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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頻感中秋月夜逢難女 突翻巨案酒肆騙豪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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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靠著牆的人,似乎有點發怯,一手捂著眼睛,嫋嫋地走近來。

秀蓮才看出,原來卻是一個梳著辮子的姑娘,正在哭著呢!

秀蓮不禁驚異,在對面那姑娘向她深深行了一個禮後,她就將姑娘的纖手拉住,很和婉地說:「你在哪兒住?找我有甚麼事?」

對面的姑娘哭泣著還沒有說話,老薛就急急地說:「這姑娘跟我是街坊,她爺爺也是個賣花兒的,平常瘸著一條腿,沒得罪過人。可是今兒天還沒亮,就有幾個人闖進他們的家裡,把老頭子給砍死了,把她姊姊也給搶去了,我給報的官……」

秀蓮聽到這裡,不禁吃了一騖,瞪目說:「啊!有這樣的事!」

老薛又說:「我帶著楊小姑娘到衙門……」

秀蓮擺手說:「外邊說話不方便,你們進去再細細告訴我。」當時秀蓮上前緊緊叩了幾下門環。

少時裡面的鄧媽將門開了,秀蓮叫老薛和楊小姑娘進去,到屋裡,楊小姑娘靠著桌子坐著,依舊不住痛苦。

老薛就接著說:「我到衙門報了,衙門裡的老爺們都忙著過節,沒有人管這事,現在她爺爺的屍首還在院裡,有兩個街坊看著。我問她,你們家裡還有甚麼親友,她就說認得俞姑娘,我說那就好了,俞姑娘的名兒在北京誰不知道呢?我就帶著她來了。

我來的時候月亮還沒出來,一問這兒的媽媽,媽媽說姑娘出門去啦!我們就在門口裡等著你,現在我們告訴你了,求你見著五爺,託託衙門,把她姊姊找回來,我們還得趕緊回去,要不然永定門就關了!」

秀蓮說:「你趕緊走吧,教這姑娘今晚在我這裡住一天。」又拍著楊小姑娘的肩膀說:「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姊姊找回來,並給你爺爺報仇!」

老薛說:「那麼我就走了,俞姑娘,有甚麼事你就問她吧,她家裡事我也不大明白。」說畢,這賣花的老薛就急匆匆地走了。

俞秀蓮此時氣憤填胸,精神十分緊張,剛才的那點酒力全都消失了,她先抱怨兩個僕婦,說:「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東邊宅裡,為甚麼不趕緊找我去!教人家在門前等了我半天,你們真是甚麼事也不會辦!」又說:「張媽,你到東邊宅裡去,請德五爺趕緊過來!」

張媽答應了一聲,出屋去了。

這裡秀蓮就用自已的手絹替楊小姑娘拭淚,勸道:「你別哭了!哭有甚麼用呀?你坐下,細細的跟我說,我一定能給你想個法子!」

鄧媽在旁給秀蓮倒過一碗茶,又給楊小姑娘倒了一碗,她又說:「我們姑娘最是熱心腸,你有甚麼為難的事自管說出來,我們姑娘只要答應了,就辦得到!」

楊小姑娘這才坐在椅子上,抬起她那沾滿了淚珠的嬌顏。藉著燈光,秀蓮才看清楚,這個姑娘年十六七歲,是瘦長的臉兒,兩遵纖眉,一雙俊眼。下面齊齊地留著孩兒發,真是個標緻的年輕姑娘,可是穿的衣褲很舊。

秀蓮先問說:「你怎會認得我呢?」

楊小姑娘說:「前兩年,我哥哥常進城來賣花兒,一回到家裡,就跟我說,說是姑姑你的武藝好,把吞舟魚苗振山都給殺死了!」

秀蓮點頭說:「噢,你還有一個哥哥,你哥哥他現在家嗎?」

楊小姑娘想起她哥哥,她又落淚,搖頭說:「沒有麼!要是有我哥哥在家,我爺爺也不至於死,我哥哥也有一身武藝,會使一口單刀,他的名字叫楊豹。」

俞秀蓮一聽楊豹這個名宇,便歪著頭想,但卻沒聽人說過這人的名姓。

又聽楊小姑娘說:「我哥哥叫楊豹,我姊姊叫楊麗英,我叫楊麗芳,就是我們三人。我們本是河南人,我父親本來就會武藝,可是現在我已想不起我父親的模樣了,因為在我三歲的時侯,我父母就全都死了!」

