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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雪夜爭持俠女遭毒手 庵堂探慰奇士露真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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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匹馬卻又高又大,性情也不很馴,秀蓮騎著很不合適,但她心中卻氣憤難禁,不能忍下這口氣,就急急催馬往南飛跑。

此時,雪雖下得小多了,風卻吹得更緊,天色更是陰沉、昏暗,往四下去看,其麼也看不見。

走了不知有多少裡,前面望見街市和許多房屋,原來又回到順德府的城池了。時已深夜,秀蓮自量也沒處投宿,她低頭去看,雪上也沒印著甚麼蹄跡,也看不出那柳建才和法普等人是逃哪裡去了。

秀蓮無計可施,就騎上馬,在寒風雪地夜色之下徘徊,不但沒看見一個人,簡直連一聲更鼓也沒有聽見。

秀蓮心中十分急躁,又徘徊了些時,忽然扭頭一望,見雪地上黑忽忽地、搖搖擺擺地來了一個東西。

秀蓮驚得打一個冷戰,心說:莫非是鬼嗎?又細看了看,那黑影是衝著自己來了。秀蓮把膽子一壯,手持雙刀,催馬趕過去,只見那對西的黑影站住了,原來是一個人。

此人向秀蓮怒喝道:「你是幹甚麼的?」

秀蓮一聽,這人說的話也是江南口音。在十幾步之外雖然看不清這人的面貌,但也可以略略看出這人是很瘦小的,頭上家戴著個平頂帽子,衣袖很肥,大概不是個僧人便是個道士。

秀蓮不由暗驚,遂橫著雙刀問說:「你先不用問我,你是幹甚麼的,在這雪天半夜裡……」

話才說到此處,忽然對面的人「嗖」的」聲,像一隻貓似的奔撲過來。

秀蓮趕緊雙手掄刀向馬下去砍,不防那人身軀極為敏捷,卻轉到秀蓮的馬後去了。

秀蓮趕緊下身下馬來,雙刀舉起,回頭一看,那人卻沒了蹤影。

秀蓮正在驚訝,只覺得腦後像被人戳了一下,立刻一陣頭暈腳軟,全身無力掙扎,就摔倒在雪地之上,人事不知。

這時寒風依然怒吼,雪花不住下落,也不知過了有多少時候,忽然她清醒了一點,左手稍微能動彈,但是頭部仍然昏沉疼痛,抬不起來。她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左手抬起,將臉上的雪掃開。

微微睜開眼睛就見天色已發魚肚白色,雪雖沒住,但也甚微了。秀蓮想要站起身來,但全身都像沒有力氣,頭部沉重的無法抬起來,她就呻吟了幾聲,又把眼睛閉上,一任雪花往臉上落。

待了半天,就聽耳邊有車輪的聲音,秀蓮睜眼一看,見來了三輛轎車,車走到近前,都停住了。

由車上跳下幾個商人模樣的人,全都驚訝著看在雪地上躺著的秀蓮,他們彼此問說:「這是怎麼回事?」

就有人說:「別管閒事,咱們走吧!」幾個人遂又一同上車走去。

這裡秀蓮心中又急又氣,大聲的喊叫了一聲,掙扎著坐起身來,但立刻又覺著一陣頭昏眼黑,立刻又「咳喲」一聲就倒在雪地上。

她狠狠地咬著牙,心說:除非是我死了,不然我一定要出這口氣。哪兒來的賊人,竟用點穴法暗算我。她閉著眼睛,又短促地出了幾口氣。

這時天色已然亮了,城門也開了,這條路上的行人就更多了。乘車的、騎馬的、擔負貨物的人,都來駐足來看秀蓮。

就有人問:「你是怎麼啦?得了病症了嗎?」

秀蓮睜眼一看,見旁邊的人已把她圍了一個圈子,秀蓮就生氣說:「你們來看我幹甚麼?我是昨晚遇見強盜了,你們若是有好心,把我送到一家店裡歇一歇,只要我受的傷好了,我一定要重謝你們。」

她雖這樣急躁的求援,但也許因為她是一個婦女的緣故,竟沒有一個人上前來把她扶起,送到一個地方去安置。

秀蓮氣忿忿地又把眼睛閉上,心說:「沒有人救我,我就在這裡躺著,躺兩三天還不能好嗎?只要我能夠起來,我就饒不了那仇人。」她把牙咬了咬,忽然又瞪大了眼睛問說:「你們看,我有一匹黑馬,還有兩口刀,在我的身旁沒有?」

