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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劍光鬢影月夜證幽情 夜靜更深金星來女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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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住的那店房內,心中有一種很難過的滋味,說不出是悔恨還是惆悵。他將門關嚴,連燈也不點,就默默地坐著。他眼前仿-飄蕩著秀蓮那清秀俊俏而又凜凜有一種俠風的影子。在這黑暗的小屋之中,他不禁又想起了三年以前的種種事情。

第一次是將秀蓮和俞老太太送到宣化府。一到了那裡,就聞說秀蓮的未婚夫孟思昭已闖禍逃走。那夜內,秀蓮就私到自己房中,託自己到外面為地尋找孟思昭。

第二次,就是自己在殺死黃驥北以後陷入監中,秀蓮跟史胖子前去援救自己,在那時秀蓮心中的真情完全宣露出來了。後來自己走江南,登九華,二年多來隱居在山上刻苦學習點穴。

但每遇風清月明或秋風寒雨之時,總難忘記在北京留下的那些兒女殘情及朋友思義。

此次在九華山向盟伯拜別,盟伯囑咐自己,此次重到江湖上來,不可再與那些舊人見面。但是有兩個人例外,一是德嘯峰,一就是俞秀蓮,尤其對於俞秀蓮,盟伯彷彿特別關心她,並屢次勸我的性情不可執拗。雖未將話說明,但盟伯伯意思,實在是叫我將來常常照拂秀蓮。其實我們果然如同義兄妹一般,時常的見面,也未為不可。

但現在卻不能那樣說了,第一是兩年前監獄裡的那事,又加上昨天自己動手治癒她的身體,看今天秀蓮就已露出一點情意。將來倘若這種情思越來越深,那可怎麼辦呢?想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又想起孟思昭和謝纖娘,那兩件在自己的心頭永久難消的恨事,假若沒有那兩件事,又有甚麼難辦?因此他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當快些走開才好。

大概俞秀蓮的身體一二日內就可以恢復原狀,自己給她買一匹馬,送她些錢,叫她回北京去。然後自己再在暗中跟隨保護。只要看她平安的進了北京城,那時自己就可以隨便去做別的事了。想定了主意,他又惆悵地坐了一會兒,便上床睡去。

一夜他總是驚醒著,因知靜玄師徒就住在南關店房裡,雖然隔著一堵城牆,可是他們只要知道自己住在這裡,便隨時可以前來。李慕白雖然這樣嚴密地提防著,但後半夜並沒有甚麼事情發生。

到了次日,依舊前兩日似的,李慕白白天並不出店門。用過早飯,他就又把伺候他的那個年輕的店夥叫進屋來,拿了一串錢給他,說:「再託你到南關去一趟,打聽打聽在長興店裡住的那兩個和尚走了沒有,跟他們在一起住的還有一個受傷的人,那個人的傷勢怎樣了。」

店夥連連答應,還不好意思要那一串錢。李慕白讓了半天,店夥才把錢接到手裡,高高興興地走了。去了有一刻多鐘才回來,一見李慕白就說:「走了,今天一清早,那兩個和向僱了一輛車,拉著那斷了胳臂的人往北去了,說是往北京去了。

李慕白一聽靜玄禪師和法普和尚己帶著陳鳳鈞走去,他雖放了些心,但是因聽說他們是往北京去了,心中又不禁猜疑,便點了點頭,又問說:「那兩個和尚全都是騎著馬走的嗎?」

店夥說:「他們本來有兩匹馬,昨天就賣了一匹,今天走的時候,就是那年輕一點的和尚騎著馬,那老和尚卻是坐在車上。」

李慕白點頭說:「那就是了。」店夥說完話,就出屋去了。

這裡李慕白就又思索了一會兒,便親自到櫃房借了紙筆,拿回到屋裡,寫了一張字柬,大意就是「確聞靜玄等已北去,想被身畔有負傷之人,故不願再生事。今奉上白銀五十兩,請姑娘查收,病癒後可僱車北返,能遲兩三日動身更好。路上如遇敵人,千萬設法躲避,不必攫其鋒芒,此非我等懼被,蓋亦為省去無謂之紛爭。謹此即頌路安,知名不具。」寫過後,摺疊好了,帶在身畔,又由身畔取出五十兩銀票,走出店門,找了一家錢莊,把銀票兌成現銀,然後手託著銀兩,來到白雲庵前。

