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放在身邊,直等到深夜三更以後她才歇下。她心裡冷笑著:大諒那韓志還、當七、紅衣女子等人是不敢找我來了。一夜之內也沒有甚麼事情發生。
次日起來,秀蓮不肯立時走去,她還要在此多留兩天。將門鎖上,她甚麼兵刃也不帶,就出了店門在街上行走,不由的就走進了城。
磁州也是冀南的大地方,所以城內街市頗為繁華。
秀蓮忽然看見有一家估衣補,裡面掛著許多婦女穿的皮棉衣裳,秀蓮暗想:現在天氣冷了,我由北京出來時,本沒有想到要在外面奔波這些日,沒帶甚麼厚衣裳,應當在這裡買一件。但她又想了想,身邊的錢恐怕不夠,所以就要出城回到店裡去取,於是就轉回身來。
剛要出城,忽見一家店鋪門前,圍著一大群人,秀蓮心說:這是幹甚麼的?於是擠進了人群,向裡面看,原來是一個和尚。
這和尚年有三十多歲,黑紫的臉,兩隻大眼睛炯炯放光,頭皮跟鐵一般,又青又亮。只見他穿著很整齊的僧衣,打著袖子,露出一根房柁似的粗壯胳臂,一隻手掌著把明晃晃的短刀,用力向胳臂上一砍,只聽「當」的一聲響,刀仿-撞在石頭上。刀還是那般明晃晃,胳臂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皮肉沒破,也沒有流血。
旁邊看的人一齊驚訝,都直著眼。和尚卻從容地笑了笑,發出江南口音說:「這是出家人二十年來練的真功夫,這叫作‘鐵布衫、金鐘罩’。是真氣功,不是其麼妖術邪法。諸位要疑惑我這刀不快,可以自己取一把刀來隨便砍,不過得先說明了砍甚麼地方。因為這全仗著一口氣,氣運到哪裡,哪裡就跟鋼鐵一般,不能顧全身。誰要說全身都是金鐘罩,那就是妖術邪法,不是真功夫了。」
說完了,由身後一根禪杖掛著的黃包裹著,掏出些藥丸來,賣給一般看的人,又誇他這丸藥,說是:「強筋補血,專治五癆七傷,藥名叫金剛不壞九。沒病人吃了更能健壯,一服藥兩粒,只收一個制錢。」
秀蓮看他那黃布包裹上寫著是:「行腳天下,普結善緣」,心中十分驚異,暗道:「看這和尚確實有真功夫,不似江湖賣藥的假和尚。她又低頭看見和尚腳旁地下放著一個黃布大包旅和一杆三尺長的很沉重的竹節鋼鞭。
正在看著發怔,忽然身後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秀蓮不禁吃了一驚,趕緊回頭一看,見身後有幾個人都像商傢伙計樣子的人,都直著眼正看那和尚,並沒有人注意秀蓮。
秀蓮雖然心中很是生氣,但在這裡自己又不便發作,只得退身離了人群,又四下看了看,並不見有甚麼熟識的和形狀可疑的人。
秀蓮就想:不定是哪個輕佻的人拍了自己一下,自己不理他就是了。遂往南一直出了城門回到店房內。
將要叫店家備馬好起身,順便進城去買衣服,這時忽然店掌櫃進到屋裡,他說:「柳姑娘您別走了,剛才您的哥哥來啦,他在西邊高升店內,叫姑娘快去找他。」
秀蓮聽了,不由一怔,說:「胡說!我怎會姓柳?我哪裡有甚麼哥哥?你快給我備馬,我要走了!」
那掌櫃的說:「姑娘,也許是他們找錯人了。可是那位柳大爺認得這匹紅馬,他說決沒錯,並說您自管去見他,一奶同胞,有甚麼話都好說!」
秀蓮一聽,心裡立刻明白了,知道一定是碰見那紅衣女子柳夢香的哥哥了。
心中倒覺得好笑,本想要去見他,把這匹馬索性還給他,以免在外邊行走,別人都以為我是柳夢香,那有多麼可恥。但又覺得此時若再買一匹好馬也不甚容易,而且這匹紅馬走的雖不太快,但很馴順。
