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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雪夜復冤仇犢兒鬥虎 春郊生情愛燕子啄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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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鸞就向她們使眼色,然後對小鶴說:「行!可是頂多許你挑三棵,你要香蒿子也沒有用。」

江小鶴點頭說:「好啦!三棵就夠了,我放你們過去!」

當下江小鶴把馬拉開,三個女孩子就飛跑過去,一面跑一面回頭來笑嘻嘻地嚷著說:「冤你呢!一棵也不給你呀!」

江小鶴說:「啊!你們敢騙我!」說時飛身上馬就去追趕。

三個女孩子像燕子一般地跑,跑上了稻田中的小堤,還回身格格地笑,並由阿鸞領頭唱著山歌,向小鶴逗弄。

小鶴氣得下了馬,要跑過堤上去追,當時就聽身後有人厲聲喊道:「回來!」

江小鶴嚇了一跳,回首一看,正是鮑志霖由北邊走來了。

江小鶴牽著馬呆呆地站著,鮑志霖氣忿忿地過來,向小鶴身上連端幾腳,罵道:「龜孫子!你又偷著騎馬!」

江小鶴不想還手打他,但是又因自己實在是年小力弱,恐怕打他不過,便只得閃在一邊生氣。

鮑志霖騎在馬上又罵了幾句,就馳回村裡去了。

這裡江小鶴心中氣得難過,便坐在道旁,低著頭,拿手樞著地上的泥土。忽然阿鸞把籃子交給他的女伴,她順著小堤飛跑過來。

來到小鶴鄰近,她就蹲下身問說:「怎麼,端了你哪兒啦!你覺著疼不疼呀!」

江小鶴仍然低頭不語,阿鸞把小手兒搭在江小鶴的肩上,趴著頭又問說:「怎麼,你哭啦!」

江小鶴本來沒哭,可是被阿鸞這樣一說,他竟簌簌落下眼淚,淚都滴在泥土上。

阿鸞彷彿也很傷心,她用手背抹眼淚,說:「我勸你還是走吧!你在這裡早晚要叫他們打死的!」

江小鶴拿袖頭擦著眼淚,點頭說:「我是要走,可是……我還有點事沒辦完!」

阿鸞問:「你還有甚麼事?你是發愁沒有錢嗎?」

江小鶴點頭說;「我是沒有錢。」又說:「其實沒有錢也不要緊,我還有一件事!」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

阿鸞也隨著站起來,江小鶴拉著阿鸞的小手,很鄭重地囑咐說:「你可千萬不要對別人說我要走,你要是一說我可就死定了!」

阿鸞也嚇得臉色連變,搖頭說:「我不說!」

江小鶴又說:「你快去剜香窩子吧,我也要回去了。」送就慢慢地,低著頭走回鮑家。阿鸞也就找同伴去刷蒿子去了。

又過了幾天,天氣更暖了,阿鸞每天上午隨著那些叔父們練武,下午就放風箏玩耍。她有一隻風箏,是個蝴蝶,做的非常精美,是她父親鮑志雲派人由漢中給送來的。她對於這風箏十分喜愛。阿鸞的生活是這樣快樂,但江小鶴的生活卻日益艱苦。現在鮑志霖索性不叫他幹別的事,只叫他餵馬餵豬,晚間就叫他在豬圈旁的小草棚裡睡覺。

餵了兩三天豬,江小鶴也差不多跟豬一樣了,弄得渾身汙穢,臉上更髒得難看,但江小鶴的精神卻非常好,多日緊皺的雙眉也展開了。因為聽說紫陽縣的龍家兄弟將要來到,同時,馬志賢給他湊了五兩銀子,叫他快些逃走。

江小鶴雖然決定走了。但他卻不即時走開。他身畔永這藏著一把尖刀,也沒有人知道他打的是甚麼主意。

這天午後,江小鶴趕著十幾口豬,又到了村外溪畔,他叫那些豬隨便去喝水,去啃地。他只呆呆地在溪畔坐著,想著他自己的事,忽而哼哼冷笑,忽而又狠狠咬牙,也沒有人來注意他。過了多時,就見阿鸞由遠處跑來,走過了小橋,來到溪畔,她就很著急地說:「小鶴,小鶴,我的風箏掛在樹上啦!我沒法去摘,你去上樹給我取下來吧!」