先取出那張字柬,隨後上前打門,連打了幾下,裡面才走出一個小尼姑。李慕白就恭恭敬敬地問道:「小師父,你們這裡住著一個姓俞的落難的姑娘,現在她的病好一點了吧?我是她的親戚,現在來給她送點東西。」

那個尼姑發著怔,瞧著李慕白,說:「你問那個姓俞的姑娘嗎?她的病好來,剛才已然走了。」

李慕白一聽,不由得十分詫異,暗想:俞秀蓮怎麼走得這麼快?她手中一個錢也沒有,可往哪裡去了呢?就問說:「俞姑娘是甚麼時候走的?她是往哪裡去了?」

小尼姑說:「她的病也好得真快,在昨天就能坐起身來了,今天早晨就要走。我們老師父還要勸她多歇兩天,可是她不肯,她就走了。」

李慕白又問說:「她走的時候手裡沒拿著甚麼東西嗎?她是往哪裡去了?」

那個尼姑翻眼瞧著李慕白,仿-究問似地說:「你跟她是甚麼親戚?」

李慕白說:「我們是同鄉,論起來也算有點親戚的關係。我是作買賣,因為今天來到這裡,聽人說她在這裡得了病,多蒙師父們救了她,現在就住在寶剎裡,我這才來看她,想送一點錢,叫她回家。」

小尼姑說:「我們現在正疑惑她,本來我們救她來,是受了一個老和尚的託付,她來的時候是人事不知,身邊甚麼東西也沒有,可是她走的時候,手裡卻拿著而把刀,不知她是從哪兒得來的。」

李慕白一聽便覺著秀蓮行走的時候,行跡太不謹慎,以致引起尼姑們生疑,遂也故意做出驚訝的樣子,說道:「是嗎?不過我知道那姑娘的家裡,卻是幹鏢行的。現在她既走了,師父們也就不必管她啦。不過,她既是我的同鄉,又是親戚,她在這裡住了幾日,我應當替她謝謝師父們。」

說話時候就取出的莫五六兩銀子,要叫尼姑收下。尼姑卻不敢收下,進到裡面問過了她的師父,然後才出來,把銀子收下了。

李慕白離了白雲庵,急忙回到店中,又把那年輕的店夥叫來,託付他再出去打聽,有甚麼人看見一個手中拿著雙刀的姑娘沒有。店夥翻眼瞧了瞧李慕白,似乎要問李慕白,為甚麼要打聽這些事?

李慕白卻又掏出一串錢來給他,這個店夥也就顧不得細問了,遂又高高興興地走了。這次出去的工夫可不小,足有兩個鐘頭,李慕白在店裡都等急了,那店夥才回來。李慕白見他滿臉通紅,一說話就由嘴中冒出酒氣,他說:「大爺,你叫我打聽的那個姑娘,可真是奇怪!誰都認識她。

前天她在城外頭得了病,臥在雪地裡,後來被白雲庵的尼姑給救去了。這才兩三天,她會病好了,剛才有人看見她手裡拿著兩口刀在街上走,見人就打聽長興店在甚麼地方。後來就找到南關長興店,就要去見那裡住的和尚,可是和尚一早走了,她就僱上了一輛車往北追去了。」

李慕白一聽,不禁驚得立起身來,又問一那姑娘是甚麼時候走的?」

店夥說,「走了大概也有三四個鐘頭了。」

李慕白就說「你快給我備馬,我也得走!那姑娘是我的鄉親,我追著她還有要緊的話跟她說呢!」

店夥說:「她坐的車是順著大道往北去了,此時至少也就走出二三十里去,大爺你騎著馬去追,不出兩個鐘頭,一定能把她追上。」

李慕白點點頭說:「好,你快給我備馬去。」

當下那店夥出屋去備馬,李慕白就匆忙地收東自己隨身的一個小包裹,心中十分著急。暗想:俞秀蓮未免太心驕性傲了!我勸她不要去惹那靜玄禪師,不想她還是偏要找靜玄撣師去報仇,她現在僱車北上,一定是追趕靜玄禪師去了。