秀蓮趕緊又問:「是怎麼死的,」

楊小姑娘哭著說:「我父母是在一天死去的,都說得的是急病。可是我哥哥卻告訴過我們,說是叫一個姓費的惡人,拿毒藥給毒死的。

我父母死後,我們三人就由爺爺撫養,我爺爺不是我們家裡的人。他跟我父親是朋友,他也姓楊,名叫汝州俠楊公久。最先是保鏢,後來因為左腿叫人打傷了,成了瘸腿。他就灰了心,不再保鏢,把我們三個人帶到北京來,就住在永定門外。

起先我爺爺置了幾畝地,後來也賣了,我們一年四季就種花兒,我爺爺跟我哥哥挑到城裡來賣。沒事時,我爺爺還教給我們武藝,我們姊妹倆全都學不好,就是我哥哥學得好。

後來有一個陳叔父,又將我哥哥帶到河南去,在那住了四年,我哥哥才回來,可是他的武藝更好了,他就想要替我父母報仇,我爺爺卻攔住他,不叫他走。

爺兒倆就因此打架,後來到底是我哥哥私自走了,走了不到兩個月他又回來,可是我爺爺又罵了他一頓把他趕出去了。他走的那天是晚間,我李大叔李慕白正在我們那兒住著!」

秀蓮一聰說李慕白曾在他家裡住著,便不由更是騖異,遂問:「你們怎麼和李慕白認識的?」

楊小姑娘說:「兩年前那是夏天,忽然有一個老頭兒騎著一匹白馬,來找我爺爺。這老頭兒姓江,我們叫他江爺爺,聽說他救過我爺爺的命。他把馬寄存在一家店裡去喂,他就住在我們家裡,他天天出去,到夜裡才回來。

住了兩三天,那天夜裡他就背來一個人,我才知道這人就是姑姑認識的那個李慕白。我們稱他為李大叔,天天熬稀飯給他吃。

他在我們家裡養了十幾天的病,江爺爺走後他才走的。這話,我爺爺囑咐我們,見著誰也不許說!」

秀蓮聽了,心裡才明白,原來在兩年以前,李慕白確實被江南鶴所救走,自己那夜間在小巷裡所遇見的古怪老人也正是江南鶴。

說話之間,德嘯峰就來了,秀蓮就向德嘯峰引見楊麗芳小姑娘,又把剛才那些話,全都告欣德嘯峰。

德嘯峰卻是又騖又喜,他先問:「你大叔走後,就沒有來信嗎?」

楊小姑娘搖頭說:「沒有,兩年多了,李慕白沒有信來,我爺爺不準提他。我跟我姐姐要進城來見俞姑姑,我爺爺也不準。

我哥哥倒是去年派了一個姓雷的人帶信,叫我爺爺把信撕了,把人也罵走了。我們平日安份過日子,誰也招惹不著。

可是今兒天還沒亮,就有四個大漢跳進院去,都拿著刀,進屋來就搜我們的東西。我爺爺氣急了,拿刀去擋他們,就叫他們殺死了。

後來他們又闖進我屋裡,把我姐姐搶走;我因為藏在床底下,倒沒叫他們看見!」一面說,一面掩面嗚嗚的哭。

德嘯峰皺著眉問道:「這四個大漢都是甚麼模樣,其中有你認得的人沒有?」

麗芳小姑娘撩著眼淚,搖頭說:「沒有一個認識的,他們說的都不是北京話。那三個人倒還好,就是一個黑臉的人兇!

本來依著那白臉和一個小孩兒似的人,是不把我姐姐搶走,可是那黑臉的人不答應,他把我姐姐捆上就搶走了。」說到此處,她又想起她姐姐被人搶走時的悲慘恐怖景象,就哭得氣都接不上。

德嘯峰轉頭望著秀蓮那滿帶著憤怒的臉,嘆息說道:「這不用說了,一定是他們有仇家,今天是仇家報仇了!至於當年為甚麼結的仇,恐怕只有把她哥哥找回來才能知道。可是,這幾個賊人還許是她哥哥給惹來的呢!」

又向楊小姑娘說:「姑娘你也別再傷心了,殺人者償命,那幾個兇手早晚得叫衙門捉住,給你爺爺報仇。明天我到衙門託幾個朋友,叫他們趕緊把你姐姐找回來。你現在既是孤苦無依,就可以在俞姑娘這兒住著。俞姑娘是李慕白的義妹,我是李慕白的大哥,你既稱他為李大叔,那咱們就都不是外人了!」遂又向秀蓮姑娘說了幾句話,德嘯峰就一路惋惜嘆著,回家去了。