旁邊的人都往四下看了看,有的就笑著說:「哪兒有呀?」

這時忽然由東邊來了一輛車,車來到近前就停住了。旁邊看熱鬧的人往兩旁一閃,有人就說:「好了,白雲庵的師父們來啦!」

這時由車上下來三個尼姑,來到近前就低著頭問:「你是姓俞不是?」

秀蓮見是三個尼姑,她便呻吟了兩聲,和緩地說:「不錯,我姓俞,你怎麼知道?」

那三個尼姑也不說甚麼,就一同上前,費了很大的事,才把秀蓮抬到車上。

一個尼姑坐在車轉旁,兩個在車後面跟隨著,就趕進城裡去了。

秀蓮躺在車裡,被車顫動得更覺發暈,心裡雖然覺得這尼姑們能曉得自己的姓氏,未免可疑,但此時她卻顧不了許多,只盼看她們好好把自己安置到一個地方,使自己能夠將傷養好就是了。

也不知車走了多遠,到了一個地方就停住了。

三個尼姑把秀蓮攙下車去,裡面又出來兩個尼姑幫助著,才將秀蓮攙架著進到庵內,送到一間小屋子裡,放在炕上。

一個尼姑替秀蓮掃去了身上的泥土,那幾個尼姑就都出屋去了。

待了一會兒,又有一個人進來,服侍秀蓮喝了一碗熱水,秀蓮的身子這才覺得舒服一點。但頭部仍然是昏沉,眼睛才睜開,便覺著痠痛,遂又閉上了。

她又呻吟了兩聲,便問說:「師父們,你們怎麼知道我姓俞?」

旁邊的尼姑就說:「今天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有一位老師父到我們庵裡來,他說他是江南江心寺的長老。因為有一個叫俞甚麼蓮的姑娘在城外得了病,躺在雪地裡快要死了,叫我們趕緊去救,我們的師父才派了我們前去救你。」

秀蓮一聽是甚麼江心寺的長老,十分驚訝,趕緊努力睜開眼睛問說:「那長老現在其麼地方,跟你怎麼認識的?」

旁邊尼姑搖頭說:「並不認識,不過都是出家人。你是一個女人,在城外得病躺在雪地上,他不便去救你,我們還能坐視不救嗎?那位老和尚是位很瘦的、頗有道行的人,他把話告訴了我們,他隨後就走了。我們也忘了問他在城內哪家廟裡掛單。」

秀蓮心中便明白了,知道昨晚所遇的那個瘦小的黑影,一定就是江南的靜玄禪師。他是跟他那徒弟們一起來的,不過在那鎮市上爭鬥時他沒出頭,後來因為我把陳鳳鈞殺傷了,他才來用點穴法將我點暈,大概事後他又覺得手段太狠毒了,才通知這裡的尼僧前去救我。

想到這裡,心中卻越發憤恨,暗道:「靜玄禪師,聽說你也是江南第一流的俠客,你為甚麼不跟我一刀一槍的比比武藝,卻用點穴法來暗傷我,並且把我的雙刀也搶去,這算是俠客的行為嗎?」

因此,她恨不得爬起來,再去與靜玄戰鬥。但是她覺得被點傷得太重了,除了左手還能抬起之外,其餘的身上各部分全都不能動彈,並且連眼睛都不能時常睜著。

幸是各個尼姑都是十分仁慈,飲水等一切事,都對她殷勤扶侍,老尼姑並過來問她在本地或鄰縣有甚麼親友沒有。

秀蓮卻說:「都沒有。」並說:「我這並不是甚麼病,卻是遇上強盜了,將我打的。」

老尼姑看了,還不十分相信,因為見秀蓮的全身並沒有些傷痕,只是她全身卻像殘廢了似的,不能夠動作,就安慰她說:「大概休養上兩三天你也就好了!」

於是秀蓮就在這白雲庵歇了一天一夜。

到了次日,卻仍然和昨天一樣,身子還不能動彈,頭仍是香暈,她心中就害怕起來,並且十分悲傷,心想:果然就是永遠不好,這不是如同廢人一樣了嗎?長在這廟裡往著也不行呀!又想著:再過兩天若是身子還不能動轉,那就得託廟中的尼姑們去找個人,到鉅鹿縣去送個信,叫崔三前來接我。

可是自己是鐵翅鵬俞老鏢頭的女兒,誰都曉得我這幾年在外很為故去的父親爭光,一旦若成了殘廢,回到故鄉,還不如悄悄地死在這裡呢!