江小鶴也不明白,自己只要一瞧見阿鸞,心裡就不由得快樂,彷彿阿鸞有甚麼法術,能安慰他的一切痛苦。當下他故意搖頭,笑著說:「我不管!」

阿鸞走近前來央求他說:「好小鶴,你去給我取下來吧!那蝴蝶風箏我捨不得扔了!你幫我忙吧!」

阿鸞跺著腳兒,撇著小嘴,像是要哭,小鶴站起身來說:「以後我要走了可怎麼辦?風箏再掛在樹上,誰還給你取!」

阿鸞說:「等你走後,天也暖了,我就不放風箏了。你走了難道就永不回來嗎?等你回來時我再放!」

江小鶴哼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我還回來?」遂又嘆了一口氣,便拿竹竿趕著豬,跟隨阿鸞走去。

過了小溪走了不遠,就見在路旁一棵大柳樹,那高高的樹枝上就掛著那隻蝴蝶風箏。阿鸞恨不得一下就叫小鶴給他取下來,她張著手,跺著腳向小鶴央求說:「小鶴,好小鶴!你快給我取下來吧!」

小鶴望看阿鸞那桃花似的一張小臉兒,他忽然心中產生一種感想。就想,我走了,不一定在哪時才回來,等我回來時,我已成了個大漢子,阿鸞也成了個大姑娘,也許她都嫁給人作媳婦了。她就是再見了我,也一定不再理我了。她還記得這回我上樹給她取風箏的事嗎?

於是就心中一陣煩惱,說:「不行!這棵樹我上不去!」

阿鸞趕緊拉住他,又央求說:「好小鶴!你給我取下來吧!我知道你頂會上樹!」

江小鶴皺著眉怔了半天,忽然他又笑了,他說:「我可不能白上樹給你去取,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阿鸞笑笑說:「甚麼事都答應!」

江小鶴笑著說:「我叫你一聲小媳婦,你得答應。」

阿鸞一聽這話,她那張桃花一般的小臉越發嬌紅了。她要佯怒伸手去打小鶴,可是又怕小鶴不給她上樹去取風箏,隨就咬著嘴唇,默默地點了點頭。

江小鶴立刻勇氣百倍,他將竹竿扔在地上,抱著樹,盤著腿往上去爬。他的身軀靈便,手腳敏捷,簡直像一隻猴子似的,不一會就升到樹梢。然後一手揪住了樹枝,一手輕輕地將那蝴蝶風箏摘取下來。

阿鸞在下面,仰著面,張著雙手說:「你就扔下來吧!」

小鶴卻不肯就將風箏扔下去。他一手舉著風箏,雙腳瞪著樹杈,挺腰換手,慢慢下樹。離地約一丈高時,他就飛身往下一跳;跳到地上,手舉風箏哈哈大笑,然後說:「我該叫了?」遂就臉紅了紅,叫了聲:「媳婦!」

阿鸞的臉比剛才還要紅,伸著小手等著接風箏,又回頭看了看沒有人來,她又咬著嘴唇猶豫了半天,然後才輕輕地答應了一聲。接過風箏來轉身就跑,連頭也不回。

江小鶴笑著,心中非常歡喜,就想,反正她就算是我的媳婦了!將來我學會了武藝,報了仇,開個大鏢店;騎著大馬穿著闊衣裳回來,非得娶她不可。他由地下揀起了竹竿,在手裡掄著,非常高興。