這裹俞秀蓮又問了楊小姑娘許多話,她十分憐愛地勸她不要著急傷心,又指著牆頭懸掛的那對雙刀,說道:「你看,我有這一對刀,甚麼人咱們也不怕!你爺爺若早叫你來找我,還不至於有這事呢!咳,現在追悔也沒有用,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能將你姐姐救回來,並替你的爺爺報仇!」

當夜,秀蓮就叫楊小姑娘與她同床而寢。楊小姑娘是因早晨家中的那幕恐怕的景象,剌激得她到現在仍然戰慄,而且悲傷租父的慘死,懸念被搶去的胞姐,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所以她依然在枕畔流淚,不能睡著。

俞秀蓮是因為楊家遭的這件事,太使她氣憤了,並猜想著李慕白的事情,她就也睡不著覺,便安慰楊小姑娘。

談了許多話,她更覺得這楊麓芳是溫嫻可愛,哀惋可憐。並知道她曾學過幾手武藝,就想將來把她也收作弟子,將雙刀傳授給她。

說了半夜的話,因為身體都太疲倦,方才在是月色滿窗,蟲聲聆耳之下,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早晨起來,兩個人草草洗了面,梳梳頭,秀蓮就叫鄧媽給收拾了一個小包裹,她就向楊小姑娘說:「你們家裡遭了這件事,只你一個人是苦主,以後衙門必要時常傳你問話。

你在這裡住著,未免不大方便。我想今天我到你家裡去,我就暫時不回來了。索性等著案情有了點眉目,然後我再帶著你回來,你我就長期在一起居住。」

楊麗芳流著眼淚,點頭答應。

二人正預備走,忽然德嘯峰又來了,他今天穿著很整齊的衣服,像是就要出門的樣子,見著俞姑娘,他就問:「姑娘現在是就要帶著這位楊姑娘,到永定門外去嗎?」

秀蓮點頭說:「我們現在就要去」

德嘯峰說:「那麼我叫人僱一輛車來,我現在還要到邱廣超家裡去。因為這三年多,我就不與衙門來往了,這件事得託他給辦。過些日,姑娘還得帶著楊姑娘去見一見邱少奶奶。」

俞秀蓮點了點頭,就說:「今天我打算就在永定門外住下,過幾天再帶著她回來。五哥派一個可靠的人跟我們去才好。」

德嘯峰點頭說:「好吧,好吧。」

當下楊麗芳又向他道謝,德嘯峰拱手說:「楊姑娘不要客氣,不用說這還有李慕白的關係,就是姑娘連他也不認識,我們只要知道了這件事,就得管一管!」說畢,德嘯峰走了。

待了一會,德宅就派來一個五十來歲的僕人,名叫貴升,把車也僱來了。

於是俞秀蓮就叫貴升提著包裹,拿著她那雙刀,出門上車,就往永定門外去了。

出了城有五六里地,就到了楊家那柴扉前,有許多人正往裡面看屍首,把籬障都快擠倒了。

車停住,秀蓮姑娘頭一個跳下去,直往裡走,楊麗芳揮著眼淚隨著進去。就見院裡也有不少閒人在看熱鬧,他們一見楊小姑娘請來這麼一位一身青的年輕俊俏姑娘,就齊都扭著脖子,直著眼睛瞧。

秀蓮卻大大方方地分開眾人,往裡面走,眼見一具死屍就橫在血泊中,麗芳小姑娘又叫了聲爺爺,哭著跪倒了。

秀蓮看死的這個楊老頭兒,年約六十多歲,穿的衣裳很破舊,身體又羸瘦,加上殘留的臨死時的痛苦表情,更是十分難看。全身是血色,已看不出共有幾處傷痕,兩腿雖然伸著,但左腿依然很彎曲。

秀蓮雖然也親手殺過人,但是如今見此情形,也不禁心裡難過,皺了皺眉。

這時賣花的老薛正在旁邊,他就說:「俞大姑娘你看,這老頭兒死的有多麼慘呀!老頭兒活著的時候,人好極了,在這兒住了有二十多年了。平時雖說不大和氣,可是誰也沒有得罪過,想不到會死的這麼慘!」

旁邊有一個看屍首的官人,過來又給俞秀蓮請安,說:「俞姑娘,你來了就可好辦了,德五爺來嗎?」

秀蓮心想:這個人竟認得我?遂就說:「德五爺倒沒有工夫,可是我得要管一管!你們想,這位姑娘的姐姐也被賊搶去了,祖父是被賊殺了,又沒有親故,她可依靠誰呀?所以我聽見了此事不能不管。」