因此,她就氣惱地說:「你不用廢話,我給了你店飯錢,你給我備馬就是了,我不認得甚麼姓柳的!你也不能因為姓柳的認錯了人,就不放我走。」
說著,把錢給了店掌櫃,她自己去收拾行李。
店掌櫃卻悄悄地出去,先打發夥計給那邊送信,然後她另叫人慢點給秀蓮備馬。
秀蓮手提包裹,臂挾著雙劍,出了屋子,往馬棚下一望,就見店夥才把鞍子放在馬上。秀蓮明知他們是故意磨煩,便趕忙過去,用手一推,那店夥一屁股就坐在馬糞上。
秀蓮自己動手,很快的將馬倩好,行李和雙劍放在鞍後,她自己的雙刀放在鞍旁,然後牽馬出了店門,上馬往南走去。
走了不遠,尚未離了關廂,忽聽身後有人高聲叫道:「大姑娘,大姑娘!」
秀蓮趕緊回頭去看,只見身後有三個人騎著馬緊緊跑來,他們一看見秀蓮的正臉,就不禁都發了怔。
秀蓮卻不理他們,催馬就出了關廂,找著大道,又往北馳去,走不到二三里,就聽身後有人高聲喊道:「前面騎紅馬的女子,站住!站住!」
秀蓮回首一看,見是四匹白馬自後面趕來,遂將馬勒住,打量這四匹馬上的四個人。只見前面的兩個人都是年輕力壯,一個是黑臉大嘴,一個是瘦長個子,中間的馬上是一個三十來歲,白臉膛,穿著一身綢緞的人;最後的馬上是一個微有鬍鬚,像是個僕役樣子的人。
秀蓮見他們的馬上都帶刀劍,便想著難免有一場爭鬥,遂也用手去摸鞍旁的刀柄。
此時四匹馬已來到臨近,那衣服闊綽的人催馬趕在前面,把兩隻長眼睛一瞪,像是兩個棗核。他忿忿地問道:「你這匹紅馬是從哪兒得來的?」
秀蓮不慌不忙地用眼看看這人,便冷笑說:「是我花錢買來的,在我的手裡養了四五年了。」
那邊的人齊聲怒斥道:「胡說!」
黑臉漢子和那細高個子一齊由鞍旁抽刀,那穿著闊綽衣服的人,卻趕緊擺手將他手下的人攔住。
他把俞秀蓮面貌打量了一下,說:「你別找不自在,一個女人家,何必要耍無賴!你騎著的這匹馬,就是剝了皮我也認得它,跟我說明白了,我是鳳陽府的柳大莊主摩雲鵬柳建才。
你騎著的馬原是我胞妹的。我胞妹柳夢香自幼喜愛新奇的打扮,向來她是穿著一身紅衣裳,拿著紅鞘紅絲的雙劍,連這匹馬也是紅疆紅燈。她是在今年春天由家中出去,我們這次出來就為的是尋她。現在你可要實話實說,這匹馬是怎麼到了你的手中?我胞妹她現在甚麼地方?」
秀蓮見這柳建才說話十分的不客氣,而且他身後的那三個人又齊都用眼瞪著自己,因此本想要實話告訴他,如今也不能了,遂就搖頭說:「我不認得甚麼柳夢香,你們認錯了!」說著播馬就走。
柳建才卻抽出劍趕上,喝道:「你別走,你可知道我摩雲鵬的名聲。你再看看,我手下這兩個人,饒成、金二,淮河一帶誰人不知?現在我們還有幾個朋友在這裡,那都是江南有名的俠客。你一個女子,可不要自尋殺身大禍,趕緊將我胞妹的下落說出,將馬匹交還,便放你走!」
秀蓮氣憤的抽出雙刃,在馬上回身說:「你敢向我來發債?不錯,馬匹是柳夢香的,不但有馬,雙劍也在我這裡。因為她與太行山的強盜勾通,他們搶去了我的馬匹,我才奪了她的馬,作為賠償。不信去問你的妹妹,你妹妹大概也快到此地了。憑你們這幾個無名小輩,也敢用話來嚇我俞秀蓮!」
對方那四個人一聽俞秀蓮的大名,他們全都勒著馬向後退了幾步。柳建才就問:「哦,你就是俞秀蓮?你可知李慕白現在甚麼地方?」
俞秀蓮瞪了他們一眼,見他們被自己的名聲嚇住,看那樣子是決不敢向前交手。
秀蓮遂也不願與他們嘔氣,便收起刀來,催馬走去。
走了的半里,回首一望,只見那柳建才等四匹馬卻往南跑去,她心想著,他們大概被嚇跑回去了。
她策馬前行,不禁冷笑。往下走了三十絲裡,才找了個村鎮。用畢午飯,飯後再往下走,行了不到十里路,天空便灑下來雪花。