這時忽見東南角上起來一片煙塵,只見兩匹黑色大馬,像烏龍一般地跑來。馬上二人全都在年三十左右,身高體健,相貌魁偉,而且帶著兇悍之色。

少時,蹄聲「得得」,就由小鶴的眼前飛馳而過,直到了鮑家村。

江小鶴看見兩匹馬進了村子,他心中不勝驚訝,便急忙趕了豬也回村裡,就見剛才那兩匹黑馬已拴在鮑家的門前。小鶴先將豬趕進圈,然後進到門裡,就見南房裡有許多人正在談話。江小鶴進到屋裡,就見陳志俊、劉志遠、鮑志霖,都在屋中與那二人暢談。聽他們呼那二人為龍二哥和龍三哥,小鶴就知道這二人是殺死他父親的仇人,當時不禁由眼睛裡往外冒火。

那鮑志霖一見小鶴進屋,就斥說:「滾開!這屋裡你怎能隨便來?出去把那幾匹馬牽到圈裡去喂喂!」

江小鶴剛要轉身向外走,忽然鮑志霖又奔過來把他抓住。

江小鶴以為他們是要殺害自己,便準備要抽出尖刀與他們拼命,可是,又見鮑志霖笑著,指著小鶴,向龍家兄弟說:「你們不認得他吧?這孩子就是江志升的兒子。你們記得他爹是有多麼漂亮。他可是這樣,簡直一隻小獵狗。」

龍家兄弟齊都哈哈大笑。鮑志霖把江小鶴推出門去,然後又向龍家兄弟說:「我爹早先還以為這孩子了不得,現在他也知道了,這孩子原來是個笨貨!」屋裡又大笑了一陣。

江小鶴忿忿地出門,走到樁子上去解馬。忽見阿鸞又由外面跑來,她見了江小鶴臉上一陣紅,又嫣然一笑,就跑進門裡去了。

江小鶴心說,阿鸞,你瞧著我的,我一定叫你佩服我。

他把兩匹馬就牽到圈裡。馬圈和豬圈相鄰,與鮑家的院子通著,可是另外有一個木柵欄通到外面,一到晚上就上鎖。江小鶴一個人在圈中將幾匹馬全都餵了,他心中像燃著一把烈火,急得他坐立不安。他盼著立刻就到天黑,可是陽光卻像比往日遲緩,總不向下落去。他就跑到門首去蹲著,心中不斷地想主意。

待了一會,秦志保和魯志中來了,又過些時馬志賢也來了。

馬志賢進門一會又走出來,看著四下無人,他就著急地向江小鶴說:「你這孩子!前幾天我給了你錢,叫你快跑。你十四歲的小夥子跑到哪家不能吃飯?你可偏不走,現在你看龍家兄弟來了。可是他們並沒把你放在眼裡,禁不住日子長呀!他們這回至少要在這裡住七八天。鮑老頭子和鮑志霖,還能不把你早先要報仇的事情告訴他們嗎?他們還能不想法子?你快去逃命吧!」

他急得直頓腳,江小鶴卻蹲在那裡不動,並昂然地說:「我不怕!」

馬志賢急得又頓腳嘆氣,卻又不敢在這裡與小鶴多談,他趕緊又進到門裡。待了一會,裡面就散出來划拳讓酒之聲。小鶴索性坐在地上,拿手指摳地。

又待了半天,阿鸞跑出來了,她說:「小鶴你不吃飯去嗎?」

小鶴懶懶地站起身來,隨阿鸞進門,正趕得鮑老頭子出上房裡走出來,他那兩隻眼睛像比往日發光,直直地瞪著小鶴。小鶴簡直不敢拿眼睛看他,低著頭進到屋內,拿了一碗剩飯,端出來蹲在牆根去吃。