那官人說:「是,是!這位姑娘可也太可憐了。可是,姑娘你也別哭了!現在俞姑娘一齣頭,那夥賊人,不但得乖乖的把你姐姐迸回來,還準保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秀蓮將楊麗芳拉起來,替她擦著眼淚,便在那幾間屋裡檢視了一番。本來楊家很是清貧,屋裡沒有甚麼東西,可是也被賊人們弄得亂七八糟。

俞秀蓮就看出來了,那夥賊人來到這裡,不僅是意圖搶人害命,還似在搜甚麼財物似的。

待了一會,驗屍官和杵作來了,把楊老頭兒的屍身驗遇之後,就帶著麗芳小姑娘到衙門去問話,秀蓮就派貴升隨她去。

這裡閒人漸漸散去,俞秀蓮拿出銀兩來,叫老薛去買棺材。

老薛去後,這小院裡只剩下秀蓮一人和那具屍首。西南牆角花畦上,種著許多株含苞未放的菊花,籬外兩株柳樹搖曳著金黃色的線。地下是血跡,破花盆和落葉,一種淒涼景象,實不堪寓目。

秀蓮在階下站了一會,她發著恨,想道:因仇殺人還是江湖上的常事,只是將人家閨女搶了去,這也太惡毒了!我非要將麗芳的姐姐找回,將那些惡人殺死不可!不覺就到了中午,秀蓮在屋中尋了些柴米,自已煮飯吃了。

飯後不多時,德宅的壽兒又來,他說:「我們老爺見著邱小侯靠了,邱小侯爺關於這事也打抱不平,他立刻去見了御史衙門。提督衙門他託那裡幾位大人,認真查訪楊大姑娘的下落,並派人限期捉拿兇犯。我們老爺叫那楊小姑娘也別再難過了。」

秀蓮點了點頭,就說:「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路過前門的時候,到打磨廠泰興鏢店,把孫大爺請來,就說我在這裡等候他,叫他快來!」

壽兒連聲答應,就走了。

壽兒走後不多時,麗芳小姑娘同著貴升就坐車回來,麗芳就說,他們到了衙門,衙門裡的人審問了她半天。

衙門的人說:「這還有甚麼大事,就是幾個強盜要搶你們的錢財,你爺爺和你姐姐跟強盜們拒抗,他們才動兇,才把人給搶走。」又說:「你爺爺早先既是個保鏢的,你哥哥又不像是個好人,大概你們家裡存著不少的錢,以至使賊人起意。」

說時,麗芳氣得直哭,並說:「依著衙門還要把我也押起來,後來有別的人給我說情,才叫我出來,又怕我跑了,叫我找個鋪保,我說我哪兒找鋪保去呀!後來還是有人給我說情,才叫我回來,並說是隨傳隨到。」