起始還是稀稀地落在衣裳上,隨之就消失了,後來越下越密,越下越緊,地下鋪了一層毛氈似的二三分厚的白雪。秀蓮的青布衣褲,也染上一片一片的白雪,彷彿是發了黴。
此時天色暗晦,大道上的行人簡直沒有,只有俞秀蓮這匹胭脂色的紅馬,在銀色的大地上杳杳地行走,身後留下兩行勻稱的蹄跡。往北又走了幾十裡,此時秀蓮精神並不倦怠,但這身體卻覺得十分寒冷,所以走到一座大城市,雖然天色尚早,但秀蓮不願往下再走了。
向路旁人問了問,原來這裡是順德府邢臺縣,秀蓮逢在西關找了一家店房,牽馬進去,便叫店家。
店掌櫃出來看了看秀蓮,就回答說:「姑娘到別處再問問去吧,我們這個店的房子都住滿了,大房子裡還擠得下,可你不能往。」
秀蓮只得車著馬出去,又到別家去我房子,可是一連找了四家,全都沒有地方了。
末一家的店掌櫃非常和氣,他說:「姑娘你看,單間房子是一間沒有了,你一個堂客,怎能在大房子裡跟人亂擠著呢?現在天冷,路上又不安靜,這麼一下雪,客人們都不敢往下再走路,所以都在這兒歇下來。
姑娘你就是到南關北關裡去打聽,也怕沒有一間間屋子了。我給你出個主意,在城裡有一座白雲庵,那是處幼僧廟,姑娘你聽得懂嗎?幼僧就是尼姑。你一位堂客家,到那裡去投宿比在店房裡還方便呢。」
秀蓮點了點頭,牽馬又走出店門,悵惘在雪地裡站立了一會兒,忽然一生氣,暗想:「我非在這裡投宿不可嗎?我不能連夜往下去走嗎?」
於是就牽馬向西又走了不遠,就看見街北有一家酒飯館。
秀蓮達在門前將馬匹繫好,一拉門進去,立刻一團熱氣撲來,四周的人語雜亂,那些飲酒吃舨的人,莫不扭頭直眼來看她。
秀蓮在近處找了個座位,酒保過來問秀蓮要甚麼菜,秀蓮隨便說了兩樣菜,並叫酒保先把酒拿來,秀蓮就面首坐著,自斟自飲。
本來秀蓮是不慣飲酒的,但因身上穿的衣裳不多,而且少時還預備在風雪之下趕一夜的路,所以不能不借酒禦寒,但是她斟到第四杯便飲不下去了。
此時酒保已把菜舨端來,秀蓮用過飯,便給了錢,出門解下馬來,將馬肚帶繫緊了,遂扳鞍上馬,揮鞭出了西關,尋著大道,就一直往前走去。
此時風雪越下越緊,天色也越發昏暗,秀蓮策馬往北走了五六里,竟沒有一個行路的人。路旁的茅舍也都被雪壓著,裡面一點燈光也看不見,好像墳墓。大地之上寂然無聲,馬蹄踏在雪地上都不發響,村舍裡的狗彷彿也怕冷,沒有一個吠的。
秀蓮此時酒已湧起,身上覺得很暖和,但頭卻有點發暈。她在馬上並不很急忙的行走,眼望灰暗的大地,忽然想起三年以前的事情。
那時是她自北京出來追趕李慕白,要問問孟思昭的下落。那天她就是連夜踏雪行走,不周那時的雪個此現在還大。
一想到前三年的事,她心中又不禁湧起了愁思,在馬上長嘆了一聲,仿-也懶得往下再行走了,同時對於一切的事都灰心了,就覺得這灰暗的天地就是她自己的心,而這茫茫的四周,只她一人踴躍獨行,這就像是她的身世。
又走了十絲裡地,因為看見道旁不少的人家,心裡就改變了主意,打算趁著天還不太晚我個地方投宿,不再往下去走了。但是沿路的人家雖然不少,可是沒有一處燈光。她也不願冒昧地去敲人家的門,只得又走了七八里,便來到一座鎮市上。
這裡有二三十家鋪戶,鋪戶都由首裡透出薄弱的燈光,小小的酒店開著一扇門,街上有一個持著梆子打更的人,才敲了兩下。
秀蓮心裡很驚訝,暗說:原來才二更天,我走到甚麼時候才能天亮呀?遂就勒住馬,向那打更的人問說:「這是甚麼地方?」