鮑老拳師還特意走過來,很溫和地問說:「你怎麼不到屋裡去吃呢?外面很冷呀!」

江小鶴搖頭說:「不要緊,我在這兒吃就行了!」

鮑老拳師笑一笑說:「你這孩子倒很結實。」

江小鶴仰著臉,也由鮑老拳師的口中聞到很濃的酒味。

鮑老拳師轉身走開,進到北房。那南房裡的許多人又歡笑一陣,馬志賢、魯志中等人就先後走了。

江小鶴吃完了飯就回到馬圈裡。他預備好了一副鞍氈,跟後就回到那靠著豬圈裡的小棚裡歇著,精神非常的興奮,心裡咚咚亂跳,又過了些時,天色就黑了。

小鶴慢慢走到那院中,見北房南房全都是燭燈輝煌,那龍家兄弟的談話聲卻是又粗又重,雖然是說好話也像打架的樣子。

江小鶴只聽了兩句,是:「他孃的閬中俠徐麟!劍法真是不錯。幸虧是我們兩個人,若是一個人,還真吃了虧呢!」

江小鶴聽了心中一動,暗想,那個閬中俠的武藝一定比他們都高強得多,退身回到馬圈中,就將自己所常騎的那匹白馬,備好了鞍氈,然後輕輕開了那通到外邊的棚欄,緊緊敏捷地將馬牽出。然後掩上棚欄,騎上馬,就飛似地馳出了村子。馳行了不遠,便勒住馬。四下一望,大地是黑莽莽的,沒有一個行人。

小鶴下了馬,就將馬匹牽到道旁,找了棵很大的樹將馬系在樹後,然後站住身,又辨了方向。他冷笑了一聲,隨回身走進村去。仍由那棚欄進到馬圈裡,便將棚欄虛掩,並不像往日似的要上插關頂石頭。他在黑糊糊的馬圈裡繞了一遭,就見幾匹馬都像睡覺了,一點動靜也沒有。江小鶴卻心裡急得難受。

又回到了小棚內,待了半天,就聽村裡的更聲已交了三下。小鶴心說,啊!已到半夜了。他趕緊出屋,由懷中抽出那把尖刀,伏著身,慢慢又回到那院裡。

只見南房是一片黑暗,龍家兄弟所下榻的屋內,併發出雷一般的鼾聲。可是北房裡,卻燈光明亮,並有鮑老拳師的咳嗽之聲。小鶴心裡罵道:「這老東西,還不睡!」遂就慢慢又回到馬圈裡那小棚內,尖刀握在手中,周身像燃著火。

又等了多時,更聲已敲了四下了。江小鶴剛要再走出屋去,忽聽那院有人很沉重地咳嗽,彷彿是故意使睡覺的人清醒一點似的。

江小鶴聽出來是鮑老拳師之聲,心中又暗罵,並想,這老頭子莫非猜出來我的心事了嗎?如此一想,可又有些害怕,心裡越發咚咚跳個不止。

又等過些時,天色就將要發曉了,小鶴急得要用尖刀戮殺自己。心說:這可怎麼好?待一會練武的那些人就來了,龍家兄弟也就醒了!他一橫心,奮然地走出小棚,又到了院內。來到屋角就趕緊屈身一伏,翻翻眼睛一看,此時北房燈光也滅了,南房裡的鼾聲還是沉重如雷,天空星星還在眨眼,四周圍還是那麼漆黑,更聲卻聽不見。

小鶴此時不敢怠慢,趕緊站起身,走到那龍家兄弟住的屋門前。將門一推,卻見關得很緊,沒有推動。

小鶴心急膽怕咬咬牙,一頓腳,索性將尖刀用牙咬住,雙手用力去託門,嘩啦一聲就將門託開。

小鶴手握尖刀,猛闖進來,又幾乎被一隻凳子絆倒。此時床上兩個人全都驚醒,翻身坐起。

江小鶴摸著一個人,也不管他是誰,就猛力用尖刀刺去。只聽「哎呀」的一聲怪叫,床上的人滾了下來,江小鶴往外就跑。

北屋裡的鮑老拳師也高聲叫道:「有賊!」

江小鶴急急忙忙由馬圈的棚欄跑出,拼命向村外就跑。跑到那道旁的樹後,他用尖刀將韁繩切斷,騎上馬飛馳而去。

他也不辨方向,只覺得馬跑過了一座板橋,道路十分迂曲。這時身後就有得得的馬蹄亂響之聲,小鶴叫了一聲:「啊啦!他們追下來了!」趕緊又用拳頭捶馬拼命地飛奔,也不知奔出了有多遠的道路,天色就漸漸發曉了。他看見了右邊是山,左邊是小溪,只有當中一條迂迴的小路。回頭向身後去看,卻瞧不見追騎了。江小鶴心中十分高興,於是在馬上喘了幾口氣,依舊催馬緊行。