想到這裡,心中既是難過,同時頭部也覺得一陣昏暈,就仿-睡去了一般。

直到晚間,秀蓮雖然略有呻吟之聲,但仍是不能常睜眼。尼姑給她灌下些米湯喝了,便把她身上的棉被蓋好,然後帶好了門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大概外面天色都黑了,秀蓮心中雖然略有點知覺,但頭部仍然發暈。又過了許多時候,忽覺得有人用雙手來捏她的頭部,並搖動她的肩膀。

秀蓮無力睜眼看來者是甚麼人,但覺得頭部和手腳全都很舒適。

那人又把秀蓮的頭托起來,搖了半天,並用手指接她的太陽穴,秀蓮頓然覺得輕鬆,立時睜大了眼睛,問說:「你是誰?」

屋中漆黑的,對面看不見人,秀蓮只覺得這人很有力氣,似是個男子。

秀蓮心中不禁驚疑,此時她頭部已經完全輕鬆了,兩臂也覺得照常有力了。

秀蓮就驀然伸手將那人揪住,同時坐起身來,又問:「你是誰?」

那人卻用力將手奪開,一下子又將秀蓮推倒在炕上,他就急忙開了屋門走了。

秀蓮想要掙扎著起來追趕那人,卻不防兩條腿還是無力,便「咕咚」一聲摔倒在炕下。

此時忽聽窗外有人嘆了口氣,秀蓮聽了很是驚疑,又向窗外說道:「我的兩條腿還是不能動彈,你若是真心來救我,請再進屋來,索性把我洽好了!」

外面的人不言語,秀蓮又問了一聲:「你到底是甚麼人?你是……」說到這裡,卻聽「嗖」的一聲,大概那人已飛上房走了。

這裡秀蓮側耳靜聽了半天,窗外已毫無動靜。遠處的更聲敲了四下,秀蓮心想:原來天都快亮了。

此時她的頭部一點也不覺得昏暈了,兩臂也照常能夠掄動,心中不禁十分歡喜,便坐在地下,用自己的手把兩隻腿用力的捏,用力的搖動,雖然十分疼痛,但漸漸能夠自由屈伸了。

她就扶著炕沿,慢慢地站起身來,又一至身,將牆扶住,試著抬腿,試著走步。只覺得兩條腿雖然可以慢慢行動了,但就彷彿傷了筋骨似的,只要這一步,就有些疼痛。但是她心中已不發愁了,送回到炕上去臥著,兩腿仍然自己活動著。

她心思很明白剛才來的那人是誰,他是專為救我而來的。大概他既知道我的兩條腿還是不能活動,他自然還會來的。於是就暗暗地計劃著辦法,同時自己不住的將身子活動著。

直到天光大亮,正殿裡敲過了鐘聲,常服侍秀蓮的那個十幾歲的小尼姑又進屋來了。她一見秀蓮已經能自己坐在炕上,而且睜著很大的眼睛,她就十分驚訝,並且很喜歡,就笑著問說:「俞姑娘,你的病好啦?」

俞秀蓮點頭笑著說:「好啦,就是這兩條腿還不能夠走這兒。」

小尼姑笑著說:「那就不要緊了,大概再養兩天也就好啦!俞姑娘,這兩天你簡直是人事不知,你不知道我們多著急了!真的,你在這兒無親無友,倘或有個好歹怎麼辦?現在,這總歸是菩薩保佑你!」

此時,外面又進來兩個尼姑,一見秀蓮忽然病好了,她們也都非常驚異。

秀蓮就坐在炕上,笑著說:「你們幾位師父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將來真得想法報答你們!」

一個尼姑就說:「你倒不用報答我們,過兩天你能下地了,到大殿多給觀音老母叩幾個頭就是了。老母真是佛法無邊,救苦救難。你要是沒有地方去投奔,那也不要緊,我們老師父跟你很有緣,你可以在我們這兒往著。帶髮修行也可以,不過就是得受些清苦。」