靜玄禪師也是坐車走的,而且他們帶著一個受傷的陳鳳鈞,車走的必然很慢,秀蓮一定能夠追趕得上。她若再與靜玄爭鬥起來,那時靜玄真許要點她的死穴了。

此時店夥把門一拉,說:「馬備好了,你大爺這就走嗎?」

李慕白付了店賬,遂拿著隨身的小包和那口用黑布包裹的斬鋼削鐵的寶劍,牽馬出了店門,就騎馬往北奔去。出了北門,認清了大道,他一直往北走去。

這時天色已過午,風颳得甚緊,路上稀稀的有些行人和車輛,地下鋪滿了殘雪,所以馬匹也不能快走。

李慕白就向路上的人打聽,問他們是否看見有一輛車上坐著一個姑娘由此經過。路上的人卻都搖頭,說是沒有看見。李慕白想看秀蓮大概是早已走過去了,他遂就放馬緊行。直走了六七十里地,依然沒有看見秀蓮的車影。

李慕白又恐怕將秀蓮落在後頭,他就不敢再往下快走了。他下馬鬆了鬆肚帶,然後再上馬去,慢慢前行。又走了有十多里地,就望見了一座城池,這卻是內邱縣境了。

李慕白趕緊勒住馬,心說:我不能再往下走了,由此往東五十里就是鉅鹿縣,由鉅鹿再往東三十餘里,就是我的家鄉南宮。我想俞秀蓮既由她家的附近經過,就不能不先回家看看去吧?於是就決定在這裡歇下,歇一天,如果再見不著秀蓮,那明天就往鉅鹿縣去。如到鉅鹿,只要知道秀蓮已平安回到家中,自然也就不必見她,就直回南宮,到家中去望看望看。

當下他就在街上走了走,然後就想找個地方用晚飯,再找店住。街旁雖有幾個酒館,但裡面的人很雜亂,李慕白不願進去。找了半天,才見街西有一家門面很小的酒鋪。

李慕白到了門前,先往裡看了看,就見裡面只有兩三個酒客,李慕白就問說:「掌櫃的,你們這裡賣飯不賣?」

那櫃上一個五六十歲的老掌櫃子就說:「酒肉都是現成的,要吃饅頭自己到隔壁買去。」

李慕白又問:「馬匹拴在門前不要緊吧?」

老掌櫃子又說:「不要緊,在大街上誰還能把你的馬偷走?」

李慕白一聽這老掌櫃子說話非常不和氣,不由笑了笑,將馬拴在門前掛幌子的木杆上。到隔壁買了幾個硬麵饅頭,然後進到酒鋪,找了張桌旁坐下,叫掌櫃子切了一盤內,拿來一壺酒。

李慕白就先斟著酒飲了一杯,看見座旁的三個客人正在談天,那老掌櫃子在臺上切肉。這個情形很像三年前自己住在北京法明寺的時候,那時天天在史胖子的小酒鋪裡去坐,由那時自己的放蕩生活,又不禁想起謝纖娘來,覺得自己大沒有決斷,否則決不至於弄成那樣悽慘的結局。

其實謝纖娘後來嫁了徐侍郎,已與我毫無情義可言,只是那天雪夜,她死得太是悽慘了。她不死於苗振山之手,卻死在我的面前,那時景象的悽慘,我心中的悔恨,簡直是永遠也忘不了。

這樣一想,不禁長嘆了一口氣,滿滿地斟了一杯酒,一口飲下去。然後用筷子夾了幾片肉。他正要吃下去,忽然棉布簾子一掀,由外面進來一個身穿青布棉襖的人,把兩隻小眼睛直直盯著李慕白。

李慕白一看這人十分的面熟,忽然想起此人是在北京窮混,常給史胖子探聽事情的那個小蜈蚣。李慕白趕緊把頭低下些,意思是不叫小蜈蚣認出來。

可小蜈蚣早已看出這位正在飲酒的、有點鬍鬚的人就是三年以前名震南北的李慕白。他像很謹慎地走近前來,低聲說:「李大爺,你還認識我嗎?」

到了這時候,李慕白想著不認也不行了,遂點了點頭,一點不動聲色。就一面自己斟酒,一面慢慢地問說:「你從甚麼地方來?」

小蜈蚣說:「說起來話長,李大爺你現在住甚麼地方?回頭我找你去!我還有些要緊的話要對你說呢!」

李慕白聽了這話,臉上才稍稍變色,就說:「我現在還沒有找著店鋪,你先到外面等我去吧,我還有事要託你給辦。」

小蜈蚣說:「街東劉家店那裡的掌櫃的跟我認識,我叫他們給大爺留一間房子好不好?」李慕白點頭說:「也好,你就先去那裡等我去吧,我喝完了酒就去。」

小蜈蚣答應一聲,轉身就出屋去了。

這裡的三個酒客和一個老掌櫃子,對於剛才進來的這個沒說了幾句話的人都不甚注意,李慕白心裡卻添了許多事情。暗想:「很湊巧,竟在這裡遇見小蜈蚣。小蜈蚣他完全曉得我的來歷,大概他不至於去報官,或是把我的行蹤去告訴旁的江湖人吧?」因就想回頭可以多給他些錢,他一定可以為我忠心辦事了。