前面就是一片光明,雲朵卻作紫紅色,小鶴就知道面前是東方,而右邊的高山一定是南方了。往下又走了三十餘里,天色已然大亮。

小鶴看見右首有一股山路,心說:先進出去他們大概也就追不上我了。於是撥馬進出,馬蹄踏在山路上,得得的極為響亮;而山中那些鳥鵲小鳥也都被驚得飛起,亂飛亂叫。

江小鶴此時覺得身體疲倦,便勒住馬緩緩前行,同時看見手中的那把尖刀已染了不少血跡,手上和衣襟上都是鮮紅的。他心中十分得意,暗想,一定殺死了!可不知殺死的是龍大還是龍二?無論怎麼樣,總算給我爹報了一點仇,現在連鮑老頭子也一定恨上我了。但我不怕他,老子已走進了山路,你們也追不上了。

緩緩地又走過了幾個山環,只覺得山路漸高漸窄。心說: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我走差路了?

於是他下了馬,將馬匹系在一棵枯樹上,就爬著上去。越爬越高,再向下一看,他就看出這卻是一股死路,心裡就懊悔著罵了聲:「倒霉!」又想:這可真糟糕!我怎麼走了一股死路呀!

剛要再爬上去,忽聽耳邊水聲潺潺。他立刻看見山腰上流出一股泉水來,流到山石上濺起許多水珠,又曲折地順著石縫往下流。

小鶴走過去,先用泉水把尖刀上染的血跡洗淨了,才洗了洗手,然後用手掏著水喝了兩口,心身頓然感到舒服。他就將尖刀收入懷內,慢慢地扳著山石再下來,將馬車下來轉過去,折了一根樹枝當作鞭子。他就扳鞍上馬,又順著來時的路徑走去。

才一走出山口,就見西面又飛馳來一匹黑馬;相離不遠;馬上的人正是魯志中。小鶴大驚,趕緊撥馬往東去跑,魯志中也催馬在後面追趕。跑下約有三四里地,魯志中的馬匹眼看就要追到了。

面前是一片山麓阻路,江小鶴急得索性把馬勒住,由懷中取出尖刀。心說:「我跟你拼了!」於是便準備魯志中走到臨近之時,就跳下馬去與他廝殺。

可是回首一看,見魯志中追到臨近突然又勒住馬,他手中和馬上並沒帶著兵刃,只是急急地說:「還不快走,你好大膽!往東見了山路就往南,出去就是川北。快走!快走!不然他們就追來了。」

江小鶴才知魯志中也是個好人。他隨就趕緊催馬往東,連頭也顧不得回。少時果見另有一股寬闊平坦的山路,江小鶴就撥馬提鞭又馳了進去。曲折地轉過了幾個山環,忽見面前現出一片曠野,也就知道自己已穿過了巴山,而來到了川北地面。但他仍恐鮑老拳師那些人追過山來,他座下的馬匹不敢稍緩,依然順著平坦的大道向南飛奔。

這時道旁的村落漸多,路上也有行人往來。江小鶴一顆驚慌緊急的心又漸漸放下。心說:路上有這麼許多人,就是那夥人把我追上,他們又能怎樣?難道還能夠就地殺死我?於是放下心去策馬緩緩前行。

走下約有四五十里,陽光已當正午,江小鶴腹中餓得難受,便向路上的人打聽。原來再往南走十餘里便是萬源縣。他用袖子擦了擦頭上的汗,又深深喘了幾口氣,便催著馬往南走去。

萬源縣是川北的大地方,在後江的東岸。後江是巴水的上游,透迤著可以通到嘉陵江。雖然在這上游,水勢很淺,不能行駛大船,但是也有不少舢板,載運著許多由陝南來的貨物往南邊去運。所以,這裡也算是個水旱的碼頭,商業相當的繁盛。