那打更的人借著雪色,仰臉瞧著馬上的姑娘,他仿-十分詫異,便問:「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秀蓮說:「我是由磁州來要回鉅鹿縣去,因在順德府找不著店了,我才往下走。」
那打更的人說:「這麼大的雪,你一個女人家,連夜往下去走,不是找著要出事嗎?來,我給你問問,王家店裡有地方沒有。」
秀蓮下了馬,道了聲勞駕,送車馬跟看這打更人到了酒店的門首。
原來是酒店的門雖小,可是後面還有幾間房子,都住著旅客。
打更的人挾著梆子進去,就說:「王老二,你們這裡還有地方沒有?外邊來了一位堂客,帶著一匹馬,想在你們這兒住。」
那店掌櫃王老二是個很胖的人,有點黑鬍鬚,正在櫃旁給兩個已經喝醉了的客人熱酒,聽見打更的這一說,他就搖頭說:「沒有地方啦!」
打更的人說:「一個堂客,大雪的天,你可怎麼叫人家往下走呢,天又這麼晚了。」
王老二說:「要不就叫她在櫃房裡睡,我搬出去,櫃房就是我老婆孩子,可就是髒一點。」
那打更的人退回身來,一問秀蓮,秀蓮此時酒意已失,身上寒冷,實在不願往下再走了,遂就點頭說:「成,只要有了地方能坐一晚上就行了。」又問:「我這匹馬有地方拴嗎?」
在櫃上熱酒的王老二說:「有地方,牽到後院就行了,草料也都現成。」說著他把酒給那兩個已經醉了的人送過去。
他出來借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和外面的雪色,看了看秀蓮,秀蓮已由馬上解行李和雙刀雙劍。
王老二先把她讓到櫃房裡,然後把馬車到後院。此時打更的人又敲著梆子踏著雪走了,更聲也漸漸遠了。
秀蓮一看這所謂櫃房,不過是在這賣酒的屋子裡檔上幾條木板,至多可容四個人站立,但是又支著個小鋪,鋪上躺著一個憔悴的婦人,還有兩個三四歲的孩子,全都睡著了。
秀蓮只能在那鋪板前面露出的半截板凳上坐下,包裹和劍就放在腳前地下。
秀蓮心中十分煩惱,想著:與其在這狹窄的地方坐一夜,還不如冒雪衝寒的往下走呢!
這時王老二又開著門,用驚疑的目光看地下放著的刀劍,他就說:「大嫂,你是幹甚麼的?」
秀蓮說:「我是在江湖賣藝的。」
王老二聽秀蓮是江湖上踩軟繩把式的一個女子,他的態度就不像以前那樣鄭重了,笑了笑說:「買賣怎麼樣,還不錯吧?」
秀蓮點點頭說:「還不錯。」
王老二又問:「怎麼是你一個人練呢?」
秀蓮說:「還有夥計,都在後頭呢。」
王老二回身對那兩個喝酒的人笑著說:「嘿,咱們這兒來了個練把式的姑娘,明天要是不下雪,咱們請她在鎮上要一要,大家給她湊幾個錢。」
那兩個喝酒的人也說:「咱們鎮上自從那幾個唱小戲的走了,有半年沒來玩藝兒了。大嫂子,明天給我們練幾手兒,要是練的好,西邊穆大當家的還許請你上莊子裡練去呢!來,先唱兩口兒好不好,剛熱的酒。」連問了幾聲,櫃房裡並不言語,秀蓮卻在那裡生氣。
又待了半天,兩個喝酒的人醉了,王老二把店門關上,他就在櫃房邊靠看熱火爐去睡,燈也滅了。
裡院的馬嘶叫了兩聲,那後面屋裡的旅客們又大聲吵嚷著,並有骰子投在盆裡的清脆聲。外面風颳的愈猛,撼得木板牆咯吱咯吱的響,更聲卻微弱的響著,敲到三下了。
秀蓮靠木板坐著,不住地打盹,那鋪上擠著躺臥的母子三人全都睡得很香。
這時,忽聽外面有馬蹄用力敵在雪地上雜亂之聲,秀蓮由夢中打了一個冷戰,趕緊睜開眼睛,側耳向外靜聽。只聽有人用拳頭亂捶店門,像是好幾個人的聲音,根齊很齊聲叫著。
櫃旁邊躺著的王老二被驚醒來,他大聲問:「甚麼事,找誰的?」
外面的人說:「你就開門吧,我們喝酒。」
王老二氣忿忿地說:「火滅啦!不賣啦!明天再來喝吧!」