遂就很快的把酒舨吃完,然後給了酒錢,便走出小酒鋪,一看小蜈蚣正在門前站著呢!他一見李慕白出來,便說:「劉家店的房子已找好了,李大爺到那兒去歇著去吧。」

遂就替李慕白解下馬章著。往南走了不遠,街東就有一家店房,字號是「劉家平安老店」

李慕白隨同小蜈蚣進到店內,就見小蜈蚣跟這店家非常熟識。馬匹由店夥牽到棚下去銀,李慕白自己拿著寶劍和小本包進到一間屋內,店夥給打來險水,沏了茶,並問李慕白吃甚麼飯。

旁邊小蜈蚣替李慕白說:「這位客人已經吃過飯了。」店夥遂就出屋去了。

這裡小蜈蚣向李慕白笑了笑,說:「剛才李大爺在街上走的時候,我就看著你很眼熟,後來我一細想,才想起是你大爺。這兩三年沒見你大爺的面,你大爺一向倒好吧。」

李慕白點了點頭,說:「今天也就是你,換個別人,就是他認得我,我也不能認他。我的事情都瞞不了你,在北京城身負重案,在江湖上我有不少的仇人。果然你要把今天兒著我的事對旁的人去說了,你可知道,我這個人不是好惹的!」

小蜈蚣連說:「大爺,不用你老人家囑咐我,我無論見著誰,我也不敢說。現在我來找你是有兩件要緊的事,要告訴你!」

李慕白趕緊問:「甚麼事?」

小蜈蚣說:「自從你大爺在北京逃走之後,我在北京也立足不住,我就逃到這裡來。這裡有我兩個朋友開設賭局,我給他們幫忙,倒比以前混得好了。今年夏天,我還回了一趟北京,德五爺跟俞姑娘都很平安,可是我也沒敢去見他們。不過據我看,你大爺早先那件官司,現在倒沒有甚麼人提了,譬如你大爺這時回北京,只要別太出頭,大概也不至於有甚麼人跟你為難。

只是,現在江湖上卻無人不提說你,早先人家還都知道你大爺是在江南遭了難,現在人家可都知道了,你大爺不但沒有遭難,還往北方來了,我在的那個賭局,裡面賠錢的時候,也甚麼話都談。因此在前些日子就聽人說,現在保定城內的黑虎陶宏招聚各路英雄,專為你大爺來到北方時,他們好一齊對付你。

現在那裡的有金刀馮茂和劉七太歲,並有當塗縣江心寺靜玄禪師的大徒弟法廣。那法廣精通點穴法,在保定城內擺了幾天擂臺,名為以武會友,贏錢蓋廟。無論是誰,要與他比武,就先各自拿出五十兩銀子,誰贏了誰得一百兩,可是誰能敵得過他?誰敢跟他比武?所以他那個廟也恐怕不容易蓋成!」

李慕白微笑道:「一個僧人要籍著比武來贏錢蓋廟,這種事我還沒聽說過。」

小蜈蚣笑道:「他們哪裡是想著蓋廟,不過是要藉此招集各路武藝高強的人,來對付你李大爺罷了。」

李慕白點頭說:「我早已曉得,這些事我自有辦法。現在我要託你辦一件事,就是那俞秀蓮姑娘,現在她已由河南坐著車往北方來了,也許今天就到這裡,或者明天才能到,不然她就是已經走過去了。不過我想她的車決不能這樣快,你現在就出去打聽,如若她的車來到,你千萬告訴我。」

小蜈蚣連聲答應,他趕忙就往外面去了。

李慕白就躺在炕上歇息,心裡卻很焦慮著,恐怕俞秀蓮追著靜玄禪師的車,由小道走下去了,果然沒有自己幫助,恐怕她真要吃虧。因此又恨不得趕緊騎上馬,再往回去找她。不覺著天色就黑了,房裡已點上燈,小蜈蚣卻不來報信。李慕白便叫來店家,要過鎖鑰把門鎖上,他就出了店門。就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但李慕白卻無從去打聽。