貴升在旁說:「我都打聽明白了,給楊姑娘說情的是邱府派的人。看這樣子,也不能再傳揚姑娘了。

可是要指著衙門給破獲賊人,找回楊大姑娘,也怕很難。」

俞秀蓮點點頭,又冷笑了一聲,說:「不要緊,我們不必指著衙門,我自己去訪查,無論是山南河北,不把賊人捉住,把楊大姑娘找回,我就永遠不抬頭見人!」

正在忿忿地說著,忽見柴扉一啟,那五爪鷹孫正禮牽著一匹棗紅色的大馬走來了。他先將馬匹拴在井臺轆轆把上,然後他也看了看楊老頭兒的屍身。

秀蓮又給楊小姑娘向孫正禮引見了,然後就說了楊家的家世,及這件慘事發生的情形,就託孫正禮在外打聽打聽,這些日子北京藏著甚麼可疑的江湖人沒有。

五爪鷹孫正禮咬著他那厚大的嘴唇,瞪著眼睛想了一會,就罵道:「江湖上竟有這樣的壞蛋,殺了老頭子,還搶走了人家的大姑娘,我早猜著那一群王八蛋就沒懷著好心嗎!」

秀蓮一聰孫正禮這話,覺得十分驚異,趕緊問說:「孫大哥,你知道這幾個賊人是誰嗎?」

孫正禮說:「我怎麼不知道,前幾天冒寶昆由淮南請來了鳳陽譚家鏢店的譚起、譚飛,還有兩個人。

他們跟花槍馮隆、秦振元等人,天天在一起混,打磨廠那福雲棧,為他們夜裡都不能關大門!我就看出他們不定要幹甚麼壞事,可是沒想到他竟是為這楊家而來。

現在出了這事,城裡還沒有甚麼人知道呢!可是那譚家弟兄連花槍馮隆前兩天就跑了,他孃的,他們心裡要不愧,為甚麼不在北京城過節,可跑甚麼?」

秀蓮一聽孫正禮竟把這些可疑的人說出來,她就十分歡喜,又說:「師哥,你趕緊去告訴德五哥,叫他趕緊報告衙門捉拿賊人,好不好?」

孫正禮說:「我剛才早見過德五哥了,他說只是因為那秦振元是邱府的教拳師傅,這件事得給邱府留些面子,他得先和邱廣超商量商量去。」

又說:「冒寶昆那小子大概還沒逃走,我找他去。」

說時,孫正禮走過井臺解馬,秀蓮見他提著一口朴刀,就說:「師哥,你見著冒寶昆,就揪著他到衙門去好了,不要動手殺傷了他!」

孫正禮說:「要他的命他也不敢跟我動手呀!」說著,五爪鷹孫正禮出門跨馬,直回城裡去了。

進了永定門,他一直到牛角衚衕去找冒寶昆,心裡卻很難過。

暗想:冒寶昆原是我的結義弟兄,雖然我知道他那個人學壞了,跟他絕了交。但他總是巴結我,見著我,總裝出個很講交情的好人樣子。果真把他扭到官裡,去把他治成個殺人強盜的罪名,那自己的心中也實不忍。

可是近日他們行蹤是太可疑了,果然楊家那事真是他們乾的,那他們實在是豬狗不如,殺之有餘,因此已忍不住胸中怒氣。

少時來到冒寶昆的家門首。冒寶昆自從兩年以前離了四海鏢店,就租了這所小房子。今年春節,他曾懇請孫正禮和幾個鏢行中人,來此吃過酒。

可是那天孫正禮因見冒寶昆家裡有幾個妖佻的女人,他立刻就摔了酒杯,與冒寶昆絕交,忿忿走去。

今天孫正禮在這裡下馬叩門,自己又覺得是很羞辱似的。

一叫門,就聽門裡有婦人的聲音說:「喂,喂,聽見啦,你是找誰的呀?」

孫正禮生平不慣跟娘兒們打交道,當下他就皺了皺眉,也使氣說:「我找姓冒的!」

裡面「吧」的把門摔開了,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擦著一臉脂粉,抹著一個血色的大嘴唇,穿著豆青色的小夾懊,大紅緞懊,叉著腰兒,斜楞著眼睛說:「你找姓冒的幹甚麼?姓冒的不在家!」

孫正禮一看見對方這妖精樣兒,氣得就要踢她一腳,就瞪著眼睛說:「你別把姓冒的藏起來,藏在哪兒我也要揪出他來,你告訴他,他小子犯了案了,快跟我打官司去!」他說著,把馬牽到院裡,捋捋袖子往屋裡直闖。

那婦人趕緊把孫正禮的粗壯胳臂揪住,說:「哎喲,你是要搶人呀?屋裡我們姑娘正洗澡呢,你敢往裡頭楞闖?」

孫正禮聽了這話,他才止腳步,氣忿忿地說:「叫他出來,他的案發了!」

院中這樣一吵嚷,冒寶昆在屋裡是藏不住了,他趕緊鑽出頭來:「甚麼事?甚麼?喝!原來是盟弟呀!我還當是米糧店跟我要賬的呢?」

孫正禮瞪著眼說:「誰是你的盟弟?」

冒寶昆笑著說:「好!咱們的香頭算是拔了,當年三個頭也自磕了。好,你是孫大鏢頭,孫大老爺,可是有甚麼話請你進屋來說,成不成?」

孫正禮搖頭說?「我不進去,你屋裡有娘兒們。」

冒寶昆說:「有娘兒們也不要緊,我可以把她轟到別的屋裡去,要不然咱們出去上酒館兒談談去。你在這兒犯了案啦,犯了案啦的一嚷嚷,叫官人聽見算怎麼回事呀?