秀蓮一聽心裡覺得一動,細想了想,就說:「我也真願意出家,我既要出家就得落髮,不能那麼半僧半俗的。不過在鉅鹿縣家裡,我還有一位老母親,今年已六十九歲了,等到將來把她老人家服侍到殯莽天之後,我一定要來此修行。」

尼姑又說:「你沒有婆家嗎?」

秀蓮臉上紅了紅,搖頭說:「婆家是有的,可是我沒過門,人就死了!」

幾個尼姑彼此相望著,嘖嘖地說:「真可憐!」

秀蓮本來以前說她母親尚在,原不過是推脫的話,她心裡想著:我身邊還有許多要緊的事,那些事未辦完,雖欲出家亦不能夠。後來,又說出了未婚的亡夫,對面的尼姑又不住替她惋惜,她卻真的悲傷起來!

想起了往事,尤其想起了李慕白,她心中不勝難過,暗想:「自己的初心,原是要伴著孟思昭訂婚的那枝金釵以度終身。

李慕白那不過是對我俞家有過好處的人,可是後來,不知為了甚麼,自己就對他發生一種不可告人的心情。

尤其那次到提督衙門的監獄中去救他,以及如今……簡直感情和行動都已超過了義兄妹的關係。將來倘或再見了面,那可怎麼解脫呢?………」

當時,這柔軟的一縷情絲,竟比長槍短刀還要鋒利,使秀蓮心中如受重創,她不禁對著幾個月姑簌簌地流下幾點眼淚來。尼姑就又勸了她半天,秀蓮方才苦笑了一笑。

少時,尼姑給她取來早飯吃了,天色很快地又溜到中午了。

在下午,秀蓮依舊坐在炕上捏她那兩條腿,又扶著牆下來試著走步,竟覺看比昨夜又好得多了。

晚飯後,那個小尼姑又跟她談了些問話,秀蓮就向小尼姑要了一枝蠟燭,並要來取火之物。說是晚間屋裡常有響聲,也不知是老鼠還是黃鼠狼,所以她要點起燈來看看,小尼姑就給她都留下了。

可是到了晚間,小尼姑去後秀蓮在屋依舊捏腳,她並不把燈燭點起。遠處更聲遲遲,才交了兩下,秀蓮倒不禁急躁,心說:這時天色還早呢!於是就靜臥著等待,及至到了三更時分,秀蓮的心情不禁緊張起來,將取火的東西緊緊握在手中,側耳向窗外靜聽,但窗外面除了寒風呼呼的響,再無別的聲音。

秀蓮的心情由急躁轉為懶憊了,心說:昨天那個人也許不能夠來了。於是又用手捏腿,漸漸覺得精神疲乏,便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當」的一聲微響,秀蓮立刻驚醒了,只覺得一個人已進屋來了。但是秀蓮卻一點也不動,假裝做熟睡的樣子,手中卻緊緊地握著那取火之物。

只聽那人仿-在炕頭上站立了一會,忽然他像手裡拿著一張紙,——地微響,就放在秀蓮的枕畔了。

秀蓮驀然一滾身下了地,不顧腿腳利便不利便,她就橫著屋門站住,口中急說:「你是誰?」

那人也真沒慮到秀蓮會自己下地,現在屋門已被秀蓮擋住,他也不能過去將秀蓮推開,他自己逃走。遂就站在那裡,似乎發了一會怔,然後依舊運用江南口音說道:「俞姑娘你不要多疑。我是龔道士,因為你的腿傷還未愈,所以我今夜再來,告訴你治療的法子。」

秀蓮卻不禁嘿嘿冷笑,「吧」的一聲,驀然打起火來。立時,火光照滿了這間小屋,對面的那個人無法再躲藏了。

秀蓮一面把蠟燭點上,一面借著火光去看這個人。就見這所謂龔道士,現在卻不是道士的裝束了,穿的是一身青布的箍身恰衣褲,頭上用一塊青布包裹,身體極為魁梧,但面貌卻有些清瘦,兩隻很有神的大眼睛,額下有短短的黑鬍鬚。

秀蓮一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心中又悲又喜,就說:「李大哥!我們將有三載未見,你為甚麼要處處躲著我呢?」說畢,一眼又看到炕上,只見在自己枕畔是放著一張字帖,被褥旁放著丟失的那對雙刀。