又走了一會兒,便心裡很不安的口到店裡,才一進門,就見小蜈蚣正在院裡等著他。李慕白就將屋門開開,小蜈蚣隨著進屋。

李慕白把燈點上,就低聲問說:「打聽出甚麼事來沒有?」

小蜈蚣伸著手指說:「打聽出來兩件事,可是沒有見著俞大姑娘。」

李慕白問:「是甚麼事?」

小蜈蚣說:「剛才有一個從南和縣來的人,說是他走在任縣地方,遇見一匹馬一輛車,那馬上是個三十來歲很健壯的和尚,鞍下掛著鋼鞭,車上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和尚,還有一個年輕小夥子。那小夥子的胳臂被人砍斷了,還沒有到任城縣縣城。在車上就斷氣了。第二件事是由北邊來的人說:在趙州看見史胖子的夥計小流星,另外還有一個人,可是史胖子並沒跟著。」

李慕白一聽,那史胖子的兩個夥計往北去的事倒不足以使他驚異,獨有那沖霄劍客陳鳳鈞因傷身死,李慕白卻真為俞秀蓮擔起心來。

暗想:靜玄禪師既然到了任縣,想必是和俞秀蓮走差了路,一時他們倒不至於碰頭交戰。只是陳鳳鈞這一死,靜玄如何能饒得了俞秀蓮?他若曉得俞秀蓮家住在鉅鹿縣,他們豈不要找了前去報仇?

因此心中更不安了,便趕緊向小蜈蚣說:「你還得趕快去打聽打聽,若有人在路上看見了俞秀蓮,就趕緊打聽她是往哪過去了,就快回來告訴我!」

小蜈蚣答應一聲又走了。這次直到三更以後,他才口來,說:「沒法打聽了,大概俞姑娘是沒走這條路,不然就是她那輛車垂著車簾,人家沒看見她。」

李慕白點了點頭,說:「這樣說,大概俞姑娘今天不能到這裡來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家去,在家中至多我只住四五日。以後你聽見有甚麼與我有關的訊息,就趕緊去報告我!」

小蜈蚣點頭答應,又問:「李大爺你是住在南宮城外?」

李慕白說:「我住在南宮城外五里村,不過你去的時候可要謹慎些,不可魯莽地就前去找我。還有,我再囑咐你,無論你見著誰,就是兒著史胖子那些舊人,也不可說出你和我會面之事!」

小蜈蚣連聲答應,說:「李大爺你放心,前些年我指著甚麼吃舨?不就是指著給幾位大爺探聽點事兒,得錢餬口嗎?我要是嘴不嚴,耳不靈還成?大爺放心,有甚麼事我到南宮給你送信去。」

當下李慕白賞給小蜈蚣三兩銀子,小蜈蚣道了謝走了,李慕白將屋門關上,熄燈就寢。他心中卻想著俞秀蓮的事情,暗道:從此以後我更不能不時時在暗中保護秀蓮了,不然她一定要吃靜玄師徒的虧。少時睡去。

次日清晨起來,就付了店賬,乘馬離了內邱縣,直往東去。走了十錄裡,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戴上道冠,穿上道士的衣裳,依然騎著馬再往東去走。約莫傍午時候,就到了鉅鹿縣。

他直頭進城到命家門首,下了馬上前打門,少時裡面出來一個男子。李慕白還認得這人,這是幾年前自己同著席仲孝乾的那件荒唐事,在東關外長春寺,跟隨俞家母女燒香去的就是這個人。

可是地裡鬼崔三此時卻不認得李慕白了,他說:「老道,你上別處化緣去吧,我是這兒給人家看房子的,哪有問錢給你呀?」

李慕白搖頭說:「我不是來化緣,我是打聽俞姑娘現在家中沒有。因為俞姑娘在北京時,時常向敞廟中佈施,你若一提說龔道士來了,她一定能夠見我。」

地裡鬼崔三聽了這話,他不禁翻眼瞧著李慕白,說:「你來得不巧,俞秀蓮是我師妹。上個月她倒是口家來了一趟,可是一天也沒在家裡住,就又往河南去了。不知甚麼時候她才能回來。」