我冒六現在養姑娘吃窯子,也就夠丟臉的了,要再叫人疑我是殺人的兇犯,滾馬的強盜,我更給咱們保鏢的丟人了!」

冒寶昆侃侃而言,彷彿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

孫正禮心裡倒疑惑起來了,暗想:莫非這小子不是楊家的兇犯,不然他如何有這麼大的膽子?遂就說:「好,咱們上酒館說去,只要你有膽子出門!」

冒寶昆冷笑著說:「嘿,我又不犯法,憑甚麼不敢出門呀?等我披上衣裳!」

孫正禮說:「好,反正你跑不了!」

當下冒寶昆進到屋裡,穿上他那件寧綢長袍,戴上他那頂瓜皮小帽,手提著個錢褡連,就說:「走吧!咱們上聚仙居去,可是我的孫大鏢頭,到酒館你可小點聲音說話,別那麼犯案犯案的亂嚷。

要不然叫衙門的人聽見,我就是沒有案,可也算犯了!」

孫正禮點頭說:「成。」當下冒寶昆在前,孫正禮牽馬在後,就到了西珠市口聚仙居酒樓。

那冒寶昆真像沒事人似的,他就向熟人打招呼,然後落座飲酒,也先跟孫正禮拉舊交。

然後就問孫正禮今天氣忿忿找他來,是有甚麼事。

孫正禮這時已叫冒寶昆給矇住了,他心裡很是後悔,覺得今天把事情作得魯莽了,看冒寶昆這樣子,決不像昨天才作過人命案的。

於是他就態度和緩了一些,低著聲,把楊家出的凶事及匪人搶走楊大姑娘之事說了,然後又說到前兒天冒寶昆由外省帶來的那譚家兄弟等人有些可疑。

冒寶昆聽了,嚥下半口酒噗嗤地笑了,說:「兄弟,你若是在衙門裡當班頭,遇見案子一定要胡亂捉人,假使昨天我幫助那些人作了兇案,我還不快跑?還能夠在這兒等著官人來捉我?

咳!別人不知道我,你我相交多年,我這個人的性情你總能明白,我不是那沒有王法的人。現在時運不濟,養幾個姑娘押在窯子裡混事,本來就沒臉的了!所以你跟我絕了交,我一點也不惱你,本來我已不配做你的盟兄了嘛!

可是那些圖財害命,搶走人家大姑娘的事,不但我不幹,簡宜我也不敢!」說完了,他不住唉聲嘆氣。

孫正禮怔一會兒,就又說:「可是那譚家兄弟和花槍馮隆,他們為甚麼又跑了呢?」

冒寶昆搖頭說:「花槍馮隆我不知道,那小子甚麼事都幹,因他哥哥金刀馮茂才認得的他,近二年來,我更不大願意理他,不過不能得罪他就是了。

今天你要不說他走了,我還以為他還在北京窮混著呢!至於譚家兄弟,那是鳳陽府譚二員外的兩位少爺,淮河裡的船多半是人家的,還開著很大的鏢局。

這回人家哥兒倆,到北京玩來了,我們是在半路遇見的。人家前天走的,到天津親戚家裡去過節,兩三天還要回來。再說那楊家不過是個賣花兒的窮人,他家姑娘那鄉下樣兒也未必是怎麼出色,人家搶她幹甚麼?這不是沒有影兒的事嗎?

兄弟你幸虧今天是找我來,你若是找那譚家兄弟,人家一定要拉著你打官司,告你個誣告良民,意圖訛詐!」說時,他又給孫正禮斟了一盅酒。

孫正禮一細想,也有理呀!大概是自己的性子粗鹵,把事情弄錯了,遂又沉思了一會兒,就說:「據你這一說,也沒有譚家兄弟的事,大概就是花槍馮隆那小子一個人乾的!」

冒寶昆的臉色微變了變,他就搖頭說:「花槍馮隆雖然不是個好小子,可是他也開過幾年鏢店,他哥哥也是直隸省有名的人物。小壞事倒許能作,像這樣強盜的事,我看也未必有那膽子!總而言之,無憑無據,你不能胡亂告人,再說你又不是官差捕役,何苦打這不平,得罪江湖朋友呢!」

孫正禮怔了半天,一聽這話他非常氣了,就拿拳頭向桌子上一敲,酒壺酒杯都震得亂動,冒寶昆也隨之打了個冷戰,就見孫正禮瞪眼睛說:「甚麼江湖朋友?殺了人家六十多歲的人,搶走人家年輕的大姑娘,強盜都不幹這事,這是江湖朋友?我再打聽打聽去,果然馮隆那小子真個走了,那就一定是他,我追到深州也把他捉回來!」

說畢,他叫過酒保,給了酒錢,邁開大步,咚咚地下樓,騎上馬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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