驀然間當年江南鴻留寄柬的情景,那「斯人已隨江南鶴,寶劍留結他日緣」兩句話,又在她腦中一閃,立時她的臉通紅了。

對面的李慕白,這時心也感慨萬端,他嘆了口氣,說:「俞姑娘,並不是我專躲避著你,現在一般的舊友,我都不願再見了!」

秀蓮又看了李慕白一眼,她將門閉嚴了些,說:「李大哥請坐!」

李慕白很拘束的坐在炕旁,秀蓮依舊靠著門站立,二人心中都堆積許多話,卻不知應當從哪裡說起,良久,秀蓮才說:「李大哥!自從那年你自京中逃走之後,就再也聽不見你的資訊,後來德五哥由新疆赦還,他對你無時不在想念,卻又無處去託人打聽你的下落。

直到今年八月間,才聽花槍馮隆那些壞人在外面傳說,說是大哥你在江南因與靜玄和尚等人爭鬥,墜入江中已死了。德五哥卻不很相信。

這次我為楊豹家裡的事出來,臨行時,德五哥還託我出來隨時打聽大哥的下落。後來在半路上遇見了陳鳳鈞,我和他交手將他打走,得到他的一匹馬,由他的行李之中檢出一封信來,這才知道大哥現在是往北來了。及至在黃河南岸,半夜裡那兩個賊人被擒,我就曉得是有武藝高強的人,在暗中幫助我。

到了開封,我們又全都住在那王興鏢店對門的店房內,我就想查詢你的行動,但那時我可沒有想到你就是李大哥。直到在開封城裡,大哥幫助我殺傷張玉謹,後來因城中鑼聲四起,大哥領我到城牆上,對我說了幾句話,我聽得你聲音廝熟,才想起來,才知道李大哥是在暗中保護我了。」

李慕白聽俞秀蓮說到這裡,便點頭說:「姑娘不必細說了,以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自從那在黃河北岸看見姑娘騎著柳夢香的那匹紅馬,我就覺得很詫異,所以我就折回南岸來,隨時在暗中幫助姑娘,後來我替姑娘擒了花槍馮隆,見姑娘北上我就放了心,曉得姑娘的事已辦完了。

我因知姑娘也在處處留意我的行動,不願被姑娘認出我的真面目,所以我就在提獲馮隆的後兩日,方才離開了開封。我也不曉得你是往彰德府去了,我過了河北上,原是要到太行山去,不想走在新鄉,就遇上紫毛虎那夥強盜。

我因見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帶著一對雙刀似是姑娘之物,所以我才去把雙刀奪來,為此,我還將紫毛虎及他手下的兩個人殺傷了。由他們的口中才探出,姑娘是曾到太行山去了,並且與他們結仇是因為彰德府的金鏢鬱天傑。

我因想先到彰德府見著鬱天傑,把雙刃交給他,託他將來設法送還姑娘。可是在我將走到彰德府的時候,就遇見了史胖子等人。他們騎著馬壓著車正往那裡去,我就在後面暗暗跟隨。及至到了彰德府,在街上遇見了鬱天傑,我將雙刀交給他,他才對我說姑娘已回到彰德府,住在他的店裡,他還要帶著我去見姑娘,我卻脫身走了。

但因見史胖子等人齊都來到這裡,我就猜著姑娘的身旁一定有事,所以就住在那雙慶店內。本想要在暗中觀察著,如若姑娘的身旁發生甚麼事情,我立時就上前幫助,可是不料史胖子那小子真狡猾,夜內竟帶著兩個夥計到了雙慶店內,將我的來歷完全探出,於是我又不得不走開了。」

俞秀蓮聽到這裡,她覺得十分詫異,就趕緊問說:「李大哥,你為甚麼不願見我們呢?」李慕白嘆道:「並不是不願意,實在有種種難處。第一是我的盟伯江南鶴老俠,他對於我過去的事,全都非常不滿。

今年夏天,我在九華山拜別他老人家之時,他就吩咐我:此番北上,只許探望家鄉,如有機緣,可以與德嘯峰及姑娘見一面。其他的人,無論有恩或是有仇,一概不準見面相識。第二是就在兩年以前從北京逃出來,便直到江南,在路上又惹了許多糾紛。