江小鶴騎馬進了縣城。他一看,這裡的街市,比他們鎮巴城裡熱鬧得多,心中不禁高興。暗想:到底是來到外面好,我現在也算闖到江湖上來了。我也有馬,也有錢,就可惜沒有一把長兵器,身上再佩上一口單刀或寶劍,誰敢說我不是江湖英雄?於是作出大人的氣派,在街上行走。才走了不遠,就幾乎撞倒了一個行路的人,但他還不肯就下馬來。

走到十字街口,看見有一家很大的酒樓,門前停著幾輛車,車上都插著三角形的白旗,上頭寫著幾個字,江小鶴卻一個字也不認得,但他知道,這是鏢車,他在鎮巴時曾看見過。心裡一時高興,便在門前下馬,將馬匹系在樁子上,隨後作著江湖人的派頭,一進酒店就咚咚地往樓上走去。

才一上樓就被一個酒保攔住,說:「喂,喂!你找誰?」

江小鶴挺著胸脯,瞪著眼說:「我是喝酒的!」說畢,找了一張桌子,斜跨著板凳坐下。

一搖晃腦袋,高聲說:「來一壺!」

酒保笑著過來,說:「你真喝嗎?」

江小鶴瞪眼說:「怎麼?你瞧不起我嗎?」說時伸手向懷中去掏,先掏出馬志賢給他的那五兩銀子,「吧」地向桌上一拍,隨後又抽出那把尖刀,也「吧」地摔在桌上。

酒保不由笑了,旁邊的許多酒客也都瞧著他笑。

江小鶴哼了一聲,說:「你們看看我小嗎?我也是久走江湖的,在陝南、川北有些名聲。你看,銀子在這兒啦!你別怕喝完了酒不給錢。去!快拿酒拿菜來,我吃完了飯還得趕緊走路。門外我有一匹白馬,你也叫夥計們給餵了,用好草料!」

酒保笑著應一聲:「是了!」

旁邊有的人竟哈哈大笑起來。

江小鶴回首瞪了笑的人一眼,心說:走江湖的人,不能吃一點虧;吃了小虧,大虧就來,於是就嘴中罵著。

少時,酒保把酒飯和菜一齊端上來。江小鶴就一面飲酒,一面吃飯,並且兩隻眼東瞧西望。他見旁邊喝酒的人,有不少都像鏢頤和江湖人的樣子。不過有一樣,人家都是穿得整整齊齊,因為衣服整齊,就顯得威風。

而江小鶴看著自己呢,卻是一條破單褲,上面沾著許多豬屎,都露出肉來。下面光著兩隻泥腳,穿著雙破布鞋,腳趾頭都出來,像是要看熱鬧似的。上身披著個破棉襖,棉花也都綻出來,並且因為天氣暖,酒入腹,蝨子咬,渾身覺得癢癢。

江小鶴心說:不行!我這身衣裳可不能闖江湖,不怪走到哪裡都叫人瞧不起,明明是個放豬的、要飯的,哪裡像是走江湖的人?於是就想到要量一身衣裡,可又怕錢不夠。

腦子裡忽然一轉,想到偷盜的那方面;但立刻自己阻止了這個想頭。暗道:偷雞摸狗那不是好漢乾的,我餓死也不能作!隨就悶悶地喝酒吃飯,眼睛又看到桌上放著那把短刀。想起兩年前的那日晚間,在麥田中鮑老頭子把刀贈給自己時的態度,便氣得一捶桌子,嚕嗦著罵說:「鮑老頭也不是好東西!早晚我非得把他殺了!」

這時!忽見靠西牆的一張桌子旁,走過來一個人。這人一近而來,就拍了小鶴的肩膀一下,帶笑問道:「小兄弟!你是從哪兒來?」

江小鶴抬頭一看,這人是個瘦人,身穿黑布夾褲褂,很乾淨,年有三十上下,黃臉小眼睛,嘴唇可是很厚,小辮盤在頂上,顯出來是個慣走江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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