李慕白說:「既然這樣,我過些日子再來吧。」

地裡鬼崔三還問說:「你有甚麼事,可跟我說,等她回來我就替你告訴她了。」

李慕白說:「沒有甚麼事,不過我想跟她化幾個錢。」說畢,就轉身牽馬走去。國為眼前已離家鄉不遠,白日同家,有許多不便之處,進就在城外關廂裡找了一家店房,用過午飯,就在屋裡歇息。直歇到午後五點多鐘,天色都快黑了,他才叫店家找了理頭匠,將鬍子颳去,然後付了店錢,牽馬出門。

走出了城門,天色已然昏黑了,此時天空有一釣新月,像美人的眉黛似的,銀星萬點,閃爍著,惹起了李慕白無限的愁懷。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只有李慕白這匹馬不停地的往前行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在月光之下就看見了自家的盧舍。

李慕白又產生一種恐懼,暗想:兩年以來,不知家中有甚麼變故沒有?也許叔父和嬸母都已不在人世了吧?他先下了馬,在寒風裡,將這冠和道衣全都脫下,又換上了便衣。然後他牽馬走到柴扉前,扒著柴扉往裡而偷看了看,只見裡面一點燈光也沒有。

李慕白站立著發了半天愁,那匹馬又揚首嘶叫了兩聲。李慕白又很著急,便上了馬將身子立在馬鞍上,「哩」的一聲,就跳到柴扉裡。然後將樂扉放開,將馬拉進來,那匹馬又嘶叫了兩聲。

這時屋裡就有人老聲老氣地問說:「是幹甚麼的?」

李慕白聽出是叔父的聲音,心中更不禁十分難過,當時也不言語,卻將柴扉關好。這時,屋裡他的叔父李鳳卿已把燈點上了,口中並罵著說:「你們這群壞東西,別欺負我老。上回偷去了我幾隻雞,今兒又要來我便宜,我打死你們!」

李慕白趕緊走到屋門前。向裡面低聲說道:「叔父,叔父,不要著急,是我回來了!」

裡面的李鳳卿立刻就怔了,便問:「你是誰?」

李慕白心中覺著十分慚愧,就說:「我是慕白,叔父開開門吧!」

屋裡的李鳳卿驚訝得立刻說了聲「噢」遂就開了屋門。

李慕白一進門,就向他叔父跪倒行禮,李鳳卿把慕白拉起來,拿著油燈照著李慕白的臉,仔細看了看,果然不錯,是他的侄子李慕白。遂就老淚縱橫,喘著氣,把白毿毿的鬍鬚吹得亂動,他扒著佳子的膀臂,低聲問說:「我聽說你在北京城殺了人,被人抓到衙門裡,你又由衙裡跑了。這兩三年你在外而淨幹甚麼啦?是跟著你那些江湖朋友,當強盜了嗎?」

李慕白聽叔父說了這話,心中著實難受,就說:「叔父,叔父,你老人家不要疑我。我原是清白之身,豈能去作強盜?再說凡與我交往的,雖有不少會武藝的人,但他們也都是像我父親似的,都是江湖的俠士,決沒有不義的人。我是因在前年為了朋友的事誤傷了人命,但我隨後就到官方去自首,後來還是我的盟伯江南鶴將我救出。這一向都是在江南池州九華山上,與我盟伯在一起來。」

李鳳卿一聽李慕白這話,他驀然想起在李慕白八歲之時,江南鶴把他由南方帶回家來,那時江南鶴鬍子就已經白了,因問道:「江南鴻那老頭子還活著嗎?」

李慕白點頭說:「他老人家還在世,並且還很健康,我此次回家也是他叫我來的。如果家裡沒有甚麼事,我還就立刻就走,因為我在家中不敢多待。」

李鳳卿卻把他的侄子挽住,說:「你別走了,這兩年你不在家,你嬸子又得了病,家中的事我真照管不過來。不但種咱們地的那些人全都不交租子,並且有些本地無賴,常常欺負咱家,夜間跳牆進到院子來,簡直是明搶明奪。前天又叫他們偷了幾隻雞去,你現在回來可就好了。你自管在家裡往看,只要白天不出門就是。北京的你那表叔祁殿臣,去年他回家來,我也見了他。他說你的官司不要緊,就是再被官人捉了去,也不至判死。你別害怕,假若出了其麼事,也有我這條老命出去給你擋。」