最大的事就是在當塗江心寺,我奪去了靜玄禪師所秘藏的人身穴道圖,共十八幅。為此,靜玄禪師率領徒眾追我至繁昌江邊,在船上我們交起手來,我失足墜於江中。因我略識水性,所以才得泅水逃走,寶劍和穴道圖籍都在我身邊,並沒丟失。我便悄悄到了池州,就住在九華山上。後來江南鶴老俠也去了,他因與靜玄有舊,就勸我將點穴圖送回。

可是我那時早已將圖籍秘密收起,只告訴他老人家我在落水之時已將圖籍完全遺失。直到他老人家跟我同住三個月餘,他又往旁處去了,我才將圖籍取出來,詳細研究,私自練習。所以這兩年來,我在九華山上隱居,從不下山,就是練習點穴,現在我已完全學成了。

可是靜玄禪師已知我並沒有死,所以派遣他的徒眾到各省去訪查我。近來靜玄且親自渡江來尋我,我因不欲與他們爭鬥,所以形跡更得隱秘一些。再有就是這二三年來,我雖久已絕跡江湖,可是一般人都還沒忘了我的名姓,所以我更不願露出真面目來。否則,東城殺死黃驥北的那件大案會能重翻,那時必於德五哥和姑娘都有些不利。」

秀蓮聽到這裡,甚麼話她也不問,她只是很高興地說:「李大哥,那十幾張點穴圖你都帶了嗎?可以讓我看看嗎?」

李慕白悄聲說:「姑娘千萬不可對別人去說。那十八幅秘圖,永遠帶在我的身畔,但是現在我卻不能拿出來給姑娘看。因為我昨天夜間從姑娘這裡走後,我就到了靜玄禪師所住的長具店內,趁他們睡熟,我將姑娘這對雙刀取出,今天給姑娘送來,我想他們在發覺失去了雙刀之後,一定要加緊尋查,說不定我們在這裡談話,他們就正在屋外偷聽。我若露出圖來,他們一定立刻闖進來,拚死也要奪回他們的秘寶。」

秀蓮聽了這話,她就不禁替李慕白生氣,就冷笑著問說:「李大哥,你在九華山按圖學習了二年了,難道你的點穴法還不如他們嗎?你還怕那靜玄和尚嗎?」

李慕白搖頭說道:「那倒未不如,只是靜玄禪師他本是我盟伯江南鴻的老友,因我盟伯諄諄囑咐,所以我不得不極力避其鋒芒,但是如到萬不得已時,或是我知道了他們做出甚麼狠毒殘忍、不公平的事,我還是要與他們較量較量的。」

說到這裡,李慕白的態度忽變為激昂憤慨,他瞪起那雙炯炯有光的眼睛,握拳說道:「點穴法共一百零八手,點人身一百零八穴,隨時可以變換。但是最初學時,必須按時點穴,點重則傷重,點輕則傷輕,並且凡是點穴的,必會解法。

點穴本傳自單思南與王來威,單、王二人都是武當派的名家,原為懲好徒而不施刀斧。被點之後,雖立刻全身或一部分不能行動,但一經解救,或常常使人搖動身體,便不久即愈,而且毫無傷痕,所以點穴法在武技之中是很忠厚的一種手法。不過也有幾種毒辣的點法:

第一是死穴,第二是啞穴,那兩處穴決不可點,否則就失去了俠義的身份。聽我盟伯說,靜玄禪師雖善點穴,但生平尚未致人於死。我盟伯並說,假使靜玄若點人的死穴,他老人家一定要嚴厲的去懲罰他。

因為我盟伯江南鴻雖不以點穴馳名,但是點穴法若到了他的手中,實如兒戲一般,是一點也施展不開。只是昨天我看靜玄點你的地方,差一點就是左額角,那就是死穴最要緊的地方,可見靜玄當時居心頗惡。

後來忽然一轉念,又點在不要緊的地方,並非十分用力的點了你一下,所以你便暈了過去。同時,他又在你腿上點了鬼眼穴,倒是很重的,假若不經人治,姑娘你就要終身成為廢人了!」

俞秀蓮聽到這裡,她不禁十分害怕,同時她又氣憤地說:「那靜玄和尚這樣的狠毒,將來我定要找他去拚一拚!」

李慕白卻擺手說:「姑娘且不要生氣,以後咱們再觀察他。如果他再做出了甚麼惡事,那時我自然要與他鬥鬥,否則也不必去惹他。我實在沒想到靜玄禪師能到此地來,而且他竟與姑娘作對。