又聽外面一個人的聲音說:「你們這兒是住著一個騎著紅馬的女人不是?」
秀蓮吃了一驚,趕緊就站起身,「鏘」地抽出雙刀來,鋪上睡的孩子也驚醒了,啊啊哭了起來。
這時王老二向木板探進頭來,驚慌慌地悄問說:「外面那些人是找你的,大概是衙門裡的,我的爺,你到底是幹甚麼的呀?」
秀蓮昂然說:「我出去見他們:」
這時外西就咚咚的亂捶店門。
秀蓮出了酒店,雙手握刀,大喝一聲:「別打門,你們是幹甚麼的?找誰的?」
這尖銳的森厲的喝聲,透出了板門,外面立刻就停止了捶門,聲音也寂靜了,彷彿一個人也沒有了。
秀蓮將腰帶繫了系,把前發向後掠了掠,這時外面就有江南口音,向里門輕輕地說:「我是沖霄劍客陳鳳鈞,俞秀蓮你不要害怕,我是向你求親來了。」
秀蓮一聽,陳鳳鈞那個可厭的人又來到這裡調戲她,不由胸中怒火倍增,她想用個狠毒的方法來懲罰他。遂悄悄地將門拴卸下,外面的人正用力推著,忽然,門開了,人也栽倒在屋裡來。
秀蓮乘勢雙刀砍下,地下慘叫了一聲,陳鳳鈞就再也爬不起來。
秀蓮一聳身跳到店門外,只見外面瑩瑩白雪之中,有六匹馬,五個人。秀蓮站在一方,然後借著雪色去看,就隱隱認清了,原來正是在磁州遇見的柳建才等人和那個用快刀砍胳臂的賣藥僧人。
此時那僧人已舞動禪杖過來,厲聲道:「好個俞秀蓮,我們今天本無意跟你作對,你反倒把我的師弟陳鳳鈞殺死了!」
俞秀蓮揮刀將僧人的鐵禪杖磕開,厲聲道:「你是哪裡來的和尚?出家人應當在廟裡好好唸經,你為其麼在這下著大雪的深夜裡來這裡尋我?還同著陳鳳鈞這些強盜!」
那僧人卻把禪杖攔住俞秀蓮的雙刀,說:「俞秀蓮,你先聽我把話說明,不可潑口罵人。我們不是強盜,我是江南當塗縣江心寺,靜玄禪師的大弟子,名叫法普。
我們本是規矩的出家人,因為兩年之前,奸人李慕白突然到我們寺中,將我師父所藏的秘圖盜去。我們追他到江邊,本想只要索回圖籍,並不傷害他的性命,不想他竟首先跟我們動起手來,我們就將他打落在江中。
可是,後來僱人打撈他的屍首,卻不見了。這兩年來,我們本以為他已經死去,可是在今年又聽說他沒有死,並且已往北方來了,我師父才派了我們分送來尋找他。也不是必要害他的性命,只要他能將圖籍還給我們就完了。
在鳳陽府我遇見這位柳大莊主,柳大莊主此次出來,一則是尋找他的胞妹?二則也是尋李慕白,要找回他所失的一口斬鋼削鐵的寶劍。
我們一路同行,來到河南,又遇見了師弟陳鳳鈞,才知道姑娘是從京南來,我們想你與李慕白最為相好,所以今天才找你來詢問李慕白的下溶,並無他意。可是你不該乘人不備,就將陳鳳鈞殺傷。」
這法普和尚雖然手中握著沉重的鐵打的禪杖,但說話卻很講理。
同時秀蓮聽了李慕白的事,心中也覺得十分驚奇,便收了雙刀,向法普搖頭說:「我已有三年沒兒著李慕白了,他現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你雖滿口說得有理,可是你深夜追下我來,就不算是強盜,那陳鳳鈞更不是好人!」
此時柳建才已叫他手下的夜又鬼燒成、鐵腿金二等人進到王老二的店裡,把陳鳳鈞攙架出來。
陳鳳鈞的半隻左臂已被削掉,疼得他慘切呻吟。法普氣得不住跺腳,柳建才又從店裡把他妹妹的那匹紅馬車出,俞秀蓮卻掄刀過去,喝聲:「把馬給我留下,叫你妹妹親自來向我要才行。」
將說到這裡,只聽腦後一聲風響,卻是法普掄鐵杖打來。
秀蓮趕緊回身掄刀,將法普的鐵杖架住,罵道:「你剛才還跟我假意請道理,原來你也是要想暗算我!」
法普氣得把鐵杖抖起並罵道:「好個刁惡婦人,我今天要開殺戒了!」