李慕白聽了叔父這話心中反倒十分為難,同時又很傷感。因為想過去叔父對於自己是很冷淡的,彷彿有自己和沒有自己都不甚要緊。如今忽然又捨不得叫自己離開了,而且不顧自己身負重罪,可見他是老了,需要親近的人照看。

遂就點頭說:「是。我既然回來了,只要沒有甚麼人來找尋我,我自然就不再畏懼。」又問:「我嬸母她老人家已睡眠了吧?」李鳳卿嘆道:「你嬸母病了已有半年多,現在不能下炕了,大概怕過不了這個冬天。」說時,他又不禁老淚頻揮。

李慕白安慰了他叔父一番,因為嬸母病臥,他今天也不能去拜見,遂就先出屋去,將馬匹車到後院。然後,他就回到自己早先住的那間屋子,他叔父並給他拿過一盞燈去,李慕白請他叔父去歇息。

李鳳卿走後,李慕白就獨自坐在屋中,不禁感嘆。自己三年以來,走遍南北,到如今一事無成,並且弄得不敢見人,究竟自己是做了甚麼不才之事?想到這裡,就不由非常忿忿,決定以後違背盟伯江南鶴的訓言,索性再在江湖上橫衝直撞一下。又想俞秀蓮並未回家,不知她是往哪裡去了,又未免有些不放心,當夜心中很不安道的睡去。

次日,雖然天氣晴和,但李慕白卻緊掩柴扉,不敢出門。他見了嬸母,嬸母也勸他不要再出外去,只在家中幫助他叔父好了。李慕白也只得唯唯答應。向來家中的一切事情,如掃地炊飯等等,全都是李鳳卿那老頭子自己操作,現在卻得由李慕白來著手了。

可是他叔父雖不願他走去,但也時提著心。有時外面有人即打柴扉,李鳳卿立時就叫李慕白到屋中去躲避,他自己去開門。好在李鳳卿平日是個不很和氣的老人,很少與鄰居們來往,偶爾來找他的,不是給他送地租子的,就是窮鄰居來向他借米,都不必多盤桓。因此,李慕白在家中住了幾日,並沒有人曉得他已經回來了。

這日,李慕白自己做好晚飯,請叔父嬸母吃過,他自己也用畢飯,就在屋中展開那十八幅人身穴道圖,重新看了看,然後依舊帶在身畔。

此時窗外已然黃昏了,李慕白就提著那口斬鋼削鐵的寶劍,到院中又練習了幾遍,心中覺著很自負,因為天色已薄暮,便提劍回到屋中。點上燈,悶悶的坐了一會兒,就見那窗上鋪看明潔的月光,彷彿比屋中燈光還亮。

李慕白心中越發痛快,將要再到院中在月光之下打幾套拳。

這時忽聽籬外有噠噠一陣馬蹄之聲,彷彿已到了門前了。接著,又有一陣輕輕敲打柴扉之聲。

李慕白心中不禁納悶,暗想:這是甚麼人來找我?將要出屋去問,忽聽他叔父在屋裡應聲說:「聽見啦!」隨說隨走出屋來,嘴裡叨唸著:「天這麼晚了,還來打門,有甚麼要緊的事呀?」

此時李慕白已將屋中的燈吹滅,手提寶劍立在門前,側耳向外去聽。

只聽他叔父已將柴扉開了,外面是有女人柔細的聲音問說:「請問老伯,這裡可是李家嗎?」

李慕白一聽,就知是俞秀蓮的聲音,本想立刻就要出去見她,可是又聽見自己叔父的聲音說:「我們這兒姓家,不姓李。」

李慕白立刻不敢即時出去了,又聽秀蓮的聲音說:「老伯不要多疑。我姓俞,我住家在鉅鹿縣,李慕白是我的恩兄,我聽說他回來了,我才特地來看他。」

秀蓮的話是極為和婉,可是李鳳卿堅不承認他是姓李,他卻氣昂昂地說:「本來我們不姓李嘛,不信你到鄰居問去。我更沒聽說李慕白是個甚麼人。你一個女人家,黑天半夜的來找一個男子,這算是甚麼規矩?」說時,使著力把柴扉關閉上了。