本來,我此次北返,一過江的時候就聽人傳說,宮中丟失珍寶的案子又重翻了!有一個張大總管,他說盜寶的要犯楊小太歲並非別人,就是李慕白,並說我自北京逃走之後,就改變名姓了,因此我十分憤恨,又怕德五哥困我再受連累,就探知那楊小大歲現在太行山,所以我才到了河南。

那時在彰德府被史胖子攪得我不能立足,我就離開那雙慶店,到離著彰德縣城不遠的一座破廟內寄宿,打算次日就往太行山去。可是次日我還沒有走,就見那晁德慶、柳夢香等人騎著馬由廟門前走過去,都像是往彰德北關去了,因此我就不敢再往下走了。便帶著寶劍隱在大道旁邊觀望,先是看見史胖子跟孫正禮往北走了,復來又見晁德慶等人追趕下去。

因為晁德慶與柳夢香全都認識我,我不能叫他們瞧見了,便在他們身後二三里之外緊緊跟隨。那天晚上跟他們到了馬頭鎮迤西的一座小鎮市裡,我只看見晁德慶他們打店住下,卻沒有看見史胖子和孫正禮。

我是在一座店內投宿,夜內也不知甚麼人前去捉弄他們。到了第二天,忽然晁德慶與一個叫韓志遠的人在店房裡動刀拚起命來,二人並大聲罵著。

見德慶罵韓志遠調戲了他的妻子,說是由韓志遠的衣包內搜出來他妻子的紅褲子。韓志遠卻說他不知道那條紅褲子怎會到了他的衣包內。兩個人的鋼刀,加上柳夢香的寶劍,打了半天。韓志遠的臂上還受了傷,後來雖經旁人給勸解了,但是他們本來是一夥的人,卻因此分開了。

如今柳夢香和晁德慶都在磁州,我也因此才到了磁州,聽人說姑娘曾於前日路過那裡,所以我才往北來。」

李慕白說到這裡,俞秀蓮就說:「李大哥,現在你我既然見了面,你也就不必再躲避著我了。三四年來,咱們若是常常見面,甚麼話都痛快的說,那也不至於有後來許多麻煩的事。」

說到這兒,秀蓮嘆了口氣,又接著說:「這次我到河南,總算沒白來。」遂就把在彰德府遇著單刀楊小太歲,他送給自己四顆珍珠的事情,詳細說了。

最後她憤慨地說:「珠子一日不獻還宮內,那件盜案就一日不能銷除,德五哥也一日不能寬心。我想現在我們這裡既已得到四顆,其除的全在楊豹身邊,楊豹現在已經往北京去了多日,我們應當將珠子全數得到手中。

然後由大哥或我將此物獻還宮內,為德五哥洗去沉冤,這比甚麼都要緊。現在我的身體也好了,明後天就要起身,李大哥,我們一路同行怎樣?」

李慕白卻沉思了一會兒,就說:「我現在還是不應當露面。這倒並不是畏懼靜玄等人,卻是倘若有人看見我與姑娘同行,雖然當時未必便將我和姑娘捉了去,但是,將來姑娘回北京去時,就恐怕難免出事了。一兩天內姑娘還是自己動身吧,我只時時在暗中跟隨著姑娘就是了。」

秀蓮想了一想,便也點了頭。

當時,李慕白又把床上那張字帖拿起,那上面的字就是教給秀蓮如何揉腿部,怎樣活動身體。

當下李慕白又當面指點了一番,就說:「姑娘依法執行,一兩日內全身就可以都好了。」說畢,他向秀蓮點首,說聲:「再見!」

剛往外邁了一步,卻不料又被秀蓮姑娘一把抓住,他趕緊回首,借燈光一看,就見秀蓮的臉上排紅,態度很溫柔地說:「李大哥,你現在住在甚麼地方?」

李慕白猶豫了一下,就說:「我住在城內一家店房裡,姑娘,你無妨多休息兩日,再走不晚!」

秀蓮默默的點頭。

李慕白便推門出屋,將門再掩上,還回首向那燈光慘黯的窗紙上看了一看,然後才飛身上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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