輛上的是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
原來自德嘯峰遭了那件宮中失寶的官司以後,至今已兩年有餘,將近三年了。現在德嘯峰已由新疆赦還,在家中閒居。內務府堂上因為他那件案子還沒有結束,宮中所失的珍珠之中,尚有四十餘顆特大的珠子,至今尚無下落,所以也不能派給他甚麼差事。
德嘯峰此次遭事,雖然現銀花了不少,可是產業全都沒有動。所以還是像早先那樣的過活,外面的人一點也看不出德五爺有甚麼窮象來。
兩年以來,他絕少出門,有時只去找邱廣超談一談。因為德嘯峰上次遭事,邱廣超對他出的力最大,因此二人結成了好友。
不但二人走動的極勤,兩家的女眷們也常來常往。因為邱廣超之妻不但年輕貌美,而且長於交際。各王府的福晉和幾位公侯中堂的太太們,全都喜歡這位漂亮的邱少奶奶。
德大奶奶又是個能說會道,熱心腸的婦女,因此二人很合得來。此時俞秀蓮姑娘住在東四三條德嘯峰新置的那所房子裡,由於德大奶奶的介紹,俞秀蓮就跟邱少奶奶也很好,今天就是一同去看邱少奶奶。
回到三條衚衕,秀蓮姑娘就到了那新房子前,下車進去了,德大奶奶在車上還說了聲:「明兒見!」往東不遠,就回自己的宅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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