當時雙刀和鐵杖交戰在一起,旁邊的柳建才、饒成、金二便將受了傷的陳鳳鈞扔在雪地上,他們一齊取了刀劍,奔過來幫助法普與俞秀蓮戰鬥。
此時,雪花飄飄,寒風凜冽,天地依舊陰沉,這小鎮市的街道上,卻刀劍錚然,鐵杖飛舞。俞秀蓮抖起來全身精神,展開了生平刀法,左右手的兩口刀,與身子合成一物,上下飛騰,前後撥攔。
對方的四個人如何是她的對手,交戰有二十餘回臺,那柳建才就情知不敵,趕緊過身跑到一邊,夜叉鬼饒成、鐵腿金二也一齊曳著刀跑了。連同柳建才隨身帶來的僕人一共是四個人,他們搶了俞秀蓮的那匹馬,五匹馬就飛似冒著雪往南跑去了。
這裡法普正在舞動禪杖用力敲往俞秀蓮,一看柳建才那幾個人把他拋下跑了,就氣得他跺腳亂嚷,又與秀蓮戰了幾合,他就用鐵杖將雙刀架住,他連說:「住手!住手!你再聽我說幾句話!」
俞秀蓮跳到一旁,雙手橫刀問說:「你有甚麼話?你快說吧!」
法普扔下禪杖,打了個問訊,說:「我們素無深仇,何必要這樣苦苦拚命?我們這回來此,原是向你打聽李慕白的下落,柳建才卻要借著我們的力量來奪你的馬匹。
現在他們趁勢搶了你的馬匹,拋下我們進了去,我寧可認輸,也不能再與你拚命死鬥了。」俞秀蓮聽了不住地冷笑,說:「你們真聰明,你把我攔住,叫他們把馬搶去,你現在卻又來跟我說好話。」
法普連連線手說:「不是,不是,今天我們實在是受了柳建才的騙,以後我們見著他決不能繞他!現在我師弟陳鳳鈞已受了重傷,他不能再騎馬了,我們這兩匹馬,由你隨便挑選一匹。」
俞秀蓮此時心中怒猶未息,本欲不放這法普走開,但又想,在這鎮市上自己何必要在一夜之間殺傷兩條人命呢?遂就用眼看那遠遠的正在低著頭吃雪的兩匹馬,就說:「你留下一匹馬,走吧!」
那法普跑過去將兩匹純青色的馬匹車來,俞秀蓮就留下一匹。看看鞍韉齊備,就叫法普給系在路旁的一棵枯樹上,然後就拂手說:「你們走吧!」
法普喘吁吁的先由雪地下把他的師弟沖霄劍客陳鳳鈞抱起來,騎上了馬。笨重的禪杖也不能攜帶了,就拋棄在雪地裡,匹馬雙馱地往南跑去了。
俞秀蓮看那模糊的馬影在雪地之上消失了,她才喘了兩口氣。覺得剛才這場爭鬥非常沒有意味,同時想著李慕白既然碓已來到北方,他為甚麼要不認我呢?那個人的脾氣,依然是那麼古怪,因此又覺著心中非常難受。
她嘆了口氣,手提雙刀到了店門前,用手一推門,原來門已關閉上了。
秀蓮又咚咚的用拳頭捶門,裡邊卻沒有人答話,秀建高聲喊著說:「快開門!我是在這裡往著的,強盜已被我打走了。」連喊了幾聲,裡面才把門開了。
秀蓮一看,原來那後院住的旅客全都驚起來了,黑忽忽地擠滿了一屋子人。
王老二就說:「老爺子!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秀蓮微笑著,搖頭說:「不要緊,那幾個都是我的仇人,已經被我打走了。」
屋裡的許多人,全都用眼直勾勾地看看秀蓮。
王老二又把燈點上,秀蓮就推開門,要進那木板隔成的櫃房,說:「我也這就走!」說時就往地下一看,不由得驚詫,原來地下放著的那行李包裹和雙劍全都不見,她瞪起眼睛來問說:「我那行李都哪兒去啦?」
王老二說:「都叫那幾個賊人闖進來,連你的馬匹和行李全都搶去了,我們哪敢攔他們呀!」
秀蓮氣得跺腳說:「我的銀錢全在包裹裡了。」
旁邊就有人給出主意說:「快追他們去。」
於是秀蓮臂挾雙刀,又急忙地跑出了店房,由道旁樹上解下馬來,扳鞍上馬向南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