李慕白心中十分難受,趕緊放下寶劍,要出去向叔父說明,請秀蓮進來。不想他叔父已進到屋裡,氣忿忿地用手指著李慕白,低著聲音怒斥道:「你明天還是走吧!你在外頭這兩年一定淨不做好事,招來個女人半夜裡來找你。你這孩子真不長進,給李家敗壞門風。明天你還是走吧,至死我也用不著你!」說畢,忿忿地把屋門一摔,回到他的屋裡去了。

這裡李慕白卻默默不作一聲,等到他的叔父回到屋裡之後,他才悄悄開門出去,一聳身跳過了柴扉。就見門外月光如水,樹影參橫,寒風微微吹著,四下寂靜,已然沒有了俞秀蓮的身影。

李慕白急忙跑出了村子,來到大道旁,向北去望。只見遠遠之處有一匹馬影,正向北邊去走。李慕白趕緊向北飛快的去追,一面跑著,一面高聲喊叫:「俞秀蓮!秀蓮,」前面的馬匹立時就停止住了。

等到李慕白跑到臨近,秀蓮就下了馬,說:「李大哥,剛才我找你的時候,你在家裡了嗎?」

李慕白十分慚愧,就說:「剛才我在家中,因為叔父阻攔,我不能出去見你,實在抱歉!」

秀蓮搖頭說:「那沒有甚麼,本來李大哥你現在比不得常人,是不能隨便出頭露面的。何況我又是一個女子,今天深夜前來,難怪那老人家不許你見我!」

李慕白點頭,心中仍甚慚愧,又問說:「姑娘你在路上追趕上靜玄禪師沒有?」

秀蓮微笑了笑,搖頭說:「沒有追上他們,想是路徑走錯了,不過我可聽來許多事情。」

李慕白說:「甚麼事?」

秀蓮說:「也沒有別的事,就是現在各路的鏢頭和強盜,大多聚集在保定城黑虎陶宏的家中,他們沒有別的打算,就是為對付你!」

李慕白聽了,心中不禁生氣,又冷笑道:「這些人也是,我跟他們又有甚麼深冤大仇?他們何必都要這樣苦苦與我作對?」

秀蓮微笑道:「他們哪裡是真報甚麼仇恨,不過他們向來佔據住南北的江湖,彼此溝通,個個自誇是好漢。後來有你這一個人出來,把他們全都打敗,他們豈能夠甘心?

近二年,他們正慶幸你自北京出走後,就沒有下落,都傳說你已然死了。可是如今你忽然又露了面,並且還是往北方來了,他們焉能不想法聯結起來對付你?有你在江湖上,他們個個都不得安?」

李慕白說:「三年以前,我確實是有些氣盛,但現在因為我盟伯的勸告,只要他們不來找我,我也就不去找他們。不過,姑娘,你可知道那沖霄劍客陳鳳鈞是已經死了嗎?」

秀蓮點點頭說:「我在內邱縣遇見在北京與史胖子相識的那個小蜈蚣,他告訴我了。那陳鳳鈞不是個好人,他也該死。即使因此靜玄和尚再與我作對,想要為他徒弟報仇,那我也不怕他!」

說話時,秀蓮的態度十分激昂,仿-她仍忘不了靜言用點穴害過她的那件事。

李慕白又問:「姑娘你是荏麼時候到家的?」

秀蓮說:「前兩天我就回到家裡了,本來我想直頭到正定府去救楊大姑娘,可是我身邊沒有一文錢,不得不回到家中,好把車錢開發了。同時我的兩腿仍然有些不便,所以又在家裡歇了兩天。

今天買了一匹馬,我才來看大哥。大哥,我現在來只有一件事,就是我要看看你那十幾幅人身穴道圖。」

李慕白點頭說:「點穴圖現在我的身邊,不過在月光下看不清楚,我們可以等候一會兒,等我的叔父睡眠之後,可再回去,點燈細看。」

秀蓮點頭說:「好吧!」當下她牽著馬與李慕白並肩向南行著。

那當空一輪似圓未圓的月亮朦朧地散出水一般的光華,照得地下像落了一層嚴霜,霜上印著兩條模糊的人影和一匹馬影。

李慕白仰首看著青天、薄雲、明月,秀蓮卻牽著馬看著李慕白那魁梧的身子,兩人心中都發生無限的感想。他們想到舊事,想到那像天公故意愚弄似的,把他們一對英雄兒女中間,安設著一座愁山,一片恨海,使他們兩個人都不得不抑制愛情,再各抱著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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